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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育的詩

2007-12-31 00:00:00白天光
西湖 2007年10期

虎皮瓜就是強擰的甜

伍德培坐在瓜窩棚里,窩棚外飄著很重的瓜香味,而窩棚里又有很濃的艾蒿香味。伍德培的瓜窩棚每年都做得極精致,兩根松木檁子支成人字形,上面又橫著一根結實的楊木方子,一端搭在人字架上面,一端插進山坡的石砬子里。瓜窩棚外面苫著整齊的稻草,又用麻繩捆緊,既能擋雨,又不怕風。瓜窩棚里鋪著三河集鎮上賣的印著花紋的地板革,一條折疊床放在最里面,靠著床擺著一張寫字臺。寫字臺上面放著微型錄放機。窩棚里整天都響著微型錄放機里播放出的枯燥乏味卻能讓伍德培感到興奮的女人的聲音——

虎皮瓜,學名叫西亞雅里斯祖蜜瓜。原產于印度西部山區,1998年首次引入中國。經中國農業科學家改良,叫這種瓜為虎皮瓜。虎皮瓜的瓜子呈淡黑色,指甲狀。虎皮瓜適合于酸性土壤,對空氣濕度的要求為40%—60%,適宜在18℃—30℃之間生長,成熟期為90天左右。虎皮瓜最喜農家肥,尤以雞糞鴨糞最佳……虎皮瓜的常見病為紅斑病,可用3‰的草木灰稀釋噴灑三次即可……虎皮瓜采摘時不宜用金屬類器物,最好用手擰,俗話說強擰的瓜不甜,但虎皮瓜就是強擰的甜……

伍德培覺得每天的生活就像他種的虎皮瓜一樣甜蜜。

跟著王叔去天堂

伍德培是外鄉人,老家在遼寧的錦縣泥河子鄉。他家里有九個兄弟,他排行老六。他家里很窮,大哥三十歲的時候才娶上媳婦。二哥三哥都被女方娶走了,成了倒插門女婿。四哥的命好,在十九歲的時候當兵去了,沒過幾年就在部隊當了排長,他當了排長的第二年也訂了親,四嫂是個當地駐軍的一個學校的教師。五哥是個殘疾人,生活不能自理,靠父母伺候。有一天父親的一個朋友到他家,跟父親說,黑龍江那地方日子比這兒好過,我們一家子過去,不到五年蓋了房子,還買了手扶拖拉機。父親長嘆一聲說,我們家里這么多人,也不想搬家了。父親的朋友說,你可以不搬家,可以讓你的兒子們往北去啊。父親說,咋能去。父親的朋友說,讓他們去那兒做倒插門女婿。父親說,你看我這些兒子誰能帶走,你就帶走吧,也算幫了我。父親的朋友在屋里屋外把伍家的哥幾個看個遍,最后指著伍德培說,這是老六德培吧,這孩子從小就仁義。今年二十幾了?伍德培說,二十二了。父親的朋友就對父親說,那我就把小六帶走吧。我落戶的那個村離哈爾濱才一百多公里,交通也方便。叫邊家屯,屯子里一多半都姓邊,老邊家人都待人寬厚,我去了這么幾年,和他們處得都很好。我鄰居邊鴻年家里三個姑娘一個兒子。兒子

考上大學去了南京,三個姑娘都在屯子里。我讓小六入贅,是把邊鴻年的二閨女介紹給他。

伍德培父親的朋友叫王景強,當年在錦縣縣城蓋醬菜廠時認識的伍德培的父親,他們都是民工。王景強為人很精明,但也是一個說話算數的人。第二天,伍德培就被王景強帶到了黑龍江。伍德培覺得王叔要把他帶到天堂去。

王景強給伍德培介紹的邊家二姑娘長得不丑,但歲數挺大,她二十九歲,已經結過一次婚了,離婚的原因是她不生育。伍德培和邊家二姑娘見面的時候,覺得這女人相貌還算行,歲數大也不是大問題,當時他沒有表示同意或不同意。晚上伍德培就問王景強,邊家二姑娘為啥離的婚,王景強遲疑了半天才告訴他是不生育。伍德培一下子就覺得這婚姻不行,伍家世代都是農民,知道做農民的不容易,農民最大的擔憂就是養老,沒有兒女,這婚姻就沒有多少意義。他就對王景強說,王叔,謝你的好意,我看這門婚姻不行。

王景強的精明就在于,他知道怎么樣才能讓伍德培同意這門親事,于是他穩住伍德培,說,你不同意王叔也不強求,你先在我這里呆半年,有好的我再給你介紹。你在這兒呆著也不白呆,屯后有個磚瓦廠,你到磚瓦廠干活,按件計酬,就是脫磚坯子,一塊磚五分錢,像你這體格,一天脫一千塊磚沒問題。伍德培一下子高興起來,在錦縣做臨時工,每天最多也沒超過十塊錢,到這兒卻能掙四五十塊錢,如果干上幾年的話,用這錢娶媳婦也夠了。

其實這是王景強的圈套。屯后的磚廠是邊鴻年的磚廠,伍德培到那兒干活,其實就是進了邊家。邊鴻年的二閨女叫邊銀花,讀過高中,離婚后她回到娘家,給她父親做會計。邊鴻年不光開了磚瓦廠,他還在三河鎮開了一個建材商店,不光是賣磚瓦,還賣鋼筋、水泥、木材等建筑材料。邊鴻年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三河鎮的建材商店,而磚廠主要由邊銀花負責。

伍德培在磚廠干得不錯,每天他至少能脫七八百塊磚坯子。最初他不知道邊銀花就是這磚廠的負責人,到一個月結賬的時候,遞給他工資的那個女人就是邊銀花。伍德培有些吃驚,但他還是鎮靜了下來,他數了數錢,整整是一千五百元,他知道這個月他應該得到的工資是一千零三十元錢,于是他就又數出了四百七十元還給了邊銀花。他說,多出的錢我不能要。邊銀花對他說,沒多,是午餐補助。每天十五元,因為你出了全勤,另加補助二十元茶水錢。

伍哥,你咋這么疼我

伍德培每天中午在磚廠吃飯,吃的是死伙食,每天三元錢,磚廠卻給了十五元,這待遇也實在是太優厚了。伍德培每天早飯晚飯都在王景強家吃,王景強一家對他也很好。在王家的一個月里,他感到比在自己的家里還溫暖。王景強有一兒一女。兒子在三河鎮邊鴻年的建材商店,給邊鴻年開汽車,后來伍德培才知道,王景強的兒子和邊鴻年的三閨女邊秀花訂了親。王景強的女兒王麗華也在磚廠上班,她在磚廠食堂做飯。王麗華長得不漂亮,但長得很白很胖,干活非常利落,嗓門大,勁兒也大,一天要蒸一百多斤面的饅頭,還要燉一鍋菜,灶前灶后都她一個人忙活,也看不出她累來,做完飯菜她還要在廚房外頭唱一陣歌,她喜歡一個叫張薔的歌手,張薔的所有歌曲她幾乎都會唱。只是她在唱張薔歌曲的時候,唱出的聲音很像男聲。伍德培不知不覺地竟然喜歡上了王麗華。有一天,伍德培脫完了五百塊磚坯子的時候,見王麗華在廚房門口洗菜,就過去幫她洗菜,又幫她切菜,還幫她往屜上放饅頭。

王麗華回家以后從來不做飯,躺在炕上聽張薔的磁帶。有時還看瓊瑤的小說。有一天伍德培請假到三河鎮買鞋,他買了一雙鞋,又鉆進音像書店花了一百多塊錢買了所有的張薔的磁帶,還買了一百多塊錢瓊瑤的小說,當他把這些東西送給王麗華的時候,王麗華先哭后笑地說,伍哥,你咋這么疼我。然后又說,你買的這些磁帶和書我都有。伍德培說,那就退了吧。用這錢我給你買件衣服。王麗華說,我都留著做紀念。

伍德培看著邊銀花,見她眼睛清澈如水

伍德培和王麗華打得火熱,自然不能逃過王景強的眼睛,在伍德培干了兩個月以后,王景強很快給閨女訂了親。男方是三河鎮衛生院院長的兒子,在衛生院做醫生。王麗華訂了親之后,就不再和伍德培親近了,也不去磚廠上班了,她去了三河鎮衛生院當上了倉庫保管員。伍德培想回老家錦縣,他把他的想法跟王景強說了,王景強也沒再挽留他。那天,伍德培起早就走了,當他到縣城長途客運站的時候,卻碰見了邊銀花。邊銀花對他說,聽說你今天要走,我也是起了個大早,我在客運站這兒等你,是為了給你工資。這個月你應得工資是七百四十元,我必須把這工資交到你手里我才踏實。本來,我可以把這工資交給王景強,但我有點不相信他。雖然他是我的鄰居,和我們家還是親戚,但我很討厭他。他很勢利,這些年都巴結我爸。我妹妹本來是有對象的,是咱們村的老實巴交的于福山。于福山雖然老實巴交,但很有才,他會畫柜畫,畫虎,畫花鳥魚蟲,他的作品還在省里獲過獎,就是家里有點窮。王景強不該破壞我妹妹的婚姻。王景強的兒子王躍輝狗屁不是,學開車別人學一個月就會,他卻學了半年。給我爸開車不到半年出了兩次車禍。沒辦法,我爸和王景強好。還有,你和王麗華非常般配,麗華嫁給你也不虧

