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珔《說文假借義證》的假借形式考察

朱珔(1769-1850)，清末安徽涇縣人，字玉存，號蘭坡。《說文假借義證》（以下簡稱《義征》）書成于道光二十九年(1849)，將謀付梓時朱氏病故。適值清末，由于兵荒戰亂，本書的稿本被毀壞得殘破不全，后由其后代摘取《經文廣異》及其它說添補，但本書卷首的序文、凡例都已失去。本文通過分析本書大量的例證后，明確朱氏在義證假借時，共涉及到兩方面，一方面是形義，另一方面是聲韻，筆者在此分而述之。

一、形義

（一）意義方面：

朱氏在3051撅下明確提到：“古人假借字不盡義之同也”，故本書有因“義合”而假借的，有因“義通”而假借的，有因“義近”而假借的，當然也有因“義同”而假借的，綜合分析這些例證，可以看出“義合”“義近”并非是唯一構成假借的形式，其中不可避免地會有聲韻方面的種種聯系，但朱氏在此是更加強調意義方面的聯系，所以筆者在這里也不多論及聲韻而重點考察意義。如：

14祇：“祇為禔假借，訓合”

10禧：“厘為禧假借，義通”

1690：“穟通借，音義皆相近

1346：“萚通借，義同”

另外本書還注意到了“渾言”“析言”的區別。“渾言”是指采用渾同、籠統的訓釋方式解說詞義，“析言”是指采用分析、辨別的訓釋方式解說詞義。“渾言”重在說明一對或一組同義詞所共有的含義，以模糊籠統的語言突出這些詞相同的方面；“析言”重在說明一對或一組同義詞中每個詞所特有的含義、以精細準確的語言突出每個詞區別于其它詞的不同的方面。朱氏認為渾言（或統言）是可以假借的，而且由于意義的相通或相近，可以構成通借關系。如：

1625旗：“旗本與旗異，后人以音同，或相通借，明堂位，旗十有二旒，釋文本又作旗，左氏桓二年傳注，畫于旗旗，疏云，旗旗是九旗之總名，亦渾言之。”

1197饖饐餲：“案字林云，饐傷熱濕也，混饐于饖，爾雅釋器，饐謂之餲，又混饐于餲，蓋析言之為三，統言之即可通借，……音并近”

（二）字形方面：

唐蘭先生在《古文字學導論》說:“依我的字形通借規律，攴和支是可以通用的。卜辭有敼??兩體，攴、殳亦通用。”由此可知，唐先生的“字形通借”實即形近相借說。裘錫圭先生在《文字學概要》一書中也論及形借，他說“隻”字從佳、從又，表示捕獲一只鳥。在商周文字里，“隻”所表示的詞是“獲”，后來又用該字表示與“雙”相對的“隻”(只)，“隻”既是“獲”的初文，又是當單個講的“只”的本字。這跟早期表意字一形多用的現象是很相似的，他把這一現象解釋為對已有文字的一種比較特殊的借用。假借一般只取被借字原來的音，這種借用則只取借字的形而不管它原來的音、義，稱之為形借。朱氏在義證時，也多次論及因形近而構成的相借，筆者根據分析，認為有以下四種情況：

1.形似聲近

116 蒩音形俱相近 770 肄 音同形近

3120 續 續績 形似音近

2.形似義近

1112 虧 古文借丂為虧 形似義近音異

824 敲 敲毃形近義略通

807 整 整憗 音形義俱相近 3070嬽 嬛嬽 形似義近

3.形音義俱近

3346 飭 飾飭 形似迭韻義合多互用

4.唯形似

288偏旁相近而誤

539形近 844 睇 夷睇 篆文夷弟相似

對于假借形式中的形借一說，目前學術界觀點還不一致，有些學者認為最好不要用這個術語，如李茂康認為：“假借的實質是依聲托事，似乎并無大的分岐意見。形借說的產生，擴大了假借的范圍。權衡利弊，就最好取消。”1筆者認為上述四個方面中的前三個方面均與音義有著這樣那樣的聯系，基本上符合假借的定義。至于第四點“唯形似而構成的假借”，因為朱氏在全書中還另外辨別了350對非假借字，其中就包括很多“形似而誤”的字，所以筆者認為這一方面還有待日后深入探討。

