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容詞帶真賓語的動因分析

現代漢語語法著作一般都認為“凡受‘很’修飾而不能帶賓語的謂詞是形容詞。”“確定形容詞的兩項標準（受“很”修飾和不能帶賓語）必須兼備。”（朱德熙1982）然而，在我們漢語的語言事實中，卻又存在著諸如“端正態度”“方便群眾”這類形容詞帶真賓語的現象，因此語法學者們就不得不對這一語言現象進行討論研究。

一、形容詞帶真賓語后的性質

其實，形容詞帶真賓語問題自《馬氏文通》以來就引起有關學者的關注。然而，在解放前，對這一問題的研究還不多，主要是舉例性的和附帶性說明。解放后，隨著漢語語法探究的不斷深入，語法學界對形容詞帶真賓語問題的研究也有了較大的進步，出現了20多篇專門討論該問題的文章，但主要還是討論形容詞帶真賓語后的性質問題。概括起來有以下幾種觀點：

（一）“兼類”說

“兼類”說認為形容詞不能帶真賓語，盡管經常性的用法還是形容詞，但只要一帶上真賓語，形容詞應看作動詞，即形容詞帶上真賓語后，該形容詞兼有形容詞和動詞兩類詞的功能，是動、形兼類。朱德熙（1982）認為，“委曲你了”中的“委曲”受“很”修飾的時候，后頭不能帶賓語（真賓語，作者注，下同）；帶賓語的時候，不能受“很”修飾。這類詞帶賓語的時候是動詞，不帶賓語的時候是形容詞。“‘端正、寬大’本來是形容詞，現在常常在后邊加上賓語，使它變成了動詞。例如：端正學習態度∣寬大了一個特務分子”（朱德熙2000：56）。持這一觀點的還有呂叔湘（1966），許德楠、董浩（1980），劉月華（1982），葉長蔭（1990），王啟龍（1995），李泉（1996），郭銳（2002），陸儉明（2005）等。

（二）“臨時轉化”說

“臨時轉化”說認為帶真賓語是動詞的根本性特征，形容詞帶真賓語后，就完成了對動詞的臨時性轉化，也就是說形容詞帶真賓語是形容詞的臨時用法，是形容詞臨時活用為動詞，因此也可以稱為是“詞類活用”說。王力先生（1989）的《漢語語法史》在列舉一些形容詞、名詞的使動用法和意動用法后，說形容詞、名詞后帶了賓語，臨時具有了及物動詞的性質；邢福義先生（2003）在《詞類辯難》中指出，如果一個形容詞已經具備動詞最根本的特征——帶賓語，那么它就完成了對動詞的轉化，應該承認它已臨時轉化成了動詞。著名詩句“春風又綠江南岸”，“綠”就是形容詞臨時轉化成了動詞。呂翼平（1984）稱之為“形容詞的意動用法”。

（三）“形容詞”說

“形容詞”說認為形容詞可以帶真賓語，帶真賓語后仍為形容詞。張志公（1982）曾以“春風又綠江南岸”為例指出：“王安石選用‘綠’而不用‘到’、‘過’、‘入’、‘滿’等別的詞，是因為‘綠’在這兒構成的意境最好。而這句子之所以能夠成立，是因為在漢語里容許形容詞帶賓語”。申小龍認為“其實現代漢語中形容詞也是可以帶賓語的。這同古漢語是一脈相承的。只是形容詞帶上賓語時多了一些體貌、情態的成分。如‘紅著眼圈’、‘彎彎腰’、‘陰了天’、‘忠誠黨的教育事業’、‘淚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從說漢語的人的語感來說，‘多’、‘難’、‘遠’、‘近’、‘同’、‘異’等都是意義十分清楚的形容詞。當它們帶上名詞性成分后，形態沒有變，意義也沒有變，卻被說成是動詞，這也難使人接受。”（申小龍2001：409）。持這一觀點的專家學者還有范曉（1983）、沈錫倫（1984）等。

（四）“獨立詞類”說

“獨立詞類”說認為，帶真賓語的形容詞具有自身的語法、語義特點，應獨立為一類。其中劉叔新將帶賓形容詞稱為“形動詞”，指出“形動詞是既能受‘很’‘太’‘非常’‘有點兒’等進行修飾又能帶賓語，但如果帶了賓語就不能同時受程度修飾的詞”（劉叔新2002：158）；譚景春（1997）稱為“致使動詞”，認為現代漢語中有些詞（不及物動詞和形容詞）作謂語時，它們的主語可以移位到它們的后邊作賓語（在原來位置上需要添加上適當的主語），由原來的主謂結構變換成動賓結構。例如：

