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本文討論關于翻譯主體間性的三個問題:關于翻譯中主體之間關系的變化軌跡的問題;翻譯中的主體問題;關于規范與主體間性的關系問題。并對陳大亮先生在主體間問題上的觀點提出一些看法,希望通過對一些問題的探討,能夠對翻譯主體間性研究帶來一些新的啟發。
關鍵詞:主體間 主體 規范
關于翻譯主體間性已經有很多的文章和討論,但是有一些基本問題似乎還是沒有得到較滿意的解答。本文就此提出以一些看法,并就陳大亮先生的幾篇文章中的一些觀點提出異議,以求教于陳大亮先生及大家。
一、關于翻譯中主體之間關系的變化軌跡的問題
陳大亮先生曾提出翻譯研究先后出現過三種范式:作者中心論——文本中心論——譯者中心論(9:3)。此劃分似乎得到不少人的贊同(11、12、14、16、17、19、20、21)。
陳文的論斷其實是借鑒文藝理論中艾伯拉姆斯關于三個視角的劃分;第一種是傳統的以作者為中心和切入點的理論視角;第二種是深受科學主義影響的結構主義流派所倡導的,以藝術作品文本為中心的視角;第三種是以闡釋學為理論基礎,以讀者為中心的接受美學理論的視角。(3)
本文的疑問是,這個源于西方文藝理論中的軌跡圖在翻譯界是否具有普適性?
文藝理論的發展對于翻譯理論的影響無疑是十分重要的,這種從主體研究的角度將翻譯研究的發展劃分為這三種范式或許也很適合西方的狀況,但是并不一定適合中國翻譯研究的發展情況,因為在中國傳統翻譯研究中,作者、譯者和讀者之間的關系是很有些特殊的,它與西方的情形有很大的不同。
在西方,無論以作者或文本為中心,都是以真理為中心。而西方的真理觀來源于柏拉圖的“理念”,具有永恒性、不變性,決定了具體現象但并不依賴于現象(13:63)。簡而言之,西方的真理需要完全排除個人性因素,是人道分離。雖然像施萊爾馬赫、狄爾泰以致赫施等人也主張要理解作者,但對他們來說這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其關注點不在作者而是文本所說的真理。這其實是西方闡釋學根深蒂固的傳統,它來源于柏拉圖《伊安篇》中的經典性論斷:創作乃“神”力所為,與作者無關(6:304)。
中國傳統的翻譯觀是不以作者、讀者或譯者為中心的,其更為看重的是一種作者、譯者、讀者心意相通的境界。其根本原因在于中西真理觀的不同:中國的真理觀離不開人。認為只有“顯現”于人的具體情事之中亦即人格化、情景化了的實踐性智慧才是“著實”的,否則便是“懸空”的(13:63)。中國的真理必須要由人來顯示和確證,是人道合一,“道不遠人”。在這種哲學傳統的關照下,中國傳統中的讀者原型是這樣的一種讀者:他希望自己與所有其他讀者都不同,而能成為一個最能理解作者的“知音”,即李漁所謂“能令千古才人(作者)心死”的讀者(13:63)。作者的期望如此,讀者的閱讀態度也是如此。注重作者(或譯者)與讀者的心意相通于是成為中國傳統文學論中關注的重點。
那么,這種心意相通的境界到底為何?這就牽涉到中國傳統的語言觀:語言意義是作者動機、具體情境以及符號運作三方面作用的結果(咒:35)。因此,心意相通的境界就是語言與存在的相互構成,人與世界在本源的發生中的相互構成。它并不執著于任何現成者,并未傳達任何現成的什么,而是揭示出一個人與人相互造就、人與世界相互造就的一個構成原則。這個境界總是不確定的,總意味著新的可能,比西方中心——邏格斯更加根本(23:274-276)。這種境界,是能隨著心境的變化、人生的變化、隨著周遭環境的變化、隨著世界的變化而不斷變化的。
既然在中國傳統的語言觀中,我們很難對語言的運作做非人格的理解,那么,以文本為中心更不可能是中國文論或翻譯理論的傳統。中國傳統的翻譯理論中的重神輕形并非僅僅是因為中西語言差別太大無法形似而導致的權宜之計,而是整個中國文論中的精髓,比如中國詩學中的“此時無聲勝有聲”就是比較典型的例子。傳統的中國翻譯觀并不是以一對一式的符合為標準,而是以打開一個有效的對話情境(域)或交流空間為自己的目的或責任,而非僅僅是或局限于作者“中心論——文本中心論——譯者中心論”。
而西方的譯者中心論則是在后現代主義思潮中出現的一種觀點。中國的現代主義發生的時間較晚,在還沒發展成熟的時候,又受到西方后現代思潮的沖擊。在此種情形下,中國的傳統翻譯理論會有什么變化?譯者中心論在中國是否被真正接受?或者此時中國的翻譯理論有著不同于西方翻譯理論的更為復雜的變化?這些問題都需要好好的探討,不能簡單地將此時中國翻譯理論的特點簡單地以一個“譯者中心論”概括之。
二、翻譯中的主體應該包括哪些?
