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陽冰的“冰”

李陽冰，字少溫，趙郡（今河北趙縣）人，唐代文字學(xué)家、書法家。他擅長篆書，仿李斯，書法變化開合，獨創(chuàng)一格，人稱“筆虎”，自謂“斯翁之后，直至小生”。他刊定《說文》為三十卷，自為新說，但多有臆斷。李陽冰為人們所熟知，然而，他名字中“冰”字的讀音卻存在爭議。

李陽冰的“冰”，有人讀“bīng”，李陽冰自篆其名作“”，即“冰”字，今人皆識，且字典皆注讀音為“bīng”；還有人讀“níng”，“冰”與“凝”本是一字，冰為正，凝為俗，取凝聚之義，如讀冰字本音則為“níng”。

一、爭議根源

漢字的字形、字音、字義是十分復(fù)雜的，其對應(yīng)關(guān)系也相當(dāng)復(fù)雜，并非想象的那樣簡單。漢語的音節(jié)數(shù)遠(yuǎn)遠(yuǎn)少于字?jǐn)?shù)，這就造成了字形跟音義上的矛盾。這種不一一對應(yīng)，正是我們學(xué)習(xí)和使用漢字的困難所在。

在各種對應(yīng)關(guān)系中，有一種是一個字形不止一種讀音，不止一個意義，這就是所說的多音多義字。多音多義字中有些字的音與它們的常見讀音不同，多是一些人名、地名、國名、族名等，例如：

人名：伍員（yún）冒頓（módú）酈食（yì）其（jī）

姓氏：冼(xiǎn) 解（xiè）

地名：鎬（hào）京番（pān）禺 東阿（ē）縣

其它還有：月氏（zhī）吐蕃（fān）等等

這與李陽冰的“冰”字有點相似，那么，這個“冰”字讀音又是怎樣的呢？也是一個多音多義字嗎？

二、“仌”“冰”“凝”之辨

談“冰”“凝”，少不了要說一說“仌”字。

1.字形

在中國第一部字書《說文解字》[1]中可以找到這三個字：

（仌），凍也，象水凝之形。凡仌之屬皆從仌。筆陵切。

（冰），水堅也，從仌從水。魚陵切。臣鉉等曰：“今作筆陵切。以為冰凍之冰。”，俗冰從疑。

從《說文》中可以看出，“仌”是象形字，“冰”是會意字，“凝”是“冰”的俗字。

唐代張參的《五經(jīng)文字》[3]中：

冫部（音冰）

冰（古凝字。《經(jīng)典》相承以為冰凍字。彼陵反。）

凝凊（溫凊字。戚徑反。今《曲禮傳》寫誤作清者非。）

可以看出，“冰”“凝”二字均作為正字并存；《說文》中的“仌”字已變?yōu)椤百保赡苁请`變的原因），只作為部首出現(xiàn)，已不作為單字來使用了。

同在唐代唐玄度的《新加九經(jīng)字樣》[4]中：

凍，東去。冰也。

與《說文解字》的“凍”進(jìn)行比較，

凍，仌也。從仌從東聲。多貢切。

我們發(fā)現(xiàn)，原《說文解字》“凍”字的解釋為“仌也”，在《九經(jīng)字樣》中已變?yōu)椤氨病薄?/p>

由《五經(jīng)文字》和《新加九經(jīng)字樣》可知，“仌”變?yōu)榱恕百保氨碧娲恕皝暋保梢哉f在唐代“冰代仌”已成事實。在以后的字書中，都承此說。

南唐徐鍇的《說文解字系傳》[6]也對“仌”“冰”“凝”“凍”進(jìn)行了分析：

（仌），凍也。象水凝之形也，凡仌之屬皆從仌。臣鍇曰：“冰初凝，文理如此也，彬仍反。（bīng）”

（冰），水堅也，從水仌，臣鍇曰：“今以為仌字也，言丞反。(níng)”，俗冰從疑。

，（凍），仌也，從仌東聲，得貢反。

徐鍇認(rèn)為南唐時，“仌”已變成“冰”（臣鍇曰：今以為仌字也），并且，在解釋“凍”時，從文字學(xué)角度出發(fā)，專門用“仌”（凍，仌也）來解釋，以示區(qū)別。值得注意的是，此時“凝”仍為“冰”的俗字，還沒有代替“冰”成為“冰”的正字。