。說實話,王景強把你介紹給我也很不現實,我的條件不如你,我沒錢,我父親有錢,但不是我的。我每個月我爸給我的工資一點不比你們多,只有八百元錢。

伍德培看著邊銀花,見她眼睛清澈如水,忽然他說,邊會計,謝謝你。現在我才看出來,你這個人心眼很好。現在我改變主意了,我不想走了,我還想在你們磚廠里干。

邊銀花說,你要慎重考慮。下半年磚廠是淡季,我爸在三河鎮的建材商店現在經營得也不好,你繼續在磚廠干,從下月開始,怕是工資沒有現在多,午餐補助可能也要取消……

伍德培說,就是不給我開工資,我也在磚廠干。

……

兩個月以后,伍德培和邊銀花結婚了。

虎皮瓜就是咱兒子

伍德培和邊銀花結婚以后,兩個人都離開了磚廠,也離開了邊家屯,這是邊銀花的決定。邊銀花的戶口在鄰縣的榆樹鄉國發村。邊銀花的前夫陸奇跡是榆樹鄉國發村中心校的小學校長,當年他們的家就安在國發村。本來,邊銀花和陸奇跡結婚時應該將戶口落在鄉鎮,因為陸奇跡的父母都在國發村,就將邊銀花的戶口落在了國發村,邊銀花還分到了七畝地。邊銀花和陸奇跡的感情不錯,他們的離婚就是因為陸奇跡的父母非要孫子,邊銀花在省城醫院做過全面檢查,認為她的不孕癥難以治愈,是邊銀花主動要求離的婚。邊銀花和陸奇跡離婚后,村里沒有收回她的地,但陸家每年要把這七畝地的收入全部送給邊銀花。邊銀花帶著伍德培去了鄰縣,她找到了前夫陸奇跡,請他幫忙,讓他幫助把她和伍德培的戶口落到榆樹鄉。陸奇跡在榆樹鄉有親戚,鄉長就是他的舅舅,沒費多大的周折,邊銀花和伍德培就將戶口落在了榆樹鄉的興旺村。邊銀花之所以和伍德培到這里來,是因為榆樹鄉是全縣有名的瓜鄉,這里產的黃斑香瓜、綠蒂面瓜、紅瓤白條瓜遠銷南方,還出口俄羅斯。這里的土地很值錢,好在邊銀花在榆樹鄉本來就有七畝地,伍德培在這里落戶,根據新的規定,還可以得到四畝地,十一畝地種瓜,其收入應該非常

可觀。

邊銀花在娘家六年,積攢了五萬多元錢,加上他和陸奇跡離婚時分割的財產也有十萬左右,在興旺村安家落戶也沒有多少困難。婚后,伍德培忽然覺得邊銀花是一個出色的女人,如果她生育,幾乎是一個十全十美的女人。

邊銀花和伍德培在興旺村落戶以后,沒有馬上種瓜。她和伍德培去了吉林省某經濟作物種植培訓中心,參加了種瓜新技術培訓班,經過一個多月的學習,他們學到了最先進的種瓜技術,還購買了美國進口的甜瓜虎皮瓜種子。邊銀花和伍德培在興旺村沒有親人,在這里落戶難免就有些硌生,好在邊銀花是一個很會處事的人,她先在自己的自留地里種瓜,等到瓜收獲的時候,她就挨家挨戶地送,后來,村民們都夸他們種的瓜好。邊銀花和伍德培種的虎皮瓜銷路也好,他們不保守,又把他們的種瓜技術教給了村民,又幫助村民買虎皮瓜子,這樣,他們就博得了村民們對他們的好感。

邊銀花的精明和伍德培的憨厚勤快使他們的日子過得越來越好。邊銀花對伍德培說,也是虧了你,要是有了兒子就更好了。伍德培說,虎皮瓜就是咱兒子。幾年過去了,他們有一個共同的打算,那就是,不把日子過得紅火起來既不回邊家屯,也不回遼寧錦縣。

人在沒了底氣的時候,才要牛X

這年深秋的時候,邊家屯來人捎信讓邊銀花回去,邊銀花的父親邊鴻年病重。邊銀花和伍德培急忙趕回了邊家屯,父親得了癌癥,到了晚期。邊銀花的弟弟邊少軍也從南京趕回來,邊少軍埋怨幾個姐姐給父親治病不及時,幾個姐姐更埋怨弟弟從考大學去了南京,畢業后只回來一趟,這些年就一直沒回來,根本沒把父親放在心上。幾個姐姐和弟弟在父親病重期間整天地吵架。幾天以后,父親病故,弟弟與幾個姐姐不辭而別。弟弟走后,邊銀花的姐姐和妹妹開始分父親留下的財產。其實,一年以前父親就開始有病住院,三河鎮的建材商店已經給了邊秀花,邊秀花的丈夫王躍輝只會開車不會經營,不到半年,建材商店也黃了,外邊欠的幾十萬元欠款也要不回來。磚廠開始由邊金花經營,后來縣土地局認為磚廠對村里的原生土地破壞很大,又毀了將近十多畝地的河床,被勒令停產,并罰款十多萬元,邊金花沒有得到父親給的實惠,反倒替父親交了十多萬元的罰款。銀花這些年已基本上沒和家里有多少來往,父親死后,她更不想分割父親留下的財產,她唯一能做到的就是,臨離開邊家屯時給父親的新墳燒上一捆紙。

伍德培當然不能忘記王景強給他帶來的婚姻幸福。在料理岳父喪事之后,他也去了王景強家。王景強的家庭也在破落,他原本是靠親家邊鴻年過日子,親家一有病住院,他漸漸地感覺到親家原本就不值得依靠。現在他正為兩件事鬧心,一是替兒子和邊秀花要賬,建材商店賒出去的建材二十多萬元,其中還有他的十幾萬元。欠債的人大部分都是當地的村民,也都是一些要錢沒有要命有一條的主兒。二是替閨女王麗華打官司。王麗華的丈夫白天在醫院做醫生,基本看不出是一個壞男人,但晚上他總是去松花江江上的草蓬船上賭博,一次因為和呼蘭的一伙人賭博時對方作弊,被他發現,便和這伙人廝打起來,他被打斷了腿,又扔到了江里,后來被下游一個打魚的救上來,現在基本上是一個癱子。前一段日子王景強和閨女整天跑法院,要求索賠,由于王麗華的丈夫參與了賭博行為,而且賭資巨大,也構成犯罪,他被罰款五萬多元。參與傷害王麗華丈夫的三個呼蘭賭徒,也被法院判了將近十萬元的民事賠償,但三個人的家里都拿不出錢來,法院也無法強制執行。看到王景強這樣的情景,伍德培也只能給王叔留下幾千元錢作為安慰,其實他內心對王景強也有些怨恨,當初要不是他的阻攔,伍德培也會和王麗華過上美好的

日子,說不定他現在已經抱上了外孫子。

離開邊家屯,邊銀花和伍德培去三河鎮客運站坐長途客車回榆樹鄉。上午已經沒車了,下午兩點多有一班,他們就在三河鎮上閑逛。伍德培木訥地跟在邊銀花的后面不說話,邊銀花知道伍德培在想什么,她說,鎮西就是麗華的家,咱也算是跟她有親戚,去不去看看她?伍德培說,那就看看去唄。

他們在街上買了一些水果和補品就去了王麗華家。

王麗華的家在鎮西的一片二層小樓的樓群里,臨街。邊銀花和伍德培進了王麗華的家,一進屋就聽見了質量低劣的音響正在放著張薔的歌曲。王麗華的臉上沒有一絲憂愁,她比以前更白更胖,腹部有些突起,像是懷孕了。見邊銀花和伍德培來了,她急忙關了音響,驚訝地說,你們咋來了?后來才想起,哦,我都忘了,我邊大伯沒了。

邊銀花說,我們要回去,不是順路,是特意來看看你。

王麗華說,這些年我也是想你,咋不回來?

王麗華又看著伍德培,心里緊了一下,說道,伍哥比前幾年胖了,也黑了。

伍德培說,整天干活,也沒啥操心的事。

邊銀花四處看了看,說,占軍呢?

王麗華的丈夫叫鄭占軍,邊銀花跟鄭占軍是中學的同學,只是她比鄭占軍高出兩年級,三河鎮的中學很小,一個學校的學生大部分互相認識。

王麗華說,沒在家,在他媽家養著呢。我懷著孕,也伺候不了他。他左腿截肢了,頸椎也有病變。呼蘭的那幾個小子太狠,他們是用船上的鐵錨打的占軍,雖然占軍殘了,可他也算是揀回一條命。銀花姐,你跟我家占軍是同學,你應該了解占軍,占軍絕對是一個優秀的男人,在咱們鎮衛生院也算是專家,他是治兒科的,省醫專畢業,醫術好,人品也好。占軍雖然賭博,并不妨礙他是個優秀的男人,男人賭是因為他愛拼,不是有那首歌嗎,愛拼才會贏。

邊銀花譏諷地笑道,占軍真是個優秀的男人啊。

王麗華說,正是因為我家占軍優秀,現在我才伺候不了他。從他殘了以后,總想自殺,用刀片割過腕子,上過吊。現在他在我婆家我小姑子和小姑子女婿二十四小時監護他,我懷孕四個月了,整不了他。

伍德培突然說了一句,你丈夫在賭場上險些沒喪了命,也真不值。

王麗華就瞪了他一眼,伍哥,你這話我就不愿意聽,咋就不值?他是為了正義才和呼蘭那三個小子干的。其實現在算起來,我家占軍也不吃虧,占軍去年讓他在佳木斯的幾個哥們過來,已經把呼蘭那三個小子其中的一個眼睛干瞎了,直到現在,他也不知道是誰干的。還有一個小子讓佳木斯的幾個哥們給閹了。閹了知道啥意思吧,就是說這小子已經斷子絕孫了。剩下那個小子知道是占軍在背后復仇,嚇得跑到新疆去了,現在還沒回來。

邊銀花見臉上有些浮腫的王麗華,心里就不免有些惡心。

伍德培也覺得王麗華已經不是原來那個在磚廠食堂做飯的王麗華了。他也忍不住說,惡有惡報,善有善報,麗華,你也得加點小心。

邊銀花和伍德培在王麗華家里呆了一會兒就走了。王麗華要留他們吃飯,他們說要急著趕車,就沒再繼續呆下去,臨走,邊銀花給王麗華留下兩千元錢,說,我知道衛生院已經不給占軍開支了,占軍的父親離休了,現任的院領導和占軍的父親也不對付,也不可能對你們照顧,你又沒有收入。

王麗華說啥也不收邊銀花的錢,銀花姐,你是錯了,你還不知道我和占軍的實力,前些年,占軍承包了衛生院的兒科,哪年收入還不得十幾萬?還有,我們家占軍在賭場上就一直沒輸過,他還去過韓國和俄羅斯賭博,雖然這些錢不算太干凈,可也畢竟是冒險掙來的。

銀花又往她手里塞錢的時候,被伍德培奪了過來,說道,我家銀花掙的錢也不容易,我們家也不算富裕,我們靠種瓜過日子,流多少汗就收多少錢。既然麗華不缺錢,我們也就不必這么俗氣了,等我們大棚里的瓜熟了的時候,給麗華送一筐瓜比什么都強。

王麗華笑了,這還行。

回來的路上,伍德培問銀花,你說人都混到這個份上了,咋還牛×呢?

