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道霞光從東海冉冉升起,它越過萬頃波濤,越過早春潮潤的空氣,落在被城墻和壕溝拱衛著的寧波城的大街小巷上,落在城外河流停泊的三桅帆船上。連接綿長的石墻的五個城門——南門、西門、北面的永豐門和東面的東土門、和義門——在清晨的空氣中嘎喇喇地打開了,來自府城四鄉的農民魚貫進入城中。鼓樓的鐘聲敲響了,提示著人們,1852年早春新的一天的開始。天邊剛露出淺淺的魚肚白,城中幾條主要的商業軸線上,學徒們打開了店鋪的排門,紛紛擺上地產的竹器、木材、瓷器、糕點、藥材、鮮魚、咸魚、魚膠、鹽和來自杭嘉湖平原的絲綢與棉花。最后一班巡夜者的身影像陽光下的露水一般漸次消失。光線仍然幽暗的小巷里,一夜尋歡作樂后的人們蒼白著臉色踉蹌歸家,以度過他們越來越長的不歸期。隨著日影漸漸升高,早春酒漿一般的陽光慷慨地撞入了每家每戶,并流淌在市塵喧囂的大街上。
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寧靜的湖心,從奉化江邊的南部商業區通往市中心知府衙門的幾條主干街道上,突然起了一陣囂動。哭喊聲、雜沓奔跑的腳步聲交雜著乒乒乓乓關店鋪的聲響,一陣忙亂后,大街變得洪水過后一般干干凈凈。一個消息插著翅膀飛快地傳遍了城中每個角落,來自鄞縣南鄉的憤怒的農民們在燒毀了縣署后,正在向市中心的知府衙門擁來。
這一天,咸豐二年二月二十日,蜂擁入城的暴民們把寧波知府衙門和鄞縣縣署團團圍住。衙役們早就逃得不知去向。他們搶出了收禁在大牢里的一個叫周祥千的監生,又把知府大人押解到城隍廟的戲臺上,百般凌辱威嚇之后又逼著他出了一張平糧價的告示。猶覺不解氣,他們又一把火把寧波知府衙門和鄞縣縣署燒了。①
來自美國印第安那州的北長老會傳教士丁韙良這天早晨正好在街上閑逛,他驚異地看到,一長列農民魚貫著進入了城里的知府衙門。年輕的觀察家記述道:商店都關了門,四下死一般寂靜,大約有兩千人的隊伍浩浩蕩蕩地在街上蜿蜒而行,每一個隊伍的前面都舉著飄揚的旗幟。他問行人,這個示威游行是什么意思,有人告訴他,這些人是要求政府削減賦稅的。隨后他觀察到,在農民們的申訴要求遭到政府官員的拒絕后,他們的憤怒以一把大火的形式爆發了出來——農民們搗爛了知府衙門,并把知府大人的辦公用品和綢緞枕頭、紗巾窗簾、木雕座椅等其他奢侈品拖出來堆成小山,一把火燒了個精光。②
當暴動發生時,城里的生意都停了下來,部分居民也不可避免地遭到了騷擾。盡管如此,這一暴動在丁韙良看來基本上還算是有紀律的,因為他發現,當搶劫發生時,暴動者的一部分守著衙門的某處房屋禁止閑雜人等出入,擔任守衛任務的農民告訴這個好奇的外來者,這里是銀庫,皇帝的錢是碰不得的。這也就是說,農民們不滿的并不是賦稅本身,而是寧波地方官員為自肥腰包加諸其上的各種苛捐雜稅。
