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文解字》在中國語言學史上的價值

《說文解字》（以下簡稱《說文》）是我國語言學史上的一部不朽名作。清代學者王鳴盛在《說文解字正義序》中曾說：“《說文》為天下第一種書，讀遍天下書，不讀《說文》，猶不讀也；但能通《說文》，馀書皆未讀，不可謂非通儒也。”此書推崇《說文》未免太過，但若換一角度，或許并不為過。《說文》是我國第一部系統(tǒng)的文字學專著，是我國第一部形音義兼釋的字典，它首創(chuàng)部首分類的編排體制，第一次把六書理論同漢字分析有機地結(jié)合。正如陸宗達先生所說：“從全世界的范圍考察，《說文》也是出現(xiàn)最早的、系統(tǒng)合于科學精神的、具有獨創(chuàng)的民族風格的字典。”[1] 《說文》在中國語言學史和世界語言學史上所占有的特殊地位使得對它的深入研究，尤為必要，以下便是對《說文》在中國語言學史上價值的界定。

一、標志著我國文字學的正式建立

早在春秋戰(zhàn)國時期，我國的字書就已經(jīng)出現(xiàn)。班固《漢書·藝文志》所載周宣王所作《史籀》15篇（即后代的《史籀篇》）是最早的一部字書。在《說文》之前，《倉頡篇》《爰歷篇》《博學篇》這些文字學著作均已出現(xiàn)。見于《漢書·藝文志》的字書還有《凡將篇》（司馬相如作）、《急就篇》（史游作）、《元尚篇》（李長作）、《訓纂篇》（揚雄作）四篇。在眾多文字學著作中，《說文》何以倍受關(guān)注且澤被深遠呢？可以說這與許慎的正確文字觀，尤其是與他對文字的系統(tǒng)性的認識是密不可分的。

早期的字書，類似于近代的《千字文》和《百家姓》，都是孩童啟蒙識字的教科書，被編輯成合轍押韻、朗朗上口的課本形式，便于記憶和誦讀，然而其缺點亦很明顯。由于這些字書僅是羅列和堆砌單字，無順序和規(guī)律可言，既不便于檢索，又未作任何解說和闡釋，因而被世人稱作“雜字書”。這種“雜字書”在文字學史上無甚價值。許慎的高明之處就在于他以其系統(tǒng)的文字學觀點克服了上述“雜字書”的諸多缺陷。這種系統(tǒng)性主要體現(xiàn)在“六書”理論和他首創(chuàng)的540部分類體制上。許慎第一次把“六書”理論與漢字分析有機地結(jié)合在一起。他認為所有的漢字，按其形體結(jié)構(gòu)，都可以歸并到“六書”中的任何一類之下，因此他解說文字是按“六書”系統(tǒng)進行的。至于《說文》中的每一個字，許慎則把它們安排在他獨創(chuàng)的540個部首之下，而540個部首的順序，則是依照形體關(guān)系加以排列的，即所謂的“據(jù)形系聯(lián)”。把文字分部歸類是許慎的首創(chuàng)。這樣，不僅9000多個字不再是一盤散沙，就連540個部首也是有條理的了。可見，無論從文字的形體結(jié)構(gòu)，還是從各個字在《說文》中的編排來看，許慎都是把各個漢字置于一定的類別中去的，這充分體現(xiàn)了許慎的系統(tǒng)性思想。正是由于許慎能把其文字的系統(tǒng)觀理論有效地用之于文字解析，加之他掌握了豐富的語言材料及其求真務實的科研態(tài)度，才使得《說文》成為我國第一部系統(tǒng)的文字學著作。《說文》的出現(xiàn)，標志著我國文字學、字典學真正成為一門獨立的學科。

許慎540部的創(chuàng)立，意義十分重大。一方面，它較好地解決了統(tǒng)攝所有漢字的問題，另一方面則在于它首創(chuàng)部首檢字法，開了文字學、字典學之先河。部首檢字法這種字典編纂體制，較之《說文》之前的《三蒼》式、《爾雅》等字書的體例，有很大的優(yōu)越性。后代較為重要的字書，如晉呂忱的《字林》、梁顧野王的《玉篇》、宋司馬光等的《類篇》等，基本上承襲了《說文》的編排形式。明清以后的字書，如梅膺祚的《字匯》、張玉書等的《康熙字典》等，還有近現(xiàn)代的一些字書，多依據(jù)通行漢字的形體結(jié)構(gòu)。對《說文》部首有所簡化、改革，字的歸部也由嚴格依照文字學原則改為適合一般群眾的檢字法原則。然而從本質(zhì)上說，這種編制仍然屬于部首檢字法一系的，從源流上看，仍然取法于《說文》，不過是對《說文》編纂體制的繼承和發(fā)展而已。至于專門領域（如古文字）的文字字書，如今大多仍因襲許慎“據(jù)形系聯(lián)”的部首格局，由此足見《說文》部首檢字法編纂體制的強大生命力。

