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莉出生在一座小鎮上,她父親是鎮政府的紀檢干部,母親是鎮衛生院婦產科醫生。紀檢委調查干部的問題,婦產科解決婦女的問題,兩者看起來不搭邊,其實有好多共同語言。例如這天晚上,母親在飯桌上說,今天做了一個,打扮得像個妖精。我看不慣,手勁大了點。她喊疼,我說你喊什么,搞的時候怎么不喊疼?她就閉了嘴。唉,男人真是作孽。父親嘴里咀嚼著食物,含含糊糊地說,女人也不怎么樣,你看我們鎮政府的幾個被拉下馬的干部,哪個不是死在女人手里,色字頭上一把刀啊。
李莉對此類言語已經司空見慣,照樣吃喝、看電視。別人聽起來是新聞,是了不得的隱私,對她來說,不過是茶余飯后的談資或笑料。因此在初三的一節生理課上,教生理衛生的女教師羞答答地讓學生自學課本的第十五章,也就是關于男女生殖器官的內容。其他男女同學面孔通紅,屏息靜氣地翻閱課本。惟獨李莉故意弄出許多聲響,對生理教師的做作很是不屑。誰都知道,生理教師談了個男朋友,是個孔武有力的小學體育教師。每次那體育教師到中學找她,倆人便把自己關在學校的宿舍里,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一絲陽光也穿不進。據同班調皮的男生說,他們偷聽到宿舍里的床嘎吱亂響,還有像小魚啄水草的聲響。有些男生不明白,問那是什么聲音?大多數女生像受到了強奸,迅速把兩手食指塞堵耳孔,紛紛扭動著腰肢和屁股,尖聲叫嚷:不要說,難聽死了。李莉心里卻在冷笑,笑男生的無知和女生的做作。
生理教師似乎看出李莉對她的蔑視,目光銳利起來,像刀子一樣朝李莉割去。李莉毫不畏縮,挑了挑眉毛,將自己的目光調整到最佳狀態,迅速反擊過去。兩束目光在空中相遇,像兩支不帶聲響的利箭相撞,各自折斷,無聲掉落在地。生理教師不敢再行挑戰,轉了個身,裝作不經意的樣子,走向另一個窗口。李莉無聲地笑了,內心充滿勝利的喜悅。她不怕生理教師,母親對她說過,生理教師已到婦產科報到過一回,手術過程中嗷嗷直叫,聲音別提有多難聽,像頭吵食的母豬。聽了母親的描述,生理教師的形象化作兩條肥白的大腿,如菜場里倒掛的豬肉,讓李莉一陣惡心。
李莉生日那天,母親送給她一根項鏈,很別致,特別顯眼。可學校有規定,不準女生佩戴各種金銀首飾。李莉剛戴上項鏈,政教處的劉老師便盯上了她。劉老師的丈夫是個軍官,常年戍守邊疆,夫妻倆長期分居兩地。劉老師染上點軍人習氣,走路一陣風,說話像打槍,噼噼啪啪的,讓人招架不住。哪個學生被她逮住錯處,必定挨一頓訓斥。有一對男女同學在校外逛馬路,一塊吃冰棍,有說有笑的,正巧被劉老師撞見。倆人當即被帶進政教處,一直到下午三點才出來,兩雙眼睛紅得像兔子眼。學生們傳播這樣一句話:不怕考試,不怕家訪,就怕劉老師。李莉戴了這樣一條顯眼的項鏈,豈能逃過劉老師的法眼?這天下午,李莉被叫進了政教處。劉老師端坐正中,雙眉緊鎖,不說話,一雙小眼上上下下地審視李莉。依照她的經驗,進來的學生大多低眉順眼,兩股戰栗,膽小的還哭哭啼啼。這就叫此時無聲勝有聲,不戰而屈人之兵。這就是威信,就是影響力。李莉卻不同,沒等劉老師發話,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了,一副坦然模樣。劉老師先是驚訝,而后為遇到這樣一個對手而精神振奮,她好長時間沒有搖唇鼓舌了,語言的殺傷力不知減弱了沒有。劉老師氣運丹田,排除雜念,對李莉展開凌厲攻勢。她從師者傳道授業解
惑開講,接著說青少年的心理成長特征,再轉到學生應該遵守的言行舉止。嘩啦啦,好似一條語言的長河,滾滾向東流。李莉卻如急流中的磐石,任你風吹雨打,我自巋然不動。劉老師說累了,說急了,才想到不能唱獨腳戲,學生也該說幾句。想不到李莉開頭的一句話就似一把鋒利的匕首,咔嚓一聲,刺進劉老師豐滿的胸脯,穿透她的心臟,來了個透心涼。
李莉說,老師,你認識我爸爸吧,就是鎮政府管紀檢的老李,他最近說起過你。聞聽此言,劉老師頓時面孔煞白,手腳冰涼,差點癱倒。就在一個月前,她和校長被紀檢委叫去接受調查,內容是有人舉報她與校長有曖昧關系。劉老師哭天叫地,像一條強健的鯉魚上躥下跳。她拍桌敲凳,對天發誓,咬定此事純屬子虛烏有,是有人捏造事實,陷害忠良,破壞團結。劉老師這邊動靜挺大,而隔壁一間卻無聲響,校長就坐在那里。紀委的人勸她別激動,即使有此事,不過是個人作風問題,不是破壞軍婚,現在已經不是全國人民學習解放軍的時代。因為她和校長都是黨員,所以要向組織交代清楚,這是對她本人負責,也是對組織負責。紀委的人說話水平就是高,比醫生的鎮靜劑還起作用。劉老師平靜了許多,她向紀檢干部詳細地作了思想匯報,但矢口否認與校長發生不正當關系。傍晚,劉老師以勝利者的姿態,昂首闊步邁出鎮政府大門。校長沒有隨同她出來,但事后也說堅貞不屈,守口如瓶。劉老師為此事沉悶了近一個月,心情剛剛好轉,重新考慮把學生的思想工作搞好,再振雄風。她好不容易逮住李莉,想從這個小女生身上開刀,不想遭遇對方反擊,形勢急轉直下,羊肉沒吃成,反惹一身臊,自取其辱了。
從政教處出來,李莉的脖子上仍戴著項鏈。她臉色平靜,步伐從容,此刻她回想起那天父母親的對話。當時她睡午覺醒來,聽到父親正向母親描述校長和劉老師被紀委調查的情景。父親說,校長的屁股還沒坐穩,便交代了他與劉老師的關系,可劉老師死不承認。證據不足,這趟活白干了。看來還是女人堅強,今后國家選派間諜,打入敵人內部什么的,一定要選擇女人。母親大笑,說男人都靠不住,硬的時候死活不顧,軟下來后像條草狗,一個字,賤!