寫作本文緣于下列啟示:一是來自曾任寧波府鄞縣縣令的段光清退休后撰寫的回憶錄《鏡湖自撰年譜》,一是來自小約翰·威爾斯的《1688年全球史》。誠然,在筆者之前,已有人從利害計算的角度考察過1852年春夏發生在寧波鄞縣的這個故事,但鮮活的歷史如果提前預設了一個觀念去觀照,難免牽強,恰恰見出歷史的貧乏來,倒不如不作解釋,只事演繹,純以敘事為指歸。本文將聚焦十八世紀五十年代初葉浙東的以下人物:糧戶、鹽販、府縣一級的官員、衙役及擁有監生資格的鄉村知識分子,并試圖從以下三個層面考察他們之間的關系:一是錢糧征收中對士紳階層和普通糧戶的區別對待引起的民變,二是鹽販為了生計對代表鹽商利益的官府的暴力抗爭,三是民眾如何拋棄并最終出賣他們選出的領袖。
2
這場1852年早春發生在寧波城的暴動,起因則要追溯到幾十年前。不知哪一任縣太爺定下的規距,從那個時候起,鄞縣百姓向官府納稅,就有紅封、白封之分,縉紳人家用紅色的紙封錢投柜,普通農戶由用“白封”。紅封按市價以2200文錢折銀一兩,白封則要3200文錢折銀一兩,按照這項地方政策,府、縣兩級政府的小金庫及其官員的灰色收入,全要由升斗小民去承擔,而縉紳大戶人家,則可以免交這部分“陋規”。
咸豐二年正月的一次宴集中,監生周祥千和一眾親朋好友說起紅封白封的事,各自憤憤不平,眾人慫恿周祥千領頭向政府請愿。正逢酒酣耳熱之際,周祥千說一聲好,酒杯一頓,即帶眾人到附近的土地廟求簽問神。大概神的旨意也是說此事定可成功,周祥千當即在土地廟向各鄉發信,“邀同四鄉百姓入城,請平糧價”。
鄞縣縣令馮翊得知他治下的一個小民領頭“聚議”稅收制度,這還了得,當即派縣里的差役把周祥千抓到縣里。官家太清楚了,小民聚在一起,危險就產生了,因為群體的力量可以輕而易舉地把一個老實人變成罪犯,把一個懦夫變成英雄豪杰。③盡管后來周祥千分辯說,他們“請平糧價”的意思只是要求均平紅白封,并沒有要求取消國家稅收之外的額外部分,更不會削減政府利益,但馮縣令還是把他以聚眾構黨的罪名關了起來。故此有了本文開頭民眾沖擊官府、搶人放火的一幕。
大概是周祥千被抓前兩個月,如同這一事件的預演,鄞縣東鄉一個叫張潮青的私鹽販子也遭到了馮老太爺的拘捕,隨后又被激怒了的東鄉人救出。東鄉靠海,當地土著食鹽都買私鹽,本朝開國以來,也對這些沿海地帶的小民網開一面,允許他們手提肩挑少量私鹽,以換取日常生活所需物品,東鄉就屬于這種官方特許的販私鹽者的地盤,俗稱“肩引之地”。但持有官府核發的運銷許可證的鹽商為了擴展市場買通了官家,在政策上獲得了官方的支持,“肩引之地”也變得必須買鹽商提供的鹽了,只要發現誰家的鹽不是從鹽商的供貨渠道來的,就要以食私鹽治罪,這無疑加大了百姓的日常支出,斷了張潮青們的生路,導致了一大批私鹽販子的失業。張潮青串連肩販和鄉民,聯名向政府請愿,要求政府主持公道,恢復原來的鹽界,沖突既開,漸呈愈演愈烈之勢。
這年正月,浙江巡撫到寧波招撫海盜,地方官府為了確保巡撫大人的安全,先緝捕了一批積年不獲的慣犯、逃犯和社會不安定分子。私鹽販子張潮青因是請愿運動的急先鋒,早被鹽商們視作眼中釘,鹽商們趁機一活動,馮知縣覺得到時候萬一鬧事的確有損地方形象,也差人把他關了起來。巡撫到寧波后,東鄉人便在監生李芝英和另一個肩販先鋒俞能貴的率領下進城請求釋放張潮青。鄉民們在衙門前黑鴉鴉地坐成一片,恭恭敬敬地燒香下跪,求保張潮青。那一張張肅穆的面孔疊合在一起如同一場隱含的風暴,足以打翻一艘大船。馮知縣仗著巡撫大人在城坐鎮,以為鄉民們必不敢滋事,因此任他們在衙門前跪著,自己不露面不說,連派個幕僚或衙役安撫一下都沒有。