（1）全校轟動了→（這件事）轟動了全校

（2）他的眼界開闊了 →（社會實踐）開闊了他的眼界

“變換成的動賓結構表示致使意義，……我們把這樣的動詞叫做致使動詞”，可見，譚景春將帶賓后的形容詞獨立出形容詞，看成動詞的一個次類。

產生這些不同看法的根本原因是漢語是意合性語言，不像印歐語那樣有豐富的形態變化。這就導致了一詞類與另一詞類間界線不分明和詞的多功能性，使得漢語中的詞一身兼幾任。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漢語中詞類劃分標準的多樣性，一類詞一套標準，導致漢語中的詞出現“即此即彼”的情況。漢語是意合型語言，這是個不可改變的事實，要改變漢語詞類間錯綜復雜的關系，我們唯一可以變的就是劃分的標準，因此就有學者（張伯江、方梅，2001）對傳統的形容詞劃分標準產生了質疑，認為以是否能受程度副詞修飾作為劃分形容詞范圍的標準，劃分出來的范圍不是一個詞類的范圍，而是一種謂語成分的范圍，受程度副詞修飾和不能帶賓語是兩條規定性的標準，而且按照這兩條標準劃分出來的“形容詞”可以作主語、賓語、謂語、定語、狀語、補語等，具有寬泛的功能，讓人難以接受。

還有學者對形容詞帶賓語進行量的考察，得出一個形容詞可以帶真賓語的百分比來，然后根據這個百分比從量的角度給帶真賓語后的形容詞定性。這個考察讓我們對可以帶真賓語的形容詞的量有了比較全面的了解，然而，從不同角度去分析，會得出不同的結果。如，李泉（1996）通過對1230個（單音節240，雙音節990）性質形容詞的考察，統計出能帶真賓語形容詞有170個（單音節95個，雙音節75個），所占的比例為13.82%，依據這個數據將帶真賓語的形容詞處理為動、形兼類。但如果單從單音節形容詞帶真賓語的比例來算，根據李的數據，可以發現，在單音節形容詞中，帶真賓語的單音節約占所有單音節的40%，這個比例就遠遠超過上面的13.82%，而且根據典型性理論，這些帶真賓語的單音節形容詞又是形容詞中的典型成員，從這個角度，如果還認為它是形動兼類的話，既違背了兼類的少數原則，又更加模糊了動詞和形容詞之間的界限。

可見，語法學界試圖從多個角度來證明、確定帶真賓語的形容詞的性質。雖然對帶真賓語的形容詞的性質存在著較大的分歧，但不管怎樣，形容詞后面可以帶名詞性的成分，即“真賓語”是大家公認的。而我們認為，帶真賓語后的形容詞不管是動詞還是形容詞或兼類詞，關鍵是要弄清楚它的功能（具體內容我們將另章敘述），就如認識一個陌生人一樣，不管他是誰，只有了解了他，才能判斷他是哪類人。

二、形容詞帶真賓語的形式

形容詞都是由一個或幾個語素構成的，其中由一個語素構成的形容詞是單純形容詞，由兩個或兩個以上語素構成的形容詞是合成形容詞。據此，形容詞帶真賓語可以分為以下幾種結構：

（一）單純形容詞+真賓語

單純形容詞帶真賓語的句法格式有：

1.單音節形容詞+了/著+名詞，如：

（1）平日，他的語聲就不高，他不會 粗著脖子紅著筋的喊叫。①

（2）鄧小平紅著眼睛，握著郝治平的手，聲音哽咽地向她慰問，要她節哀保重。

（3）哈麗不得已，只能厚著臉皮，向柏林詳告實情。

（4）石靜心情已恢復如常，腫著眼睛和董延平他們逗貧說笑舌槍唇劍。

（5）數十年的郵票設計生涯，使得他花了眼睛，白了兩鬃！

在分析形容詞帶真賓語時，要注意區分真假“形容詞帶真賓語”現象，即要區分短語層面的帶真賓語的現象和詞層面的“帶真賓語”現象。如：

A類 B類

高 高了興 高她一個頭

亂 亂了套 亂了手腳

我們認為A類“高了興”“亂了套”是在形容詞“高興”“亂套”間插入了相應的動態助詞而成的，不是真正的形容詞帶真賓語，是詞層面的“帶真賓語”現象，這類現象是“假形容詞帶真賓語現象”；而B類由“形容詞＋名詞性成分”構成的，是短語層面的“帶真賓語”現象，這才是真正的形容詞帶真賓語現象。