銀花就笑,人在沒了底氣的時候,才要牛×。

天上掉下個伍蜜蜜

邊銀花和伍德培的生活更踏實。雖然只和邊銀花生活了幾年,伍德培也更加感到他和邊銀花的生活是幸福的。忽然有一天,邊銀花萌生了一個想法,就對伍德培說,我想抱養一個孩子。伍德培說,我也有這個想法,我們到老了的時候應該有個人照顧。邊銀花說,我有個中學同學,后來考上了醫科大學,現在在一個大城市的婦兒醫院,前幾年她跟我還有聯系,她說,她們那所醫院經常會撿到棄嬰,而且大部分棄嬰的質量都很好。伍德培沒說話,半天才說,我老家錦縣哥們多,我三哥家里兩個小子,他們想要丫頭,聽說去年又生了,還是小子,我想……我侄兒畢竟和我有血緣關系,咱們養著也親。銀花說,這個主意也好,不過,我倒希望有個閨女。伍德培說,還是小子好。銀花說,那就聽你的。等我們把棚里的這茬瓜賣了,就回你老家錦縣。兩個人等著今年的最后一茬瓜賣出去,也等著他們生活中能添上一個兒子。

眼看著瓜就成熟了,伍德培和銀花還給老家錦縣打了電話,說他們下個月就回去看看。當一切準備就緒他們就要回老家錦縣的時候,一天晚上,忽然有急促的敲門聲,伍德培推開門愣了,是王麗華,她一頭汗水,懷里還抱著一個孩子。

銀花問,麗華,你咋找到了這兒?

王麗華進了屋,把孩子放在炕上,她也盤腿上了炕,一臉的疲憊,說道,費老勁兒了,你這地方太偏僻,我是打車到的榆樹鄉,又從榆樹鄉雇了一輛驢車才到你們興旺村。

銀花說,你要來我這串門咋不提前給我打聲招呼,我好去縣城接你。

王麗華說,我也沒想到你這兒來,是走到半道上臨時改變主意到你這兒來的。咱家出事了。占軍讓他佳木斯的幾個哥們去新疆找那個呼蘭小子,到底找到了,就在新疆把那個小子殺了,誰知那幾個哥們也被公安局逮住了,他們向公安局交代了幕后的指使者是我們家占軍,我們家占軍知道信兒后,前天晚上自殺了,看都沒看住。看來我已經不是他們老鄭家人了。我已經把家里的房產都折騰光了,我得尋找新生活。

銀花問她,你有新生活嗎?

王麗華說,有啊,有新生活。我爹讓我回老家錦縣,因為我不能在咱們那兒呆了,占軍的事把我整得挺坷磣。我老家錦縣有我一個中學同學,現在在縣汽車修配廠,我們前幾年就有聯系,他今年39歲,竟然還沒結婚,是個利利索索的小伙子,他要娶我。在中學的時候,他追我追得不得了。

銀花說,這倒挺好的,舊的生活一結束,新的生活就開始,上哪兒找這好運去。

王麗華說,運氣到是挺好,可是也有麻煩。最大的麻煩就是我這小崽子,這孩子四個多月,他奶奶不想養,他姥爺也不想要,我帶著他嫁給我的同學也不是回事兒,人家是小伙啊,跟我結婚人家得要孩子。我本打算到哈爾濱以后把這小崽子就扔到火車站,我拍屁股走人,可又一想,他畢竟是我的骨肉啊,我就忽然想起銀花姐你們兩口子了,你們不是也正缺孩子嗎?

銀花和伍德培不說話了。伍德培看了看孩子,說道,我們已經有孩子了,是我三哥把他的小兒子過繼給我們了,過幾天我們就回錦縣去領。

王麗華毫不介意地說,那就算了,我在你這歇一歇,睡個好覺,后天我就走。還按原計劃進行,把這小崽子扔到火車站。然后對銀花說,姐,我還沒吃晚飯,給我整點吃的。

銀花就急忙給王麗華做飯。做完了飯,王麗華在狼吞虎咽吃飯的時候,銀花就打開王麗華孩子的包袱,仔細地看著這個孩子。這是個女孩,長得眉清目秀的,有點像王麗華,這孩子一點也不眼生,進這屋里還一聲沒哭過,銀花在給她解包裹的時候,她還沖銀花笑。銀花忽然對王麗華說,麗華,這孩子我要了。說完,她又看著伍德培。伍德培也過來,看著這孩子,看了半天也說,那就要吧。

王麗華打了一個很響的飽嗝,說道,我就有預感,你們非要這小崽子不可。

王麗華又說,這孩子還有個名,也一塊給你吧,原來叫鄭小薔,這孩子的聲音很好,將來能唱張薔的歌兒。

銀花說,我們不要這個名,我們重給她起名,叫伍蜜蜜。

王麗華笑,天上給你們掉下個伍蜜蜜。

伍德培說,小名就叫虎皮瓜。屋子里的人就哈哈地笑。

在我命里伍蜜蜜注定是我的女兒

生活中多了個伍蜜蜜,伍德培和邊銀花就覺得生活真正有了甜蜜。他們把這一年最后一茬虎皮瓜收獲了,就決定歇息一年,一是讓大棚里的土壤自然暴露一年,增加酸性的含量,使明年的瓜產量和質量有更大的提高。二是他們想把精力放在伍蜜蜜身上。這孩子長得很可愛,但是很瘦弱,這可能和王麗華從懷孕到對她的哺育正處在非常時期有關,這一階段王麗華的丈夫從被別人傷害到預謀傷害別人,王麗華整天提心吊膽,心情郁悶,可能沒有考慮到孩子的先天營養和后天的哺育。他們準備到縣城醫院對孩子的身體進行全面的檢查。果然,他們把伍蜜蜜抱到縣醫院,經過檢查,這孩子嚴重缺鋅缺鈣,還有輕微的哮喘,原來這孩子不哭,和她哮喘有關,醫生說,她越哭,哮喘就越嚴重。這孩子在哮喘時憋悶,臉上的表情夸張,很像笑。其實這孩子原本不是一個不哭愛笑的孩子,經醫生建議,這孩子需要住院治療。這看起來是件很可笑的事情,孩子的親生父親曾經為三橋鎮的很多孩子們解除病痛,而輪到他孩子痛苦的時候,他卻不在人世了。邊銀花以為孩子在縣醫院住上個一月半月的,孩子就會好,誰知道,伍蜜蜜在醫院一住就是半年多,雖然孩子的哮喘病治愈了,但缺鋅缺鈣的癥狀還需要長期地服藥,直到孩子十

歲以后。在出院結賬的時候,他們為伍蜜蜜共花去了醫療費三萬多元,而出院后,伍蜜蜜還要服藥,每月至少還需要四五百元。但邊銀花和伍德培他們心甘情愿。

轉眼就到了第二年的春天,伍蜜蜜有了哭聲,而哭的聲音也越來越有勁兒,她臉上的表情也沒有那種夸張的笑了,流露出了在王麗華臉上出現過的那種單純和任性。當土地已經蘇醒,家家戶戶都忙著種瓜的時候,伍德培決定還要種瓜,因為這幾年雖然他們的種瓜收入已讓他們有了一定的積蓄,但伍蜜蜜住院花去的費用和以后還要繼續為伍蜜蜜支出的費用也不是很輕松,種瓜的收入畢竟有限。伍德培要去吉林購買新品種瓜種子,卻被邊銀花攔住了,她說,伍蜜蜜出院以后,見她一天一天地瘋長,我心里很踏實,我命中注定要有這個女兒,可我也有一種擔心,王麗華不是一個靠得住的女人,她和她那個中學同學的婚姻說不定會怎么樣,如果王麗華一旦要和她那個同學過不長的話,她自然會想到她的親人,想到她的孩子,說不定她還會要回這孩子。按照抱養孩子的慣例,至少要搬兩次家,徹底甩掉她的親生父母,這個孩子才能真正歸你。我想搬家……

伍德培說,往哪兒搬?

邊銀花說,我想搬到南京那一帶,我弟弟在南京,我也有個奔頭,南京進不去,我們可以在南京附近的縣城找個地方落戶。

伍德培說,不行。王麗華咋說也是咱們的親戚,她的弟弟是你的妹夫,你就是逃到天涯海角也沒有逃出親戚的圈子,除非你和你家的親戚徹底斷絕關系,王麗華才不知道你的下落。

邊銀花說,我弟弟和他大姐、三姐一直關系不好,就跟我這二姐還行。父親死后,出殯那天你也看見了,我姐和我小妹好懸沒把我小弟打了,當然,我小弟也有不對的地方。小弟離開邊家屯的時候,只跟我打了招呼,他那兩個姐他理都沒理就走了。往后,小弟可能也不會和他那兩個姐姐來往了,也就是說,姐弟關系就算斷了。

伍德培說,我倒有一個好地方。我四哥去年從部隊轉業到地方,分到了遼寧省盤錦市,又進了公安系統。投奔我四哥比投奔你小弟強。我四哥能給我在盤錦落上戶口,將來咱這孩子也是城市戶口。

邊銀花說,盤錦離錦縣很近,這就等于我們去了王麗華身邊。

伍德培說,別看離得很近,遼西人口密集,哪能那么巧就碰見她。

邊銀花想了想說,倒也是。

他們決定搬家,搬到遼寧盤錦去。臨搬家前,邊銀花又找到了她的前任丈夫陸奇跡。陸奇跡已經有了孩子,但他和現在的妻子感情并不好。邊銀花對陸奇跡說,她要搬家離開這兒。陸奇跡問,為什么?邊銀花也沒瞞著他,說,是為了她已經抱養的這個孩子。陸奇跡勸她不要搬家,給抱養的孩子落了戶就是得到了法律上的承認,她的生母要回去也不好使。邊銀花說,并不像你想的那么簡單,這個孩子的親生母親和我還有親戚,所以我必須離開這里。陸奇跡又和邊銀花說了一些別的話,他說,榆樹鄉的人都知道你邊銀花的大名,全鄉種瓜專業戶不少,但能種虎皮瓜的只有你邊銀花。邊銀花說,功勞不在我,而是在我現在的丈夫伍德培,他能干,又聽我的話。陸奇跡說,我也聽到了別人對伍德培的議論,說他勤快能干是真的,可也有說他有點缺心眼的,他跟很多人不說話只是笑,我在鄉供銷社看過他一次,他去買扣大棚的塑料,供銷社主任還是咱二舅。那天晌午我在二舅那兒吃飯,看見了伍德培,二舅認識伍德培,就介紹給我,我對伍德培說,我是陸奇跡,伍德培只是笑一笑,連點反應都沒有。邊銀花說,伍德培就是個實在人,也不會說話。陸奇跡又說,我也不想和現在的妻子過下去,我現在的妻子原是城里的高