顯然,馮知縣的判斷在這里出現了問題,他不是太自信就是太迂腐了,他不知道“夷擾”(鴉片戰爭)以來,政府的威權在民眾心目中已大打折扣,那些草頭小民已不怎么害怕這個軟包蛋的政府了。山海之地培育了東鄉人強悍好爭的民風,見跪求無效,他們便轉為硬干,沖入縣城監牢將張潮青搶出。巡撫急放號炮,調集駐軍部隊,令他氣惱的是,那些草雞了的官兵似乎集體耳聾了,等了半天,衙門前連一個官兵的影子都沒有。
后來,周祥千與繼任鄞縣縣令的段光清說起此事,認為東鄉人之所以鬧騰得如此肆無忌憚,關鍵的原因正在于:官不足以服民心,而兵更不足畏。
一省最高行政長官在寧波的遭遇尚且如此灰溜溜,那還有什么可怕的呢?兩個月后的“平糧價”,自然鬧騰得更大了,不僅搶了人犯,還放火燒了衙門,揪斗了平時看上去凌然不可冒犯的知府大人,這般的揚眉吐氣,小民們怕是做夢都要笑出聲來呢。但他們很快就要笑不成了。無能的知縣馮翊已被上級革職拿辦,新任鄞縣知縣段光清正在從江山縣到寧波赴任的途中。更讓人一聽就不由得縮緊脖子的消息是,主管全省刑事、治安工作的浙江按察使(臬司)和浙江鹽運使正調集兵馬,親自督兵前往寧波平暴來了。
舉人大挑出身的安徽宿松人段光清(號鏡湖),官階不高,卻是個眾所周知的能員,在出任鄞縣縣令之前,此人已在官場跋涉多年,歷任浙江建德、慈溪、海鹽、江山等地縣令,豐富的政治經驗使他一下就摸準了東鄉百姓擔心事情鬧大遭官府報復的心理,到任次日,即不帶一兵一卒,只讓一個差役舉著“鄞縣正堂段”的牌子,一個書役負責傳話,下鄉巡視安撫人心來了。
他差人傳來幾個年老的鄉民問話。段光清問:事已至此,你們真的要一縣同反嗎?
鄉民說:哪里敢反啊,只不過前段時間聽周祥千說,征收錢糧分成紅白兩封名目,大家都深感太不公道,才一同邀集進城請平糧價。
段光清說:衙署都讓你們放火燒了,還說沒有反?
鄉民們驚恐起來,面面相覷,有人大著膽子,問新來的縣太爺,事情到了這一步,如何是好。
段光清使出了他在赴任途中就思慮成熟的一招,他讓鄉民們回去各寫一份呈文,呈明某鄉某村某人,某年某月并未入城滋事,且申明本戶應該繳納的錢糧情愿照常繳納。段說,這樣一來,將來官府捉拿周祥千,你們也就沒有了干系。
鄉人們還猶豫著,一來這樣做實際上是出賣了自己的領頭人,良心上一時還說服不了自己,二來呢,他們對段光清作的保證還將信將疑。邊上書役一疊聲地開導起了鄉人:這新來的段太爺昔年做過慈溪縣令,他的政聲我們縣里很多人都已聽聞,他決不會欺詐你們,聽他的,準沒錯!
苦口婆心的思想工作終于見了成效。五天下來,自鄞縣北鄉始,繼而東、西、南三鄉,段知縣共收到鄉民呈文三百八十余件。當初一呼百應的周祥千事實上已被孤立了。
3
此時,浙江按察使和鹽運使親率的數千人馬已經開到了寧波。
段光清從一開始就是反對用兵的。他向寧波知府畢承昭報告說,百姓都已交上呈文,與周祥千劃清界限,還愿意照常繳納錢糧,光是捉拿周祥千一人,就不必勞動軍隊的大駕了。畢知府作為寧波府的最高行政長官,自然也不愿意軍隊來干涉地方事務。但按察使大人和他手下的副將、參將們不干了,他們巴不得在寧波府這塊富得流油的地方狠狠撈上一把呢,既可中飽私囊,又可砍一些暴民的腦袋去邀功請賞,何樂而不為?
