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那些經歷過對日殘酷戰爭考驗的新四軍女兵來說,在她們的一生中,特別是在接近死亡的最后時刻,她們想得最多的、最難忘的也許就是她們在戰爭歲月里所經受的一切,以及與她們生死與共的戰友。
這也許就是她們繼續生活下去的理由。
海邊留影
林奔日記:1941年至1944年是中國人民抗戰最為艱苦的時刻。日偽和國民黨頑軍相互勾結、狼狽為奸、無惡不作。整個蘇中地區敵偽據點林立,日偽軍不斷聯合“清鄉”和“掃蕩”抗日根據地,并采取殘酷的“三光”政策(燒光、殺光、搶光)。
為了保障部隊的給養,軍區在十分艱苦的條件下,建立了屬于自己的一個較為完善的后勤部門。這其中包括有軍工、被服、印鈔、皮件和鞋廠等生產單位以及眾多的軍械、彈藥、物資、藥品和鈔票的管理機構。
1942年深秋,空氣中依舊夾帶著暑氣,在蘇中平原上揮灑著熱浪。蘇中平原由楊柳、白楊、槐樹組成的樹林變幻著不同的色彩,并以自己蓬勃的活力,組成一道道密密的防線。蘇中軍區各個后勤的各工廠以分散而又相對集中的形式,掩蔽在蘇北這塊并不穩定的抗日根據地里,不分晝夜地為部隊生產急需的軍工產品。
軍區被服廠安插在一個不知名的村莊里,全廠四五十名工人有的租借在老百姓家里,有的在密集樹林里搭起窩棚,每天至少工作十四五個鐘頭,正趕著為部隊縫制冬裝。
文化教員林奔和副廠長桂英、技術員夏蘭,住在一戶老百姓家里。說起林奔,還有一段耐人尋味的故事。她是桂英從丈夫手中要來的。桂英是紅軍干部,但識字不多,有一回,她去軍區探望從前線趕來開會的丈夫,同時領回部隊在戰斗中繳獲的一批日軍布匹、染料。林奔參軍不久,暫時待在軍區等待分配。
桂英當天沒有趕回去,因為軍區領導執意要留下她,其實是有意讓她同丈夫團聚。因為這樣的機會非常難得。晚上,夫妻倆吃過晚飯,丈夫說要去看看軍區剛分配給他們旅的一名文書。當時她也跟去了,一見林奔長著一副水蜜桃的臉,白里透紅、身材勻稱苗條,又是有文化的學生兵,可謂人見人愛。回來后她就把林奔從丈夫手里奪過來,理由很簡單,她們工廠一直缺少文化教員。被服廠女工大多數是鄉下女孩、童養媳、流浪兒,還有城市平民人家的女子組成,自己文化少,急需一名有文化的幫手,開會也好做個記錄,寫個報告、總結什么的,并要丈夫發揚風格把這個姑娘給她。當時丈夫還半開玩笑似的說:“是怕我帶上這個丫頭,有朝一日喜歡上了,不要你了吧!”
說是說,丈夫最后還是把林奔讓給了桂英,自己帶著一個男學生兵走了。
這天下午,林奔沒有去廠里打雜,而是盤坐在土炕上準備教學筆記。昨天夜里她和桂英躺在床上計劃了一番明天的工作后,桂英突然對她說:“我想起來了,剛才秦廠長和我商量,說后天要安排大家休息一天,工人們連續干了十來天,也該休一天了。讓大家松口氣,洗洗涮涮,先上附近的小鎮買點東西,下午再進行掃盲。明天你就不要幫忙了,備備課怎么樣?我們的大知識分子!”
