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組詩節選)
無法完成的史詩
讓老荷馬去歌頌他的阿伽門農吧
我只崇拜成吉思汗
真遺憾自己出生得晚了
否則會在西征的蒙古馬隊中
做一個隨軍的盲詩人,彈撥馬頭琴
為我的英雄寫一部史詩
相信它一點不比《伊利亞特》遜色
因為再也找不到比他
更偉大的征服者。他什么都不缺
只缺一個屬于自己的荷馬
正如我,準備好了紙筆,只缺一個
跟自己同時代的英雄
成吉思汗老了
成吉思汗老了,他開始想家了
我替他杜撰的遺言:“一個人不能離家太遠……”
衰老其實是一種迷路的感覺
我還可以替他喂馬、收拾行囊
動作放慢,他的憂傷逐漸變成我的憂傷
我不再是傳記作家,而變成自己筆下的人物
終于意識到世界是無邊的
再大的野心,也會像泡沫一樣破滅
“想不到啊,我不僅使別人流血
還會使自己流淚……”這是他遺言的
另一個版本,同樣是我杜撰的
所有的英雄都是杜撰的,包括歷史
都是如此。成吉思汗開始想家了
這說明他老了,他只需要一塊巴掌大的草原
比我想要的多不到哪兒去
詩人的歷史觀
假如荷馬成為成吉思汗的隨軍詩人
沿著絲綢之路遠征
騎馬,而不是乘船
一定會寫出第三部史詩
假如我參加特洛伊爭奪戰
沒準、沒準會成為荷馬
可惜我錯過阿伽門農,又未趕上成吉思汗
只能在和平年代做個落伍的小詩人
我其實不想做自己,我總想做別人
譬如荷馬那樣的,把琴弦當作弓弦拉開
射出密集的詩句……
古希臘的戰船已焚毀,蒙古的馬隊也迷失了
陪伴我的只有煙灰缸里升起的一縷硝煙
當詩人再也無法跟英雄攀上親戚
歷史就和詩脫離了關系
我真傻啊,覺得歷史就該是羅曼史——
“成吉思汗一路向西,編造了一千條理由
私心里是為了搶奪金發碧眼的海倫
雖然他并不知道海倫是誰,以及誰是荷馬……”
在詩人眼里:為美女打起來,才算得上圣戰
成吉思汗的遠征軍
有僧侶、道士、技術員、農民工、廚師
偏偏忘了帶一位詩人!
這構成最大的損失:征服再多的城池
有什么用?如果沒有得到一部史詩……
胡楊與詩人
畫地為牢,你給自己
判了無期徒刑,接受時光的磨礪
戴著最沉重的鐐銬,寸步難移
只有揮舞的手臂,奮筆疾書
哦,那是你的樹枝在空中寫詩
閃電被你緊緊地抓??!
太燙手了,只好又松開……
胡楊啊胡楊,比別的詩人更有耐心
用一千年傾聽,用一千年歌唱
剩下的一千年,完全用來沉默
沉默,其實是它歌聲的余音
不如此則無法徹底地掏空自己
陸地上的水手
坐火車,坐飛機,坐長途汽車
騎自行車或者步行
都可以到達烏魯木齊
要么像成吉思汗那樣騎馬
要么像唐僧那樣沿途化緣
就是不能乘船,因為
烏魯木齊是一座缺水的碼頭
純粹作為一種儀式
在航空港,我彎腰系緊松散的鞋帶
這恐怕是最短的一截纜繩
被占領的戈壁灘
我仿佛是第一個來到這里的人
目睹了神留下的垃圾堆,除了石頭還是石頭
遠古的垃圾都顯得這么干凈
因為那時沒有人,也沒有我和你
神用巨石建筑天堂,遺棄大堆的邊角料
再也派不上別的用處
我在垃圾堆里出生并且長大
對不起,我把這個世界弄臟了
譬如,作為收藏品拾起的這塊頑石
既留有神的腳印,又沾上人的指紋
不可能是原先的樣子了……
與塔里木河同行的詩人
與塔里木河同行,走了很遠的路
我唱歌給它聽,自己也忘掉寂寞
直到它氣若游絲,消失在沙漠深處
我想它沒法陪我走到大海了
我站住腳步,在想自己是否有辦法
把它給找回來?
