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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城最著名的建筑,就是盧家大院了。
院子四進,寬過三千平米,建于清初。樓房,接下來依次為倉廊、家祠、花園,步步幽深起來。木窗,有龍、鳳、獅、鶴、猴、鹿、麒麟、魚8種動物,牛腿雀替木鉤件,懸清一色百余個篆體“壽”字,做足了富貴。也許是做得太足了,反覺著局促了許多,悶悶的,壓著心口一般。與這些應和的,是五花馬頭墻上的苔蘚,肥得暗了,能夠捋出一把水。是楠木美人靠,陳舊的華麗里頭,暗藏浮香。整個庭院寂靜,聽得見落葉的響動。盧家明朝時出二品官,興旺過,只是后輩里平庸的多,慢慢地敗下來,到盧先生這代,也就靠地租、利息進賬,剩個大架子。
四姨太初桃嫁進盧家的時候,還不到十七歲,噱嫩的,像芽頭上的一層蕻。著一件紅旗袍,露出兩條雪白的胳膊。清水得很。云城的方言里,講女子長得好,通常就用這個詞,清水。女子的清水,可能與水相干。云城有八百里甌江,水到之處,一草一木都是潑辣新鮮。
整個院子,張燈結彩,上上下下都在看熱鬧。大太太也看了,只吐出一句話,前世作孽。二太太倒沒和大太太想到一處,說,盧先生越發地由著性子,連個門第都顧不上了。又說,也就是個清水,差了一點味道的。那種人家出來,也是難怪。大太太就寬容地笑笑。盧先生討小,像是討出了個癮頭。大太太在心里想,果然是,說得出就做得出。二太太已打探了初桃的底細,要說給大太太。大太太說,盧先生透過底了。二太太哦了一聲,臉上不自在起來,呆了半日說,我早就知道,你們不把我放在眼里的。大太太慢悠悠地說,我還巴不得能落個耳根清靜呢。也不和人打聲招呼,端著一個筆直的身板,頭也不回地走開去。
這時節,盧家還是大戶人家的作派,排場講究到一個月里的點心不重樣,有一種雞汁小餛飩,被用人弄出,后來成了七味館里的招牌菜。茶單認明前龍井,相配本地梅子青瓷器。一年四季的行頭,都是老泰坊的手藝,針腳經得住挑剔。每日,擺一場麻將,后頭站個打扇的丫頭,留聲機里響著南方的小戲曲,一會兒一段《打金枝》,一會兒一段《樓臺會》。大到婚喪,小到時節,臉面上的東西,更是用心,容不了別人半句閑話。
盧先生娶初桃,掏了壓箱底的老錢,排場擺得闊,聘禮看熱了一街人的眼。初桃的娘家,是得過一些實在的歡喜的。這里頭的賬,明眼人一看就算得出。二太太時不時故意把話說給初桃聽,道,你們老娘,真是厲害。見過獅子張大口的,沒見過獅子這么張大口的。初桃不敢應嘴,知道二太太的敵意,也就來自女人的小心眼,二太太自恃出身好,一般人看不起。初桃暗自里,一個人想前想后,流了不少的眼淚。一來,就落下話柄,心里頭有些怪母親做得出格。
初桃的確長在小戶人家。家境不緊巴,但也不寬裕。父母開一爿小店,賣些零散,做的是鄰里間的毫厘生意。頭上的兩個兄弟,一個死于戰爭,一個死于疾病。父親由此受了打擊,變了性子,整個心思落在酒上頭,當了甩手掌柜。母親哭歸哭,照舊撐起一個家。按母親的說法,人只要還有一口氣,日子就得過下去。
嫁到盧家,是母親的主張,說自己已黃泥土半截了,還不是一切都替初桃著想,這樣的亂世,肚子有個著落,就算是燒了高香。那些空的東西,作不了數的。年紀大,也有年紀大的好,男人是要到了一定的年紀,才褪去火氣曉得回頭疼女人,做事顧得到前也顧得到后。又說自己當初眼窩子淺,看不遠,落了一輩子操勞吃苦頭的命,如今想來,悔青了肚腸。母親說得堂皇,心里頭的那點指望,初桃還是看明白的。但看明白,又能怎么樣,她想要的,未必要得起。
