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紅布
一塊紅布背后是白
白的背后是藍——
若有所失的空虛的藍
如果一塊紅布背后的白
是那種親愛的臉龐的白
白的背后是一叢冒冒失失的樹陰
并不明了地陳述著根的方向
如果一塊紅布使我暈眩
越過慶典的紅呵?搖?搖僅僅是用平淡
的果實和器物裝飾
陰影,生育,曖昧的歡愉和悲傷。我敢說
世界的白是值得的,一塊紅布
比一聲鳥鳴更有能力贊美蒼生
贊美不分青紅皂白熱烈的生活
面對世界的陰郁
可以映現云影的一塵不染的季節
劇痛,通向大地盡頭的道路
這些簡單明了的美
這些為靈魂的鐘聲而澄明的場景
一塊紅布真紅呵
就是說面對一塊紅布?搖?搖紅白分明
它之上天的湛藍或黑布似的黑
我為什么還要多嘴多舌:
拒絕虛無,紅與白同樣剛烈
玩具城
我是舊時代的孩子在廢棄的城堡的窗口
我要講出令你口渴難耐的故事——
鐵一樣出色的狼群
獠牙似的月亮
火鳥怎樣一片一片偷走黑森林
草原和她罌粟般鮮艷的公馬
我也是你們時代的孩子 但
關于這個時代,我無法從容講述——
從鐵到鐵(地下、地上和空中)
從城到城
從大樓的一層、二層……一直到第一百層
鏡子的迷宮 迷宮似的鏡子
鏡像。孩子們的臉一邊是父母給的
一邊是玻璃和另一種類似的材料做的
我是你們時代的孩子 疑懼
顧慮 穿梭于鏡像的迷宮
沒有家鄉也沒有方向
我是夢的孩子 我的夢
是大力士的夢 世界
是我夢中輕如鴻毛的玩具城——
一千座帝王城堡的陰影被我涂成白色
鐵和樹根是一樣的
不僅在身體以下而且在整座城市以下 扭動
羞憤難當的濕度
蛇盤兔的濕度
鏡子是花園里種出來的 把光亮
成倍成倍地放大
投射到狐貍的陷阱 和鹿的
心臟并未停止搏動的陷阱
我是夢的孩子
我是世界的孩子
我居住在我的玩具城里
郵政局
好樣的水果都搬到陽臺上
還有你這來自老森林深處
被一種叫做羊的動物永久夢想
的漿果
也搬到陽臺上 夏天了
高一點不要緊
顯眼一點不要緊
我只有憂郁的水泥陽臺
也許還將失去
但是太陽,水和
叛逆的風會來
雷電和流星會來
不安分的朋友們秘議
夏天之后
的另一場聚會
我的水泥陽臺在高處
向下看一切熱衷于攫取的人
被疾病和忙碌運作的人
激起塵土與噪音合唱的人
有的是親人,有的是仇人
陽臺 果實 夏天
還有我們的一次聚會
是他們頭頂上的事物
果實最后被怎樣享用殆盡
一群人 七嘴八舌
最后怎樣不歡而散都不重要
這只是一次朋友的聚會
只是有一句話挺有意思:
“郵政局,全世界的核心
我們是誰發出的信件
正被匆匆寄往別處。”
美國來的修腳師
美國來的修腳師 手很大
手指很長
像一種怪鳥的爪子
忘記了獵殺的爪子
猶猶豫豫懸在空中
美國來的修腳師 哇里哇啦
異常吃力地學說六個漢字
——人是樹
腳是根
美國來的修腳師沒有活干
無所事事悶得慌就大聲嚷嚷:
你們這個群山林立的國家
窮人都躲在鄉下
城里人,城里人的腳其實都壞透了
美國來的修腳師天真的
孩子氣的他不明白——
時間在時間之中下沉
手是唯一的證人(但腳不是)
或者打一個比方吧:手是美國
而腳是一個發展中國家的下半身
吃得多但看不出肥的那部分
美國來的修腳師大胡子朋友
這一陣我所在的城市里
我已見不到他
一張白紙上的海水
一張白紙上的海水暴動啦
暴動的海水就是你頭頂上方接近星際處的藍
在那里一只白天鵝偏僻的飛翔
和鳴叫是向上的也是開放的
一張白紙上的海水暴動的海水
你要守住它要注意觀察月亮的變化
因為這與潮汐有關
白月亮紅月亮
這與海水的暴動有關
白天鵝在天空的藍中的歌唱你要耐心等待
你要一直等到那天上的歌唱傳下來
激起塵埃,迷霧
和一陣陣不易察覺的空虛
一張白紙上暴動的海水
你要守住
那種內含疼痛的藍你要守住
玻璃
碎玻璃落了一地碎玻璃
數不清的形狀
就是死亡的形狀
玻璃這種事物你可要小心
(它沒有心臟)
仔細觀察一堆碎玻璃
除了死亡的形狀還是死亡的形狀
世界枯燥乏味
沒有什么好玩的也不要玩碎玻璃
因為碎玻璃的形狀
就是死亡的形狀
沐浴的少女
凌晨三時
水聲響起
她浄膩而芳香的身體
一道耀眼的白光
四周的水跳躍起來
潔白,鮮亮
激起陣陣迷霧
背對著我們
與世界保持著
凌晨三時的黑暗和距離
獨自承受著泉和泉中
一個人響應沐浴的各種姿勢
自然而略含猶豫的律動
水開花的聲音
穿透肺腑
沐浴的少女
仿佛不是沐浴自己的身體
而是沐浴一只天鵝
的頸項
我敢肯定沐浴的少女
她了解黑暗世界
而選擇在凌晨三時沐浴
則是她更了解美
美在時間和方向上保存的方式
兩個清洗工
兩個清洗工在下面
在下水道里清洗一座城市
他們在那里吃飯、睡覺?搖?搖甚至生兒育女
甚至和城里人一模一樣地
或而幸福或而煩惱
這有點荒唐兩個清洗工
他們洗不干凈這個世界又苦又累
就風塵仆仆從遠方趕來
就想沖著我來過過癮
這不早晨他們剛走下火車
來不及打招呼就直奔我的臥室
驚擾了懶蟲的一場好夢
另一座年久失修的城市
兩個清洗工他們找不到我
只找到一件舊時代的衣服
一件因為懷念往昔而褪色的舊衣服
我唯一的遺產
兩個清洗工我的朋友
他們找不到我
也找不到水龍頭
悻悻而歸
(責編/游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