這個問題其實很復雜。筆者只對目前較為流行的觀點提出一些異議。
一種觀點認為,翻譯主體有三個:原作者、譯者、譯文讀者。
筆者認為,這三者之間的交流還需要通過充當中介的一些主體來完成。
我們先來看一下兩個概念:隱含作者和隱含讀者。
布斯曾經(4:80-81)提出了一個隱含作者的概念。在布斯看來,隱含作者在智力和道德標準上常常高于真實作者本人。隱含作者是作者的“第二自我”,作者在寫作時,不是在創造一個理想的、非個性的“一般人”,而是一個“他自己”的隱含的替身。一個作者根據具體作品的需要可以有各種替身。作者通過隱含作者與作品中的人物進行交流,或者說這是作者個人自身意識的相互交流或是身臨其境深入角色或環境之中。讀者也會從這些環境和角色中欣賞、分析和評論作品,這樣,讀者也透過隱含作者,實現了與讀者的交流。
創作過程中的另一端則是隱含讀者。隱含讀者是作者的理想讀者,是作者創作中的制約性力量,作者對隱含讀者的態度決定著作者的寫作策略及其成功與否(5:35)。以教化還是以交流為主要目的在真正的讀者身上所產生的效果是不同的。作品中存在的空白激發想象力,從而讓讀者產生想象或審美愉悅。
這兩個概念或許給我們一些啟發。因此,本文認為,原作者、譯者、讀者三者之間的交流是需要通過充當中介的一些主體來完成的等等(除了上面論述過的隱含作者、隱含讀者之外,還可以加上書中的敘述人物和受述人物,已經有論者注意到了這一點)(15:89)。比如,譯者所面對的是隱含的譯文讀者,真正的譯文讀者所交流的對象除了隱合作者之外,也許還有隱含的譯者(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任何翻譯都其有創作的成分),具體的研究還有待深入。
另外一種觀點將譯者視為翻譯過程的唯一主體(8:5),筆者認為這是被翻譯交流中有兩方總是不在場的現象所迷惑。原作者、譯者、讀者三者之間的交流比較特殊,因為有兩方總是不在場的(當然,也有兩方或者三方同時在場的情況,但因為不具有典型性,并不占有重要的地位,所以忽略不計)。這種特殊的交流形勢很容易導致以在場的一方為產生的中心這種情況發生,以上討論的翻譯理論的作者中心論、讀者中心論和譯者中心論都是因為出現了這種偏差。
至于把原作者視為前在客體,把譯作者視為后在客體(8:6)的提法也不是很正確。把譯者作為翻譯活動的唯一主體不符合翻譯交流的實際:翻譯過程在根本上是主體間的潛在的交流與對話,是一種準交往(24:89),與現實中主體間交往的區別在于它克服了語言的局限性,而表現為藝術的深層感受。因而,譯者的理想讀者并不是客體,而且,也不能將原作視為客體,原作的認識意義雖然不容忽視,閱讀的開始往往是認識而不是審美,但是以后認識和審美是交叉混合的。①
三、關于規范與主體間性的關系
對于規范與主體間性研究的關系有不同的爭論,本文認為,規范對于推進主體間性研究是必要的。
第一、翻譯規范概念的科學性。
規范這個概念確實如陳大亮(10l 51)所說的那樣,有很多的爭議。最早把規范引入翻譯學研究的是Ievy和H01mes(1:9)。而Toury則首先對這一概念進行了詳細的研究,實際上,翻譯規范是Toury所建構的描述譯學(DTS:Descriptive Trabskation Studies)的重要基石。在Toury眼里,規范的范圍非常廣泛,從意識形態、語言規則甚至到個人癖好,可謂包羅萬象(1:53)。概念的模糊性是翻譯規范遭致眾多詬病的最主要原因。