明代張自烈的《正字通》[7]，對“仌”和“冰”的演變作了詳細(xì)地解說：

冫部

冫，冰字在旁之文，本作仌，《說文》“仌，凍也，象水凝形，凡仌之屬皆從仌，篆作仌，筆陵切。”，水堅也，從仌從水，篆作，魚陵切，俗作凝，分仌、仌水為二，以為凝本字，徐鉉曰“今作筆陵切，以為仌凍之”戴侗曰“遇寒凝堅也，仌于隸楷不能獨成文，故后人加水，凝當(dāng)從今文作凝”據(jù)徐戴二說，即仌字重文。趙古則本義，周伯琦正訛，沿《說文》仌分訓(xùn)，泥。俗作氷，舊注失考正。

冰○篆作，冰本作仌，凝本作冰，后人以冰代仌，以凝代冰，《說文》凝為俗冰字，今《易書》竝從凝不借用冰，《通雅》曰“仌文大滅，故加水作冰，徐傅會《說文》必以冰為凝，張位固讀李陽冰之冰為佞。據(jù)《宣和書譜》陽冰字仲溫，其為冰明矣，六書之道知其原而以適用為主，非謂后人必?zé)o當(dāng)也，據(jù)《通雅》冰與仌同凝不宐作冰，別詳后凝注同文舉要。冰籀文作、，象且流且結(jié)形，今不從。

從字形來看，最晚從唐代起，“仌”退變?yōu)椴渴住百保氨背闪恕皝暋钡耐鈿ぁ?/p>

2.字音

“冰”字在古代文獻(xiàn)中出現(xiàn)過的讀音《康熙字典》[2]收錄如下：

《唐韻》“筆陵切”，《集韻》、《韻會》“悲陵切，竝逼平聲”。《說文》“本作仌，[徐曰]今文作冰。”《韓詩外傳》“冰者，窮谷氣所聚，不泄，則結(jié)為伏陰。”《禮月令》“孟冬水始冰，仲冬冰益壯，季冬冰方盛。水腹堅，命取冰，冰以入。”《周禮天官》“凌人共冰。秋刷冰室，冬藏春啟，夏頒冰。”《而雅釋器》“冰，脂也。[注]莊子云：肌膚若冰雪。冰雪，脂膏也。[疏]脂膏，一名冰脂。”

又《集韻》“讀去聲，逋孕切”《唐書韋思廉傳》“涕泗冰須，[注]謂涕著須而凝也。”《李商隱詩》“碧玉冰寒漿。”

又《集韻》、《正韻》“竝魚陵切，音凝，同凝。”《正韻》“古文冰作仌，凝作冰。后人以冰代仌，以凝代冰。”

《唐韻》反切為“筆陵切”，《集韻》《韻會》反切為“悲陵切”，均切讀（bīng）。然而，在《集韻》和《韻會》中還反切為“魚陵切”，切讀（níng）。也就是說在《集韻》中，“冰”有兩個讀音。

“凝”字的讀音在歷史上出現(xiàn)的情況又是怎樣的呢？

《康熙字典》：

《唐韻》、《集韻》、《正韻》“魚陵切”。

《韻會》“疑陵切，竝觺平聲”《說文》“水堅也，本作冰。從水從仌。[徐曰]俗作凝，今文從俗。”《易坤卦》“履霜堅冰，陰始凝也”。

又《唐韻》“牛餕切”《集韻》《韻會》“牛孕切，竝觺去聲，止水也。”

又葉鄂力切，觺入聲。《楚辭大招》“天白顥顥，寒凝凝祇。魂乎無往，盈北極祇。[注]凝凝，冰凍貌”

又《韻會》“或作疑”《詩大雅》“靡所止疑。[注]音屹，疑讀如儀禮疑立之疑，定也。”

《唐韻》《集韻》《韻會》和《正韻》都切讀（níng），可以說，俗“冰”字“凝”上至唐（甚至更早）下至明清，讀音為“魚陵切”（níng）至今沒有大的改變。

“凝”的讀音自出現(xiàn)起始終讀（níng），那么關(guān)鍵點在于“冰”字，“冰”字為什么有兩讀，何時出現(xiàn)的，又何去何從呢？

細(xì)心一點就會發(fā)現(xiàn)，《說文解字》中的“冰”反切為“魚陵切”，讀（níng），《說文解字》的反切注音取自孫愐的《唐韻》，然而，《唐韻》的“冰”卻反切為“筆陵切”，讀（bīng）。為什么會自相矛盾呢？這是因為兩書編寫的出發(fā)點和側(cè)重點不同，字書《說文解字》側(cè)重于探求“冰”字的本音本義，而韻書《唐韻》側(cè)重于記錄當(dāng)時“冰”字的讀音，所以會產(chǎn)生這樣一個表面上自相矛盾的現(xiàn)象。其實是“冰”代“仌”，承“仌”音義，而與“凝”漸漸疏遠(yuǎn)。