考落榜生,很時尚也很任性,比我小九歲,她剛跟我結婚不久,我舅就把她安排在了鄉文化站,工作很清閑,可是她不好好干,天天給她的同學掛長途電話,咱鄉是一個貧困鄉,有一個月文化站的電話費多達四百多元,站長把這事告訴了我舅,我舅很生氣,讓她自己掏了四百元。打那以后,她就不干了。在家呆了幾年就往城里跑,一住就是半年,把孩子扔下也不管。看來我跟她是非離不可了,她也答應了,說要把孩子歸我。我媽常常把你和我現在的妻子做對比,她總說,天底下也難找到像銀花那么好的兒媳。她還說,如果銀花現在是一個人的話,我要找到她,讓她跟我兒子復婚。銀花笑了,如果你媽現在還沒有孫子的話,她還同意你跟我復婚嗎?陸奇跡說,那也同意。銀花說,是謊話,是讓人能夠理解的謊話,我這次搬家,原本也可以不和你打招呼,但我們在這兒落戶畢竟是通過你才落下的,到啥時候我都得感謝你,我不能不辭而別。陸奇跡說,我也祝愿你,祝愿你的喬遷之喜,如果什么時候需要我的幫助,你只管來找我。我還得說那句俗話,一日夫妻百日恩嘛。

桃花開的時候,他們離開了榆樹鄉興旺村。

媽的,這才叫日子

邊銀花和伍德培很順利地在盤錦落了戶。盤錦當地有個土政策,只要在盤錦的開發區買一戶八十平米的商品房,就可以一家三口人落戶。邊銀花和伍德培就在開發區買了一戶九十一平米三室一廳的房子。他們購房款不足,伍德培的四哥又借給他們三萬塊錢。因為孩子小,邊銀花就在家里看孩子做家務,伍德培就被哥哥安排在一家酒店,做起了保安。這家酒店是盤錦很有名的酒店,保安的素質都很高,平均年齡沒超過三十歲,平均身高都在一米七五以上。伍德培已經三十六歲,身高才一米七,長得又土又憨,加上他穿上保安服又長又瘦,就很不像個保安。他在酒店門前負責安排車輛的泊位,也常常被那些富豪顯貴們恥笑。后來,酒店老總就讓伍德培到酒店后的洗衣房和一些中年婦女學熨衣服,這就更讓伍德培難堪,干這種工作,每月才五百元的收入,根本就不夠銀花和伍蜜蜜的生活開銷。他在榆樹鄉種虎皮瓜每年至少有三萬元的收入,現在和過去相比,簡直就是落到了貧困的深淵。他在洗衣房干了幾天,認識了一位姓郭的大姐,這位大姐在郊區,她說,她在郊區有十多畝地,每年只種苞米,也不掙錢,今年打算啥也不種了,就荒在那兒。伍德培就說,你把那十畝地轉租給我吧,我用那十畝地種瓜。郭大姐爽快

地說,啥租不租的,你種去吧,到時給我幾籃子瓜就行了。第二天,他就去了郭大姐家,一看那地土壤松軟,還有很厚的農家肥,沒有被化肥堿化過,又是一塊朝陽的坡地,很適合種瓜。當時他就跟郭大姐簽了一份合同,租她的十畝地,伍德培每年給她八千元。這讓郭大姐非常驚訝,每年她種苞米,刨去費用,收入還不到一千元。合同訂完,伍德培就向她交了四千元,余下的四千元秋后交。

伍德培辭了酒店保安的工作,到郊區種瓜去了。他沒有把到郊區種瓜的事對邊銀花說,因為邊銀花一旦知道他在郊區種瓜就會跟他一塊去干活,這樣就不能很好地照顧孩子。但他把種瓜的事跟他四哥說了,四哥很支持他,說,你在酒店做保安也是看了我的面子,我在公安局負責經濟案件的偵察,很多企業的老板都很恭維我,我把你安排做保安,也算是我的小小的腐敗,你辭了這份工作,也是幫我更正了這小腐敗。四哥又給了他一萬元錢,作為對他的支持資金,還給了他一臺摩托,讓他做交通工具。

春天的第一場雨就讓伍德培興奮起來,他把這幾年學到的本領重新找到了用武之地。他心里其實早被春天的雨水滋潤得愉悅起來,因為他到瓜地的時候能看到瓜秧在慢慢地長,回到家里也能看到伍蜜蜜也在慢慢地長。有一天他回到家里,一開門就被邊銀花抱住了,邊銀花滿臉淚水。他就問,咋的了?

邊銀花也不說話,就拽著他到了屋里。邊銀花把孩子抱起來,說,蜜蜜,我是誰?

伍蜜蜜輕輕地說,媽媽。

邊銀花又指著伍德培,他是誰?

伍蜜蜜又說,爸爸。

伍德培也哭了。他坐在了地上,說道,媽的,這才叫日子。

伍德培和王麗華慢慢地走向瓜窩棚

節氣到了夏至的時候,伍德培見地里的瓜結得密密麻麻的,他盤算這十畝地能收入一萬四千多斤瓜,凈收入能達到三萬元左右。這一帶的土地坡地不值錢,洼地值錢,盤錦以種水稻聞名,人們忽略了山坡地的經濟價值。附近村民見郭大姐以高得驚人的地租將荒地轉租,就有人通過郭大姐,也想把坡地租出去,伍德培也看了幾塊地,覺得都很適合種虎皮瓜,就答應明年擴大種植面積,再租十坰地。

伍德培這天正在瓜地侍弄瓜秧,見瓜地的盡頭慢慢地走過來一個人,走近了才見是一個女人,是一個讓他心跳的女人,他覺得頭嗡的一下子,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被驚得坐在了瓜地上,你,你是王麗華嗎?

王麗華一臉的疲憊,還是那么白,也還是那么胖,只是眼睛有些浮腫,眼球有血絲,她笑了,笑得有些有氣無力,說,伍哥,你和銀花姐咋這么能折騰呢,榆樹鄉那地方多好,咋想起來不在那兒呆了呢?

伍德培苦笑道,那地方風水不好,瓜總起膩蟲。

王麗華也一屁股坐在瓜地上,說道,你可拉倒吧,我認識的伍哥可從來沒撒過謊,你咋學會撒謊了呢,你沒這么多心計,都是銀花姐教給你的。我知道你們搬家是為了躲我,怕我往回要孩子,我是那種人嗎?我這個人從小到大說話從來都算數,別說把我孩子送人了,就是把我爹送人了,我也不會往回要的。

伍德培說,那就好,那就好。

王麗華說,你們想躲我,得往遠處躲,咋整到我跟前來了。其實我找你是上個月的事,我先打聽我嫂子秀花,秀花也不知道你們的下落。我就打聽你二哥德順。德順跟我現在的丈夫是朋友,德順的摩托壞了,總是讓我丈夫給修,就從來沒花過錢。德順也說不準,他說你和銀花可能搬到盤錦去了。你四哥德良保密工作做得很好,你們搬到盤錦來,他一直沒對你們家人說,這可能也是我銀花姐囑咐的。可保密工作做得再細也有疏漏,四嫂跟二嫂總通電話,你們搬到盤錦這事是讓四嫂說漏的。我上個月到盤錦找到四哥,四哥是公安局的,也太牛×,他對我太不熱情,還訓了我一頓,問我為啥找他六弟。我扭頭就走了,我經過調查才知道,你在銀河大酒店當保安,又在銀河大酒店通過一個姓郭的大姐,才知道你在這兒種瓜呢。

伍德培說,王麗華,你找我有啥事?

王麗華說,沒啥事,就是想看看你。你放心,我絕對不是來要孩子,我要是要孩子的話,就他媽的不是人。

伍德培說,那你是想管我要錢?

王麗華說,你有多少錢我管你要錢,你就種這破虎皮瓜能掙幾個錢。不是跟你吹,我家衣柜里的一件裘皮大衣的錢就夠你種五年瓜掙的。我這次來是給你送錢的,你養活鄭小薔也不易……對了,那崽子不叫鄭小薔,叫伍蜜蜜了,聽說又住了半年多院,把你們的積蓄都花光了,我聽到這事兒,心里也挺難過的,就想表達我一點意思。說著,就從兜里掏出來兩萬塊錢,扔到了瓜地上。

伍德培望著地上的錢不敢拾起來。

王麗華說,我知道,你現在很為難,你怕我以后還來打擾你們,不管我給你們多少錢,你們也不希望我來打亂你們的生活,尤其是銀花姐,她見到我怕是像見了老虎一樣,我理解你們。不過,從今年八月份開始,我就要在這人間蒸發了。

伍德培哆哆嗦嗦地說,咋的了,麗華,你有啥想不開的?

王麗華就哈哈地笑,我才沒有啥想不開的呢,我不像鄭占軍那個死鬼,說死就死。我和高啟志結婚以后感到非常幸福,這才是我真正的歸宿。高啟志搞了十八年摩托車維修,也積蓄了一百多萬,我和他結婚也帶去了三十多萬,現在我們就是什么也不干,后半生也夠了。我們不缺錢,但缺……今天話說到這兒,我也就不瞞你了,我和啟志結婚一年多,就是不見懷孕,當然不是我的毛病,因為我生過孩子,毛病出在啟志身上。啟志的病不大容易治,其實他在和我結婚以前就已經查到了有毛病,結婚后才跟我說。一個家庭沒有孩子是不完整的,所以……

伍德培又哆嗦起來,那你還是要把伍蜜蜜要回去?

王麗華就笑,我不是已經跟你說過了嗎,我王麗華吐個唾沫就是個釘,說話不算數的事兒咱不干。

伍德培說,那你想怎么著?