但是概念的模糊性其實絲毫不影響其翻譯規范存在的科學性。
維特根斯坦在《哲學研究》一書中也曾論及了規范這一概念,主要是借以闡述他的語言觀的,因為他認為,語言和規范在很多方面都有相似的性質(18:108)。維特根斯坦認為規范具有家族相似的特征。所謂家族相似,就是指一個概念之下的各種現象A,B,C,D并不具有唯一一種或一組共同性質,而是A相似于B,B相似于C C相似于D,這些相似之處重疊交叉。
人們有“對一般概括的渴求”,因為傾向于認為一些事物之所以歸在一個一般語詞下是因為它們具有某種共同的特征。在維特根斯坦之前,也有不少思想家曾反對這種本質主義的觀念,不過直到維特根斯坦提出家族相似觀之后,這一問題才真正獲得了人們的廣泛重視。用家族相似觀來闡釋概念還存在不少缺憾之處,但是這一論斷還是對傳統的本質主義的觀點造成了巨大的沖擊。
有一點至少可以肯定,即使歸屬于一個概念之下的成員具有某些共同點,它們也不足以說明概念的形成。更何況,雖然語言是思維的物質的外殼,但語言不是萬能的,不是所有的東西都可以用語言來闡釋的。誠如維特根斯坦所說,有那些不可言說的東西,隱含在語言底下的東西,那些東西可能更為重要。人是在語言層次上的存在,對人來說,話語是最清楚的形式,總是有將事物闡釋清楚的沖動,然而,人是否真的有將事物闡釋得清楚的能力呢(7:155)?“常恨語言淺,不如人意深”,中國古時詩人的這句話,在一定程度上就形象地說明了語言在一定的環境下不能將事物闡釋得清楚而存在的蒼白。
如果按照維特根斯坦的觀點來看待翻譯規范,那么所有的翻譯規范都是家族相似的。它們之間沒有唯一的共同的特征,我們不能給翻譯規范以某種形式的定義,以便在翻譯規范和非翻譯規范之間劃清界限。但是,這并不是說,沒有明確的界限,沒有固定的定義,我們就不能使用有關概念(18:97)。對于什么是翻譯規范的問題,我們無法回答,但是在常識中翻譯規范和非翻譯規范之間的用法是不同的——它們的差別就在于我們如何使用它們。
第二、翻譯規范研究是翻譯主體間研究的一個重要的角度。
正如陳文所說(10:51),規范研究不能囊括主體間性研究,因為主體間性研究還致力于如何實現翻譯之間倫理關系的平等與正常化(10:51),這是規范研究所不能涵蓋的。但是不能因此就說主體間性研究和規范研究有較小的結合點(10:51)。本文認為,翻譯規范研究應該是主體間性研究的一個很重要的角度。因為如果想實現主體間的平等,不研究實際中的主體間關系問題,不針對實際中的主體間關系問題給出良策是不可能的。而從規范入手就是一條較好的途徑。事實上,已經有論者注意到了翻譯規范對于翻譯主體間研究的重要作用了(19:59)。
結論
本文對以下問題作了一些探討:中國翻譯中主體之間關系變化軌跡有自己的特色;翻譯中的主體問題很復雜,需要進一步的研究和探討;規范在翻譯主體間研究中的重要性。并對陳大亮先生在主體間問題上的觀點提出一些看法。當然,本文并不是說要超越當前的翻譯主體間性研究而另辟蹊徑,所提出的問題也是膚淺的,只是希望通過對一些問題的探討,能夠對翻譯主體間性研究帶來一些新的啟發。
注釋:
①其實,前在客體、后在客體的這種提法本身就存在著概念含糊的缺陷,然而論者并沒有加以清晰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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