二、聲韻

聲音的相同或相近是形成假借的最常見的方式，《義證》一書也從雙聲或音同、音近、音轉的角度例證了大量的假借關系。南北朝時，“雙聲疊韻”的名目始行于世，但主要用來解釋反切。如《切韻指掌圖·原序》中的“同出一母則為雙聲(會和會切)，同出一韻則為疊韻(商 商量切)”就是從反切上下字的聲韻關系出發對“雙聲疊韻”所作的界定。到了清代，李汝珍則認為“雙聲者，兩字同歸一母；疊韻者，兩字同歸一韻也。”這就不限于反切，而是一般意義上的“雙聲疊韻”的概念，即兩字同歸屬一個母(即聲紐)為雙聲。這些聲韻現象學術界廣泛認為是反映上古音現象的，而通過分析本書中所談到的這些聲韻關系，可以看出朱氏也認識到了中古音與上古音的不同，這點可以從筆者以下兩大方面的分析中可證。

（一）雙聲：

《義證》一文共190條雙聲字。其中有同部而雙聲的，也有在中古后已非同部而根據上古音可以雙聲的。筆者根據唐作藩先生的《上古音手冊》、鄭張尚芳先生的《上古音系》和張儒先生的《漢字通用聲素研究》查出這些雙聲字所在聲部，列表如下：

1.同部雙聲：

2372駒：駒驕，俱見母；2505黳：黶黳，俱影母；

2486灼：炤灼，俱章母；2581慮：錄慮，俱來母；

2756淒：倩淒，俱清母；2715浩：閤浩；俱匣母；

2693泥：泥甯，俱泥母；泥涅，俱泥母；

2728濇：歰濇，俱生母；

2730淫：淫灎，俱喻母；淫瑤，俱喻母；

2760瀧：浪瀧，俱來母；2737溽：濡辱；俱日母；

2852需：需秀，俱心母；2861鰥：鰥鯀；俱見母；

2921閻：庸閻，俱喻母；

2890燕：燕；俱影母；據《聲素》；

3027撢：撢道，俱定母；

2961攕：揱纖，俱心母；揱攕，俱心母；

2972摯：質摯，俱章母；3111戎：戎汝；俱日母；

3115綃：繍綃，俱心母；3139纔：緅爵，俱精母；

3323畱：畱貍，俱來母；3239蠽：茅麥，俱明母；

3213螇：蟧螰，俱來母；3167紖：雉絼，俱定母；

3260卵：礦卝，俱見母；3463絫：累倮，俱來母；

3481丁：丁當；俱端母；

3018撥：敗撥雙聲，敗並母，撥幫母；

2644汃：汃砏雙聲；汃幫母（據《聲素》），砏並母；

2842霄：霄霰雙聲，霄心母，霰邪母；

3361且：且蕉雙聲，且清母，蕉精母；

2.異部雙聲：

朱氏在指出這些雙聲時，可以看出他已經認識到中古音與上古音的區別，其中筆者又歸納出以下幾個方面。

(1)中古已有輕唇、重唇之別，朱氏認為上古雙聲，說明他已認識到上古音輕唇、重唇無別，印證了錢大昕的“古無輕唇音”的著名論斷。如：

2557報：報赴雙聲，報，上古幫母，赴，上古滂母

3007披：防披雙聲，防，上古並母，披，上古滂母

3133縹：碧縹雙聲，碧，上古幫母，縹，上古滂母

(2)舌頭端組與正齒章組相雙聲。如：

2995摕：摭摕雙聲，摭屬章母，摕屬端母。（據《聲素》〉

(3)影、曉、匣、喻相雙聲。如：

2589憖：憖齾雙聲，憖疑母（據聲素），齾曉母

2540吳：譁吳雙聲；譁匣母，吳疑母

(4)其它情況，如：

2395駾：突颿雙聲，突定母，颿並母（《據聲素》）；

2494：推焞雙聲，推透母，焞禪母（《據聲素》）；

2787灑：雪灑雙聲，雪心母，灑生母；

2819灥：灥穿雙聲，灥從母，穿昌母；

2917閤：閤閣雙聲，閤匣母，閣見母；

3228蜮：蟈蛄雙聲，蟈匣母，蛄見母；

3187螣：螣雙聲，螣定母，貣透母；

3255黽：鼃耿雙聲，鼃影母，耿見母；

3356錭：銖錭雙聲，銖禪母，錭定母，（《據音系》）

3476甲：會甲雙聲，會匣母，甲見母；

3474嘼：嘼雙聲，嘼書母，產生母

（二）韻部通：

關于韻和韻部，顧炎武之前的古音學家都是稱“韻”的，至于鄭庠的六部，吳棫九部，那都是后人的總結。關于上古韻部，方以智認為較中古多有通轉。《義證》多處談到韻部通，現把朱氏所涉及的77處韻部通盡列如下：

