反問程度與禮貌程度

反問句是漢語里比較特殊的一類句型，除了形式層面，很多學者從語用角度對反問句進行了討論，但這些討論都或多或少忽略了反問句帶來的禮貌問題。本文就漢語口語中反問句系統內部反問程度與禮貌程度的關系進行探討，嘗試對反問句的語用研究做一些補充。

一、反問程度

語法在某種程度上是一個不明確的體系，在許多不同范疇或結構之間，往往缺乏明確的界限，而且這種模糊性分布范圍很廣。認知語法認為在語法研究中許多地方不能作簡單二元切分。

我們認為，從一般疑問句家族的原型（A）到反問句家族的原型（A’）是一個連續統，一般疑問句的原型和反問句的原型分別構成了這個系統的兩極，表示如下：

A……A1……A2……An……A’1……A’2……A’n……A’

邵敬敏認為，對反問句的反詰程度起主導作用的原因有五條：（一）疑問句的內部類型；（二）交際的目的性；（三）對話者不同的身份；（四）交際語境的制約；（五）議論對象的差異。

關于第一點，邵敬敏有如下論述：這是因為是非問句結構形式上沒有表示疑問的成分，語氣已從疑問變為反詰，即成為完全肯定或完全否定；特指問句擁有疑問代詞，即使變為反詰語氣，實際上聽話者還是可以理解為存在某種疑問，并且可以做出某種回答；至于正反問或選擇問，結構形式是并列兩項以上，形成兩歧形式。

本文以疑問句的內部類型為基礎來為反問句的反問程度分級。關于邵敬敏提出的后四點原因，我們認為影響的不是反問程度，而是禮貌級別。

為了分析說明的方便，我們把A……A1……A2……An……A’1……A’2……A’n……A’這個連續統中反問句的反問程度依據這樣的標準大略分成三個等級，分別表示為弱級、中級、強級（由于該連續統內部沒有明確的界限，所以我們在這里的劃分只是基于討論方便在一個大致范圍上進行的切分）：

1.弱級：由正反問句（或選擇問句）構成，形成兩歧形式，最接近一般疑問句。

2.中級：由特指問句構成，介于一般疑問句和反問句之間。

3.強級：由是非問句構成，最接近典型反問句。

反問句的反問程度可以用下圖表示：

弱級中級強級

二、禮貌程度

在Leech的禮貌原則中，語言手段越間接，話語就顯得越禮貌，但禮貌原則的主要依據是英國特定的社會文化背景，它不適宜對不同語言、文化條件下的禮貌現象進行統一解說。因此，我們應該在漢語的社會文化條件下，探詢漢語口語中反問句系統內部反問程度與禮貌程度的關系。

和反問句所屬的連續體系統一樣，禮貌程度也是一個連續體。“禮貌是一個程度問題，它根據話語情景的變化而變化，所以我們不應該指望建立一個不是這個就是那個的語用學分類模式”。這里僅為了分析和說明方便，我們將其大略分為三個連續的等級：低級，中級，高級。

這一禮貌程度劃分的依據是Leech的禮貌原則，我們把其六條準則概括為：聽話人是否因為其“面子”或“利益”受到威脅而產生反感，同時，還應兼顧到對話雙方的關系來對禮貌程度加以判斷。

三、反問程度和禮貌程度的關系

為討論方便，我們先對反問句表達的情緒以及對話雙方的關系做一個歸類：

1.反問句表達的情緒：

2.對話雙方的關系：

同級關系：同學（朋友、兄弟姐妹），夫妻（情侶），同事，普通人，陌生人等。

上下級：長、晚輩，師生，服務者與服務對象，工作中上下級等。

下面我們結合語料對反問句的反問程度和禮貌程度的關系進行具體的分析。

（一）話題針對自己、第三方或客觀情況

當反問句涉及的話題針對自己、第三方或客觀情況時，若表達的是負面情緒，無論對話雙方關系如何，都不會威脅到受話者的“面子”或“利益”，若表達的是中性情緒或正面情緒，就更不存在威脅受話者“面子”或“利益”的問題。由于話題不直接針對受話者，所以即使表達的是正面情緒，也沒有滿足受話者的“面子”或“利益”，反問句的禮貌程度為中級。

我們目前沒有在語料中發現針對自己、第三方或客觀情況表達中性情緒或正面情緒的反問句，只有表達負面情緒的反問句，反問程度包括弱級、中級和強級。

1.反問程度弱級（針對客觀情況的不滿）：

（1）男：剛上床。一堆人剛走。明兒生孩子的戲可能拍不了了，醫院不讓拍了，說又來傳染病了，一病毒又變種了，探視都停了，剛下的通知，你說損不損？孩子我都借了，一對雙胞胎。（王朔《夢想照進現實：一個女演員和導演的夜話》，以下簡稱《夢》）