2.雙音節形容詞+了+名詞，如：

（6）海難事件 尷尬了誰？（新浪網）

（7）街上 逶迤了兩行深深淺淺歪歪趔趔的足印。《何立偉，白色鳥》

（8）點綴著生活，美化著生活，短短數日，卻燦爛了他們整整一年的生命歷程。

上面的兩個格式中，動態助詞一般都不能省略，張國憲（2000）從語法化角度，可靠地論證了“形+體標志”是一種句法現象，而將“動+體標志”視為句法·語用現象，從而找到了形容詞謂語句中體標志不能脫落的內在誘因。而且，在這里，形名組合從短語到句子并不是一種實現關系，而是一種組合關系，必須要添加相應的動態助詞。

3.單音節形容詞+（了）+名詞/代詞+數量+（名詞），如：

（9）海明威見到哈德莉之后，明知她大他八歲，還是覺得她是“我心中要娶的姑娘”。

（10）小個男人正在和他的妻子，一個高他一頭的豐滿女人擁抱在一起。

（11）“搶得先機，早人一步”是其市場要訣。

（12）他好像矮我一個頭，容易見得胖。

這個格式表示的是比較義，其中的形容詞都有【+量度】【+可變】的語義特征，都可以出現在“比＋比較對象＋形容詞＋比較差量”框架內。

（二）合成形容詞+真賓語

合成形容詞帶真賓語只有一種句法格式，即“合成形容詞+（了/著）+名詞”，如：

（13）我要你好好地作人，努力你的事業，安定你的生活，你的才資是上好的，為什幺要自甘淪亡？（廬隱作品集，71）

（14）他們 端正了辦學思想，堅持了該校為基礎教育服務的傳統，……

（15）通信手段的不斷改進，縮短了不同國家、民族乃至個人之間的距離，便利了人與人之間的交往。

（16）她微笑了，那枯癟的愁苦的臉上就布上歡樂，以及表現出一種飽滿著幸福的得意。（胡也頻作品集，425）

（17）這些蔬菜源源不斷地運往北京、廣州、香港等地， 豐富 了當地人民的菜籃子。

我們對《漢語形容詞詞典》（鄭懷德、孟慶海2003）和《新編漢語形容詞詞典》（安汝盤、趙玉玲2003）中的2300個形容詞進行了初步的考察，發現能帶真賓語的形容詞共有174個，占7.6%，其中單純形容詞95個，約占帶真賓語形容詞的55%，合成形容詞79個，約占45%。從構詞方式上看，這些合成形容詞構詞方式的分布存在著較大的差異，其中聯合式67個、偏正式8個，補充式3個，動賓式1個。可見，帶真賓語的合成形容詞主要是由“形語素+形語素”的聯合式合成詞，偏正式、補充式、動賓式和主謂式很少或根本不能帶真賓語。這說明合成形容詞帶真賓語受形容詞的構詞方式的影響。為什么出現這種功能分布上的差異值得進一步研究。

（三）形容詞的重疊形式（AA/ABAB/A一A）+真賓語

在這個結構中，形容詞的重疊形式主要有三種：“AA”、“ABAB”和“A－A”，如：

（18）大家清醒清醒頭腦，直屬部隊不是神。

（19）喝杯熱茶，暖暖身子再走。

（20）3月30日，我終于狠一狠心把它買回了家。

可見，能帶真賓語的形容詞基本上都是性質形容詞，在現代漢語中，“性質形容詞+名詞”結構之間的句法結構關系只有兩種可能：一是定中關系，一是述賓關系。然而，從語法功能上看，“性質形容詞直接（不帶‘的’）修飾名詞的格式是受限制的”（朱德熙1982：74），是不自由的，這就使得更多的“性質形容詞+名詞”結構不能夠自由地成為定中關系，只可能是述賓關系。而且從語義上看，性質形容詞大都具有【+屬性】和【+程度量】的特征，這兩個特征又折射出性質形容詞的【+可變】的特征，而形容詞的這些特征允許該形容詞可以對后面的名詞施加影響，構成述賓關系。

三、形容詞帶真賓語的動因

在印歐語中，形容詞是不能帶真賓語的，然而，在我們現代漢語中卻有“形＋真賓語”結構，而且這一組合的使用在廣度和深度上有愈演愈烈的趨勢，究其原因，我們認為有以下幾點：