王麗華說,現在科學進步了,醫學也發達了,我和啟志商量決定去省醫科大學做試管嬰兒,就是說,把我的卵子和啟志的精子都放到試管里,但啟志有病,就決定到國家101精子庫訂購,那里有許多名人和科學家的精子,啟志就不管了,讓我自己做主。我一想,咱要生個孩子,只要做人踏實,身體強壯,比什么都重要,什么名人科學家,我才不把他們放在眼里呢。再說,搞試管嬰兒也挺費事,我要多次配合醫院,而且費用非常高,我一想,我還是……

伍德培也算是個明白人,他臉一下子紅了,低著頭,把一棵生瓜扭下來了,低聲說,這咋行,這咋行。這樣也對不住銀花。

王麗華很不在意地說,都啥年代了,你咋這么保守,你和我做這種事也不讓你動真感情,你就是動真感情我也得攔著你,我和銀花是啥關系,她可是我弟弟的大姑姐,實在親戚。我們之間配合也不可能白讓你那啥,要是給醫院的話,得十萬八萬的,我把這錢給你,你也好培養伍蜜蜜。咱倆干的可是大好事。

伍德培不說話,看著他手中那只毛茸茸的生瓜蛋子。

王麗華看著瓜地盡頭的瓜窩棚,笑著說,你那瓜窩棚蓋得可真漂亮,尖頂,又苫著藍塑料布,真有點俄羅斯風格。走,我們進去呆一會兒。

伍德培慢慢地站起來,不說話,隨著王麗華慢慢地走向瓜窩棚……

姐,我來了,咋把你激動成這樣

“轉眼間,伍蜜蜜長到了七歲,她的哮喘病已經完全被治愈,不僅身體健康,而且越來越聰明,她該到了上學的年齡。伍德培打聽到本市的實驗小學是最好的學校,他想讓四哥把伍蜜蜜安排到這所學校。四哥已經當了一個區的公安分局局長,這所實驗小學就在四哥管轄的轄區。四哥很快就和學校聯系成了,讓伍蜜蜜下周就入學做插班生,直接進一年級。誰知,要上學的前一天,邊銀花忽然變卦了,她做出了一個讓伍德培吃驚的決定。她說,我原來打算在盤錦呆六年,現在已經六年多了,我要按我心里早有的計劃進行,那就是,還得搬家。

伍德培說,我們在這兒已經很習慣了,而且我在城郊種瓜的面積達到了三十多坰,每年的收入也有二十多萬,比這兒的市長掙得都多,如果我們搬家,還得重新創業,那可就難了。再說,我們在這里生活也很隱蔽。

邊銀花說,不,并不隱蔽,前幾天我跟四嫂在一塊兒嘮嗑,四嫂說漏了一句話,她說,家里人都希望能看看德培的媳婦和孩子。這就意味著你們家里的人已經知道我們在盤錦,王麗華在錦縣也是一個人物,跟你們家肯定也有來往,早晚她會打聽到我們這兒。

伍德培說,知道就知道,知道她又能怎么樣。再過十年,蜜蜜就十八了,她也成人了,到時候咱可以把她的身世告訴她。王麗華在咱蜜蜜的眼里,根本就不是她媽,是個生人。血緣是什么,血緣不能決定親情,這是我從電視里看到的。電視里經常有養父養母和養兒養女情親似海的故事,那可都是真的。

邊銀花就罵他,你真是種瓜種的,讓自己變成了傻瓜。

邊銀花和伍德培吵了起來,這是他們平生第二次吵架,第一次吵架是五年以前,那天晚上伍德培回來得晚,邊銀花就到銀河大酒店找他,結果那里的人說,他早就不在那里干了,去郊區種瓜了。邊銀花覺得伍德培種瓜這么大的事不跟她商量,是對她不尊重,伍德培說,他沒把種瓜的事告訴她,是不想讓她分散精力,集中精力照顧孩子。邊銀花認為,伍德培和她隱瞞種瓜的事是善意的,就沒有再怪罪他。這次吵架她認為伍德培已經違背了她的初衷,他沒有把隱瞞孩子的身世作為頭等大事。他們吵架,最終還是伍德培屈服了,他同意搬家。

這次他們搬家是想投奔銀花的弟弟。銀花的弟弟在南京已經辭去了公務員的職務,和一個外商合資辦了一個企業。前些天銀花和她弟弟通過電話,她把她的想法和弟弟說了,弟弟不僅同意他們到南京來,還答應將來把伍蜜蜜送到美國去學習,將來在那里定居。王麗華就是長了翅膀,到那時也不會找到伍蜜蜜了。

這幾天,他們開始折騰賣東西,賣房子,做好了搬家的準備。這天晚上,他們剛吃完晚飯就有敲門聲,銀花很興奮地去開門,她說,又有來看房子的了。銀花把房子交給了一家房屋中介公司,這家公司生意很好,僅一天的工夫,就有四五個買主來看房子。邊銀花把門推開,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王麗華!她半天說不出話來,險些沒坐在地上,還是王麗華把她扶起來,姐,我來了,咋把你激動成這樣?

邊銀花很快又鎮定下來,她把王麗華領到她和伍德培的房間里。伍蜜蜜正在她自己的房間里看電視。伍德培正在拎著拖把拖地,此時他比邊銀花還要恐慌,那年王麗華連續去瓜地五次,最后一次他們分手的時候,王麗華說,你放心,你可能永遠也見不到我了。將來我有了孩子,我也有了隱私,我們也需要遠走高飛,為了我們,也為了孩子……王麗華為什么又找到了我們?他預感到兇多吉少。銀花和王麗華進了房間,伍德培也忍不住進去了。

銀花很客氣地對王麗華說,看你這么疲憊的樣子,還沒有吃飯吧?

王麗華說,吃了。看見我姐姐,我真是看到了親人。

銀花也不拐彎抹角,直說,你來找我們是為孩子嗎?

王麗華笑了,姐姐,你應該了解我,我王麗華可是個說話算數的人,我把孩子給你,怎么能往回要呢。就是想你了,來看看你。

銀花說,不,你不是來看我,是來看孩子。麗華,我們搬家就是為了躲你,既然你把孩子給我們了,就不能再打亂我們的生活。你一來,我們就不踏實。

王麗華說,沒啥不踏實的,我也不可能總到這兒來打擾你們,這次來也是想和你們見上最后一面。找你們也挺費勁的,費了很多周折。

銀花說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這次來除了是看看孩子,是不是還想朝我們要點錢?

王麗華說,那不是我干的事兒,我王麗華從小到大就沒缺過錢。我現在的存款你們種一輩子的瓜也掙不來我這個數。我是來給你們送錢的……

銀花說,我們雖然沒有你有錢,可也沒到生活不了的地步。孩子從小到大,吃的都是最好的奶粉,將來肯定也上最好的學校,我們也可能是她最好的父母,這你放心。

王麗華忽然哭了。

銀花說,麗華,剛才我的話可能傷了你,你別介意,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兒。我把蜜蜜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說著,她也哭了。

王麗華抓著銀花的衣服說道,姐啊,你妹妹的命苦啊,我這次來干什么,你想都不會想到啊。我和啟志結婚以后只過了兩年好日子,后來我生了孩子,從此,我就大難臨頭了。我家啟志沒有生育能力,他讓我到醫科大學做人工受精,讓我在精子庫預定,我沒聽他的,就自己安排了。我這孩子生下來并不聰明,但也不傻,他三歲的時候啟志有一天把他拎起來,端詳了半天又扔下了,說,這孩子像浙江一個推銷摩托車零件的胡大腦袋。我這孩子腦袋是大,但怎么能和那個胡大腦袋比呢。胡大腦袋為人很刁滑,到我們這兒來,我就挺煩他的,啟志這么埋汰我,我怎么能容忍,我就和他干。啟志開始對我和孩子虐待,揚言要把我們殺了,沒辦法,我又和啟志離了,孩子判給了我。我這孩子叫高棟才,不光腦袋大,手腳也大,將來肯定是一個壯漢子。說這話時,她望著坐在墻角落的伍德培。伍德培額上沁出了汗水。

銀花笑著說,離就離吧,你跟兒子高棟才在一起不是也挺好的嗎。

王麗華說,好啥好,也是個累贅。我最近又找到了一個新的目標,我準備還回邊家屯,咱邊家屯村東邊學森家,知道不?邊學森不是獸醫嗎,他三個兒子都是獸醫,老二邊景旭手藝最好,還在縣城開了寵物醫院,他媳婦前幾年得癌癥死了,一直領著姑娘過。邊景旭的姑娘今年也十七八歲了,過不了幾年也就嫁出去了。邊景旭比我大十一歲,面相不老,和我也算般配。我爹跟邊學森談了,他們家都同意。邊景旭有點猶豫,他嫌我帶個孩子,如果是個閨女也就算了,是兒子他就有些不愿意,將來還得給孩子蓋房娶媳婦,忙活一輩子的錢都落在了不是自己親生的兒子身上,落在誰身上誰都有想法。我就想把棟才也送給人,我想……

銀花知道她要說什么,就接著她的話說,麗華,不能兩個孩子都送人,這怎么行,既然邊景旭能容下你,就應該能容下孩子,如果他這么自私,你還真別嫁給他。

王麗華說,那不行,我不能讓這小崽子把我前途耽誤了。誰勸也勸不住我,我就得把這孩子送人。我先到你這來,就是看銀花姐你能不能收下這孩子,如果能收下,將來蜜蜜也有個伴兒。這可是蜜蜜的同母異父的弟弟啊……她說這話時又望著伍德培,伍哥,你說呢?

伍德培說,那是,那是。

銀花說,不是我銀花心腸不好,而是我這身體也有些撐不住,多一個孩子就得多操一份心,我有點力不從心啊。

王麗華說,姐,你不要,我也就不硬給你了,還是用我的老辦法,我把他扔到沈陽火車站,誰愿意揀去誰就揀去。說完,她起身要走,卻被伍德培攔住了,麗華,我們要了。

銀花怔了,家里的事伍德培從來沒做過主,這么大的事,他今天竟然擅自做主,就有些慍怒,說,你怎么能這么輕率地答應?

伍德培說,多一個兒子不是更好嗎,再說,我們還有一個條件,在盤錦這兒,孩子能落上戶,畢竟我四哥在公安局。

銀花語氣堅定地說,不,我們不要。

冷清的城市燈火

王麗華沒在銀花家過夜,她連夜就要走。臨走前,她想看看伍蜜蜜,銀花沒有讓她看。伍德培見王麗華眼里有淚水,心里不免有些酸楚。王麗華推門要走,銀花也沒挽留她,只是有氣無力地對她說,麗華妹妹,多保重。王麗華走了,伍德培對銀花說,這么晚了,麗華一個女人去車站也不安全,我還是把她送到火車站吧。銀花說,你送去吧,但你要記住,千萬別把咱們要搬家的事兒說漏了。麗華這女人就像癩蛤蟆,不咬人咯硬人。

……

伍德培追上了王麗華,他們攔了一輛出租車,上車以后,司機問他們,到哪兒?伍德培說,火車站。王麗華更正說,不,到本市最好的賓館。司機毫不猶豫地把他們拉到了銀河大酒店。下了車,王麗華就對伍德培笑著說,你是故地重游。

銀河酒店的保安們都是新人,對伍德培都不熟悉,服務員對伍德培也不熟悉。王麗華就開了一個房。進了房間,伍德培覺得應該快點把事情說了,快點離開這里,就說,麗華,你要跟我說清楚,你家的棟才是我的還是那個浙江胡大腦袋的?