林奔說:“我一個下午就行了。”
按慣例,被服廠逢著休息,一般會有兩個小時的文化學習。新四軍各部隊對文化建設抓得很緊。廠里大多數女工和少數男工(主要干體力活)不識字,急需掃盲,而且需要快速掃盲。
林奔是個秀外慧中的姑娘,圓圓的臉白里透紅,黑黑的眼睛十分明亮,尤其她笑的時候臉上的兩個酒窩順勢滾出來,十分迷人。參軍前她是蘇州師范學校學生,扎著兩根小辮,參軍后按軍紀要把小辮剪掉,為此她大哭了一場,盡管她是自愿剪發的,仍舊傷心了好幾天。
最近一段時間秋高氣爽,很少下雨,風沙又大,頭發自然很臟。林奔備課前先到村頭的小河里,用繳獲日軍的一小塊肥皂輕輕地擦了一下自己的頭發,然后用碎布包好收藏起來(當時肥皂十分金貴),再用河水把自己頭發洗得清清亮亮,不等散著的頭發干透就用一根紅布條將很長時間沒有剪短的秀發束起,攏成馬尾狀,這樣只要一走動腦后的秀發就像一只小兔子,輕盈地蹦蹦跳跳。
林奔先抄好下午要向學生們講的“三字經”有關內容,然后出了屋子來到門前的小院里,讀那本叫《第四十一》的小說。她脫掉了外罩軍裝,穿著一件粉紅色的毛線衣。老實說這件毛衣是林奔參軍后衣著上唯一的奢侈品了。參軍前她曾有幾件十分喜歡的衣服,比如那件丹士林旗袍,雖然當時在蘇州是很平常的,但因為它特別得體,加上有林奔絕對修長苗條的身段做底襯,只要一穿上,就會把人弄得神魂顛倒,就是因為這她才被迫參軍的。
這時,夏蘭一頭闖進來,見林奔正靠在白楊樹看書,如此裝束頓時讓夏蘭大呼小叫:“林奔,你今天打扮得特別小資,太小資了。”
林奔今天的裝束同平時大家的一身土布軍裝不一樣,加上腦后秀發飄逸,夏蘭心里很羨慕,但嘴上卻不說,并以批評的口氣說她小資,以體現自己是工農出身的政治優勢。對夏蘭介乎嘲諷和贊美之間的微詞,林奔一般不太在意。因為在部隊,學生兵和工農兵之間無論哪方面都存在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芥蒂,碰撞和抵觸時有發生。像林奔這樣的女兵經常受到工農出身的戰士的批評,慢慢也習慣了,尤其對夏蘭,她更不會計較。
夏蘭安徽皖南人,出身貧苦。十三四歲時就被親友帶到上海做童工。打紗、織布、掃車、縫紉等苦事她都做過。別看她長相很一般,臉有點扁,鼻子有點塌,還有雀斑,但很聰明、清純而且機靈。雖然目不識丁,但什么東西一點就透。她在上海打工時學到不少技術,比方服裝裁剪、繡花,連縫紉機也會修理。雖然她有技術,能干活、肯吃苦,但她畢竟是女孩,加上不識字,因此始終不能提為車間長,工資也很少,不知吃了多少虧。在一次反日商克扣工資的罷工失敗后,她在上海地下黨的鼓動下,和幾個姐妹偷偷地來到蘇北參加了新四軍。
一個人總是需要尋找屬于自己尊嚴的地方。夏蘭是這樣,林奔也不例外。因此在學文化上,林奔也常常會拉架子,目的也就是讓工農出身的戰士們少在她面前擺譜。
林奔高傲得像個小母雞,頭也不抬地問夏蘭:“你給我帶了碎布料嗎?”
哎呀,不得了,工作一忙,忘記了。
林奔臉色馬上不好看起來。她把書一合,向屋里走去,不理夏蘭。林奔生氣有她的理由,最近軍區后勤供需部隊從上海弄來一批上等的洋布料,準備給團以上干部做一套高級夏裝。因為洋布料比土布結實,林奔私下托夏蘭利用工作之便弄一點布頭回來,她想縫一副胸罩自己用。
參軍后,盡管她想方設法地改變自己的形象,努力向工農出身的士兵看齊,比如說剪掉一頭秀氣的黑發,把高跟鞋甩掉,戒指悄悄地收藏起來,就連那一件心愛的丹士林旗袍也剪了,做了內褲衩。白天面對太陽,她有意不戴草帽,把自己白皙的皮膚曬黑。下雨天,她經常和女學生兵們在雨中奔跑,鍛煉自己的意志。唯獨戴乳罩這個習慣她改不掉,按夏蘭的說法,永遠也難改小資的特殊性。
現在夏蘭沒有給她帶來想要的東西,林奔自然不高興。其實,林奔不知道夏蘭是有意騙她的。夏蘭見她不高興了,馬上從屁股后拿出一塊好布料送到林奔眼前,說:“帶來啦,我可不敢得罪大知識分子,不然,又要在學習課上吃批評了。你看,夠不夠?”
