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記》中的語氣詞“罷了”和“而已”

引言

“罷了”“而已”這類雙音節語氣詞，有人稱為短語詞。孫錫信先生在他的語氣詞研究專著《近代漢語語氣詞》一書中，參照呂叔湘《漢語語法分析問題》中的“短語詞”概念，將“語氣短語詞”的概念定義為“在形式上表現為詞組（短語），而在功用上相當于一個詞”的“大于一個詞的表語氣的形式”。

“罷了”和“而已”有各自不同的來源。楊伯峻《古漢語虛詞》一書中，說“而已”連用等于“耳”，為表限止的語氣詞，口譯為“罷了”。而“罷了”，有種說法說它由實語素構成，“罷”表示“完結”義，“了”本表示“完結”、“結束”義。并且它本身就兼有實詞短語和語氣詞雙重性質，如“罷了”作為實詞短語，有詞匯意義，有“算了”“不說了”義。而作為語氣詞的“罷了”就是由實詞虛化來的。盡管來源不同，但是“罷了”作為語氣詞與“而已”意思和用法基本相同，都有“把事情往小里說”的意味，都表達陳述語氣，常常跟“只”“不過”“僅僅”等詞連用。在使用上，二者通常可以換用。而一般認為它們的區別僅在于：“罷了”在口語和書面語中通用，“而已”多用于書面語。

其實，“罷了”和“而已”除了語體方面的區別以外，在用法上也存在一定的不同。雖然“罷了”和“而已”都含有“把事情往小里說”的意味，但二者在表義傾向上仍有一定的差異。下面我們就以《西游記》為基本語料，看“罷了”“而已”在作品中的使用情況并對其進行分析歸納，分析它們在表達語氣意義方面的異同。

在《西游記》中，單獨用“罷了”作為句末語氣詞的例句一共有38個，而用“而已”作為句末語氣詞的句子只有8例。下面我們來舉幾個例子，看看兩個語氣短語詞在表達語氣上有什么異同。

一、“罷了”

（1）猴王又道：“我無性。人若罵我我也不惱，若打我我也不嗔，只是陪個禮兒就罷了，一生無性。”（第1回）

（2）祖師道：“那里什么恩義？你只不惹禍不牽帶我就罷了！”（第2回）

（3） 行者笑道：“若論呼風駕霧的妖精，我把他當孫子罷了；若說身體長大，有那手段打他！”（第67回）

（4）黃獅精切齒罵道：“潑狠禿廝！昨日三個敵我一個，我敗回去，讓你為人罷了；你怎么這般狠惡，燒了我的洞府，損了我的山場，傷了我的眷族！（第90回）

例（1）中，“只是賠了禮罷了”說明“人若罵我我也不惱，若打我我也不嗔”的時候，不會做別的反應，只是賠禮。例（2）中，“你只不惹禍不牽帶我就罷了！”這是祖師對孫悟空的唯一要求，此外，別無他求。例（3）中，當行者說起呼風駕霧的妖精的時候，說也就配給他做孫子，別的就沒什么了，說明行者根本沒把對方放在眼里，表示對對方的蔑視。例（4）中，“讓你為人罷了”，只是黃獅找了個臺階下，說昨日三個敵他一個，之所以敗回去，只是讓孫悟空為人，不是因為別的原因。

綜上所述，可以看出，“罷了”常含有“僅止于某種情況，而非其他”的意味，用在句尾，對整個句子所表示的意思起減輕、沖淡的作用。

二、“而已”

（1）祖師笑道：“這個算不得騰云，只算得爬云而已。自古道：神仙朝游北海暮蒼梧。似你這半日，去不上三里，即爬云也還算不得哩。”（第1回）

（2）菩薩道：“你這小乘教法，度不得亡者超升，只可渾俗和光而已。我有大乘佛法三藏，能超亡者升天，能度難人脫苦，能修無量壽身，能作無來無去。”（第12回）

（3）太宗又再拜啟謝：“朕回陽世，無物可酬謝，惟答瓜果而已。”（第10回）

（4）今得神僧靈丹服后，行了數次，盡是那三年前積滯之物，所以這會體健身輕，精神如舊。今日之命，皆是神僧所賜，豈但如泰山之重而已乎！”（第69回）

例（1）中，騰云和爬云是兩個等級，騰云才是至高境界，而孫悟空只可算作到了爬云，離騰云還差得遠呢。例（2）中，佛法博大精深，有大乘佛法和小乘教法之分，大乘佛法有“超亡者升天－ 度難人脫苦－修無量壽身－作無來無去”這樣一個序列，而唐王朝的只是小乘教法，只可渾俗和光，度不得亡者超升，其實是菩薩說它作用很小。例（3）中，答謝別人好意有很多種，太宗說“惟答瓜果而已”，說明以瓜果來答謝是個很小的表示，應該還有更厚的答謝方式，從而表達了他的歉疚之情。例（4）中，“豈但如泰山之重而已乎”，說明皇上把唐僧師徒的恩情看得比泰山還要重。

綜上所述，“而已”句含有“除了某種情況以外，還應該有別的更豐富、更重要的情況”的意味，而“某種情況”，通常位于某個序列上較低的位置，而“別的情況”通常位于序列上的較高的位置。如果說話人認為某個情況處的等級或程度是比較低的，就傾向用“而已”。

三、結語

“罷了”和“而已”這兩個語氣短語詞，雖然來源不同，但意思和用法基本相同，常用在句末，都有“把事情往小里說”的意味。而且在實際使用當中，兩者可以換用，只不過“而已”與“罷了”相比，文言色彩較濃。

另外，“罷了”和“而已”在使用過程中，具有一定的傾向性。在表達語氣意義方面，“罷了”更適合表示“僅止于某種情況，而非其他”的意味，用在句尾，對整個句子所表示的意思起減輕、沖淡的作用，有時也表達說話人對某種情況的不滿或否定的主觀態度；“而已”更適合表示“認定某種情況不夠或程度、等級很低，還應該有別的程度、等級更高的情況”的意味。

參考文獻：

[1]楊伯峻. 古漢語虛詞[M].北京：中華書局，1981.

[2]孫錫信. 近代漢語語氣詞[M].北京：語文出版社，1999.

[3]呂叔湘. 現代漢語八百詞[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

[4]方緒軍. 語氣詞“罷了”和“而已”[J].語言科學，2006，（3）.

（盧玉波，山東大學文史哲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