王麗華有些憤怒,看著伍德培,半天才說,用不用我把孩子領來讓你看看?多虧啟志沒見過你,如果見過你的話,他會把你殺了。棟才這王八羔子和你長得一模一樣。你如果還不信,可以去醫院做個DNA,我們沒有成為夫妻,可我們成了棟才的父母,這是千真萬確的。

伍德培說,如果棟才長得跟我那么像,我們把他留下銀花會看破的,我和她過了這么多年我才知道,天下女人比銀花精明的不多。

王麗華說,天下比銀花陰毒的也不多。

伍德培笑著說,不,雖然銀花有些自私,但她這個人還好。她畢竟是一個不生育的女人,聽說,不生育的女人都有很強的個性,不能說她心地不善良。

王麗華說,這次我來,她連讓我看一眼蜜蜜都不讓,你怎么說她善良我都不信了。

伍德培說,這一點她做得是有些殘酷,不過,她會后悔的。

王麗華自嘲道,其實我比她還不善良,比她還心狠,我竟然要把兩個孩子都扔到火車站。

伍德培笑了,你沒這么狠心,我知道,你是嚇唬我們,當初我們如果不要蜜蜜的話,你不可能把蜜蜜扔到火車站,我心里有數,你是逼著我們要你的孩子。

王麗華不說話,又流下了眼淚。

伍德培說,你把棟才領來吧,讓我四哥幫助我想想辦法,暫時把棟才寄養到一個人家,撫養費我出,將來再說。我相信,將來我會慢慢說服銀花。

王麗華說,放心,你不會說服銀花的。將來你和銀花在一起生活,受苦的日子還在后頭呢,她對蜜蜜好,我從心里感激她,但是我也看出,她除了把心思放在孩子身上,也根本沒把你當一回事兒。你身上這皺巴巴的衣服,你很臟的襯衣袖口,還有你頭上的不少白頭發……

伍德培不說話,只長嘆了一口氣。和銀花過了這么多年,他不知道和銀花是不是有很深的感情。伍德培是一個不擅言辭的人,他每天除了種瓜賣瓜,也很少跟銀花說些什么。銀花好像也沒有和伍德培交流的興趣。但銀花常常毫不掩飾地說起陸奇跡,說陸奇跡口才很好,說陸奇跡文章寫得也好,還說陸奇跡知道白天黑天怎么做男人。伍德培心中有一絲的不悅,他知道,他不如陸奇跡,如果銀花能生育的話,她不可能嫁給伍德培。

王麗華說,我想不讓你操心了,回去我就跟邊景旭說,如果他不接受棟才,我指定不跟他結婚。說把棟才扔到火車站,那是我嚇唬你們的話,我咋舍得能扔下自己的孩子。當時我把小薔給你們,我后悔了半年多,我眼淚流得不說成江了,也快成河了……說完,她又哭了。

伍德培起身要走,走到門口他又轉回了身,想要對王麗華說什么。

王麗華站起來送他,說,好好跟銀花過吧。

伍德培把門拉開又關上,輕聲對王麗華說,我們可能最近要搬家,搬到南京去,到時,我給你打電話,你把你的電話告訴我……

……

王麗華推開了房間的窗戶,見這座城市的燈火還在亮著,但有些冷清。

吃一頓磚廠的伙食

銀花和伍德培去南京投奔銀花的弟弟邊國富。邊國富和一個瑞典人合開了一個蠟燭公司,生產普通百姓很少使用的一種工藝蠟燭,銷路不是太好,加上這個瑞典人又不是一個純粹的商人,他在南京一所學校讀書,一邊讀書一邊和邊國富辦企業,有點半工半讀盈了也不高興賠了也不傷心的味道。二姐和二姐夫的到來,也讓邊國富一下子抓到了兩個好勞力。邊國富把二姐和姐夫安排到廠子里住下,銀花不僅要看伍蜜蜜,還要替邊國富看他的孩子。弟妹在一所大學教書,不會做家務,更不會照料孩子,原來邊國富的孩子讓保姆看,銀花來的前一天,他們就把保姆辭了。銀花不光要看兩個孩子,還要給兩家人做飯,每天還得按照邊國富提供的名單給客戶打電話,到銀行查詢賬上是否匯款到了賬戶。伍德培在工廠負責給兩個生產車間運送原料,進貨出貨,有時還得在廠里打更。銀花和伍德培在邊國富的蠟燭廠每人每月只拿到五百元的工資,但真正到他們手的每人只有二百元錢,其余的錢讓邊國富扣下了,說是生活費。銀花在弟弟的身邊生活,雖然有些委屈,但畢竟她到了一個王麗華找不到的地方,這也讓她很踏實。伍德培一到了南京就覺得不習慣,邊國富從和他見面那天起,就沒管他叫過姐夫,叫他老伍,這也讓伍德

培覺得很不是滋味,他看出邊國富既瞧不起他,也瞧不起銀花。干了兩個多月,伍德培就對銀花說,我們還是搬家吧,回東北,我還種瓜。東北大著呢,和王麗華藏個貓貓,累死她也找不著。銀花不說話,只長嘆一口氣說,呆上一年再說吧。

這天,蠟燭廠的事兒不多,伍德培出了廠子,在廠門口的一個電話亭就忍不住給王麗華打了電話。王麗華當初給伍德培的電話號碼是手機號碼,伍德培不知道給王麗華打電話,對方的手機會顯示來電號碼,王麗華接通電話就對伍德培笑著說,咋地,到南京發財去了。伍德培說,沒有,在天津。王麗華就說,你傻不傻,你的電話號碼就在我手機上呢,我一看區號就知道你是在南京。伍德培也顧不得這些了,他急著要問的是,棟才怎么樣?

王麗華在電話里語氣沉重地告訴他,我已經跟邊景旭結婚了,這個家伙當初說得好好的,是要把棟才當他的兒子一樣看待,誰知我們結婚才兩個多月,他就開始虐待棟才。昨天我上鎮上買東西,讓他看著棟才,你說怎么著,這邊景旭讓我兒子棟才吃辣椒,不吃他就硬往嘴里塞,你說這邊景旭不是牲口嗎,我還跟他過個啥勁兒,這幾天我就想能跟你通上電話就好了,想著你電話就來了,現在我的出路只有兩條,一是還和邊景旭離婚,我領著棟才過,再一個就是你想辦法把棟才安排了,我繼續和邊景旭過。

伍德培想了想說,你先等我十天半月的,我過幾天回去,棟才我要了,我把他安排到盤錦,讓我四哥給我找個人家,暫時寄養棟才,等我們這邊的日子好過了,我再慢慢跟銀花說,爭取讓銀花能接受棟才。

王麗華在電話里笑了,我昨晚做了個夢,和棟才一塊兒掉河里了,棟才抓住了一只木盆子,我卻淹死了,這夢還真應了驗……我等你。

又過了幾天,伍德培對銀花說,我得回老家一趟,聽說我爹病重了,我已經離開家六七年了,我得盡孝。

銀花說,你啥時候知道你爹病重了,你跟誰聯系了?

伍德培說,昨天我給四哥去的電話,跟四哥四嫂是不能保密的,我們走的時候他們也知道。

銀花說,不對啊,我昨天和四嫂還通了電話呢,她根本就沒說你爹有病的事兒。

伍德培說,我四嫂從來就不管我們家的事,我們家人的死活她也不放在心上。

銀花想了想說,那你就回去吧,快去快回來,別人要問你在哪兒,你就說在廣州,或者說在新疆,千萬別說你在南京。

……

伍德培第二天就起程了。三天以后,伍德培就到了錦州,他和王麗華約定要在錦州見面。見到王麗華,伍德培就問,棟才呢?王麗華說,我沒把棟才領來,現在我有個擔心,我擔心的是,你是不是真心要寄養你的兒子,我昨天又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兒子掉到了坑里,沒爬上來。我想親自見見你要寄養棟才的人家,最好我能跟他簽一份合同,這樣對棟才的安全才能有保證。伍德培說,我聽你的,不管怎么說,棟才跟我有血緣關系,在這個世界上,他才是我真正的兒子,我不管他誰管他。王麗華就使勁兒拍了他一下,伍哥,你真是爺們!

王麗華說,我這次讓你回來,不是和你商量孩子的寄養問題,我是在考驗考驗你的真心。其實我壓根就沒跟邊景旭結婚,我跟棟才已經在葫蘆島市落了戶,往后我也不打算結婚了,就跟棟才過,我這個人命中注定就該守寡,我克男人,男人也壓不住我。

伍德培說,現在我也看出來了,你這個人從骨子里就不是一個惡人,是個善人,以前我還以為你是個不著調的女人,現在看出來了,你做事兒還是挺講究的。既然棟才也是我的兒子,我也要對你們娘倆今后的生活負責……

王麗華說,有你這番話就夠了。現在這個結局不怨你,都怨我。當初我要聽啟志的,也不會有這樣的悲劇。啟志也一直在跟我聯系,要跟我復婚,為了棟才,我是不會和啟志復婚的。我在葫蘆島找了一份工作,雖然我現在不缺錢,但有了這份工作,也讓我的生活不再孤單。我在一家酒廠推銷酒,每月有五百元的底薪,銷得多還有提成。重要的是,我能廣泛地接觸一些人,看看我的命怎么樣,能不能再遇到像你這樣的好男人。

當天伍德培和王麗華一塊兒去了葫蘆島。王麗華在葫蘆島買了一套兩室一廳的房子,裝修得也不錯。王麗華還雇了一個保姆,專門伺候棟才。棟才已經四歲了,這孩子果然大頭大腦的,許多地方都酷似伍德培,伍德培也有一種心理感應,就覺得這孩子親。他抱起棟才,棟才也不掙扎,沖他笑,還用手去摸他的胡子。伍德培忍不住眼里有了淚水。伍德培把孩子放下,又從兜里掏出錢交給王麗華,王麗華說,我不缺錢。伍德培說,銀花讓我快點回去,我想今天去錦縣看看我父親,然后就趕回去。

王麗華說,我想留你在這住一天,不是陪我,而是陪陪你兒子。

伍德培說,那我就住一天。

王麗華說,今天我們做一頓特殊的飯菜,咱倆一塊兒做。

伍德培問,啥特殊的飯菜?