這一點上,夏蘭倒很可愛,在學習文化上夏蘭的熱情和努力勁任何人都無法比。她經常對林奔說:“我要是像你這么有文化,那個日本工廠主就會提我做車間工長了,每個月能掙二十塊錢,另外還有加班補助。”夏蘭還說,她們村里有個秀才,因為識字,并寫一手好字,很受人尊重。逢年過節,村里辦紅白喜事,他不到場是不行的。秀才還時常被八人抬的大轎請去為人寫訟案,替人打官司,不論輸贏,秀才都會得到許多賞錢。所以,她要學文化,做一個有學問的人,將來好做大事。因此,林奔叫她做什么她都肯去做。她心里還有點私心,因為林奔教她學習寫字,從不收錢,她覺得很劃算。她記得秀才教童生讀書,每年要收十擔稻米,下半年還要送臘肉。林奔教她識字不收錢,她為林奔做點事也是應該的。再說要是得罪了,林奔也會找理由在課堂批評這人笨,那人癡,聽了也很丟臉面。
林奔手捧洋布笑逐顏開。她放下書,喜出望外地把布料拿在手里撫摸著,帶著感激對夏蘭說:“足夠了,可以做兩副。這樣吧,我給你做一副怎么樣!”
夏蘭慌忙地搖手說:“我不要,我不要,這洋東西只配你們知識分子戴。”
看來,夏蘭還挺自卑的。
林奔、夏蘭正說話當口,桂英氣喘吁吁地小跑著來說:“不好了,軍區剛才通知要我們馬上轉移,日偽軍這幾天要到這一帶清鄉“掃蕩”。我們得馬上去附近的村莊尋找車輛和勞力,遲了,就怕難找到了。”
被服廠每次轉移至少需要四五輛大車、四五輛小車。因為大都是女工,到時還需要請不少當地老百姓幫忙做挑夫。過去每次轉移,時間總是緊巴巴的,軍區后勤部門各個工廠和機關單位同樣也需要大量的人力和車輛,于是各單位都各顯神通,幾乎在同一個時間傾巢出動,在附近村莊和集鎮尋找、搜羅車輛。被服廠女工,行動總是遲緩一些,老是在這方面吃虧。盡管后勤部會在適當時候做一些車輛、人員上的調劑,但調劑來的車輛又總是不盡如人意。秦廠長和桂英合計同后勤部搞情報的人拉上關系,一旦日偽來清鄉“掃蕩”了,首先告訴被服廠,好讓女工們搶先弄到好的車輛和人力。當然,日后被服廠自然也不會虧待情報人員。比方一年四季,情報人員的軍服就會比別的單位人員多一至兩件。
三人立刻像鳥一樣飛出門。
按照老規矩,廠部領導秦廠長和桂英帶領男工傾巢出動尋找車輛和必需的勞力,而各車間各負其責整理需要及時轉移的物資。這一次他們很迅速,半夜之前工廠所需的車輛和人力就基本上搞定,并迅速進行裝車。最后還多了幾輛調劑給了總部。
晚飯是半夜時分吃的。吃完后就隨軍區后勤各部門單位連夜出發了。
同樣,這次轉移到什么地方開始還很保密。不久大家便得到通知這次是到海邊安營扎寨。說到大海眾人心態不一,知道大海的人心里很擔心,要是遇上敵人清剿難道下海不成?沒見過大海的人卻異常興奮,林奔就是其中一個。因為她長這么大還一直沒見過大海,僅在書本和小說里知道它,書中描寫了大海的波瀾壯闊,大海平靜時刻的溫柔和美麗,以及大海驚濤駭浪時的咆哮和瘋狂,這些都讓她充滿了新奇。