二、訓詁學、詞匯學價值

由于《說文》分析每一個字的形體結(jié)構(gòu)，這就使我們可以透過文字形體來考察文字的本義，即造字時文字所代表的詞的意義。北齊顏之推說：“大抵服其書，隱括有條例，剖析窮根源，鄭玄著書往往引以為證。若不信其說，則冥冥不知一點一畫，有何意焉。”（《顏氏家訓·書證》）的確，《說文》中的訓釋，其保留古義者至多，解釋古籍時往往用得著它。如1973年馬王堆出土帛書竹簡《醫(yī)經(jīng)方·十一脈灸經(jīng)》第二種（甲本）中有“肩以（似）脫，臑以（似）折。是肩脈主治”等語，說的是肩脈所主治的癥狀。這個“臑”，或以為“羊豕之臂”，或以為“牲畜的前肢”，說者紛紜。陸宗達先生引《說文》說：“臑，臂羊矢出。”是說臂上的羊矢穴。后來引申，也叫臂為臑。用這種解釋去讀《醫(yī)經(jīng)方》，直接而準確。

《說文》解釋的一般都是本義，所以，它又為我們從認識本義入手，進而考察其詞義系統(tǒng)提供了依據(jù)。我們知道，多義詞的義項常有本義、引申義和假借義之分。掌握了一個詞的本義，其它諸多引申義也就很容易掌握了。這就是所謂“一領挈而全裘振，一綱舉而萬目張”。

以“本”為例。《說文》：“木下曰本。從木，一在其下。”徐鍇曰：“一，記其處也。” “本”本指草本的根，如《國語·晉語一》：“伐木不自本，必復生。”引申為草木記數(shù)單位，如《荀子·富國》：“然后瓜桃棗李一本數(shù)以盆鼓，然后葷菜、百疏以澤量。”又引申為樹木的根基、主體或原本，如《論語·學而》：“君子務本。”《禮記·樂記》：“樂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于物也。”以之為主，又引申為執(zhí)掌，如《漢書·爰盎傳》：“是時絳候為太尉，本兵柄。”以之為原本，故又引申為根據(jù)，如《周易·乾》：“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

三、音韻學價值

《說文》通過形聲系統(tǒng)，通過讀若，以及聲訓、假借、重文、聯(lián)綿詞等等，提供了大量上古語音材料。清代音韻學的研究成果，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說文》所提供的語音材料。

下面我們著重對《說文》的形聲系統(tǒng)做詳細論述。《說文》所收9353個字中，形聲字占7697個之多。對于形聲字的注音，《說文》大體上采用“從某，某聲”的方法。“某聲”就是一般所說的諧聲偏旁（簡稱“諧聲”），它是研究上古音的必不可少的材料。正如李恕豪所說：“使用諧聲材料研究上古韻，除了能夠與利用韻文的押韻材料所歸納出來的韻部互相印證之外，還有兩個明顯的優(yōu)點：第一，由于在上古韻文中能作韻腳的字有限，有些本屬同一韻部的字就可能系聯(lián)不上，通過《說文》的諧聲偏旁可以重新把他們聯(lián)系起來。第二，通過《說文》的諧聲偏旁可以確定那些從來沒有做過韻腳的字所屬的韻部。”[2]在充分認識到《說文》音韻學價值的基礎上，段玉裁把對《說文》諧聲系統(tǒng)的分析整理同先秦的押韻情況相結(jié)合，著出《六書音韻表》，考訂古韻17部，終使古韻學走上了科學發(fā)展的道路。其后，嚴可均的《說文聲類》，姚文田的《說文聲系》、苗夔的《說文聲讀表》、張惠言的《說文諧聲譜》、張行孚的《說文審音》、江有誥的《二十一部諧聲表》以及朱駿聲、孔廣森的古韻18部，章太炎的古韻23部，黃侃的28部說等，分別在這方面取得了重要研究成果。