初中畢業后,李莉考上了一所中專。那時候中專吃香,工作包分配,單位也好,進去以后是國家干部身份。不像現在,中專成了差生的樂園,落榜者的收容所。也正因為包分配,李莉他們讀書的勁頭松了,大多數學生把精力花在吃喝玩樂交朋友上面。到第二個學年,李莉發現同班的男女學生有好幾對談起了戀愛。有些個男生嘴上還沒長毛,喉結也沒突出來,說話尖聲尖氣的,居然也大大方方地摟著個女孩子。李莉見了又氣又好笑,不敢想象和這種小男人談戀愛會是什么感受。母親對她說過,男生發育遲緩,女生在生理方面已完全成熟的時候,男生還是個大孩子,他們談戀愛不過是好奇,模仿成年人罷了。母親告誡李莉,在學校千萬不可談戀愛,這些大男孩是不會盡責任的,到時候還是女生受苦。李莉對母親的話深表贊同,她心中的愛情是偉大的,轟轟烈烈的,比羅米歐朱麗葉還要感人,比梁山伯祝英臺還要壯烈。她怎么能輕而易舉地把自己交給那種乳臭未干的小男生呢?
李莉的清高,李莉的矜持和冷艷,成為校園里的一道獨特風景,也成為男生心中的圣女、女生嫉妒的對象。這天傍晚,她臂彎里夾著幾本書,正向圖書館走去。路經一條林陰道時,瞥見一棵大樹下有對模糊的人影。李莉心里冷笑一聲,繼續前行。那對人影忽然傳出說話聲,似乎是她同寢室的小紅。小紅好吃,長得胖,隨便掐一下都能冒出一股水來。其他女生夸她豐滿,皮膚有彈性。惟獨李莉面無表情,不發一言,內心對那些女生非常鄙夷。何必言不由衷呢,小紅長得如此不堪,還要贊美她,這不是在傷口上撒鹽嗎?李莉想不到連小紅這種人也有男生喜歡,這個世界真是不可思議。李莉想知道是哪個有眼無珠的男生和小紅談情說愛,有意放慢了腳步,踮著腳尖前行。仔細聽著,果然是小紅的聲音,而男生的嗓音比較陌生,不像是同班的。李莉正想加快腳步走開,忽然聽見小紅說到了她的名字。李莉的心跳開始加速,她屏住呼吸,極力捕捉來自暗處的聲響。
小紅嗲聲說,你要死了,說了李莉好幾遍,你想跟她談朋友不成?接著是“啪”的一聲,可能是小紅拍了男生一下。
男生說,我會是這種人嗎,我心里只有你。我們班里的男生都在議論李莉,說她是冷艷美人,有種高處不勝寒的感覺。
小紅“呸”了一聲:什么冷艷美人,整天繃著個臉,像具僵尸。她以為自己是公主呀,不過是小鎮上出來的,裝什么清高。
李莉全身的血液加速流動,氣也喘不勻了。她想不到傻大姐似的小紅居然如此刻毒,她胖乎乎的身體里全是毒水。李莉此時恨不得上前一把揪住這個死胖妞,拔掉她的厚舌頭,甩在馬路上喂狗。
男生道,我們班里的男同學都說誰要是泡上李莉,誰就是楚留香,就是白馬王子。話音剛落,暗處又是“啪”的一聲,接著是小紅撒嬌的聲音:要死了,你們男人都不是好東西,吃著碗里的,看著鍋里的。哼,別看她平時假正經,其實是個暗騷。暗騷,你懂嗎!
李莉全身的血液開始燃燒,她感覺到自己的臉頰,還有頭發,都已燃燒起來,噼噼啪啪作響。她心中的咒罵如水閘泄洪,噴涌而出,小紅,包括她的全家都被李莉詛咒了一遍。在想象中,李莉把小紅推倒在馬路上,一輛重型卡車從她身上碾過,小紅圓圓的身體變成一塊扁扁的肉餅。
第二天傍晚,李莉換了一身漂亮衣裳,準備去圖書館。她有個習慣,心情不好時穿漂亮衣裳,用以調節自己的情緒。李莉旁若無人地在寢室里換衣服、梳頭發、抹香水。其他女生或坐或躺,或看書或吃零食,沒人與她搭腔。李莉以清高出名,即使和同寢室的女生也保持一定距離。偏偏小紅多嘴,大概談戀愛太幸福了,瞧誰都順眼。小紅不無夸張地叫嚷:李莉今天打扮得真靚呀,像個仙女。李莉繃著臉,想起昨晚小紅的刻毒,胸中燃起一股火苗。小紅不知進退,沒注意李莉漸漸陰沉的臉色,繼續說:我們的仙女談戀愛了吧,約會哪個呀?說完哧哧地笑,一身肥肉像水一樣流動不止。李莉轉身,盯著小紅,陰聲說,我像個僵尸,哪有人喜歡我。小紅沒聯想到昨晚的言語,她和男友說了半天情話,能裝滿一卡車,怎能想起什么時候說了哪些話,戀愛中人的記性是最差的。小紅感覺李莉今天不對勁,有點尋釁的架勢。小紅后悔自己多嘴,不該與她搭訕,于是傻笑,想混過這一關。可李莉沒有罷休,她盯緊小紅,雙眼冒出火來。李莉能夠想象,像小紅這樣的傻大妞也在背后中傷她,那么其他女生也必然在潑她的污水,肯定有過之而無不及。李莉心想今天一定要打好這關鍵一仗,拿這個死胖妞開刀,殺雞給猴看,讓這群
小人知道,她李莉不是好惹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這是做人的原則,處事的底線,絕不能含糊。