剩下的路才是真正屬于我的
我和它不一樣,不滿足于做一條內陸河
就像不滿足于自己的名字,只有自己知道
即使迷路,也會本能地
向人多的地方走去,哪怕死
也要死在親人的懷里……
西出陽關
西出陽關無故人,那是唐朝的事
我比王維幸運,我想說:西出陽關有詩人
遍地都是詩人。譬如《陽關》雜志的孫江
聽說我來甘肅,約好時間
在酒泉公園門口等候
他請我喝酒,真會挑地方
酒泉,被那么多邊塞詩人痛飲之后
能分我一杯嗎?最好用夜光杯
小小一杯礦泉水,酒精含量等于零
卻比茅臺、五糧液更醉人
不信你就嘗一嘗
我跟孫江提議:別讓店小二再上菜
直接拿古詩下酒吧
你背一句,我對一句,一杯接一杯
看誰喝得過誰
背完了那些現成的
哥們再給你寫幾首新的!
幸虧我不是當地人,否則這些年
非把酒泉給喝干不可
孫江啊,以后你拿什么招待別的客人?
還是留一點吧
萬一明天市長問你酒泉怎么變淺了
你就說李白來過了……
迷失于絲綢之路
絲綢飄揚,路也跟著動,左拐右扭
路上的車想停也停不下來,一味地加速
車上的我坐不住了,趕緊系好安全帶
免得自己像絲綢一樣飄起來
副駕駛的位置,正好看風景
不是用來認路的
絲綢從眼前晃過,伸手卻抓不住
飄得比云還快一些
我說,你干嗎讓絲綢帶路,把云當作路標
那不分明想迷路嗎?迷路還不容易?
只要把頭頂那朵云當成唐朝的云
把自己當成騎馬的人……
在高速公路收費站,問玉門關怎么走
管理員邊找零錢邊回答:下一個出口!
可惜,她指的并不是我問的那個玉門關
唐朝的玉門關,連春風都會迷路的
更何況比春風還要沉醉的我呢
想起涼州詞
火車硬臥是最好的行軍床。閉著眼睛
聽一位不知芳齡幾何的女人報站
從蘭州出發,上半夜過了武威
下半夜過了張掖
接著該到酒泉了,離敦煌越來越近!
多么希望女列車員報出舊時的地名——
武威叫涼州,張掖叫甘州
酒泉叫肅州,敦煌叫沙州……
我也可以改名,叫岑參,或王之煥
前面有一場更大的戰爭在等著嗎?
躺在行軍床上,緊閉雙眼,我像一個
被葡萄美酒灌醉了的傷病員
說實話,在進站口檢票的時候
我的心里就留下第一處傷口
一路上都在隱隱作痛……
莫高窟說明書
莫高窟快變成一排排門面房
哪來這么多顧客,手持門票進去參觀
只能看,不許摸,更不準照相
怕壁畫里的人物生氣嗎?
嘿,有本事就沖我眨眨眼吧!
看傻了一般,我自己也快忘掉怎么眨眼了
還有些洞窟長期鎖著
只能從門縫瞅一瞅……
照相機和挎包要小件寄存
帶一雙眼睛就足夠,什么都是多余的
并非墻上的佛像學會發光
是我的眼睛逐漸習慣黑暗
假如我是但丁,高舉手電筒的導游
就是維吉爾,召喚我寫一部東方的《神曲》
反彈琵琶的飛天
是我的貝亞特麗齊(但丁的初戀情人)
千佛洞恐怕算全世界最值錢的房地產
不光地面,連墻壁都需要按平米來標價
注定是天價
比爾·蓋茨都不一定買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