1.陰陽對轉：

1617昕 晞昕 文微合韻

113.萉 蕡萉 脂微與真文合音之理

109.熏煇 熏蓋 脂微韻通真文也

2253 巍 巍夔 支微疊韻

2073允 術允 脂微真文合韻 3058威 君威 脂微通真文

3114純 純緇 脂微通真文3161維 維縜 脂微通真文

1635旛 肥旛 微元合韻1363榰 振榰 耆辰合韻

942幾 幾近 從斤字多入微韻

272番 番皤 番又薄波切元部通歌部

3196蠲 蠲圭 古音圭先韻入齊韻

2857鮞 鱦鮞 之蒸合音最近

3455陾 陾陑 之韻而聲可轉入蒸韻

2.陰陰對轉：

1728舀 挑抌 尤韻合蕭豪 164芀芀 蕭尤韻本可通也

3177繆 繆絞 肴尤韻通3232蚼 蜪蚼 豪尤韻轉形近

981 微灰韻通 399歸 歸懷 微佳韻通

2725潣 浘浼 支微佳灰韻通 2833冶 冶蠱 麌馬韻通

1928 假 遐假麌馬韻通1293檟 荼茶 虞麻韻通

1829罝 罝罜 虞麻韻通2558奢 奢都 虞麻合韻

75瑕 瑕胡 虞麻韻通 242葭 葭箛 葭在麻韻箛在虞韻 音通

1814瘉 猶瘉 虞尢合韻2082兜 朱兜 虞尤合韻

418尢徂 為虞尢韻通 3392輮 渠輮 魚尤韻通

14.祇 祇 支歌韻通3201螘 蛾螘 支歌韻通

294犧 犧莎 獻讀為莎，支通歌

33禦 吾敔 虞語部平上通韻

1129豆 豆羞 尤宥韻平去通

876雞 雞桂 桂從圭圭與雞同韻

3107氏 氏詆 齊紙韻通344 周 糾周 周糾平上通韻

297 告 告誥 告入號韻

3.陽陽對轉：

3114純 純緣 真先韻通798專 專鈞 真先韻通

3105民氓 民緜 真先韻通2751 沿 均沿 真先韻通

1798瘨 疹瘨 真先合韻2704 涓 濆涓 元先韻通

2813巛 巛坤 元先韻通 495 奔衒 衒從園 元先韻合

3114純 純煩 真元韻通 3017拚 拚奮 真文合寒先

3196蠲 蠸蠲 寒先韻通 3070嬽 嬽嫚 寒先韻通

2997 囏 文刪韻通 1755完 完髡 元寒韻合

138蘄 勤蘄 文寒韻通

3312田 朄田 軫澘韻平聲與先韻通

2328 碞 碞僭 覃鹹韻通 2310厭 愔厭 侵覃鹽韻通

2667漸 浸漸 侵通覃鹽3090娿 陰媕 侵韻與覃鹽

1310枋 枋柄 陽庚通韻1182 洋 陽韻與庚清通

2461鼨 鼨 庚青合韻3135綪 綪 爭青韻通

438還 營還 庚韻通先 1778躳 躬身 東真合韻

1726舂 舂撞 冬江韻合1464隆 林隆 合韻

1460南 任男 韻本通

4.陰入對轉：

1703穀 穀 屋韻多通宥韻457逐 胄逐 宥屋韻多通

1316榖 構榖 屋韻多通宥韻1052 縮籔 縮即籔入聲

473 德 置德 職韻字有與寘通者

5.入入對轉：

3446 嶽 沃覺韻通

參考文獻：

[1]唐作藩.上古音手冊[M].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1982.

[2]張儒 劉毓慶.漢字通用聲素研究[M].太原：山西古籍出版

社，2002.

[3]鄭張尚芳.上古音系[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3.

（邊 琮，河北大學人文學院；姜大爽，首都師范大學文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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