我最恨當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李莉對小紅說,你在背后說我的壞話,別以為我不知道。小紅的呼吸變得急促,身上的肥肉猶如波浪一般起伏,她想起了昨晚與男友的約會。你,不要臉,偷聽我說話。小紅的臉漲得像塊紅布,墩實的屁股撞擊著床邊攔板,雙掌憤憤地拍打床沿,表示強烈抗議。李莉怒極反笑,內心告誡自己要冷靜,再冷靜。父親說過,有理不在聲高。大多數人以為嗓門高便是占理,這就錯了。大聲說話是激動的表示,人一激動,思維必定混亂,語言就沒有邏輯,很容易露出破綻,被人捉住錯處。冷靜是戰勝對手的法寶,掌握得好可以四兩撥千斤。李莉暗暗地做了個深呼吸,將腹內升騰的怒氣壓制住,努力保持平常狀態。
背后說別人壞話,誰不要臉?李莉說道,陰沉的臉色居然退卻,顯露出與往日一樣的面孔來。小紅慌了神,她沒有心理準備,匆忙應戰,角色都沒進入,怎能抵擋李莉的扎實進攻。果然不出李莉所料,小紅自亂陣腳,說話沒有條理,東戳一槍,西砍一斧,乍看起來兇猛,其實毫無殺傷力。不像李莉,字字如刀,句句像斧,結結實實地劈在小紅身上。旁人看來是小紅占優勢,她唾沫橫飛張牙舞爪的,如武裝到牙齒的帝國主義,實際上是紙老虎,一戳一個洞。同寢室的其他女生向著小紅,以為今天李莉會敗下陣來,從此以后收斂那副傲氣,夾緊尾巴做人。女生們抱著幸災樂禍的快意,隔岸觀火的悠閑,默默地支持小紅打贏這場口水仗。不想她們的計劃落空,小紅是銀樣镴槍頭,不出五個回合,便只有招架之功,沒有反擊之力。李莉步步緊逼,她要的是殲滅戰,徹底打敗小紅,樹立威望,以絕后患。小紅招架不住了,很快氣喘如牛,汗如雨下。最后她趴在床上,號啕大哭,鼻涕淚水恣意橫流,如一個哭喪婆。女生們大驚之余,慌忙上前勸解,她們抱住李莉,拖到門口,說算了算了,小紅夠可憐了。李莉心想你們這群卑鄙小人,這時候才跳出來冒充好人。要是我斗不過這個死胖子,你們會勸架嗎?李莉本想再往小紅
身上扎上幾句狠話,偏被女生們團團圍住,無法施展功力,就此作罷。
以后再說我壞話,還有你好看的。李莉一字一頓地說,作為勝利的結束語。這話看似對趴在床上的小紅說的,其實是對全場女生莊嚴宣布:我,李莉,不是好欺負的。
李莉與小紅這場口角之爭影響是重大的,班主任齊愛民很快知曉了此事。齊愛民今年四十多歲,可看上去老相,他頭發花白,面色蠟黃,臉上鑲嵌著幾粒不規則的麻子,背還稍微有點駝。所以齊愛民老師的形象更像一個民工,或者是學校傳達室的看門老頭。誰都有花樣年華,齊愛民也曾風光過,他高中畢業后沒考上大學,回家務農時寫了幾十首朦朧詩,發表在國內大大小小的報刊上。八十年代文學吃香,年輕人都是文學愛好者,舉國上下重視文學。齊愛民很快引起有關領導的注目,進入一所中學當民辦教師,幾年后轉正,而后又調到這所中專任教。要說形勢變化真是快,改革了,開放了,全民經商,發展是硬道理,經濟建設是中心,文學很快沒落,成了棄婦,詩歌更沒人愛,詩人有餓死的危險。這年頭如果有人說你像個詩人,那可能是在罵你。齊愛民仍然寫詩,寫得眼也花了,背也駝了,頭發大片大片地掉,可拿到的稿酬比郵費還少。禍不單行,齊愛民的老婆原在百貨公司上班,工資雖然少一點,但是清閑,上班可以聊天、打毛線。但好景不長,公司破產,老婆下了崗。剛從崗位上退下來,老婆的身體開始不舒服,到醫院一檢查,是婦科病,每天要喝中藥,而且不能同房。齊愛民蒙了,腦筋有點轉不過彎來
,經濟來源減少,男人的本能又不能正常宣泄,前門不暢,里頭不通,實實在在的內憂外患,簡直是受罪,跟被判無期徒刑的人差不多。被判無期的罪犯還可能減刑,老婆的婦科病卻遙遙無期。所以齊愛民老師教書育人的熱情大大減弱,從此很少過問學生們的事情,整天耷拉著腦袋想錢,想老婆的婦科病,至于寫詩,得放置一邊了。李莉和小紅吵架,一時成為校園頭號新聞,搞得全校皆知。這要怪同寢室的那些女生,盡管她們向著小紅,盡管小紅吃了敗仗,可女生嫉妒心強,即使同盟軍失利,也暗中竊喜,悄悄傳播此事。一傳十,十傳百,齊愛民聽到了關于李莉和小紅吵架的好幾個版本,作為班主任,齊愛民不得不出馬,做些思想教育工作。他決定先找李莉談話,漂亮的女生往往引人注意,齊愛民也不例外。
有些女生遠看很漂亮,近看卻經不起推敲。李莉屬于越看越耐看的那種女孩,這是齊愛民的第一感受。打量坐在對面的李莉,不知怎的,他心窩的某一處好像被什么東西撓了一下,軟綿綿的,有種麻癢的感覺。齊愛民穩住浮想聯翩的思緒,用最溫柔的語調,向李莉詢問有關她們吵架的情況。李莉面色平靜,雙手交叉腹部,如實陳述事情經過。李莉最后說,小紅在校談戀愛,首先違反了學校不準學生戀愛的規定,其次在背后中傷他人,遵紀守法和道德品質都有問題,請班主任公正處理。李莉說話條理清晰,論點鮮明,論據充分,論證嚴密,恰似一篇優秀的議論文。齊愛民聽了十分訝異,對眼前的女孩又有了新的感覺。李莉不僅有漂亮的外表,還有聰明的大腦。這讓齊愛民興奮,好久沒有遇到這種表里如一的女生了。齊愛民興致勃發,如寫詩時抓住了靈感,熱烈的情緒像瀑布一樣飛濺,他又置身于八十年代。