王麗華說,大白菜燉豆腐,蒸一鍋饅頭。

伍德培笑了,吃一頓磚廠的伙食。

王麗華說,吃飯的時候咱們再放一盤張薔的歌曲。

我就等著這一嘴巴

第二天一大早就有敲門聲。王麗華把門推開,也讓她吃了一驚,是銀花!

伍德培還沒有起床,他和棟才睡在另一間屋子里。

王麗華揉了揉眼睛說道,銀花姐,你咋找到這兒來了?

銀花笑了,我和老伍結婚以后,一直覺得老伍很誠實,誰知道老伍這幾年學會了撒謊,而且撒的都是彌天大謊。老伍說要回老家看他爹,我就覺得他這謊撒得肯定有陰謀,我就一直跟著他。他在南京上的那列火車,我和他只隔兩節車廂,在錦州下車我和他的距離也沒到一百米。昨天我也跟著你們來到了葫蘆島,我就住在你這座樓對面的賓館里,我昨天為啥沒到你這來,我怕時間太短,不能夠使你們的骯臟成為現實,今天早晨來了,恐怕正是時候……如果我沒猜錯的話,老伍還在你的床上。麗華,你挺惡毒,你用蜜蜜做威脅,占了我丈夫。

王麗華不知說什么好。

伍德培慢慢地從他那間屋子里走出來,手里領著棟才。他并不慌亂地坐在沙發上,說道,你沒想到我能找王麗華,我也沒有想到你能跟蹤我。既然今天你已經追到這兒來了,那我也就跟你實話實說了,咋說呢,挺復雜,我慢慢說,有落下的地方讓王麗華補充。那年我在盤錦市郊種瓜,麗華就找上來了……

伍德培說完,王麗華補充說,這事都怪我,一點都不怪伍德培。既然現在已經到了這個局面,銀花姐,你就看著辦吧,你就是到法院去告我也一告一個贏。

銀花坐在沙發上哭了,哭了半天她擦著眼淚說,我咋這么沒出息,這么點破事還值得我哭嗎?我看這么辦吧,德培你就留在葫蘆島別回去了,我回南京收拾收拾,把伍蜜蜜也領回來,我弟弟那兒也確實不是我呆的地方,再說,我總躲躲藏藏地過日子也有點累。我把蜜蜜領到你這來,我也在這呆幾天,上回你去我家,我沒讓你見到伍蜜蜜,我這事做得也夠絕情的了,這回讓她在你這兒呆些日子,直到你把她看夠了為止。我和伍德培把婚離了,他和你結婚,你這個家才完整。不過,伍蜜蜜跟我在一起已經快八年了,和我的感情很深,我不能把她還給你。只要你答應這件事,不管你們做了什么我都會原諒……

伍德培說,不行,我不能跟你離婚,我們才是真正的夫妻。

銀花憤怒地說道,你放屁,你跟我是真正的夫妻你也不會干出這種事兒來,說完,她狠狠地給伍德培一嘴巴。

伍德培實誠地說,我一直在等這一嘴巴。

……

幾個月以后,銀花和伍德培離婚了。銀花領著伍蜜蜜無處可去,最后,她又去了榆樹鄉,去找陸奇跡,她請陸奇跡幫助她重新在榆樹鄉落下戶口,最好還能落到旺發村。陸奇跡很快就幫助銀花在旺發村落了戶。其實銀花到旺發村落戶,留戀的不是這個地方,她更留戀的是陸奇跡這個人。陸奇跡早已和他的小媳婦離婚了,孩子歸了陸奇跡。銀花把家搬到旺發村之后,陸奇跡也把他的小兒子領來跟銀花見面,銀花不喜歡這個孩子,陸奇跡的兒子長得又瘦又小,還有點內斜視。陸奇跡讓他的兒子叫銀花媽,這孩子嘴很乖,一聲媽叫得又響又脆,銀花很不高興,苦笑道,我怎么能是你媽,你還是叫我姨吧。躲在銀花身后的伍蜜蜜也看著陸奇跡的兒子笑,竟然笑出了聲,銀花就把伍蜜蜜拽過來,問,你笑什么?伍蜜蜜說,這小弟弟長得有點像壞蛋。

陸奇跡笑著說,小樂他媽也說小樂像壞蛋。

小樂是陸奇跡兒子的名字,這孩子將來能不能是壞蛋是銀花擔心的。陸奇跡很驕傲地說,陸小樂今年四歲半,他已經讀完了小學四年級的課程,他掌握了兩千七百多個漢字,他還熟練地運用三千多條英語單詞,熟讀唐詩三百首,一字不差。他的目標是美國哈佛大學。

銀花笑了,我閨女蜜蜜由于總搬家,還沒有正式讀過書,她認識的字超不過幾百個。但是她知道我累了的時候怎么給我泡一碗方便面,她還能給我洗襪子。

陸奇跡說,好,很好,培養孩子成功的秘訣就是首先讓孩子知道什么是善良,其次是讓他掌握知識。這兩個孩子在一起是最好的互補。

銀花說,我不想讓他們互補。

陸奇跡很尷尬,苦笑道,順其自然吧。

爹臨咽氣的時候說了一句話,兒子,我有幾個兒子?

王麗華沒有跟伍德培結婚,但他們一直在一起同居。王麗華還在推銷酒。她讓伍德培和她一塊兒推銷酒,伍德培干了幾天,覺得挺沒意思。伍德培發現王麗華并不是在好好推銷酒,她認識的幾個顧客都是飯店的老板,她一頭扎到飯店,先是和老板寒暄,然后就和老板在一塊兒搓麻將,到了吃飯的時間就在這吃飯,老板照收她的飯錢,連折都不打。王麗華每天推銷酒的收入都不夠她打麻將和吃飯的錢,這就讓伍德培很擔心。伍德培不知道王麗華究竟有多少錢,他也不想知道,可他覺得和王麗華在一起消磨時光是他的痛苦。這天王麗華和伍德培從一家大飯店出來,王麗華不光輸了幾百元錢,還喝多了,走到半路上的時候,王麗華忽然拽著伍德培說,銀花是一個壞女人,她干了一件讓我恨她一輩子的事兒,我爸替銀花的妹妹秀花要回了十多萬債務,她都收下了,一分也沒給我爸,我爸爸認為這錢也是給我弟弟躍輝的,誰知,銀花又給她妹妹介紹了一位男朋友,這男的是農村信用社的主任。現在,秀花正在和我弟弟鬧離婚。好在我弟弟也是一條漢子,他對秀花說,如果要離婚,他就把秀花和孩子一塊兒殺了。他們的孩子那才叫真正的人精,才四歲,就能背唐詩。我知道秀花也不敢和我弟弟離,她不怕死,但她怕傷了

她的孩子。銀花這么無情,那就不能怪我無義了,我怎么能把我的女兒小薔交給這個惡婦呢,我過幾年一定要把小薔要回來,她不給我我就上法院告她!

伍德培瞪大了眼睛看著她,狠狠地給了她一嘴巴,說道,銀花這輩子就是為伍蜜蜜活著的,你要奪回伍蜜蜜,我就殺了你!

王麗華的酒醒了,說,你還戀著那個惡婦!

伍德培說,不,我在主持公道。

……

伍德培在王麗華那兒住了不到兩個月就離開了那里,他不知道該到哪兒去。他又去了盤錦找他四哥。四哥見他來了,一臉的疲憊,沒好氣兒地對他說,老六啊,你這輩子真不爭氣,你連一個入贅的女婿都做不好,咱們老伍家就你不爭氣。

伍德培說,那也沒有辦法,我天生就是不爭氣的東西,怪誰?小時候我只念了兩年書,爹就不讓我念了,讓我天天看著五哥,五哥這個癱子把我坑了,我天天要背著他上炕下炕,扶著他拉屎拉尿。十六歲那年,爹就讓我去糧庫扛麻袋。咱家沒錢沒勢,我又沒好好讀書,上哪兒能出息去,十八那年我要當兵,爹都沒讓我去。要是我當了兵不也能當上連長營長啥的。我不缺胳膊不少腿,現在我落到了這個地步,我他媽都覺得委屈。

四哥不再說話了,因為六弟說得有道理。

伍德培在盤錦轉了幾天,又去了郊區找到了那位郭大姐。郭大姐仍然很熱心,他對郭大姐說,還想在郊區種瓜,郭大姐就說,地是有,想種多少就能租來多少地。郭大姐又幫助他選了一塊山坡地,有十多坰。伍德培決定在這里開始新的生活。

伍德培覺得生活中該遺忘的就該遺忘,該記住的就該記住,他有點后悔,那天不該跟四哥說那些沒剛沒志的話,是個漢子就不能自己說自己沒出息。

快到秋天收獲的時候,四哥來找他,讓他和他一塊兒回錦縣,說父親得了癌癥,快咽氣了,他說想見見他所有的兒子。伍德培想了想,對四哥說,我不想回去了。四哥就罵他不孝。伍德培說,我有點記咱爹的仇。小時候,有一次我背著五哥上廁所,把五哥摔了,五哥摔得不重,而我摔得鼻孔竄血,爹把五哥背起來,卻罵我,是一句非常惡毒的話,他罵,老六,你他媽沒用,咋不也把你摔成癱巴。

四哥說,小時候爹也罵過我,有一次他罵我更惡毒,他說,老四,你咋不替好人死了。

伍德培又說,爹也罵過大哥二哥,但罵得不重。

四哥說,不重,但我見爹打大哥二哥時,那手可重。大哥的左眼睛視力一直不好,是小時候讓爹給打的。二哥有一次讓爹打掉了兩顆門牙,是二哥餓,偷吃了老七的餅干。

哥倆在瓜地里越說越氣憤,后來決定誰也不回去看爹了。

過了幾天,四哥又來到瓜地,對伍德培說,咱爹死了,八弟媳給你四嫂來了電話。說咱爹死時,就八弟和八弟媳在跟前,別人誰也沒來看他。他臨咽氣的時候說了一句話,兒子,我有幾個兒子?