初桃識得幾個字,知曉外面世界,女子和從前不大一樣了,自己可以作自己的主。也看過戲劇《樓臺會》,看濕了幾條手巾。想歸想,想得再遠,也是一個不搭界,跟眼前的日子挨不到邊的。除了會幾樣女紅,粗和細,文和武,兩頭都不靠,拿什么來謀生。剩嫁人一條路,賭注,也就只能押在某個男人身上。她比不上妹妹初荷,主意大,狠得下心來,說走就走,一句話也不給父母留。這種決絕,初桃做不出。也看不得父母哭天喊地的模樣。初桃嫁到盧家,有點不情愿,但遠沒到怨恨。那點不情愿,也只是有姿色女人心比天高的不心甘。
回門那天,母親把初桃拉到偏角處,說,你給我一句實話,盧先生怎么樣。初桃說,你現在問,也是晚了。母親就有些慌,拼命地看初桃的臉色。初桃說,你把我當搖錢樹了。母親知道了初桃生氣的緣故,馬上就放下心,說,沒什么大不了,不就是幾句閑話,不疼不癢的,礙得了什么呢,你也是臉皮薄。說真的,大戶人家,拔根毛也比我們胳膊粗,不要也是白不要。錢給他們是糟蹋,給窮人是救命。初桃知道母親擔心的是什么事,想想到底是母親,心就軟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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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城距省會杭州,三百來里路,不大不小的樣子。夠不上繁華,但與水鎮相比,已是另一重天了。初桃沒見過世面,自然是處處驚乍。茶莊、戲院、雜貨鋪、絲綢行與廟宇,都讓初桃開了眼。而且,一日到晚地空閑著,尋不出事來。在鄉下,即便有母親的寵,打柴火、拔豬草、紡紗織布也是少不得要做。初來時,早早地起,剛想摸個掃把,早就被下人擋住了。初桃說,這樣下去,可是越來越懶了。盧先生說,女人的味道,打底的,一是懶,然后才是富貴與優雅。初桃一下子聽進去了。她慢慢地發現,盧先生說的那種味道,也就是大太太身上的那種味道。下意識里,盧先生總是拿大太太當桿秤的。
盧先生有點男人女相,手也是女人般白而修長。而且也像女人那樣愛好服裝,里里外外地講究。會保養,看不大出年齡,有說六十歲,也有說四十歲。隔幾天,便會在初桃身上活潑一次。初桃人前懵懂的樣子,床上并不呆板,那種風情,不用人教,自自然然就會了。有些女人,天生就是尤物。盧先生一高興,口就有些松,說,大太太倒是樣樣好,就是床上太正經,少了趣味。初桃不饒不依地問,那么,二太太呢?盧先生笑起來,說,我就知道,你只拿二太太當敵人。停頓片刻,盧先生說,女人的心,也是最難摸透的。給你捅一刀的,大都是離你最近的人。初桃說,看來,你也防著我的。盧先生說,如果沒看走眼的話,你應該是個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人。初桃說,哪個女人不是這樣的。有得吃,有得穿,犯不著去丟臉面的。盧先生突然有些不耐煩,說,不說這個了。沒意思。
隔了沒多久,初桃就聽說了三姨太的事。是聽下人說的。大太太、二太太自然是不肯提的。
盧家看去大派,細節里卻處處藏了心眼。單說那扇門,吱吱作響,防的是兩類人,女人和小偷。盧家三姨太,一年前出了事,跟的是燒杭幫菜的廚子,就是門壞了好事。三姨太看上去端正冷傲,出這種事,也是連做夢都沒想到的。
其實,盧家倒是有個人早就看出來了,那是大太太,只是不說破。女人看女人,往往能看到骨子里。大太太不是本地人,親戚間幾乎沒有任何走動,也從不提身世。平常,喜歡一個人在院子里走來走去,很有心事的樣子。和其他女人不同的是,她讀很多的書,文學、歷史、哲學甚至軍事。大太太有時也會大發神經,接下來,又突然恢復了對一切的漠然。
三姨太的事一出,眾人以為不得了了,盧先生并不處置,照舊吃廚子做的菜。對三姨太,也依舊地好。一個月后,三姨太瘋了,光著身子在云城大街游蕩,嘴里唱著小調。有人說,是盧先生的憐憫,才讓三姨太瘋的。或許,對三姨太來說,憐憫是更深的壓迫,更讓人受不了。后來,初桃見到廚子,胖胖的,一身的油,小眼睛滴溜溜地轉。就為三姨太嘆出一口氣。