哼,戀愛,他們是戀愛嗎,完全是肉欲,可恥的肉欲!齊愛民騰地站起身,背著雙手,在屋子里亂轉,像一只被夾傷尾巴的野貓。他的嘴巴像一桿消防槍,噴射出一股強勁的語言激流,前一句剛出,后一句便緊撲上去,咬住了前句,將其撕扯得支離破碎。他說得面孔發紫,幾粒淺黑色的麻子起伏不定,稀疏的頭發如旗幟一樣飄揚。李莉被他的舉動鎮住,大氣也不敢喘。她聽不懂齊愛民在說什么,更不明白他為什么這么激動。過了好久,齊愛民終于停頓下來,抹去嘴角的一團白沫,堅定有力對李莉說,他們哪里有愛情,是肉欲。現在這個社會,太浮躁了,哪像我們的年輕時代,純潔得像一張白紙,為理想奮斗,為愛情獻身。你與小紅的事,現在已經清楚了,你沒有過錯,我完全站在你的一方。李莉眼睛一紅,差點掉下淚來。李莉盡管理性,追求克制,但與小紅這場口水仗打得激烈,殺敵一千,自傷八百,本身傷了點元氣。事后又沒人來撫慰,為她撐腰,李莉是孤獨的勝利者。小紅雖然輸了,但有男友的慰藉,眾女生的支持,加上自我犒勞,一身肥肉依舊,臉色紅潤照常。今天齊愛民替她說話,站在她的一方,怎讓李莉不感動?
星期五下午的班會上,齊愛民準時出現在講臺前。齊愛民剛一現身,學生們全都驚訝地張大了嘴,仿佛見到了天外來客。以前齊愛民的形象是灰不溜秋的,而今天非同尋常:他薄薄的一層頭發熨帖地披在頭頂上,油光閃亮的,肯定是抹上了“摩斯”。配上白襯衫、亞麻色的褲子,整個人顯得清爽,干凈。人配衣裳馬配鞍,齊愛民這身打扮,變得精神了,連那幾粒麻子也跟著熠熠生輝。齊愛民開門見山,不點名地批評了小紅背后說人壞話的不良行為,支持李莉的反擊行動。齊愛民最后強調:以后哪個同學再發生此類行為,他作為班主任絕不姑息。齊愛民的話鏗鏘有力,落在地面上能砸出幾個坑來。整個教室鴉雀無聲,氣氛變得緊張,摸出一根火柴可以引燃大火。李莉表面平靜,內心卻像海浪一樣波濤洶涌。她想不到齊愛民會如此公開地為她說話,不禁又喜又憂。李莉不想樹敵太多,她已經感覺到好些同學在悄悄地瞄她,目光里充滿敵意,閃爍著鋒利的光芒。
幾天后的一個晚上,齊愛民在學校值班。他在各個班級巡視一遍后,在圖書館找到了李莉。李莉在翻閱哲學書,這讓齊愛民詫異。他不知道李莉與同學們關系一般,沒有知心朋友,晚上躲在圖書館落個清靜。學習哲學是李莉自己的選擇,她很想了解人生和世界的本質,為日后走向社會打下扎實的基礎。要是把人和世界都看穿了、看透了,她還怕什么?
齊愛民把李莉請進辦公室。他滿面笑容,搬了把椅子請李莉坐下,還為她泡茶。倒開水時,鋁壺里的水不甘寂寞地跳出幾滴,濺在李莉的手背上。齊愛民忙說對不起,扯了張面巾紙替她擦拭。李莉一邊躲閃,一邊搶過紙,問齊老師找我有什么事?齊愛民收斂笑容,神秘兮兮地拉開抽屜,摸出一本小冊子遞給李莉,說,這是我年輕時出的詩集,送你一本。李莉接過詩集,冊子很薄,封面泛黃,上面有蟲噬的痕跡,散發著一股霉味。這本詩集現在只剩兩本了,送你一本,我家里存一本,齊愛民興奮地說,想當年我們詩人集會,崇拜者不知有多少,比如今的歌星影星還紅。那些文學青年堵在招待所門口,捧著我們的作品,在寒風里苦等,就盼著能見我們一面。哦,李莉,我沒別的事,送你這本書,還請你多提寶貴意見啊。
李莉回到寢室,掏出齊愛民送的詩集。書名是《落葉的聲音》,紙張毛了邊,粘在一起,比草紙好不了多少。她費盡小心打開第一頁,上面字跡模糊,燈光下看不清楚。湊近細瞧,霉味撲鼻而至。李莉惡心地想吐,隨手將那本詩集拋進床底。
幾天后的一個晚上,齊愛民在家里坐臥不安,一會兒目光呆滯,一會兒雙眼賊亮,宛若寫詩時刻的狀態。老婆問他怎么了?齊愛民使勁搓著雙手,說有個學生的思想有問題,我得去教育一下,而且時間緊迫,延誤一分鐘都有可能出現重大過錯。老婆連忙說,那你快去學校,一定要把這個學生的思想工作做通。
李莉走進齊愛民的辦公室,她感覺今晚的氣氛有點不對。齊愛民面色潮紅,呼吸急促,身上散發著一股腥騷氣味。我的詩你看過沒有,有什么意見?齊愛民顫抖著聲調問她。李莉一時答不上來,正考慮托詞,如由于學習緊張,還沒有拜讀等。齊愛民不待李莉回答,繼續說,我的詩屬于朦朧詩,比較難理解。它的核心是孤獨,主題是愛情,真正的愛情。你看出來沒有?說到此處,齊愛民身形一長,一只手蓋住李莉的右手背,五個手指頭激動得像小鳥一樣振翅欲飛,手掌的溫度如烤山薯一般燙手。李莉暗叫不好,急忙抽回手,說,老師,要是沒什么事,我回去了。齊愛民的鼻孔喘著粗氣,兩只眼睛閃著異樣的光亮,他再次捏住李莉的右手,急切說道:李莉,沒見到你之前,我已沒了詩情。心中有了你之后,我寫詩的靈感再次迸發。你讓我憂傷,讓我瘋狂。你這個可心的人兒,突然闖入我的心房。齊愛民嘴里蹦出一串詩一般的語言,臉上的麻子多情地跳躍。李莉心里絕望地喊了一聲:又是一個壞東西!她命令自己冷靜,只有冷靜,才能將齊愛民的邪念澆滅、扼殺。李莉沒有抽回右手,冷笑一聲,說齊老師你今天怎么了,我可是你的學生,你要自重。齊愛民已被欲望燒昏了頭,他低估了李莉抵御外來入侵的能力。