伍德培就笑,這是什么爹呢,連幾個兒子都不知道。

四哥說,媽活著的時候跟我說過,爹在外邊還有兒子呢,這話媽只跟我說過。他在外邊的兒子是誰,誰也不知道。

伍德培就笑,四哥不知道他笑的是什么。

生育讓女人痛并快樂著

高啟志找到了王麗華,他要求和王麗華復婚。高啟志在北京一家大醫院做了手術,經過醫治,他竟然恢復了健康,并具備了生育能力。王麗華和他復婚了,第二年,她和高啟志生了孩子。第三年的時候,王麗華和伍德培的兒子棟才在三樓陽臺不幸掉下去,摔死了。王麗華哭得死去活來,她認為是高啟志謀害了孩子,她還向公安局報了案,經公安局實地調查,無法證明是謀害,就沒再深入追究。伍德培得知自己孩子死了的消息后,就去了葫蘆島,他見到高啟志什么也沒說,就在他和棟才住的屋子里將高啟志打個半死。高啟志問,你為什么打我?伍德培說,什么原因也沒有,就是想打你。后來,伍德培用一條繩子將高啟志的脖子套住,要吊在三樓的陽臺時,被王麗華攔住了。

伍德培回到瓜地時,他把瓜地里成熟的瓜一只一只地都踹碎了。

……

銀花沒有跟陸奇跡結婚,但陸奇跡每周都要去看她,并和她在一起同居。銀花和伍蜜蜜在一起的日子得到了少有的愉快,伍德培和王麗華都沒有干預她們的生活。銀花除了種瓜,還在旺發村創辦了農業技術培訓指導站,并得到了鄉政府的大力支持,她也成了榆樹鄉少有的富裕戶。若干年以后,銀花把伍蜜蜜的名字改了,叫邊麗莎,取麗莎并不是為了時尚,而是和她推廣一種叫麗莎的印度瓜有關。麗莎瓜是南亞的一種宮廷瓜,適合于亞熱帶生長,后經中國植物學家的改良而在中國試種成功,最初在長江以南種植,后來,又在北方種植成功。麗莎印度瓜在市場售價可以達到每公斤四十元。邊麗莎在甜蜜中成長,卻也在苦澀中成人,她受到了母親銀花的嚴加管教,從讀小學到讀中學,每天銀花都派人接送,除了學習,她沒有任何自由,其實銀花也在和陸奇跡較勁兒,她認為將來能上名牌大學的是自己的女兒,而不是陸奇跡的兒子。事實也證明她的女兒要比陸奇跡的兒子強。陸小樂中學沒有念完就輟學了,他經常偷著去縣城找他的母親,他的母親在縣城和一個生意人結婚了,在縣城最繁華的地段開了一個很大的網吧,陸小樂找他的母親,并不是因為想念母親,而是想在網吧里尋找歡樂。陸奇跡幾次到縣城和小樂的母

親交涉,請她不要讓小樂在網吧里泡,小樂的母親沒有理睬他,倒是被那個生意人狠狠地揍了一頓,那個生意人在縣城黑白兩道都通,此后,陸奇跡就對兒子放任了。陸奇跡對兒子今后的成長無法設計,更無法預測,他覺得,他一生有這么個兒子反倒是件毫無意義的事情。

2002年,邊麗莎考上了大學,她在大學的第一個寒假沒有回家和母親過春節,到天津她的一個同學家過的,不過,她在春節的時候給母親邊銀花寄去了一張賀年卡,那上面寫著一行很潦草的文字——

母親,在雪花飄飛的日子里,希望你更加勤勞和勇敢,我祝您春節愉快,在帶領廣大農民奔小康的道路上奮勇前進。

這些無聊又無情感的文字也讓邊銀花整整哭了一下午,她逢人就把這張賀年卡拿出來,喋喋不休地夸著自己的女兒。

在第二年過暑假的時候,邊麗莎又沒回家,這次她給母親寫了一封信,在這封信中她說了兩件事,一件事是她不讓母親再給她寄錢了,她說她交了一個男朋友,男朋友的父親是天津的一位著名民營企業家,其資產在全國列入五百強的前一百位。她畢業之后要和她的男朋友一起在他父親的企業里做事情,現在她的學費及生活費均由他父親出,也算是提前預支她的工資。新時代的大學生就要學會自強自立。第二件事是她已經改了名字,邊麗莎這個名字很俗,重要的是,麗莎是從植物中派生的瓜果類的文字符號,這很讓人不舒服,我現在已經改叫繁花朵朵了,我的男朋友姓繁,我得隨他的姓,花朵朵是我男朋友他父親給我起的。這封信的結尾又把那句很惡俗的話加上了,就是希望母親在帶領廣大農民奔小康的道路上奮勇前進。

邊銀花接到這封信的時候,她好像一下子幡然猛醒了,她一條一條地把信撕了。但她沒有流淚,她也給女兒寫了一封信,只寫了兩句話——

鄭小薔、伍蜜蜜、邊麗莎、繁花朵朵:

我一生養育了三個讓我得意的瓜果品種,它們讓我知道了什么是甜蜜。我一生也養育了一個讓我得意不起來的品種,這個品種不知道是人還是狼。

邊銀花后來離開了旺發村,她和陸奇跡到南方去了,只有他們兩個人,他們在什么地方定居,又干什么,誰也不知道。

……

王麗華又和高啟志離婚了,她又嫁給了葫蘆島市郊的一個農民,這個農民也很有錢,她和這個農民結婚后創造了一個讓她始料不及的奇跡,那就是她為這個農民生的三個三胞胎兒子。葫蘆島晚報還在醒目的位置發了介紹她和三胞胎兒子的趣事,那篇文章還引用了王麗華的一句話,我是一個新時代的婦女,在我們的國策一對夫妻一個孩兒的背景下,我生了五個孩子,生育讓女人痛并快樂著……

生育是詩

繁花朵朵大學沒有畢業就和她的男朋友一塊兒退學了,到她男朋友的父親那兒打工。但繁花朵朵在這座充滿了刺鼻氣味的化工廠干了不到一年就離開了這里,并不是因為不適應這里的環境,而是她的男朋友又喜歡上了父親這座化工廠里的一位外籍工程師,這個女子是荷蘭人,也是兩個孩子的母親,她剛剛和在荷蘭的丈夫離婚,她比繁花朵朵的男朋友大十幾歲,但這并不妨礙他們迅速地同居在一起。繁花朵朵離開她的男朋友的時候,她的男朋友一點都不感到痛苦,反倒很嚴肅地對她說,你欠我的錢我不要了,但你欠我的精神上的東西要還我,比如,我們家給你起的繁花朵朵的名字。繁花朵朵離開這座化工廠的時候,用噴漆在一面墻上噴出了這樣的文字——

我×你媽,繁花朵朵!

……

繁花朵朵的名字消失了,她經過反復斟酌考慮,恢復了她認為比較喜歡的一個名字伍蜜蜜。

伍蜜蜜開始在社會上自由飄蕩,她不知道自己應該干些什么,她又回到她的大學,她想恢復學籍,但已經不可能了。但她的大學同學和老師都向她伸出了援助之手,這種援助的方式就是給她指出一些能夠生存的本事。她的老師姓白,是這所大學中文系的系主任,也是國內著名的作家,伍蜜蜜沒有退學的時候,白教授就很喜歡她,這次伍蜜蜜來找他,他淡淡地一笑,說道,我從來不為你退學感到惋惜,而我為你的行為感到欽佩,大學是什么,大學是壓抑人性,損害完美人格,用非理性的感染力去破壞理性的道德底線,讓人的欲望和社會的欲望相悖,用華麗的方式去培養非華麗的人文精神……現在我常常為是這所大學的系主任感到恥辱。沒有辦法,我已經快到了退休的年齡,我得咬牙堅持一年,一年以后,我將遺忘大學給我帶來的所有痛苦,迎接我的新的快樂,那就是,用我的文學力量去征服諾貝爾文學獎。邊麗莎小姐,你有很好的文學潛質,比如你逆向的思維方式,你的反叛精神,和你對社會的聲討,都是后現代主義作家所具有的品質,你應該搞創作。我現在有幾個朋友,他們都是國內有實力的出版發行商,你應該把你的反叛的東西用你的女性的個性表達,推向市場……

伍蜜蜜一拍大腿,有了,我有一個很好的題材。我就寫生育這個被人們忽略的主題。我一改人們那種低俗的對生育的理解,我想寫一個女人面對生育的恐怖、驚喜、失望、絕望。

白教授說,生育的主題已經遠遠超出了生命的繁衍意義。人類學家韋·明達說過,生育是詩。

伍蜜蜜說,我的養母就是詩,我的生母也是詩,我也是詩。

白教授說,你還沒有做母親,你不是詩。

伍蜜蜜說,不,我已經做了兩次人工流產。

白教授吃驚地看著她……

嫁接

伍德培遭遇了他有生以來的第一次沮喪。

伍德培又參加了吉林省的一個香瓜新品種培育培訓班。這次他參加是一個難度較大的培訓班,這個培訓班的培訓課題是香瓜的遠距離嫁接,就是將虎皮瓜的品種與西紅柿嫁接。這個嫁接的成品為柿子瓜,其維生素C的含量將是普通瓜果的八十倍,被譽為全維瓜果。這種嫁接技術難度較大,其原因是要求因地制宜,土壤的酸堿度必須符合要求。伍德培以為他已經全面掌握了這種嫁接技術,他回到他的瓜地,精心地種植,很快,他的種植就有了成效,一個月之后,這種柿子瓜就長出了粗壯的秧苗,但兩個月之后,他發現秧苗上長出的都是西紅柿……他又去吉林省那所培訓班找老師,老師的解釋是,對這種秧苗的培育過分精心,過分的精心也是一大忌。他還給伍德培講了一個故事,說有一個農夫種了很多蘋果樹,每天都精心施肥澆水,多少年過去了,可是就是不結果,農夫很氣憤,就用斧子砍這些蘋果樹,奇怪的是,被砍的蘋果樹竟然接了很多的蘋果,這就是后來蘋果種植技術中的刮痕理論。回到瓜地,伍德培覺得他的嫁接的失敗并不是他的精心的失敗,而是他生活中應有的失敗,于是,他把所有的柿子瓜秧苗都割了。

伍德培坐在一片狼藉的瓜地上不知所措,他想哭,又哭不出來,想笑,也笑不出來。這時,他眼前出現了淡紅色的影子,是一個女人慢慢地向他走來,這個女人二十多歲,很熟悉又很陌生,他站了起來,揉了揉眼睛,女人走近了,他說,你是……

女人說,你仔細看我是誰?

伍德培苦笑道,我想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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