日子一精致,初桃原先的土氣,被婦人的豐腴與甜膩替代,這對著盧先生的胃口,不由得生出疼愛。一寵,初桃的手腳放開了,也會使些女人的小性子,捏著盧先生的軟處,緊要關頭,推三作四起來。盧先生便暗笑,天下的女子一個德性,給她一根竹竿,沒有不順著往上爬的。笑歸笑,偏是這種不依,吊了盧先生的胃口,反而對初桃濃了想頭,拿她沒辦法。也是寵過了頭,初桃變得嬌貴,動不動就會爬到盧先生頭上捉虱子。這樣做,也是初桃故意給自己爭口氣。
盧先生一生,很早就看開了世事,放得下男人的做官發財,這樣,反倒落下不少的清閑。除了熱愛女人,余下的事,就是棋琴書畫,把弄瓷器石頭,伺候后花園的草木以及狗、貓、鳥、蟋蟀等大小動物。興趣來了,也會到茶館說上一段《武松打虎》,或者去戲院扮一回小旦。更多的時候,是與大太太一起作詩與下圍棋,偏偏兩樣都是大太太占著上風。有一次,初桃忍不住地問,你怎么不做點正經事呢。盧先生笑了,溫和地反問,什么是正經事呢。
對盧先生,初桃說不上喜歡,也說不上不喜歡。覺得他酸,又覺得這酸偏有些趣味,和女人是貼著心的,讓人不討厭。比如用十八種花朵調制養顏膏,養了一大片的鳳仙花,讓女人染指甲。又比如,和廚子一起,配制各種各樣的藥膳。這些,也不是那么最要緊的了。天性里,誰都是貪舒服的,貪著錦衣玉食。有些甜頭,不知道倒也作罷,嘗過了,就再也放不下了。
初桃偶爾也會在母親面前抱怨一些煩惱,諸如夢多、買的冬蟲夏草被人沖了次、用人手重弄落了幾根頭發、小生日不大排場之類,母親不要聽,說,你飯吃生渣了。見初桃日子得意,反倒放不下心了,叮囑道,行事要曉得藏著掖著一點,不然,就礙了別人的眼。留個余地,傷不了人,才傷不到己。
三年后的一個春天,初桃隨盧先生去看戲。看的也是《樓臺會》。初桃沒有再掉眼淚。心里的那些晃晃蕩蕩,原來已經沒有了。有時也會隨手拿起一本盧先生喜歡的《浮生六記》,看不了幾個字,就放下了。那種什么也用不著操心的日子,像自己生了腳,走得快。回頭間,桃花梨花都開過了。
3
日本人的炮彈打進云城時,盧家大小躲進一個叫黃莊的村子。是一個山旮旯頭,除了山,還是山。他們住在一戶普通農民家里。天下亂著,老百姓的日子,也只能是一日一日地熬。口糧是早就斷了的,只能到野地里刨食。衣著,比要飯的強不到哪里去。女人,也是老相,房東家媳婦還剛三十來歲,白發就上了頭。
盧先生說,這里倒是天高皇帝遠。初桃正盯著滿屋的蜘蛛網左右頓腳,接口說,窮山惡水的,頭上的天一點點大,生在這里的女子,也真是命苦,我可是一天也不想多呆的。相比較初桃的怨氣,大太太與二太太還算安耽。大太太寡淡,二太太乖巧,向來不給盧先生添事。二太太對大太太說,瞧初桃那點德性。窮人一闊,臉變得最快,還真當自己是什么金枝玉葉了。我們都呆得牢,她倒是嫌七嫌八的了。大太太冷淡地說,說,都國不是國,家不是家了,你還有心想這個。二太太見話說不到一塊去,也不客氣起來,說,天塌下來,有男人會幫我們頂著的呀。輪不到我們小女子想什么的,想了,也是白想。大太太的臉色當下陰沉下來。
初桃與大太太處得平淡,沒鬧過怨恨,但也很生分,總覺得大太太離自己遠得很。和大太太說話也真累,說出來的每一句話,好像都是預先想好的,像個書面語。和二太太,是經常會口角的,但并不害怕,她身上有幾斤幾兩,一眼就看得出。以前眾人雖然天天聚在一道,卻是各懷心思。這會兒,倒出來一點相依為命的樣子。盧先生說,可能,世道真的要變了。說不定,這里,就是一個歸屬。初桃說,我是死也要做城里鬼的。只聽得大太太突兀地冷笑起來。