你聽我說,李莉。你想留校嗎,學校每年有一到兩個留校名額,如果你相信我,我可以全力推薦你。齊愛民拋出留校這個誘餌,妄圖讓李莉這條美人魚上鉤。從家里出來時他已想好,要是李莉不為他高雅的詩情打動,他便來俗氣的,就是所謂的留校任教。雙管齊下,不信李莉不臣服。可他盤算錯了,李莉不是頭腦簡單的女生,她已看穿齊愛民的不良用心。母親說得好,男人硬起來死活不顧,軟的時候像一條草狗。現在的齊愛民變成了一條發情的公狗,拼命想蹭在她身上占便宜。李莉用力甩脫齊愛民火熱的大手,跳起身來,厲聲喝道:夠了,齊愛民,戲演完了沒有,我要把今天的事情報告給校長!齊愛民頓時傻了,一桶雪水澆在他的頭上,不可遏制的欲望立即熄滅。他癱軟下來,面色灰白,變成了一條癩皮狗,向李莉哀求道:對不起,剛才我昏了頭,胡說八道,請你原諒。我老婆下崗,家里只靠我一人養家。我,我,不是東西。
回到寢室,李莉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暗自流淚。她想不到齊愛民會這樣待她。李莉再次提醒自己,不要被表象所迷惑,惡狼可怕,披著羊皮的狼更可怕。
齊愛民又恢復到從前模樣,他衣著邋遢,精神萎靡不振,背也更加駝了,而且看人的目光畏畏縮縮,像個犯錯誤的小學生。他尤其不敢與李莉對視,一旦發現李莉在注視他,嘴角的肌肉便緊張地抽搐,如一只受驚的小老鼠。李莉暗自慶幸那晚的決絕,否則被齊愛民占了便宜也沒處告狀,誰能相信這個委瑣的男人會有如此瘋狂的一面。
李莉順利畢業,回到了家鄉小鎮,進入鎮政府,成為一名民政助理員。民政助理員這個崗位針對的是弱勢群體,什么五保戶、殘疾人、特殊困難家庭,即使有一家福利企業,那也是掛羊頭賣狗肉,圖的是減免稅收,也不知走哪個領導的后門,民政辦公室沒撈到一分錢。所以李莉的崗位是清貧的,又是煩瑣的。而分管民政的副鎮長阮麗芬卻對李莉要求嚴格。阮麗芬不止一次地教導李莉說,我們服務的對象是最困難的群眾,我們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代表黨和政府的形象,不能有絲毫差錯。有一回李莉填寫貧困戶扶助表格,其中一張填寫錯了,把一百五十元寫成一百元。阮麗芬在審核時發現了這一紕漏。她嚴肅地批評了李莉,說對于我們政府公務人員來說,一年相差五十元不算什么,可對于一個貧困戶來說,五十元是什么概念,是五十斤大米,二十斤菜油,一件溫暖的毛衣啊,你可千萬馬虎不得。還有一回,有個老太太到鎮政府申請貧困照顧。李莉填好表格,帶著老太太找阮麗芬簽字。阮麗芬問明情況后,爽快地簽了字,并吩咐李莉取出二百元現金,作為慰問金。老太太特別激動,撲通一聲,跪在阮麗芬面前,說感謝政府,感謝領導。阮麗芬也撲通一下,跪在老太太面前,扶住老人說,老人家快快起來,這是我
應該做的,是為人民服務啊。這場面讓李莉挺感動,回家后對父親說,阮副鎮長真是為民辦實事的好領導。父親含糊地笑笑,說不能看表面現象,日久才見人心。
年底,縣民政局長帶隊到鎮里考核。阮麗芬照著李莉草擬的稿子作了匯報。局長很是滿意,表揚了一通。阮麗芬挽留局長吃晚飯。局長推說晚上有事,得回縣城。阮麗芬拖住局長不放,說既然領導要回縣城,那我們去城里的飯店。局長答應了,也讓李莉同去。阮麗芬咯咯一笑,說李莉是未出嫁的乖乖女,晚上跑到縣城她父母不放心。這話十分明顯,不讓李莉陪同。局長盯著李莉說,小李是我們這條線的,她不去就沒意思了。領導發了話,阮麗芬不再堅持,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開進縣城,闖進一家大飯店的包間。阮麗芬點了一桌好菜,每人一瓶紅酒。李莉估摸這桌酒席得花上千元,想起阮麗芬平時掛在嘴上的甘于清貧、甘于奉獻的話,身上不禁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酒席上,阮麗芬不停地與領導碰杯,照她的話說是帶個好頭,調動氣氛。局長卻看上了李莉,定要與她連喝三杯。李莉推辭說不善飲酒,只愿意喝一杯。局長睨著醉眼,笑瞇瞇地說,喝一杯也行,咱們來個交杯酒,怎么樣?桌邊的人全都鼓掌,大聲叫好,阮麗芬也在其列。李莉眉頭一皺,心想局長剛才官架子十足,嚴肅得像個包公,酒喝多了怎么這副德性?局長瞧出李莉不情愿,表情起了變化,臉色由紅轉青。包廂里的氣氛有些難堪。還是阮麗芬應變能
力強,她笑吟吟地倒滿酒,舉杯走到局長跟前,摟住他的肩膀說,領導只喜歡大姑娘,我人老珠黃,不知能不能和領導喝交杯酒?局長意識到自己失態,來了個順水推舟,笑呵呵地與阮麗芬喝了交杯酒。一桌人轟然叫好,震得包間嗡嗡直響。
回家路上,阮麗芬微帶醉意,她對李莉說,小李,不是我批評你,對待領導可不能意氣用事。我們對下負責,對上更要負責。今天晚上你的表現很不好,下次注意改正。