夜里行軍是沉悶的。車輪聲和騾馬的嘶鳴將夜的寧靜劃破。時間一久,林奔有些受不了,又累又乏。她很想有人與她說說話,消除一點疲勞,可是沒有。因為每次轉移,各種車輛多達上百余部。人力車、獨輪車、牛馬車被大家戲稱為土坦克部隊。加上干部、工人、戰士,隊伍之間前后至少長達幾十里,后面人緊跟著前面人的屁股,稀里糊涂地走。至于走到什么地方,誰心里也沒底。
桂英和夏蘭作為廠部人員,每次轉移總是要前后照應被服廠的行軍隊伍,夜晚還撐燈奔跑幫助處理意外事故,一天不知比她多走多少路,是不可能陪她的。按說她作為文化教員,也屬于廠部人員,是要走在隊伍前面的,但桂英和夏蘭擔心她身體弱,卻命令她跟在廠里幾匹馬后面,自然輕松了。
子夜時分,林奔開始有些瞌睡,不停地打哈欠。漸漸地,她支撐不住了,眼皮耷拉著仿佛要掉下來。但她告誡自己千萬不能瞌睡,也不能停下來。唯一的方法則是不停地掐自己的胳膊肉。她知道一旦不小心瞌睡,說不定就會被馬傷了,那就慘了。她記得有次轉移,夜里下著雨,上一個陡坡時她實在走不動了,伸手想要抓住馬尾巴上坡,不料被馬腿一踢,立即滾到坡下,昏了過去。有了那一次教訓,現在她得堅持著不讓自己掉以輕心,或者掉隊給別人添麻煩。
兩天后,隊伍進入日偽的控制地帶。怕暴露目標,白天必須隱蔽躲藏在村莊里,不讓日軍偵察機發現。記得過去至少有兩次隊伍轉移慘遭日軍飛機的轟炸,三四個挑夫和幾個士兵被炸死了。好在沒有炸到運載彈藥的馬車,不然后果就不堪設想了。
第四天,隊伍開始進入暫時屬于我軍區部隊管轄的控制地帶,隊伍加快了行軍步伐,不分晝夜地趕路。待到海邊安營扎寨時,急行軍已經是第八天了。
他們在清晨來到這樣一個荒涼、僻靜的小村落。十幾戶人家用蘆葦搭建、抹上黃泥的幾間矮房子,三三兩兩地緊靠在由礁石組成的山腳下。山上稀稀拉拉地生長了一些雜樹,秋天樹葉的金黃在海風的鼓動下揚著斑斕的色彩,是這個小島的唯一點綴。這里離最近的一個小鎮有十來里路,可怕的是缺淡水。雖然山里有一個小小的山洞,里面有一股細細的山泉,一年四季僅僅能夠供應這里十幾戶漁民的生活用水。部隊一下子涌來這么多人,總不能同漁民搶水吧!沒有辦法,軍區后勤部和各單位只有用牛馬車去七八里外的一條淡水河里拉水。
這里也絕非安全。為了有效生產,為防備日偽得到情報前來“掃蕩”,軍區后勤部門馬上還要為各單位撥下船只。也就是說,今后的工作、生活、生產大部分時間得在船上度過。目的是防備一旦遭遇險情,能夠迅速地離開陸地向海上轉移。
確實是個好主意。于是,她們在海上艱苦而慘痛的生活也就拉開了帷幕。
軍區后勤部門分配給服裝廠十幾條船。船只未來之前,工人們在當地漁民的幫助下先搭了幾個大棚子,初步安頓下來后已經是下午了。吃過飯,秦廠長開會回來帶來了兩個人,一個是軍后勤部藥品管理處的采芹醫生。采芹大家都認識,今年春,廠里衛生員犧牲了,軍區一直沒有給廠里分配新的衛生員。軍區就隔三差五地派一些衛生員來廠里為工人們搞預防、治病什么的,采芹就是其中之一。另一個男的胸前掛了一臺照相機,后來才知道這人是軍區報社的記者。