另外，清代以來的古音學家，也有依靠諧聲系統(tǒng)的雙聲關(guān)系來研究古漢語聲類的，如錢大昕“古無輕唇音”、“古無舌上音”的著名論斷，章太炎的“娘日歸泥”等說都在《說文》中找到了確鑿的證據(jù)。今之學者，仍然把《說文》的諧聲看成是研究上古音韻價值最高的材料之一。

四、考釋古文字的津梁

《說文》的體例是“今敘篆文，合以古、籀。” [3]首先，它收錄小篆9000余個，可謂是保存秦代小篆的最完整的字典。小篆的形體上承甲金古籀，下開隸體楷體，后人要根據(jù)古隸和楷書去探討甲金古籀，就一定要經(jīng)過小篆這個橋梁。其次，在《說文》產(chǎn)生的年代里，學者能見到的小篆以前的文字并不很多，而《說文》則收錄并與小篆對照解釋了東漢以前例代古文、籀文計700余字，這大概是歷史上對小篆以前古文字的第一次大搜集、大整理。這對考釋古文字的意義是不言而喻的。

20世紀以來，尤其是建國以后，隨著殷墟甲骨文、殷周青銅器銘文以及戰(zhàn)國簡帛書、古璽等古文字資料的大量出土，《說文》的重要作用愈發(fā)超出以往人們的估計。現(xiàn)在看來，《說文》不僅系統(tǒng)保存了古漢字階段許多有參考價值的字形，而且其解說與征引，為古文字考釋提供了多方面的參考依據(jù)，《說文》有些字頭和字說雖不見于傳世文獻，卻見于出土古文字資料，并能夠得到較好的印證，所見到的古文字原始材料和考釋成果，又可以用以修正《說文》的不足與缺陷。《說文》和古文字，二者密切結(jié)合，相得益彰，古文字學如今取得的成果，很大程度上都可看作是《說文》直接幫助和間接啟發(fā)的結(jié)果。運用《說文》幫助釋讀古文字，例子較多，現(xiàn)略舉一例。

《說文》七上鼎部，“鼎，三足兩耳和五味之寶器也。……籀文以鼎為貞”；三下卜部：“貞，卜問也。……一曰鼎省聲。”此引據(jù)大徐本。小徐本鼎下還有“古文以貞為鼎”句。許慎認為古以貞為鼎，以鼎為貞，小篆貞字從鼎省聲，都是言之有據(jù)的，可是這種說法卻難在傳世的典籍中得到印證。今唯于殷墟卜辭中發(fā)現(xiàn)有鼎字，屢見同音假為貞卜之“貞”，西周甲骨卜辭中見有從卜鼎聲的貞字，而在周代銘文材料里，這個從鼎的“貞”則又通常借為鼎字，古時貞、鼎二字的用法及其字形關(guān)系正由于《說文》之引線而得以證實。

五、規(guī)范、統(tǒng)一漢字的重要工具

漢字的歷史發(fā)展，是一個不斷豐富、演化的過程，又是一個不斷加以規(guī)范、趨于統(tǒng)一的過程。殷商至西周時期的文字，看起來還比較統(tǒng)一，但到了戰(zhàn)國時代，各國使用的文字及其書寫形式，則自成系統(tǒng)，很不一致。秦并六國后，文字混用現(xiàn)象日漸突出，據(jù)載當時的漢字有八種不同的寫法。鑒于當時文字形體不規(guī)范的情形，秦始皇推出“書同文”政策，以圖從根本上改變這種現(xiàn)狀。然秦只統(tǒng)制了十四年，而文字統(tǒng)一規(guī)劃工作很難一蹙而蹴，這就使得這種文字書寫不規(guī)范的狀況一直波及到古今文字交接過渡的兩漢。如出土所見漢初的帛書簡策，文字寫法仍然紛呈不一，點畫出入隨便，書體結(jié)構(gòu)或襲戰(zhàn)國文字遺風，至于《說文》成書前后的碑刻文字，也是別體繁出，不可勝數(shù)。這說明秦王朝的書同文，對于民間并沒有起到太大的作用，而漢代文字使用上的混亂狀況，則亟待進行統(tǒng)一和規(guī)范化工作。