3.字義

由于“冰”取代了“仌”，“凝”成為“冰”的正字，字義也發(fā)生了轉(zhuǎn)化。

唐以前，文獻(xiàn)中“冰”與“凝”就已經(jīng)不是一字，“冰”形而實為“仌”的例子（《辭源》[5]）很多：

冰室藏冰之所《周禮·天官·凌人》“夏頌冰掌事，秋刷”漢鄭玄注“刷，清也，鄭司農(nóng)云‘刷，除冰室，當(dāng)更內(nèi)新冰’”

冰炭如水火互不相容《楚辭》漢東方朔《七諫·自悲》“冰炭不可以相并兮，吾固知乎命之不長。”

冰釋冰融化《老子》“儼兮其若客，渙兮若冰之將釋”

冰人媒人（與冰上下之分有關(guān)）《晉書·索紞傳》“孝廉令狐策蘿立冰上，與冰下人語，紞曰：‘冰上為陽，冰下為陰，陰陽事也’”

冰井冰窖《水經(jīng)注·五·河水》“又置冰窖于斯阜，室內(nèi)有冰井”

冰凌積聚的冰《孟東野集·六·戲贈無本》“瘦僧邪臥冰凌，嘲詠含金痍。”

冰筆水凝成的如筆狀的冰柱《禪月集·三·寄杜使君》“殘磬隔風(fēng)林，微陽解冰筆。”

冰錐冰柱唐韋莊《浣花集·一·對雪獻(xiàn)薛常侍》“松裝粉穗臨窗亞，水結(jié)冰錐簇溜懸。”

而“凝”字的音形義歷來都沒有太大的變化，取凝結(jié)之義：

凝脂凝凍的油《詩·衛(wèi)風(fēng)·碩人》“手如柔荑，膚如凝脂”

凝神聚精會神《莊子·達(dá)生》“用志不分，乃凝于神”

凝滯拘泥戰(zhàn)國屈原《楚辭·漁父》“圣人不凝滯于物，而能與世推移。”

凝寒嚴(yán)寒三國魏劉楨《贈從弟詩之二》“豈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

凝沍結(jié)冰 晉朝潘岳《懷舊賦》“轍含冰以來軌，水漸軔以凝沍”

凝雨雪南朝梁沈約《雪贊》“獨有凝雨姿，貞晼而無殉。”

凝望注目遠(yuǎn)望 南朝梁江淹《江文通集·三·步銅臺詩》 “寂聽積空竟，凝望倍長懷。”

凝眸目不轉(zhuǎn)睛唐朝李商隱《李義山詩集·五·聞歌》 “斂笑凝眸意欲歌，高云不動碧嵯峨。”

凝視注目唐朝白居易《長慶集·五一·霓裳羽衣歌》 “當(dāng)昨乍見驚心目，凝視諦聽殊未足。”

凝睇注視唐朝劉祎之《九成宮秋初應(yīng)制詩》“怡神紫氣外，凝睇白云端。”

綜上可知，“冰”代“仌”，“凝”代“冰”是事實。因“冰”代替了“仌”，“冰”改音換義，作為“水堅也”的“冰”(níng)漸漸消失，“冰占仌巢”，字形是“冰”，其實為“仌”；原本為“冰”(níng)俗字的“凝”，因“冰”代“仌”產(chǎn)生了“冰”（níng）正字的空缺，并隨著漢字形聲化的大趨勢，“凝”成了“冰”(níng)的正字，“喧凝奪冰”了。在唐天寶時（《唐韻》大約成書于此時），“冰”代“仌”是主流，“冰”作為“凝”正字的用法已很少。也就是說，在李陽冰（唐乾元前后）起名時，李陽冰的“冰”，用法已與“凝”正字“冰”（níng）音義沒有關(guān)系，而與后世的“冰”（bīng）形音義相同。

三、是否“用典”

古人取名多用典，那么是否能從這個角度再加以證明呢？查閱古籍，“陽冰”的辭例有：

“陽冰不冶，陰火潛然。”（李善注：“言其陽則有不冶之冰，其陰則有潛然之火也。”晏子春秋曰：“陰冰凝，陽冰厚五寸。說文曰：冶，銷也。”）（《文選·海賦》[8]）

“景公伐魯，傅許，得東門無澤，公問焉：“魯之年穀何如？”對曰：“陰水厥，陽冰厚五寸。”不知，以告晏子。晏子對曰：“君子也。問年穀而對以冰，禮也。陰水厥，陽冰厚五寸者，寒溫節(jié)，節(jié)則刑政平，平則上下和，和則年穀熟。”（《晏子春秋》[9]）