秦廠長決定在這里召開一次全體人員大會。秦廠長是個大個頭的男人,眉清目朗、相貌堂堂,但他一天到晚很少說話,是個沉默寡言的人,整天就知道工作,什么苦也不怕。他三言兩語傳達了軍后勤部決定近期的工作和任務以及其他一些情況,并強調這里生活的艱苦性,隨后叫采芹講講在海邊生活必須掌握的一些生活知識,比方海水不能喝、不能洗衣等。防止暈船的最好辦法是不要吃得太飽,不要悶在船艙里,要時刻出來透氣、看看海上風景,以便轉移自己的思想注意力。
采芹是上海人,1941年參軍。她長得清秀脫俗,干干凈凈的,十分好看。因為近視,戴了一副眼鏡,更像一個大知識分子,但她眉目之間含有某種淡淡的憂傷,一般人是很難發現的。參軍前,她曾在上海一所護士學校讀書,上海“八一三”淞滬抗戰時,她上過前線,做過戰地救護員。上海淪陷后,她逃到租界,在一家英國人開辦的教會醫院當外科護士,后來在上海地下黨的安排下參加了新四軍。這一年她二十三歲。
散會時,太陽金燦燦地向西邊慢慢地墜落,海上晚霞一抹余暉,像水一樣的柔和、美麗。如果這時站在海邊,在落日的余暉里照一張照片該多好啊!恰恰記者說他要去海邊拍幾張落日,叫秦廠長陪他。當時在場的許多女兵都圍上來,紛紛吵著要給她們照一張相片。那個時代能夠照一張相相當不易。讓記者很為難,說:“今天膠卷不夠,改日再照吧。”
女兵起哄,紛紛罵道:“騙人,騙人的,馬上拍,而且不準放空炮,要是不拍,我們動手了。”
男記者一般都領教過女兵們的厲害,只要她們扎堆,什么事都能干出來。記者嚇得躲到秦廠長身后,對秦廠長說:“膠卷實在金貴,我今天也沒剩下幾張了,秦廠長你解解圍吧。”
秦廠長揮揮手說:“今天看在我的情面上,放過他這一次吧,下次我叫他補。”
女兵們只好老大不情愿地散開了。女兵們一走,記者對秦廠長說:“給女兵們拍多沒意思,我的膠卷是要用大派場的,但秦廠長要拍幾張,我倒樂意,不如拍幾張好的照片寄回老家讓你家人看看,好不好?”
秦廠長聽了,臉色驟然一變,他轉過臉,嚴肅地瞅著記者想要說什么,桂英見了馬上趕來,用胳膊搗搗秦廠長,轉身用身體擋住秦廠長,對記者說:“我陪你去吧,老秦今天太累了。”
在被服廠,唯獨桂英叫他老秦,只要有人聽桂英喊老秦二字,任何人都能從桂英那甜美而親切的稱呼中,品味出一種女人的綿綿愛意。廠里大多數是女人,女人在男女情感方面比較敏感,于是,私下里都猜測和議論,說桂英同老秦好上了。
桂英什么時候對老秦有那么一點意思的呢?
細想起來,大概也就是從去年臘月開始吧。大家發現桂英突然對秦廠長關心起來,簡直可以說是無微不至。比方說,桂英能當著眾人面替秦廠長縫補衣裳,有什么好吃的,哪怕自己不吃也要省下,找借口端給秦廠長吃,并改口叫他老秦。但大家知道桂英是有丈夫的女人,她的男人還是一個旅級干部,她這樣見異思遷、移情別愛就是對丈夫不忠、不貞。這行為自然會遭到大家背后的議論。奇怪的是,桂英對此不以為然,聽見了,裝著沒聽見。心直口快的女工還曾當面開玩笑說,桂英大姐,你要真同秦廠長好了,那你的旅長老公我們就要了。桂英說:“沒這回事的,我和老秦還包括你們都是革命的同志,為了抗日,把日本鬼子趕出中國,相互間親切一點,相互關心一點難道不應該嗎?”