李莉剛想開口,卻“哇”的一聲,吐了。
日子按部就班地過去了,李莉在鎮政府工作了五六年,還是個普通辦事員,連個后備干部也輪不上。這要怪李莉自己,鄉鎮是基層單位,講究的是團結一致,有酒大家喝,有樂大家玩。李莉不愿應酬,即使上了酒桌也冷冰冰的,敬酒不積極,聽黃段子不響應,對領導的提議也不鼓掌。阮麗芬批評李莉老氣橫秋,心里好像裝著很多事似的,一點沒有年輕人的活潑和朝氣。同事們對李莉的這種做派也很反感,要不是看在她爸老李的分上,李莉的日子不知有多難過。
事業上沒有成就,婚姻大事擺上了日程。母親勸李莉說,女人好比一件衣服,衣服再漂亮,若是藏在衣柜里不穿出來,隔幾年就成了處理品。所以不能把自己太當回事,趁年輕,找個好男人嫁了,這是上策。李莉聽了心里別扭,說難道我就成了沒人要的處理品?父親在旁邊解釋,說我們生你養你,還不是為你好,先談戀愛也不要緊,不是逼你馬上結婚生孩子。父親這話中聽,李莉沒了聲音。母親性子急,馬上給李莉介紹一個醫生,叫小丁。小丁是外地來的,長相不錯,只是比李莉大六歲。李莉不愿意,對母親說小丁歲數這么大了,又是外地的,誰能保證他以前沒做過出格的事情?母親說小丁是她同事,在醫院表現很好,戀愛嘛,不用說,以前肯定談過。至于有沒有做過出格的事,只有天曉得,你們先接觸一下嘛。李莉搖頭,撅著嘴說,不是怕他做過出格的事,而是擔心他隱藏什么,人都有兩面性。母親說不過李莉,把一腔怒火轉嫁給一旁看報紙的父親,說都是你這個死老頭子,整天說什么兩面性、矛盾性,看把女兒嚇成這樣!
接著母親給李莉介紹了鎮信用社的一名信貸員。那天父母把信貸員請進家,和李莉照了個面。在客廳里,父母親圍坐在信貸員身邊聊天。信貸員舉止得體,談吐文雅。父母親很是滿意,臉上的笑容越來越親切。李莉卻一言不發,躲在角落里看電視。當時天氣微熱,開著電風扇。忽然間,李莉聞到一股氣味,特別難受。仔細一辨,似是狐臭味,而家中沒人患狐臭,那么這股味道肯定是信貸員身上發出來的。信貸員走后,母親喜滋滋地問她感覺如何。李莉皺眉說那人有狐臭,還能有什么好感覺。母親抽了抽鼻子,說她距離信貸員這么近,怎么沒聞到?父親也說沒聞到,可能是李莉的嗅覺有問題,要不讓信貸員再來一次,咱們仔細聞聞?李莉拼命搖頭,說聞一次就夠戧了,還要來第二次,免了吧。母親憤憤地打開一扇窗,嚷道:不喜歡就算了,作踐人家干啥!
不久以后,鎮長為李莉介紹對象,是鎮派出所的民警小張。小張比李莉大三歲,公安專科學校畢業,長得濃眉大眼,很正氣的那種形象。母親首先樂意,說警察身體好,事先經過體檢,肯定沒有狐臭、口臭什么的隱疾。父親則從更深入的角度分析,說警察政治素質好,不可能有賭博、嫖娼等惡習,這是當領導干部的基礎,也是家庭美滿的前提。身體棒,政治過硬,職業光榮,李莉找不到任何推諉的借口,只得去和小張會面。
第一次見面是在派出所。所長和指導員十分重視此事,特地請李莉上所長家吃晚飯,指導員和小張陪同。所長說,小張一心撲在工作上,個人問題拖了后腿,我們當領導的著急啊,小伙子這么優秀,如果再年輕幾歲,大姑娘可不要搶了。李莉心里一頓,估摸所長的意思是說小張原是件漂亮衣服,現在成了處理品,讓她來買單。指導員似乎看出李莉的心思,補充說,小張思想素質好,但有個缺點,不愛交際,比較內向,所以錯過許多戀愛機會。指導員的話聽了讓人舒服,李莉禁不住笑了起來。邊上的小張面孔通紅,神色很靦腆,只是一個勁地吃飯。
吃完飯,所長留李莉一塊打牌。所長和指導員搭檔,李莉和小張做一對。打牌時,所長說話最多,摸到好牌時眉開眼笑,打了臭牌便說臟話,一口一個“媽了個×”,一只腳還搭在凳角上,褲腳管卷得老高,露出黑黝黝的汗毛。指導員文明一點,但偶爾也甩出一句“他媽的”。小張卻不說臟話,安靜地打牌,時不時露齒一笑。李莉的心思又活動開了,心說難道小張平時會這么有規矩?所長和指導員都說臟話,難道小張比領導還有修養?注意力不集中,李莉出錯了好幾張牌,便借口累了,天色已晚,想回家休息。所長用力推著小張的肩膀,命令他送李莉一程。
路上,李莉問小張,所長和指導員是什么文化程度。小張說所長是轉業干部,曾是陸軍學院的高才生,指導員是公安大學畢業的。李莉說他們都是本科生,那么你呢?小張怔了一下,隨即說我是專科學校畢業的,比他們低一級。李莉笑笑,不再問話,專心走路。小張跟在身后,默默地陪著她。
回到家,父母坐在客廳里等她,問李莉對小張的感覺如何。李莉說感覺一般,小張好像挺深沉的,心里藏著事,有點摸不透。父母親對視一眼,隨即說,慢慢來吧,哪有第一次見面就知根知底的。
接下來的日子,李莉和小張開始約會,一塊兒散步,聊些閑話。小張話不多,一直中規中矩,保持第一次會面時的狀態。小張越是這樣,李莉心里越發沒底。小張是警察,每天接觸大量的人和事,了解許多社會陰暗面,難道他就這么單純?