臨行前,大太太執意帶走了房東的一個丫頭,說是收養。這一舉動,弄得二太太的心里不上不下起來。這事,沒人可說,只得說給初桃。初桃不以為然,說,你也是喜歡疑神疑鬼的,肯定是覺得膝下冷清了吧。二太太說,不像。我是天生不能生養,原以為大太太也是同命的人,卻原來不是。大太太每天都要吃一種藥,說是治頭疼病。后來,我留了個心眼,拿藥渣一查,嚇了一跳,竟然是避孕的。初桃說,為什么,沒有道理的呀。二太太說,我也是想了許多年,都沒想明白。初桃說,那就是另有隱情了。或許,她有可能恨著盧先生吧。二太太搖搖頭說,更不是了。我記得多年前盧先生一次酒后漏出口風,說大太太的命是他救下的。又囑咐初桃,這事說不得,會出人命的。看看三姨太的下場,想想都害怕。初桃說,說不定,盧先生早就知道了。他們那些讀書人,都深得很,我們是看不透的。
初桃一探,就探出來了,盧先生果然早就知曉的。盧先生說,大太太不是一般的人,當年,她犯下的是殺頭的罪。對她來說,盧家大院的天地太小了。初桃哦了一聲,說,真是沒想到。只是事情過去那么多年了,大太太的心結還是了不了。這么好的日子,多少人想的,輪到她頭上,竟然還是過得不開心。盧先生說,她想的那些事,你不懂的。錢在有些人眼里,是命。在另些人眼里,卻沒太大意義。這沒辦法,看中什么,就被什么困住了。說完,走到一幅書法面前,站住。是大太太書寫的《滿江紅》,字字老辣,不像出自女流之手。盧先生看了一會,說,看來,我想要的,都是要不來的。這樣也好。無牽無掛,倒也是一種福氣。初桃聽出盧先生的話不由衷,心里頭就替盧先生好一陣難過。又想,女人和女人,真的是不一樣。忽然就明白過來,擱在盧先生心上的,也就是大太太一個人。
不久,日本人投降,可戰爭依然持續著。盧家一折騰,傷了元氣,日子也過得馬虎了。外頭的消息,一個又一個,不敢相信,又不敢不相信。
母親也不管別人的臉色,往盧家走得勤起來。三年前,盧先生做壽,母親的禮送輕了,被下人取笑,弄得母親下不了臺面,平常輕易是不踏腳的。見初桃還在那里打打麻將,一點心思都沒有,私底下咬初桃耳朵,說,世事無準頭,何況人呢,由不了誰的。這么多年,看來看去,也就是錢最牢靠。初桃說,盧家早被人掏空了。母親笑她老實,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你也別把盧先生的每句話都當真。初桃說,是你的東西,早晚少不了的,何苦難為他。母親拉了初桃的手,說,也就你心軟。好人誰不想當,只是,好心,當不了飯吃,到最后,人家也不識得你的好,只當你沒有用場。別看大太太念佛吃素多年,也就是做個樣子給別人看。二太太呢,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哪少得了她的好處。初桃做了幾年太太,脾氣見長,聽不得母親的嘮叨,自顧自甩了母親的手。母親也是有脾氣的人,當即將話硬邦邦扔過來,說,你也別看不起俗。不過是沒到那一步。有你要哭沒眼淚的時候。初桃不再理會,喊底下人拿了一斤糕點,兩件衣料,將母親打發走。
4
有一個凌晨,初桃醒來,盧先生正在看她。他俯得很近,脖子上,細密的皺紋,一圈又一圈。原來,他和一般的老人沒有什么兩樣了。以前,她一直不覺得。或者,覺著,也不肯承認。盧先生會哄初桃,初桃更會哄自己,明擺著的事,偏是不去相信。外頭交際,替盧先生百般遮掩,更聽不得別人提個老字。而男人的老,的確是從少了欲念開始的。春江水暖鴨先知,那種各樣,初桃一下子就覺察到了。
初桃說,你心里壓著事。盧先生說,這光景,是人,心都是亂的。初桃寬慰道,世上的道,都是人自己想絕的。不去想,也就太平了。盧先生笑了一下,笑得很沉悶,說,還是你們做女人的好。他的手,開始在初桃身上耐心地游走,蛇般柔軟。整個過程很緩慢。初桃想起第一次,盧先生也是這樣,扣準火候,不急不徐,用了一生的經驗和溫柔。她所有的拘謹與不安,放下來。人輕得像根羽毛,飛來飛去的。大凡女人的初夜,少粗暴,以后整個身體就會打開得順暢,許多的快樂,來得容易。初桃見盧先生吃力,便說,日子長著呢。盧先生不肯,說,現在是,做一次就少一次了。還想說什么,終于什么也沒說出來。恍惚之間,初桃看見,盧先生的眼角,慢慢地潮濕起來,表情里透著哀愁,像個戲臺上的怨婦。是初桃從來沒看到過的表情。