（一）形容詞帶真賓語的功能是形容詞“內部具有，外部激活”的結果。

帶真賓語的形容詞都具有動態性，而形容詞的動態性是隱藏在形容詞詞義的內部，必須通過外部條件如添加動態助詞、數量成分，通過形容詞的重疊來激活才能凸顯出來。我們認為語言中的句法組合可以激活新的語法功能，某些句法形式和另一些句法形式組合能激發一些新的句法語義特征。“一個詞可能會有若干個義素構成，但沒有進入結構組合之前，這些還只能夠看作‘潛在的語義特征’，只有等到它跟其他詞語組合成句法結構時，才能顯現出其價值，某個義素才升格為語義特征”（邵敬敏、吳立紅2005），如：

大人→都大人了。（由單純的稱謂激發出一種變化的語義特征）

教授→都教授了。（由單純的表職稱的名詞激發出了變化義）

紅的→紅了。（由表事物的靜態性質激發出了表動態的性質變化的語義特征）

形容詞單獨做謂語經常表現為靜態的性質。形容詞的動態性經常必須通過一定的語法條件來激活，這些語法條件常常在語法形式上有所顯示。形容詞的動態變化往往是一維的時間體系中的性質變化，即隨著時間的不斷推移，事物的形狀會隨之有所改變（有量變，如“高了一米”；也有質變，如“天黑了”），具有對事物施加影響的功能（張國憲1995）。而帶真賓語的形容詞，在不帶真賓語時是表示靜態的性質，這時形容詞對后面的NP只有修飾功能，當帶上真賓語后就都被激活為有標志的動態形容詞，這時可以對后面的NP具有施加影響的能力。如：

端正的態度→端正了態度

公開的秘密→公開了秘密

可見，形容詞和NP間由修飾與被修飾的關系變成了支配與被支配的關系。形容詞帶真賓語的功能是形容詞在外部條件的激活下才具有的功能。

（二）“形＋真賓語”結構是漢人重悟而不重形式論證的思維方式和求神似而不求形似的文化認知的結果。

與形態豐富的印歐語相比，漢語的一個突出特點是意合性，漢語詞、短語和句子的構成，不注重形式上的標志，而要依靠構成成分之間的意義關聯來理解。漢語這種“體用兼備、虛實對轉、動靜互賅”的意合性同樣是由漢人重悟而不重形式、重神似而不求形似的結果，如漢語語法中詞與詞之間搭配靈活，詞類具有多功能性，詞類與句子成分沒有固定的對應關系，這與漢人崇尚儉樸實用的傳統文化價值觀是一致，是漢人重整體把握、不重具體分析，重相互關聯、不重相互區別的思維的反映。而且，“形＋真賓語”結構是在社會變革中，特別是隨著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形成和發展，為講求效益，而產生的一種經濟而又“不規矩”的表達。有專家學者認為（邵敬敏、吳立紅2005）意義決定形式，新觀點、新事物必然促使新表達的產生。漢語自身發生著激烈的變革，不僅代表新事物和新觀點的新名詞幾乎天天產生，而且，原先的性質形容詞系統也已經顯得陳舊和過于狹窄。突破舊有模式，創建新穎方式，已經成了語言發展的一種必然。這是形容詞帶真賓語的社會原因。值得注意的是，這些新穎的表達方式在在不同的語體中使用的頻率有差異，一開始大多數是出現在思想比較活躍、表達追求個性的網絡文學、報刊雜志、新聞綜藝和電視娛樂節目等媒體中，后來再慢慢地出現在正規的語體當中。如形容詞帶真賓語，大多數是用在廣告語體和網絡文學中，但現在有些如“端正態度”“明確目標”“健全機制”等比較廣泛地出現在官方正式的政論語體中。

此外，形容詞帶真賓語這一組合“迅速地被人們所認同并不斷類推”，“創造出了諸如 ‘清潔廣州’、‘健康身體’、‘粵菜火紅北京’等新的詞語組合”（楊啟光1994）。可見，“形＋真賓語”結構“言簡意賅”的語用功能是符合漢人崇尚儉樸實用的傳統文化價值觀的，是語言經濟原則的體現。

由此可見，形容詞帶“真賓語”是形容詞本身具有的潛在功能，只要形容詞能充當謂語，形容詞帶真賓語就有可能性，只不過這種“潛在的可能性”需要一定的外部條件來激活，而且，在漢語中，形容詞帶真賓語的組合有其獨特的文化認知基礎，具有言簡意賅的效果。因此，語義的潛在可能性，句法的激活性和語用的經濟性是形容詞帶真賓語的三大理由。

注釋：

①文中例句，沒有注明出處的都引自北京大學漢語語言學研究中心現代漢語語料庫（網絡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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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敏鋒，福建師范大學海外教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