2.反問程度中級（針對自己的不滿）：

（2）費墨又開始傷感，突然點著自己的嘴：

“貧。”

又點自己的嘴：

“可它除了貧，還會干什么呢？”

嚴守一倒學著費墨平時的口氣安慰他：

“費老，不能這么說，對您叫貧，對于我們，您牙縫里剔出來的東西，就夠營養大家一輩子了。”（劉震云《手機》，以下簡稱《手》）

（針對第三方的不屑）：

（3）夏小松皺起眉頭說：“我就是不服房東老太的那傲氣，滿口‘大陸人’……再說，香港又有什么了不起的？有錢的港商我見多了……”（孫博《小留學生淚灑異國》，以下簡稱《小》）

3.反問程度強級（針對第三方的不滿） ：

（4）陶迪生開口前總是習慣地推一推鼻梁上的眼鏡，然后慢條斯理地道來：“不是在搶錢嗎？這學費，比北京的‘新東方’貴好多。”（《小》）

（二）話題針對對方

當反問句涉及的話題針對對方時，需要分情況討論。

1.反問句表達的是負面情緒

①若對話雙方是同級關系，話題直接針對受話者，威脅了受話者的“面子”或“利益”，反問句的禮貌程度為低級，反問程度包括弱級、中級和強級。

a.反問程度弱級（不滿：表哥與表妹）

（5）白蕓強詞奪理地說：“什么菜葉、茶葉的？就是墨水湯嘛。”

眼看馮家麗的臉色像豬肝一樣，鄭志文再也按捺不住了，大聲地對白蕓說：“你到底有完沒有？今天不是第一次喝這個湯，明擺著雞蛋里挑骨頭，不喜歡喝就別喝！”（《小》）

b.反問程度中級（不滿：妻子與丈夫）

（6）馬京生聽到噩耗后，心中就像被刀子捅了一下鮮血直流，但故作鎮靜地說：“還有兩小時，等拍完這場戲再講吧。”

卓艷芳暴跳如雷起來：“你心用啥（什么）做的？還不趕快想辦法救兒子？”（《小》）

c.反問程度強級（責備：朋友與朋友）

（7）節目不做，五十萬就打水漂了。但嚴守一仍由著費墨，“筆記”還沒出生，就讓它死在娘肚子里了；天堂還沒進，就讓它下了地獄。編導大段埋怨嚴守一：

“全是你慣的！”

“你老費老費老的，把他抽上架子，看看，現在下不來了吧？”

嚴守一：

“這也是費老可愛的一面啊。”（《手》）

這里還要區分一種特殊情況：負面情緒的表達如是從受話者出發，表面上對受話者“面子”或“利益”的威脅實際上是對受話者“面子”或“利益”的一種滿足，反問句的禮貌程度為中級，反問程度包括中級和高級。

d.反問程度中級（反對：同事與同事）

（8）最后還是總經理發話：“嫂子啊，也不能怪京生，要怪就怪我無能，公司最近資金周轉不靈。別聽外面的謠言，京生從來沒包過二奶、三奶的，他的錢全在公司里，一筆筆都有記錄。我看這樣吧，我寫張條子，你馬上到財務科去辦手續，先拿15萬去，記在京生的帳上。”

“這怎么行？公司也沒錢。”老馬咬緊牙關。（《小》）

老馬從公司的利益出發，反對總經理的建議，表面上威脅了總經理的“面子”，但實際上滿足了包括總經理在內的整個公司的“利益”。

e.反問程度強級（責備：朋友與朋友）

（9）片警沒去看那堵墻，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打斷我嚴厲地問：“你喝酒了？”

我嘿嘿樂。

他一把揪住我：“你怎么喝得爛醉，不要命了？”（王朔《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下簡稱《一》）

片警作為朋友對“我”的責備，表面上威脅了我的“面子”，但責備是為了“我”好，滿足了我的利益。

②若對話雙方是上級對下級，用反問句表示負面情緒雖然會威脅到受話者的“面子”或“利益”，但由于雙方社會地位關系，因此無論是從受話者的利益出發與否，都不會不禮貌，反問句禮貌程度為中級，反問程度包括弱級和強級。

a.反問程度弱級（責備：老師與學生）

（10）就在這時，又有兩部手機幾乎同步響起來，好象是在比誰的聲音洪亮、動聽。彼特教授頓時臉紅脖子粗，單手大力擊講臺，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他的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咬著牙說：“你們到底聽得懂，還是聽不懂？這幾句英文很簡單的，不行的話，叫司徒老師來。”（《小》）

b.反問程度強級（反對：母親與兒子）

（11）陳太太皺起眉頭，搖搖頭：“你爸在華人社區，也算是個有臉有面的人，如果他突然有事應酬，手機又丟了，一時找不到，晚一點回來也是正常的事。如果誤報警，新聞見了報，到時不是弄得滿城風雨嗎？會影響學校聲譽的……”（《小》）