1950年谷雨,盧先生吊死在后花園的一棵桃樹上。民間的說法,谷雨是花神的生日。這個日子,是盧先生事先選定的。大太太看出來了,一句話也不勸說,私下里替盧先生準備好了老壽。盧先生其實也沒有到一定要死的地步,完全可以看一步,再走一步,但盧先生不想面對。逃離,是盧先生這種人的本能。那樣的體面,容不下一點難堪。體面的本質,卻是離了地面的一個虛空,經不了什么。像盧先生喜歡了一輩子的瓷器。盧先生求了多年的跳出紅塵,依舊是書本里的理想。歸根結底,他還是個懦弱的人。初桃沒看清盧先生,其實,盧先生自己也沒看清自己。他一直當自己是天下最看得開的人。
樹倒猢猻散,大難臨頭,各人只顧得自己了。大太太第二天就失了蹤跡,一點口風都沒漏。二太太出逃前,發現平常用心賺下的細軟,已經被人暗地里下了手,喊了聲皇天,哭也來不及了。有人看見,二太太是跟著廚子走的。初桃早上醒來,習慣喝一杯牛奶的,喊了半天,卻是沒人理會,才知道,好日子已經到頭了。盧家,很快就散掉了。人算不如天算,原來的小算盤打得再精,也是一場空歡喜。從天上掉到地下,一點回旋的余地都沒留。
初桃無奈,硬著頭皮回水鎮老家,也是實在想不出能去的地方。母親開始還陪初桃落了幾次淚,拿她當客人待,日子一久,也懶得再看初桃的愁眉苦臉。更何況,開門七件事,一件也跳不過去。小戶人家,添張口,不像添雙筷子那么簡單,再說,初桃過慣了好日子,嘴巴也刁了,嫌臟嫌吵的,也是難伺候。又成了懶骨頭,油瓶倒了也不知道扶,連自己的內褲都要母親相幫洗。尋思著初桃總歸會識相點,拿出私房補貼家用,一等再等,卻是毫無動靜。一問才知,除了幾件首飾,便只剩幾身衣服。母親冷了臉,說,到底,盧先生還是把你當了外人。初蓮打開另一只包裹,里頭是一幅大太太的書法、一塊黃臘石、一本《浮生六記》和幾瓶養顏露。母親懶得看,沒好氣地說,我看你也是腦子搭住了,拎不清。這些東西,又不能當飯吃。跟盧先生那么多年,別的沒學會,倒是沾了一身的酸腐。忍不住又是一頓數落。
這當口,初桃發覺身上有了異樣。她原先吃多少藥,偏是不成,這會兒成了,又是不上不下。或許這就是天意,是她和盧先生之間,注定了的瓜葛。初桃突然恨了盧先生,這么多年她剛剛安下心想認命的時候,轉眼工夫,又什么都不是那么一回事了。沒幾天,母親就看出苗頭不對,問了初桃的主意,半天不吭聲。原本初桃以為母親肯定是不會答應的,會說些拖個油瓶,以后嫁人就難的話。但母親只說,人命關天,做缺德了,天理難容的。是禍躲不過,船到橋頭自會直,走一步,算一步。又說,家里再窮,也差不了小人一口的。當即從身上摸出點零錢,叫初桃去割一斤肉回來,說是包小餛飩給她吃。
有一天,初桃回轉盧家大院。里頭,隔出了許多家,滿眼的繩子,掛滿了紅綠。先前的花園,種上白菜與絲瓜。旁邊,一個豬欄,一個雞圈。一院子的人語喧響,聽不真切什么。初桃站了一會兒,終于碎步退出來。她將手扶在墻壁,不知不覺,流下一行清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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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水鎮城,兩爿豆腐店。城外放個屁,城內聽得見。說的是水鎮的小。因了小,人和人一不小心,就撞了頭。
那一日,初桃趕著行日,拿了幾個雞蛋去賣。起初,初桃抹不開面子,母親就放話過來,說,我們窮人家,是養不起懶人的。人嗎,到哪個山頭唱哪個調,才算是活得明白。這話,初桃聽進去了,當即翻出當年做姑娘是穿過的粗布杉,換下身上的紫旗袍,將幾身好衣服壓到箱底。賣了幾次,就上路了,價錢咬得像鐵板,一厘一毫地計較。想當初,盧家要什么有什么,哪把幾個小錢看在眼里。初桃正想著,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抬眼看時,面前站著廚子。