軍隊像饑餓的蝗蟲一樣每天飛出去抓人,周祥千聞訊已經躲了起來,官兵捕之不獲,在抓了四個南鄉人后,轉而跑到了東鄉石山衕,前去緝拿張潮青等人。張潮青正好不在家,官兵撲了個空,便縱火燒毀了兩間民房,搶了許多財物,捎帶著抓了十三人準備回城邀功。東鄉人絲毫沒有防備,他們沒想到官軍竟如強盜,待到反應過來,急急鳴鑼聚眾,拿著鐵耙、魚叉等家什撲向官軍,官軍見勢不好逃回城中。
省城大員聽說東鄉人聚眾抗拒,不由大怒,決計向東鄉大舉進兵,好好教訓一下這些不聽話的刁民。臬司讓鄞縣縣令審訊這被胡亂抓來的十三個人犯,段光清不干,告到了知府那里。他說,如果不讓我做這個鄞縣縣令了,問問口供也無妨,既然還要我做鄞縣縣令,又要我去審訊,將來我還怎么在地方上開展工作?到候時怕真的要鬧得官民對立如同水火了。
進攻前,臬司派員向地方索要軍需物資,段光清當面頂撞道:我本來是江山縣令,鄞縣縣衙都燒毀了才調我來這里的,你們向我要供應,我又向誰要去?以前的知縣怕撤職對你們百依百順,我還巴不得你們撤了我呢!他忠告軍方,征集來的官船的水手大多是東鄉人,以東鄉之船運兵去攻打東鄉,恐怕沒多少勝算,還是以不用兵為好。這些話全被一心躁進的臬司當作了耳邊風。
三月二十六日黎明,五更剛過,上千官兵一窩蜂似的向東鄉石山衕進發了。這一日大霧,幾步開外莫辨人影,給軍隊的行動更增加了困難。他們鬧哄哄地登上百來艘緊急征調來的民船(劃船的水手大多是東鄉人),一邊還一個勁地咒罵鬼天氣,責怪地方官供應不周。看他們那模樣哪像是來打仗的,倒像是前來組織一次大規模的踏青活動。在開往東鄉石山衕的途中,他們興高采烈地一路搶掠著,據說一個產婦床上的棉被也被他們搶走了。
東鄉人這下給逼到了絕路上,他們在張潮青、俞能貴和李芝英等人的號令下,埋伏在一個臨河的古廟里,架上了洋炮,待運兵船前隊一過盛墊橋,即放炮為號,一擁而出,官軍猝不及防,被炮打死者不計其數,前頭的船見事有變,急急搖回,又被橋洞卡住,被預先埋伏在橋上的鄉人攔阻砍殺,棄尸河中。僅是俞能貴一人,就殺了十多個官兵。這一戰,官軍死傷二百余人,其中大小文武官員二十八人,計有湖州副將張蕙、南塘通判袁廷舉、候補知縣蔡琪、秀水縣丞李祺等。仁和知縣德成(此君曾經擔任過鄞縣縣令)躲入了麥壟中,被鄉民發現后,也被拖出亂棍打死。④帶兵的張副將、薛參將,一個被殺,一個被活捉。沒死的官兵也被鄉人剝去衣物,光著屁股逃回城里。據后來趕到現場的段光清記述,現場慘不忍睹:“上田下河,死尸亂倒,田泥血汗,河水紅流。”
彌天的大霧終于消去,太陽出來已近晌午時分,官軍大敗的消息早已傳至城中,商鋪紛紛關門。還有消息說,殺紅了眼的東鄉人正一路尾隨而來準備攻打府城捉拿臬司。受傷兵丁和死者的家屬坐在道署大堂上,號哭謾罵,帶了一個醫生朋友前來參加救護工作的丁韙良牧師見了,也覺觸目驚心。鄞縣縣令段光清受上級委派前往東鄉談判,本想以先前拘捕的十三個東鄉人換回被俘的薛參將等人,東鄉人見十三個鄉親被折磨得奄奄一息,臨時變卦,不僅拒絕交還俘虜,連段光清本人也差點被俞能貴所殺。拆下爛污的按察使和鹽運使見事情弄得如此不可收場,對地方上的領導說,我們留在這里,說不定還會鬧出更大的亂子來,還是暫時退回紹興為好,這里的事就崇托諸位了。連夜帶著省里來的一干要員出城逃了。