③若對話雙方是下級對上級，用反問句表示負面情緒會威脅到受話者的“面子”或“利益”，并且由于雙方社會地位關系，禮貌級別為低級。

a.反問程度中級（反對：女兒與父親）

（12）“家麗啊，在外一定要小心，不要上壞人的當，聽到了嗎？”

“爸，這世界上哪兒有這么多壞人？”

“還是要警惕嘛！趕快把這小伙子的照片伊妹兒過來，是好是壞，我們一看就知道……”（《小》）

父親出于女兒的利益對女兒提醒，女兒卻反對父親的意見，威脅了父親的面子，禮貌程度低級。但也有例外：

b.反問程度中級（不滿：兒子與母親）

（13）陶迪生的眼淚再也止不住地往下流，他強忍著說：“媽，怎么不早點跟我說？我是一個罪人，我對不起你！”（《小》）

陶迪生對母親的“不滿”實際上是處于對自己行為的懺悔，表面上威脅了母親的面子，實際上滿足了母親的利益，禮貌程度為中級。

2.反問句表達的是中性情緒

中性情緒包括提醒、強調、建議、勸阻、調侃、意外和疑惑，用反問句表達這些情緒不會威脅到受話人的“面子”或“利益”，無論對話雙方關系如何，反問句的禮貌程度均為中級，反問程度包括弱級、中級和強級。

a.反問程度弱級（提醒：同學與同學）

（14）一旁的鄭志文點點頭，拍了一下馬濤的肩膀，說道：“對，我也剛剛發現你的毛病。做個形象的比喻，你講的句子就好像一輛火車啟動后突然停下，再啟動，再停下，再啟動……你說，人家聽了好受不好受？”（《小》）

b.反問程度中級（提醒：朋友與朋友）

（15）“臉厚不厚？心黑不黑？”“厚而無形，黑而無色。”“那就當作家，他這條件簡直就是個天生的作家坯子。”“那你還猶豫什么？”（《一》）

c.反問程度強級（提醒：母親與兒子）

（16）“真狡猾！”一旁的智浩忍不住說。

“還不趕快說抱歉？你剛剛的脾氣太粗暴了，你爸爸知道，也不會原諒你。”陳太對兒子說著，喉嚨就沙啞了。（《小》）

3.反問句表達的是正面情緒

表達正面情緒的反問句大都從對方利益出發，不僅不會威脅對方的“面子”或“利益”，反而會讓對方的“面子”和“利益”實現最大化，因此無論對話雙方關系如何，反問句禮貌程度均為高級，反問程度包括中級和強級。

a.反問程度中級（謙虛：表姐與表妹）

（17）“你的皮膚還是那么白呀，也和以前一樣漂亮，天生麗質。”

“我有自知之明，40歲的女人，能漂亮到哪兒？你看我，沒幾條裙子、褲子穿得上的，眼看著腰身一天天胖起來。哪像你？驚為天人，再加上能說會道的留學生，簡直就是我們白家的驕傲！”（《小》）

b.反問程度中級（勸慰：丈夫與妻子）

（18）十年前結婚時，兩人回了一趟山西老家，奶奶把一枚祖傳的戒指送給了于文娟。以后春節回去，奶奶便盯她的肚子。嚴守一：

“她一農村老太太，懂得什么？”

于文娟：

“答應過的，不可失信于人。”（《手》）

c.反問程度強級（慷慨：同事與同事）

（19）最后還是總經理發話：“嫂子啊，也不能怪京生，要怪就怪我無能，公司最近資金周轉不靈。別聽外面的謠言，京生從來沒包過二奶、三奶的，他的錢全在公司里，一筆筆都有記錄。我看這樣吧，我寫張條子，你馬上到財務科去辦手續，先拿15萬去，記在京生的帳上。”

“這怎么行？公司也沒錢。”老馬咬緊牙關。

總經理微笑著說：“放心，京生，這么一個攤子，連這點現金都拿不出來嗎？”（《小》）

四、結論

根據Leech的禮貌原則，用最直接的方式表達的話語是最欠缺禮貌的；用最間接的方式表達的話語則是最禮貌的。這就是說，“語言手段越間接，話語就顯得越禮貌”。反問句是一種間接的表達手段，而漢語口語中反問句系統內部禮貌程度從低級、中級到高級的三個級別正是一個反例。

通過上面的分析，我們可以發現反問程度為強級的句子禮貌程度可能為低級，也可能為高級，反問程度為弱級的句子禮貌程度可能為中級，也可能為高級。因此，在漢語口語中反問句系統內部反問程度與禮貌程度并非成比例關系，而是交叉對應的，這種交叉對應與反問句表達的情緒、話題針對對象關系密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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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王 朔.一點兒正經沒有[M].中國電影出版社，2004.

（張寅男，蘇州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