不論怎么說,桂英就是不生氣,反而讓眾姐妹們再也不好往深處說了,她畢竟是副廠長。
誰知不等桂英拉走記者,秦廠長拉開桂英說:“你去休息吧,還是我陪記者去!再說我也沒有見過大海,聽漁民說,山那邊還有一片很大的草地,也想去看看,順便給廠里幾匹馬找個好料場。”
林奔、夏蘭拉著采芹,上來就圍著桂英調皮地說:“大姐,我們陪你去。你是廠長,私下對記者說說情,叫記者為我們照幾張好不好!如果他不給我們照,你和秦廠長也不準搞特殊。”
林奔除了想照相,還想看看海。許多小說和文章形容大海咆哮發怒時,都說它是驚心動魄的魔鬼。興風作浪時則是一個無事生非的潑婦。一旦風平浪靜,它又變成恬靜美麗的少婦。記得俄羅斯有一首民歌叫《航海者》,頭幾句是這樣的,“茫茫大海渺無人煙,波濤澎湃多兇險,日日夜夜咆哮不停,多少災難埋深淵”。這么說,大海是多么的可怕。
桂英、夏蘭也沒有見過大海。她們同樣也想盡快一睹大海的奇景。盡管知道日后將在一段很長的時間里與這片大海共同生活,一時還是忍不住好奇心。于是一行人一同向大海奔去。
當大海以它廣闊的胸懷,在晚風輕柔里帶著淡淡海咸味擁抱她們時,當晚霞通過海水折射出燦爛的光輝,把她們沐浴得異常美麗時,林奔和夏蘭實在止不住年輕人的激情和活潑的天性,瘋一樣地邊跑邊把鞋蹬掉,把上身軍裝脫掉,甩在海灘上向大海飛翔而去。
林奔雙手呈燕子狀,大聲呼叫:“大海,我來了。不論你是魔鬼還是仙女,我們都不怕。”
夏蘭也不顧一切地撲進海里。采芹在岸上見林奔雙手捧著海水要喝,就大叫:“林奔,海水不能喝。”
但林奔還是忍不住嘗了幾口,回頭大聲地向桂英招手道:“大姐,你也來嘗嘗,海水真是咸的!采醫生,你也下來。”
桂英和采芹還在猶豫時,林奔和夏蘭兩人一使眼色,呼啦地沖上去,一人拖一個地滾進海水里。四個女人一起在大海里喊叫,大海被她們鬧翻了。
秦廠長站在海灘上也被女兵們的喜悅和打鬧給感染得笑了。
記者照了幾張晚霞落日,要給秦廠長照。秦廠長對記者說:“我就免了,膠片緊張,不如你給我的這幾個女兵來一張?你看她們多么可愛,如果不是戰爭,她們早就是幾個孩子的媽了。因為戰爭,打日本鬼子,她們才不顧一切,不怕犧牲來到這里。面對這樣殘酷的戰爭,她們把生死置之度外,還這么樂觀而頑強地生活著、戰斗著,難得啊!”
記者似乎聽出了秦廠長的一番弦外之音,也被感動了:“是啊,我照,我一定照。她們雖然不在前線與敵人面對面地戰斗,但在這里她們同樣是英雄,膠片哪怕再緊張我也照。”
秦廠長興奮地揚手:“都上來,都上來。記者答應給你們照一張合影。”
女兵們一聽要給她們照相,一個個不顧一切、渾身濕漉漉地爬上來。女兵們照著記者的要求,飛快地站成一排。“咔嚓”一聲,一張富有紀念意義的照片完成了。
秋天里,她們單薄略泛白的粗布內衣,已經被海水浸透了,緊緊地裹住她們曲線優美的身段,乳房高高地聳立著,清清楚楚,像山峰那般挺拔而誘人。拍完之后,她們才發現,自己幾乎裸露的身體令岸上兩個男人看呆了,于是一個個羞澀地對視一下,不一會兒又發出哈哈的大笑聲。
四對二,她們不怕。
秦廠長要去山那邊看看草地有多大,同時也想熟悉這一帶的地形情況。臨走時他向記者告別,并嚀囑桂英送記者和采芹回軍后勤部,然后獨自走了。
半路上,誰知桂英突然改變了主意,臉色紅撲撲的,滿是掩藏不住的喜悅和興奮,吩咐林奔、夏蘭送記者和采芹走,說她也要熟悉當地的情況,順便同秦廠長商量落實漁船的事。然后向記者和采芹招呼一聲,轉身就跑了。林奔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