事變之后,東鄉人自發組織起了一支鄉民自衛隊,每夜手執兵器輪值巡夜,防備官府報復。官兵經此大敗,也不敢貿然下鄉了。看起來風平浪靜,誰說其下不是兇險萬狀呢?有消息說,鎮海有個不得志的孝廉已經投奔了石山衕,此公出謀劃策說,不妨先拿下府城寧波,再取紹興、杭州,與一路東來的太平軍匯合。聽到這樣的傳言怎不讓人憂心如焚?寧波知府和鄞縣縣令都明白,如果平糧價定鹽界的事沒個交代,這事還不能說完。
就在此時,段光清收到了一封沒有具名的神秘來信。
信中說:從正月開始鬧平糧價到現在,又是打仗又是死人,鬧得早該征收完畢的錢糧至今尚未開征。錢糧如果不開征,動亂就不能算真正平息。鄞縣的錢糧征收,向來沒有一個統一的標準,現在您若持平了糧價,老百姓沒有不積極配合繳納的道理。如果取消紅封白封(也就是前文所說的白封以3200文錢折銀一兩,紅封以2200文錢折銀一兩),把銀與錢之間換算的標準定為每兩銀子折錢2600文,這樣做既不偏心,官府的開銷也不會減少一厘一毫。如此一來,民心安定,各安生業,原先跟隨周祥千入城滋事的人,必定不肯再做他的黨羽,周祥千就被孤立起來了,周祥千一孤立,東鄉的鹽販張潮青、俞能貴之流,也就蹦跶不了幾天啦。
段光清接讀此信,覺得持論平允,但又擔心城中大戶不愿配合,于是拿著這封信與士紳的頭面人物進行了一次協商。他們都認為可以施行。于是咸豐二年的錢糧總算在這年四月順利開征,人心也漸漸平靜了下來。
果然,錢糧開征不久,南鄉的周祥千自動到官府投案自首來了。因寧波府衙燒毀后尚未來得及重修,畢知府臨時住在考棚內,周祥千就坐在試院大堂的地上,等待官府來人緝拿。畢知府因前次受驚,還未緩過勁來,怕民心反復,不敢出來見周祥千,委托鄞縣縣令段光清料理此事。段光清趕到現場,看到圍觀的人群里三層外三層,如同螞蟻一般沸反盈天。段光清沒有派人立刻拘捕周祥千,相反,大庭廣眾之下他做出了一個讓人吃驚的動作,走過去拉著周祥千的手說:“大丈夫做事,一身承當,你今天主動來這里,絲毫不波及同鄉,無愧為大丈夫矣!”又對著圍觀的人群大聲說:“若不是周祥千今天主動來投案,恐怕爾等身家都不得安寧,所以爾等皆應該感激周祥千一人!”此話一出,鼎沸的人聲突然消歇了下去。
段光清走入后堂,見畢知府一個人枯坐著,雙眉緊鎖,似有無窮心事。畢知府說出了他的憂慮,周祥千這次歸案,可讓他接了個燙手的山芋,按大清律條處置吧,又怕人心反復激起大變,不處置他吧,這么重的案子,上頭也不好交差。正躊躇著,段光清出了個點子。段光清的意思是把這個案子推到上邊去辦。一邊派人護送周祥千向躲在紹興的按察使大人去投案,一邊稟明上司,希望他們考慮到鄞縣東鄉的張潮青、俞能貴等人尚未拿獲,緩辦此案,這樣一來,使寧波地方上的百姓聞之益無疑惑,石山衕的烏合之眾也就渙散了,那些黨羽一散,首犯張、俞等人也就不難擒獲了。
商議停當,他們委派曾代理鄞縣縣令一職的高縣丞陪周祥千動身前往紹興。在鹽廠門上船時,周祥千問:上邊一定會問我的罪嗎?段光清對周溫語撫慰,說:你是主動投案,情有可原,到了上邊說不定還可以從輕發落呢。
到了紹興,臬司果然沒有為難周祥千,每天好酒好菜款待著。至于周祥千后來如何,下文再提。接下來繼續敘述石山衕那邊的事。
南鄉既然平定,官府就要開始打東鄉的主意了。東鄉民風剽悍,再加剛剛經歷了一場流血漂櫓的戰事,辦起來自然難度更大。段光清想到赴東鄉談判時曾經會晤過一面的監生李芝英,兀地靈光一閃,想出一個離間計來。