漢代的三蒼式識字書以及平帝時的未央廷講字、漢末的《熹平石經(jīng)》等受官方支持的活動，對當時漢字的規(guī)范，曾起過一定的促進作用，然而，全面地系統(tǒng)地整理文字、長遠地對文字的統(tǒng)一規(guī)范產(chǎn)生廣泛影響的，還只能是許慎的《說文》。

《說文》的字形結(jié)構(gòu)分析首先規(guī)范了小篆，從此以后，因為有了這么一個可以共同遵循的文字系統(tǒng)，漢字的運用才逐步納入規(guī)范化的軌道。而漢字隸楷形體的演變，也明顯受到了《說文》的影響。漢世以后，許多朝代都曾把《說文》作為規(guī)范、統(tǒng)一文字的重要工具。唐代以后，開科取士，《說文》被列為必試科目，選舉中設“明字”科，國子監(jiān)又設書學博士，這些行政措施進一步加強了《說文》在實現(xiàn)文字統(tǒng)一方面的作用。由唐迄今，千余年來，中國的文字形體一直比較穩(wěn)定，其中《說文》的功績是不容忽視的。

六、語源研究的重要著作

“《說文》釋義中關(guān)于語源的揭示以及分析形體結(jié)構(gòu)時對形聲字（含會意兼形聲字）的說解，都為我們提供了語源研究的重要依據(jù)。”[4]所謂“關(guān)于語源的揭示”，是指以聲訓形式出現(xiàn)的、以探求語源意義或語轉(zhuǎn)軌跡為目的的釋義方法，同義詞或近義詞相訓是其常見形式。徐超曾撰《說文聲訓譜》，收例幾逾兩千，今舉“示”部字以明其例：

禮，履也。所以事神致福也。

禛，以真受福也。

禘，諦祭也。

祫，大合祭先祖親疏遠近也。

襘，會福祭也。

祳，社肉，盛之蜃，故謂之祳。

禍，害也。

上述諸例中，“禮”“履”雙聲疊韻，“禛”從“真”聲，“禘”“諦”同從帝聲，“祫”從“合”聲， “襘”從“會”聲，“祳”“蜃”同從“辰”聲，“禍”“害”雙聲疊韻。

由以上例子可清楚地看到：1.《說文》中此類例子很多；2.從“社肉，盛之蜃，故謂之祳”這樣的說解語來看，至少其中相當一部分已是許慎主觀有意識地運用，也就是說，這些解釋詞與被解釋詞之間的語音關(guān)系，至少并不都是偶然巧合；3.解釋詞與被解釋詞一般表現(xiàn)為同源詞。這是詞語派生和語音流變后在形音義上的反映，許慎的解釋和認識，反映了語詞派生的一般規(guī)律。這是許慎和《說文》的又一偉大之處。

應當承認，許慎既然在《說文》釋義上屢次運用聲符字或同聲符字去解釋被解釋字，這本身就已經(jīng)說明他對形聲字的分析是別有會心的。前文所列《示部》諸字以音同或音近字相訓以求語源的例子中，“祰”“祠”“禘”等字都是屬于這種情況。下面我們再舉《馬部》中的幾個例字：

騏，馬青驪文如博棋也。

騢，馬赤白雜毛。從馬叚聲，謂色似鰕魚也。

駧，馳馬洞去也。

馴，馬順也。

以上各例中，都是明言的形聲字，其說解語中有一個字同被解釋字在形、音、義方面有密切關(guān)系，如“騏”與“棋”，“騢”與“鰕”，“駧”與“洞”，“馴”與“順”，這種關(guān)系顯然是許慎已經(jīng)認識到了的。也就是說，許慎是在自覺地運用這種訓釋方式，其目的在于揭示詞與詞之間的同源關(guān)系。雖然許慎在《說文》中揭示的語源關(guān)系的確切性還有待于進一步的研究，但他的思想認識是正確的，另外他也為我們研究語源做了許多有益的探索。此外，《說文》提供的重文、讀若和其他說解，在客觀上也為我們提供了探求語源的線索。可見，《說文》的價值還有待于我們進一步地發(fā)現(xiàn)和總結(jié)。

參考文獻：

[1]陸宗達.說文解字通論[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1.

[2]李恕豪.中國古代語言學簡史[M].成都:巴蜀書社，2003.

[3]許 慎.說文解字·敘[M].北京:中華書局，1963.

[4]徐 超.中國傳統(tǒng)語言文字學[M].濟南:山東大學出版社，1996.

（喬智慧，新疆大學人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