日子長了,李莉和小張的關系有了些進展。表現在小張有時到李莉家中吃頓飯,飯后也陪李莉一家看會兒電視。李莉也到派出所轉轉,還步入小張的單身宿舍坐一陣子。李莉原先以為小張的宿舍肯定臟亂,進去一看方知猜錯了。小張的被子疊得如豆腐干一般,床單拉得筆直,整個房間非常潔凈。由此李莉增加了對小張的好感,覺得這個男人確實不錯。但不知為什么,李莉總覺得心里不踏實,像踩在棉花地里,軟綿綿的,用不出勁。
這天是星期天,小張到李家串門。正巧李莉的父母到太湖一日游去了,家中只剩李莉一人。小張坐在硬木沙發上,有點不自然。李莉忽然想到考驗小張的機會來了,她打開影碟機,播放一部言情片。言情片是國產的,但很開放,有許多激動人心的鏡頭。李莉冷眼旁觀,發現小張一看到接吻擁抱的畫面,眼神便游離出去,往空白的墻上瞟。不知怎的,李莉想到了齊愛民,想到齊愛民雙眼賊亮、面色潮紅的那個晚上。她心一橫,伸出右手,握住小張放在沙發扶圈上的左手。小張的左手原本虛握成拳,李莉的手掌覆蓋上去后,小張渾身一震,左手像只受驚的小獸,顫抖了一陣,隨即又安靜下來,任李莉握住。時間一分一秒地流動,倆人都不說話,像泥菩薩一樣呆坐著。五六分鐘后,李莉松開了手,兩眼專注地盯著畫面。小張卻開始局促不安,呼吸有些粗重。李莉雙手交叉腹部,安靜地坐在那兒,似乎是在等待什么。空氣有點黏稠,仿佛有眾多的物質在碰撞。倆人僵持在那里,像一對拳擊手,各自尋找出招的時機。
小張最后沒有過火的動作,看完碟片后,他起身告辭。李莉禮貌地送他出門,說了句歡迎再來。待小張的腳步聲落到地面,李莉才輕輕地掩上了防盜門。
晚上,父母回家,問李莉一天的情況。李莉說小張來過了。母親頓時有些緊張,把女兒從頭看到腳,眼里全是詢問的意思。李莉說小張坐了小半天,看了一部電影。母親問就這些嗎?李莉點頭,一臉的平靜。父親看出點眉目,說小張這人不錯,是不是?李莉先是點頭,而后又搖頭,隨后轉身進了自己的房間,關上了房門。母親有些氣惱,嘀咕了一句:小×花頭多。
這天下午,李莉到小張的宿舍閑坐,倆人扯些閑話。小張的房間是車廂式的,里面設備齊全,有衛生間,也有電視機、影碟機,寫字臺上整齊地撂著一摞碟片,都是國內外的優秀影片。說話間,小張走進衛生間方便。李莉環顧四周,發現寫字臺的一只抽屜縫里卡著一雙白襪子。李莉下意識地拉開抽屜,突然心中一緊,她看見一片光盤,封面上有一個裸體女人,大腿叉得很開,露出女人最要緊的東西。邊上一個男人,也光著身體,捏著陽具,一臉的淫笑。不用說,這是黃片。剎那間,李莉的心冷了下來,像是被人拽著,一個勁地往下沉,跌入無底深淵。她僵立在寫字臺前,全身的血液似乎凝固。
小張從衛生間出來,一眼瞅見李莉手中的光盤,臉頰上飛過兩片紅云。昨天我們查獲一個販賣黃片的,所長讓我先鑒定一下,所以我看了。小張很吃力地說,兩片薄嘴唇抖動得厲害。李莉盯著小張,眼里全是疑問。你看了,還有沒有其他人?她問。小張尷尬地笑笑,說還有所長,我們兩個一起看的,他是領導,我是辦案人。這是法律程序,不得不看。真的,不騙你。李莉冷冷地盯著小張,盯著他抖動不止的嘴唇,像要驗證小張言語的真實性。小張突然激動起來,搶過李莉手中的黃片,塞進抽屜,提高嗓音說,沒什么好看的。
離開小張宿舍,李莉快步返回家,進門就問父親有沒有公安線上的朋友,她想咨詢一個問題。父親問她想干什么,李莉說現在還不確定,只是想問個清楚。
第二天下午,李莉打小張電話,約他出來,說有事要談。小張急匆匆趕來,穿著制服,說他今天很忙,有什么事快說。李莉冷笑一聲,帶著揶揄的口氣說,你這么忙,還有閑工夫欣賞淫穢錄像?小張面色一紅,低聲說那是工作需要。李莉的目光加重了某種力量,哼,你還在說謊。你以為我不知道,鑒定黃片要經過公安局治安部門審查,而且是專人審查,你有什么資格鑒定?小張身子一顫,臉色變白了,什么,你還專門去打聽,就為這事?李莉點頭,一字一頓地說,我最恨當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小張的臉色開始變青,咬牙說,我從來沒騙過你,鑒定黃片是要專人審查,可我們派出所都是這樣辦案的,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懂不懂?李莉冷笑道,你還說不騙我,你昨天騙得我暈頭轉向的,差一點信了你,要不是我多個心眼,將來不知會怎樣糊弄我。小張脖子一梗,語氣反而硬了:那你想怎么樣,分手?李莉點頭,重重地點了一下頭,說,分手,我們之間不合適。