那次段光清帶著十三個鄉民上石山衕談判換回被俘的薛參將等人,雖然事未成功,又差點把自己也搭了進去,但有驚無險之后,他也觀察到,石山衕并非鐵板一塊無從下手,張潮青雖是肩販運動的急先鋒,俞能貴也驍勇善戰,他們的謀主實為監生李芝英。而李芝英這人看起來與官府對抗的決心并不是十分的大。那次談判失敗后,李芝英親自送段光清下山,段光清問他,你們真的要造反嗎?李芝英答道,百姓抗官是出于無奈,官兵如果不問罪百姓,百姓哪里會主動進攻。段光清那次告訴他,殺死了那么多官兵,官府豈能不問罪,但如果抓到了為首的人,也可敷衍了事,官府交了差,鄉民那里也不會大規模地波及。段光清看出了李芝英本質上是一個沒有反骨的人,分手時勸他早日為自己謀條后路。
段光清很清楚,他治下的這些小民,當他們是單一的個體時,一個個對官府都畢恭畢敬,甚至不無懼怕,打死他也不會做出焚燒官衙洗劫商店這樣的事來,但當他們聚合在一起,約束個人的道德和社會機制就會失去效力,狂熱而盲目的激情像巫術一樣會賦予他們神奇的力量,這足以誘惑他們生出殺人劫掠的念頭,并心甘情愿地屈從于這種誘惑。他現在所要做的就是各個擊破,拆散這個龐大的群體,把小民們從烏合之眾中剝離出來,從群體中的一員還原為孤身一人。
段光清通過江東一個姓陸的外科醫生約見李芝英,在天童村河下的船中秘密會見。段光清以免去追究李芝英的刑事責任為承諾要求他的合作。李芝英同意合作,但提出一個條件,要求先劃定鹽界。段光清爽快地答應了,回城后即刻稟明知府,備下百根石柱,上鐫“肩販地界”字樣,出示曉諭。沒多久,界樁一一安插到位,東鄉人當初提出的要求似乎全都得到了滿足。聚在石山衕的鄉民一下子走了不少,那個鎮海來的孝廉也一下子不見了蹤影。李芝英也好久沒有露面,說是臥床不起了。俞能貴去看望他,李芝英流著淚假惺惺地說:鹽界既定,鄉人各自安居,誰還和我們一同抵抗官兵呢,看來我也要像南鄉的周祥千一樣去投案自首了。俞能貴這時才似乎明白了什么,跳著腳大罵:媽的,中了畢、段兩個老賊的奸計了!李芝英在一邊沉默不語。
4
轉眼到了五月,暖風吹熏下,江南已是草盛麥黃的季節。張潮青、俞能貴雖然還仍舊盤踞在石山衕,身邊的黨羽卻日漸少了,鐵了心跟定他們的不過十來個人了,且防衛也漸顯疲態。官府認為捉拿張、俞二犯的時機已經成熟。但派兵前往緝捕吧,那些兵又已被嚇破了膽,差役下鄉又恐鄉民滋生疑心,于是廣發告示,說專拿張、俞二人,其余概不追究,鄉民有能擒此二犯送案者,每名賞銀八百兩。
東鄉人殺官拒捕的動靜委實鬧得太大了,到了六月,風聞此事的閩浙總督派手下一個游擊專程來到寧波,送來二百張告示,中有“不日大兵云集,必致玉石不分”這樣的恐嚇性語言,要求寧波府及鄞縣廣為張貼。段光清以東鄉黨羽即將肅清、告示一出易讓鄉民驚惶為由請求暫緩張貼。某日,段光清正在大堂問案,街上忽然哄傳有數百東鄉人手執器械蜂擁入城了,正往縣署方向而來。衙役書差以為東鄉人又攻進城來了,正驚慌著,一個渾身濕衣好像剛從河里爬上來的東鄉人沖進大堂,跪著稟告說:
昨夜,張潮青自石山衕只身潛回村中,得到消息后,村中數百家聚在一起共同商議,既然縣里已經出了告示,說不株連鄉鄰,只抓張、俞二人,還有優厚的賞格,我們何不把張潮青捉拿了送到縣上來,以保東鄉一方安寧呢?于是全村人一起同心協力,黎明時分一起前往兜拿,張潮青聞風,知大事不好,從宅院后墻跳入河中,鄉民們把他從河里捉將上來,就這么著五花大綁地送到縣上領賞來了。
段光清問:張潮青既已歸案,那么俞能貴呢,為什么不一并抓了來呢?