“盧文弨云：《文選海賦》注引作“陰冰凝”，御覽“水”亦作“冰”。◎王念孫云：“盧讀“陰水厥”為句，非也。此文本作“陰冰凝”，“陽冰厚五寸”（海賦“陽冰不冶”本此）。“陰冰”者，不見日之冰也；“陽冰”者，見日之冰也。言不見日之冰皆凝，見日之冰則但厚五寸也。文選注及御覽皆作“陰冰凝”，自是舊本如此；今本作“陰水厥”，誤也。”◎黃以周云：“按王讀是也，而義又未書。“陰冰”者，陰寒之冰，凍于地下者也；“陽冰”者，陽烜之冰，結(jié)于水上者也。月令曰：“水始冰，地始凍。”夏小正曰“正月寒日滌凍涂”，傳曰：“滌也者，變也，變而暖也；凍涂者，凍下而澤上多也。”管子曰：“日至六十日而陽凍釋，七十日而陰凍釋。”皆其證。“陰冰凝，陽冰厚五寸”，謂寒溫得其時，故下曰“寒溫節(jié)”。冬有堅冰，為下年穀熟之兆，今俗尚有此占。”（《集釋》[10]）

由此得知，古有“陽冰”之說，“陽冰”之“冰”字實為“仌”字。那么，從這個方面來說，李陽冰之“冰”也是“冰”作“仌”形。

王筠在《文字蒙求》[11]中提到：

仌，初寒蹙凌作此形，大寒冰裂亦作此形。冰凝本一字，今以冰代仌，專以凝為凝聚字。《爾雅》：“冰，脂也。”郭注：“莊子云：肌膚若冰雪。冰雪，脂膏也。”即詩膚如凝脂也，是以冰為凝之僅存者。李陽冰之兄名堅冰，而少溫自篆其名作冰，誤也，今人讀作李陽凝者非。

“少溫自篆其名作冰，誤也”是說“冰”代替“仌”，實為“仌”字，李陽冰的“冰”小篆應(yīng)寫作，而不是，所以王筠說是“誤也”，并且舉出“李陽冰之兄名堅冰”來進(jìn)一步證明李陽冰的“冰”實為“仌”字。“今人讀作李陽凝者非”是說李陽冰的“冰”實為“仌”字，而且“冰”已成為“仌”正字，都應(yīng)讀為bīng，而不是níng，所以王筠說“今人讀作李陽凝者非”。

“冰”“凝”二字本是同一個字，“凝”是“冰”的俗體字，后來由于“仌”字的使用問題，人們用“冰”(níng)字字形代替了“仌”(bīng)字，音義也隨字形變?yōu)椋╞īng）；同時，用“凝”(“冰”níng俗字)填補“冰”（níng）的空缺，成為正字，“冰”和“凝”就此分開，各盡其責(zé)。李陽冰之名就是因為上述原因在讀音上產(chǎn)生分歧，根據(jù)以上的材料和分析，筆者建議唐人李陽冰的名字可以這樣處理：寫作李陽冰，讀作李陽冰（bīng）。

李陽冰的“冰”字讀音的問題，充分說明了漢字形音義三者緊密結(jié)合的特點，“一動而牽全身”。“冰”只是漢字發(fā)展變化的一個縮影，本文理清了“冰”字的發(fā)展概貌，找出了隱藏在“冰”字背后不為人所見的“仌”字，附帶為“凝”字糾正了名份。

中國漢字有著幾千年的發(fā)展史，其中漢字字形訛變、字音演變、字義蛻變等多種情況交織在一起，如云與雲(yún)，發(fā)與髮，后與後等等，看似很簡單的問題，如不仔細(xì)探究，難得真解，有很多工作等著我們?nèi)プ觥h字的問題是基礎(chǔ)問題，天天寫，處處用，只有理清找出原因，才能引導(dǎo)人們用好漢字，使?jié)h字更好地為社會發(fā)展服務(wù)。

參考文獻(xiàn)：

[1]許慎（東漢）說文解字[M].北京：中華書局，1963.

[2]張玉書（清）康熙字典[M].北京：北京師范大學(xué)出版社，1997.

[3][4]張參 唐玄度(唐).五經(jīng)文字附九經(jīng)字樣[M].清乾隆五年叢書樓刊本.

[5]辭源[M].北京：商務(wù)印書館，1979.

[6]徐鍇（南唐）.說文解字系傳[M].北京：中華書局，1987.

[7]張自烈（明）.正字通[M].清康熙年間刊本.

[8]蕭統(tǒng)（梁）.文選[M].上海：上海國學(xué)整理社（影印本），1933.

[9]晏嬰（春秋）.晏子春秋[M].上海：商務(wù)印書館，1937.

[10]吳則虞（近代）.晏子春秋集釋[M].北京：中華書局，1962.

[11]王筠（清）.文字蒙求[M].北京：中華書局，1962.

(韓 棟，上海師范大學(xué)人文與傳播學(xu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