廚子的家安在弄堂的偏角處,總共一間平屋,堆著雜七雜八的東西。墻壁貼的報紙脫落了大半,天花板還開出個口子來。果然,二太太在。靠在床頭粗被上,一手捂著胸口,臉色蠟黃,害病的樣子。原先二太太沒什么病的時候,整日叫這里疼那里疼的,吃各種各樣的藥,這會兒真的有病了,卻舍不得吃藥了,說是熬熬就會好去的。見了初桃,像是見了親人,一下子淚就出來了。兩個人拉著手,坐下來說話。不在一口鍋里吃了,先前的隔閡,就算還在,也不關疼癢了。二太太說,你也都看到了。人到這個份上,我也不怕你笑話。廚子粗俗是粗俗,倒也是拿我當心肝,知冷知熱的。二太太走到這一步,初桃一點都不覺得意外。要是換作從前,初桃肯定會在心里笑死,笑二太太的賤,什么樣的人都能跟。但現在,大家都是落泊的人,初桃已經沒了笑話的意思。只是想起三姨太的事,總歸心里別扭,一時倒不知道說點什么好。
廚子弄出兩碗點心,是他拿手的雞絲小餛飩。二太太嘗了一口,說,味道不那么地道了。廚子說,那是自然。以前小餛飩里的餡,用的是上好的蝦仁、筍絲、香菇、火腿肉調制的,現在到哪里去尋這些好東西。見初桃不拿正眼看他,也猜出了幾分原由,說,四姨太也別把我想得那么骯臟。三姨太那件事,全是盧先生的安排。你動動腦子想想,我一個下人,吃喝全倚仗著盧先生的,借我十個膽,也不敢動主家的女人的。沒料著的是,三太太那么高貴的人,竟然一點也受不了誘惑。這話二太太不愛聽了,白了廚子一眼,廚子知趣地堆出笑來說,你才不是三姨太那種人,娶到你,是我前世修來的福分。初桃笑笑,知道這種話,廚子是經常說的。二太太那點脾氣愛好,早就被他摸透了。二太太眉頭一揚,說,盧先生使這樣的陰招,連我都要小看他了。廚子接口道,有錢人,沒有一個是干凈的。二太太想了一會,說,大太太也不是看出來的,原來是早就知道的。初桃不答言,心里琢磨,或許,真相也不是這樣的。說不定只是廚子的遁詞。人心隔著肚皮,看不清的。她發現,自己已經不想去相信什么人了。
他們又說了一會大太太。廚子說,這下,倒讓大太太出頭了。大太太一直是想走的,只是礙著盧先生的情面,下不了決心。二太太說,我看是回不了頭了,當初大太太為了保命,登報改過自新,白紙黑字,賴不掉。人家的廟大是大,也不是想進就進,想出就出的。他們說了幾句,也就失去興致。畢竟,大太太原本也和他們沒有太大的相干。
大太太的消息,是后來傳過來的。據說,大太太離開盧家后,就去了黃莊。不久,嫁給了村里一戶最窮的人家。五年中間,生育了四個孩子。1958年,死于浮腫病。臨死前,大太太只說了一句話。她說,我終于贖完了一生的罪。
初桃在水鎮只呆上個把來月,又回到了云城。一個南下干部娶了她。他是妹妹初荷的戰友。第一次見面,南下干部就在辦公室的桌子上要了初桃。初桃按母親的吩咐,留下了帶證據的褲頭。這樣一來,初桃的第二次婚姻就來得容易了許多。她生下的第一個兒子是盧先生的,第二個兒子才是南下干部的種。好在,他們都隨了母親的相貌,外人是看不出來的。初桃和南下干部過得算不上好,也算不上不好。因了初桃的緣故,南下干部的前程就差了一些,但好歹也是有職位的,可以擋點風浪。不像二太太那樣,動不動就要游街挨批斗。初桃對南下干部幾乎百依百順,什么事都由南下干部說了算。把整個心放在持家過日子上,不讓南下干部尋著半點短處。只是害怕房事,每次都是找理由,推掉一次算一次,不大情愿的樣子。
初桃改變了許多,以前的舊習慣大都丟開了,只保留下一個,那就是散步。從小水門,途經樟樹腳、柳浪頭、金山塔、火宵臺至白鷺莊。是盧先生最喜歡的一段路。后來的許多年,初桃再也沒有走進盧家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