鄉民們說:可能還在石山衕吧,但也不好說,聞風逃了也說不定的。
段光清說:縣里預先貼了告示,捉住張、俞一人,賞洋八百,本縣說到做到,這八百兩銀子你們先拿去分了,如果捉住了俞能貴,再來領八百兩。
鄉民們領了錢,一個個笑逐顏開,爭著說:我們這就去,請縣太爺后面跟了來,如果俞能貴逃得不遠,一定可以抓獲。
畢知府讓段光清多帶些兵前往。段光清說:沒必要,如果俞能貴真的發狠抗拒,以他的身手官兵也不一定打得贏他,如果俞能貴逃跑了,恐怕也是追不上的,如果他既不逃又不抗拒,鄉人捉拿他就綽綽有余了,我就一個人去看看情況如何吧。
眾人趕至石山衕,俞能貴早已不見蹤影。接下來讓段光清吃驚的是,鄉人們抓俞能貴不著,竟押著俞能貴的家眷和一個通風報信的俞氏族人來到了他的面前。段光清說,能貴一人犯法,與家人何干?再說當初也宣布過,只抓張、俞二人,但既然大家把俞能貴的家眷都押來了,案情重大,他也不敢擅自放了,只是剩下的八百兩銀子,一定要捉到了俞能貴本人才可以領走。鄉民們只好悻悻然散去。
過不了多久,有告密者說,俞能貴躲在奉化縣海邊拆開嶺上一處廢棄的庵里。本縣鄉民不便越境去抓,于是官府派了一名把總,領了十余個兵丁前往。不數日,果然押解著俞能貴回來了。寧波方面把張、俞以重犯的規格裝到木籠子里,解送到省城杭州。很快,省里把張、俞二犯連同早先投案一直好酒好菜侍候著的周祥千驗明正身砍了頭,首級解回案發地寧波懸示,此案也就算了結了。寧波知府畢承昭、鄞縣知縣段光清,因辦案有功,俱各官升一級。
這個故事的尾聲,還要由本文實際的主人公——東鄉的民眾——來續寫。他們覺得張潮青和俞能貴雖然犯了國法,但起初也是為了鄉民的利益才與官府周旋。都是鄉里鄉親的,看著他們的腦殼成天懸掛在頭頂晃悠,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的,他們請求不要再懸掛那幾顆頭顱了。官府同意了他們所請,讓地保把這三顆腦袋一并埋了。
到了八月,一度有謠傳說,南鄉人要為周祥千報仇。其實此事純屬好事者的杜撰。結果大家都看到了,曾經呼嘯來去的暴民們如今變得出奇地溫良馴服。只有周祥千的妻子發了瘋。后來段光清下鄉視事時還見過這個瘋女人,在村口跳著腳大罵鄉人是背信棄義的無恥之尤。村里人都圍著她看笑話。段光清見此情境,覺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到他晚年退休后回到原籍地安徽宿松,以寫作回憶錄打發余生時,眼前還不時掠過那個在鄞縣南鄉的田野上到處亂跑的婦人的身影——風吹動她的一頭亂發,如同枯萎的秋草。
注釋:
①本文故事來源于段光清撰《鏡湖自撰年譜》,這是清代史料筆記叢刊中的一種,中國科學院安徽分院哲學社會科學研究所歷史研究室點校,中華書局1960年第1版。
②《花甲記憶——一位美國傳教士眼中的晚清帝國》,第六章《場景與事件(續)》,[美]丁韙良著,沈弘等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
③關于群體心理的研究,可以參見[法]古斯塔夫·勒龐《烏合之眾——大眾心理研究》,中央編譯出版社2000年版。
④《明州系年錄》卷七,董沛著,當代中國出版社2001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