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子:我知道你非常喜歡羅伯特勃萊的詩歌,而我在勃萊的詩歌與你的繪畫作品中讀出了一種共同的旨趣,一種寧靜、悠遠,還有是憂郁的品質。是否可以這樣認為,那深深吸引你的并非勃萊的詩歌,而是勃萊與你共同的氣質?
木子:你的問題使我想到了我最近一直在思考的問題之核心,那就是人與世界的相遇。人要以一個什么樣的姿態出現在這個已經被眾生美化和丑化了的世界面前?勃萊的詩歌和我的繪畫,在我看來,外在的表達都是次要的,它們不是終極目的,都只是在為表現一種意境服務。勃萊終身刻求用深度意象來展示人性中最為真摯的一面,就像我早期從唐詩、宋詞中領會的寧靜致遠。不僅是人與世界,人與人也會在心靈的某一點上相遇,也許我正好在勃萊與世界相遇的點上與世界重逢。在勃萊身上我還看到了一個藝術家最寶貴的生命力,那就是藝術家的敏感與創造精神,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要“保持皮膚一定的濕度”。一位80歲的老詩人還在源源不斷地感知世界,并創造出了富有生命力的詩歌,對我們正在壯年的畫家是一種巨大的鼓舞。
泉子:你最近一個人去江西山區進行寫生,請談談寫生在你繪畫創作中的意義。這種對造化的直接的“師”是構筑出通往“心源”的通道嗎?
木子:寫生是一個畫家為了提高自己藝術修為、保持敏銳的藝術判斷力的基本途徑,同時,通過與自然界的接觸可以讓心靈與自然融為一體,也即古人所言及的“外師造化,中得心源”的創作原則。一個畫家只有經常和外界交流情感,和自然交換思想,才有可能創作出“感動周圍的藍色的墻壁”的作品來。黃賓虹曾說,“只知師古人,不師造化,終無以得山川之靈秀。”“山水乃寫自然之性,亦寫吾人之心。”我們不但要重視寫生,更要重視奪得造化神韻的“內美”。這是藝術華麗之鳥的一對翅膀。只有兩者完美地重合在一起的時候,它才能從容地飛到人的內心中去,和古人所說的天人合一不無相似之處。外在的世界只是藝術表達的載體,在自然中找到自己的語言,那才是最為根本的目的。就像看王摩詰的詩和畫,看李白、李商隱的山水詩,那里有繪畫中所要表達的更深層次的語言,“看山不僅僅是山,看水超越了水”,因為藝術來源于生活,又要高于生活。是方寸之間的大世界,一個大隱喻。它的表現已經達到“仁與智”的高度,包含了內在巨大的包容性。
泉子:你是一個真正的職業畫家,或者說你是一個以賣畫作為唯一的謀生手段的畫家,這樣的背景給你的創作帶來了怎樣的影響?
木子:選擇繪畫作為職業是因為對它的無比熱愛。我的每幅作品從開始到結束,是一個痛并快樂著的過程,藝術家的創作是在享受這個過程所帶來的樂趣。以賣畫作為唯一謀生手段只是一種表層現象,其實我的生活仍舊過得很自由,仍舊有極端自我的追求。在藝術和市場之間,很多人會看作是不可調和的矛盾,但我認為畫家作畫除了解決自己的生活之外,更多的是被藝術這一精靈的深深吸引,藝術家的責任心是一顆冒煙的良心。在我看來,無論是職業畫家還是業余畫家,創作的時候都要把自己的整顆心都投入進去,才有可能創作出自己滿意的作品。創作是人生經驗和對世界認識的總和。如果說現在還有什么壓力的話,可能是我還要進一步尋找更為貼切的、夢寐以求的語言。
泉子:你經常同時創作三種風格的畫,而按照我的寫作經驗,在某一個階段,在我的筆下只能呈現某一種面貌。在同一個階段,在你的畫面中呈現出的多種面貌,是內心的需要,還是與市場的某種程度的妥協?
木子:繪畫創作是一個畫家認識世界,同時表達對世界認識的一種方式。他像各個門類的探索者,如科學家、生物學家等等,都有一個不斷實驗的過程。只有在不斷的實驗中才能了解什么才是最適合自己的,什么樣的題材自己最容易把握,因此在同一個時期可能會進行多種探索和實踐。不可能所有的路都適合自己,也不可能沒有一條路是不適合自己的,我就是做著這樣的探索,所以同一時期會出現比較多樣化的風格。舉個簡單的例子,一座山橫亙在我面前,我必須翻山而過才能看到山那邊的世界,剛開始攀登的時候只有一條路,但到了半山腰的時候突然多了一條路,越是往上岔路越多,我不知道哪條路離山頂更近,哪條路根本抵達不了峰巔,除了那些消失在近處的路你不必理會之外,所有的路都是未知的。你只有硬著頭皮走,也許能到達頂峰,也許就老死在半山腰了。到達山頂的人能有幾個呢?像畢加索、巴爾蒂斯那樣已經到達山頂的人,誰能說他們是一路狂奔而不走岔路的呢?
泉子:中國傳統繪畫十分講究個人的修為,你是如何理解“功夫在畫(詩)外”這樣的古訓的?
木子:“功夫在畫(詩)外”是指藝術家要修身,心里有大世界,大世界才能進入我的作品中,它們在我體內融為一體。閱讀是我進行修身的一個重要的通道。我的閱讀范圍既雜又廣,讀流行的小說,也看經典的作品。藝術是極端個人化的,沒有一個固定的模式,只有尋找到屬于自己的道路才能在作品中發出自己的聲音來。曾經對我有過重要影響的有薩特的存在主義、英格瑪伯格曼的電影、巴爾蒂斯的繪畫。精讀大師的作品,可以在其中吸收養料,完善自己的作品。他們在我面前就是一個標桿,閱讀他,吸收并消化他思想藝術的精髓,才能超越他。
泉子:你繪畫的題材基本集中在風景和靜物,請談談你這種題材上的偏好。
木子:極端的靜,可能來自于一場猛烈的風暴,而極端的動,接下來也許是永無止境的靜。我的確喜歡風景,它代表了我作品的主要部分,然而風景只是媒介而已,最重要的是透過風景看到后面所表達的思想。在風景中,我不強調色彩的強烈性,而更注重灰色調,比較平和的色調反倒能體現出一種柔性,一種堅強的存在力,它同樣具備一定程度的剛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