李莉與小張分了手。起初她以為小張不會罷休,可能要來糾纏,求她原諒。她一定嚴詞拒絕,連說詞都準備好了。但出乎意料的是,小張人沒來,電話也沒一個。期間,李莉碰到所長和指導員到鎮政府開會,指導員仍笑嘻嘻地和她打招呼,說有空過來坐坐,但不提小張的名字。所長一臉冷峻,正眼也不瞅她,好像不認識一樣。李莉心中有氣,心想明明是小張的錯,你們還護著他,警察真是不講道理。倆人就這樣斷了,斷得干脆利落,好像他們之間從沒有過什么感情。
父母對李莉與小張分手非常不解。母親逼問李莉,到底為了何事,不聲不響的,就這樣斷了?李莉說小張騙了她,大略說了小張看黃片的事。母親先是一怔,繼而笑道:這算什么事,看黃片有啥稀奇,我和你爸爸……話還沒講完,就被父親嚴厲地打斷。父親喝道:夠了,女兒這么傷心,你還有心思說笑話,煩不煩?母親憤憤地瞪了父親一眼,頂了一句:老不死的,假正經。
半年后,又有人為李莉介紹對象,男方是個律師,其父是縣法院的院長。李莉的第一反應就是不行,人家條件這么優越,干部子弟,家住縣城,怎么會看上她這種小鎮干部。父母苦勸她,說見面又不是上刑場,說不定真有緣分呢。李莉只得去了,在縣城的一家咖啡店里與對方會面。那個律師長相一般,屬于大眾臉相,可嘴上功夫了得,口若懸河,滔滔不絕。他說自己打官司如何如何厲害,沒有他打不贏的案子,并舉了些有趣的例子。李莉聽得入神,不時遞上個笑容。律師更加來勁,說換個地方談吧,這里人太多,不方便。李莉只得跟著他。律師沒走多遠,拐進了一家賓館,徑直走到服務臺,拿了個鑰匙,還朝李莉擠了擠眼睛,表情挺復雜。李莉不知他是何意思,懵懵懂懂地跟他上了樓,進了一間標準房。律師待李莉進門,“咯答”一下,把門鎖上了保險,隨后走向床鋪,開始脫他的衣服。李莉大驚失色,問他要干什么。律師說這還不明白,都是成年人了,咱們直接點吧。李莉氣得渾身發抖,一顆心差點蹦出口腔。你以為我是雞嗎,混蛋!她指著律師吼道。李莉從來沒有這樣憤怒過,她想象不到天底下還有如此不知羞恥的男人。律師愣住了,停止了脫衣動作,很委屈地說,不想干就算了,發什么脾氣,真是沒
涵養。
李莉逃也似地離開賓館,在街頭漫無目的地行走。懊惱,悔恨,失落,種種情緒涌上心頭,酸的,辣的,苦的,什么滋味都有。她真想找個地方痛哭一場,這個世界到底怎么了,變得這樣難以捉摸。時值中午,大街上行人不多,路邊兩排商店冷冷清清,襯托著李莉落寞的心情。這時,一輛黑色桑塔納2000無聲地滑過來,停在她身邊。車主按了一下喇叭,李莉沒反應,自顧走路。車主探出頭來,喊她的名字。李莉轉身,看到一個年輕女人正沖著她微笑。女人的眉眼有些熟悉,可一下子想不起來。女人笑道:李莉,不認識我了,我可一眼就認出你了,你一點也沒變,連背影也沒變。李莉支吾了一聲,試探著問:你是?女人拍著車門驚叫:你真的不認識我了,我是小紅呀!
李莉吃驚不小,眼前這個女人是小紅,中專同學小紅?她這身肥肉到哪里去了,怎么變得這樣漂亮,還這樣年輕,天吶,今天是不是在做夢?
李莉沒有做夢,眼前的女人確實是小紅。小紅靠邊停了車,走出車門,抱住李莉不放,好聞的香水味籠罩著李莉。小紅說,她畢業后分配在縣物資公司,兩年后公司破產。她便承包了物資公司下屬的機電公司,說來還是托公家的福,原來的進貨渠道和客源一個沒少,生意不錯,也賺了點錢。現在她結了婚,孩子都兩歲了,老公就是學校里談的那個,如今在縣委組織部當科長。
小紅說,我早知道你在鎮政府當干部,一心想來看你,只是沒時間,生意忙得脫不開身。這時,小紅的手機響了,接通電話,小紅很夸張地叫嚷:老公,你知道我遇上誰了,李莉,我們的校花李莉。對,她就在我身邊,今天晚上我們一起吃飯好嗎,你下班后馬上回來,我們到太陽城大酒店,你定個包廂,要最好的。
李莉在這種心境下不想回憶往事,更不想和小紅吃飯,推說下午要回去開會,改天再聚。小紅爽快地說,行,下次你來城里,一定要通知我,不然我可跟你翻臉喲。李莉擠了個笑臉,說哪能呢,老同學了,不客氣的。小紅笑得花枝招展,從坤包里摸出一張精致的名片,遞給李莉說,有事打我電話,咱們多聯絡。你是政府官員,我是商人,有些事還得麻煩你。李莉心想小紅這張嘴現在真是能說會道,她老公在組織部,什么事擺不平,能要她這個小公務員出馬。但嘴上還是說著客套話,恭敬地接了名片。小紅拉著李莉還想說話,見她有點心不在焉,便松了手,說不打擾了,改天再聊。李莉木訥地點頭,臉上掛著僵硬的笑容。小紅扭著曲線分明的腰肢,鉆進汽車,按了一下喇叭,又向李莉招手,嗲聲說了句“拜拜”,隨后車子像箭一樣地射了出去。
李莉呆立在街頭,望著小紅的桑塔納漸行漸遠,心里塞滿了東西,好像什么感覺都有,又好像什么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