夏蘭肚里不能藏貨,什么都掛在嘴上。夏蘭不滿地對林奔說:“大姐什么都好,就是這事,我看不慣。”
林奔雖然不太懂男女之間的事,但她也覺得,一個有男人的女人確實不應該再同別的男人好。
夏蘭說:“我一定要批評她。她當領導的,又是大姐,什么事都應該是榜樣。”
千年修得同船渡
五天后,軍區后勤部撥給被服廠十幾條船。林奔第一次發現海上漁船同她們家鄉的烏篷船不一樣。一個巨大的船艙是用來裝魚的,蓋上船艙板,里面是一個長方形的木盒。進艙口是密封的,而且密封要好,不然一個海浪打來,海水就會滲進艙里,人也不能在里面住了,更別說睡覺了。蓋上艙板,船艙里就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第一次面對這樣的漁船,林奔心里咯噔一下,想到今后相當長一段時期她們就要在這樣的船上生活、工作和戰斗了。當然,軍區后勤部門的各個工廠和單位也將同她們一樣。
按規定,每條船上住四個人。桂英是副廠長,林奔、夏蘭同是廠部領導,她們三人分到一條船上。船艙既是睡覺的地方,又是工作的地方。采芹是后來同她們擠在一起的,說起來還有一個故事。
根據軍區后勤部要求,被服廠一定要在嚴冬之前突擊做出兩千套部隊過冬的棉衣。因為近年來部隊與敵作戰頻繁,特別是日偽清鄉“掃蕩”時期,作戰部隊一天都會有幾場惡戰,傷亡很大。每場戰斗會有許多戰士犧牲,部隊跟著就要補充兵源,而這些新兵入伍必須穿新軍裝上前線。蘇北的冬天特別寒冷,棉衣是少不了的。
秦廠長、桂英和廠部人員核算進度,按廠里現有工作效率,按一天干十四五個小時計劃,那么每天必須做二十來套棉衣,這還不包括出現意外。工作自然十分緊張。去年秋末,后勤部叫廠里生產一千五百套棉衣,就是因為經常遭遇到日偽多次聯合清鄉“掃蕩”,廠里在一個地方能安穩得待十天就萬幸了,任務自然沒有完成。軍區領導沒辦法,就命令作戰部隊每次戰斗結束后,都要將打死的日偽軍軍裝扒下來,甚至在作戰中犧牲的戰友掩埋前脫下棉軍裝,交到廠里做一些處理后,再下發到部隊。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戰爭就是這樣殘酷。
廠里女兵和女工們知道實情后,傷心地哭成一團。
這一天,桂英和秦廠長帶著廠里男勞力,拉著幾匹馬車在后勤部設在海灘上的大草棚里拉棉花和白土布,還有廠里女人們用的草紙。正準備走時,突然發現對面一條大船上,采芹正從船艙里跑上來,抱著桅桿傷心地哭,只見她單薄的軍衣胸口敞開著,露出一半乳房,也不去整理只是哭。
一定是發生了什么事!桂英覺得奇怪。她憑一個女人的直覺叫秦廠長帶人馬先走,而后獨自一人向采芹走去。
見了桂英,采芹像見了親人似的抱住她號啕大哭,哭得肆無忌憚,一瀉千里。
安慰了好久,桂英總算聽出了門道。原來藥品管理科呂科長欺辱了她,不僅動手動腳,還想……
采芹性格內向、溫柔善良,是個為人很好的姑娘。呂科長今天如果不是做了超出一個女人所能忍耐的極限,她是不會逃出船艙,這么傷心地哭泣的。桂英發現,采芹軍衣上的幾粒扣子被扯掉了,心里頓時明白采芹沒有說謊。
桂英早也聽說呂科長一直在追求采芹,但采芹已經有男朋友了,她男朋友是上海租界一家醫院的外科醫生。據采芹對戰友說,她男朋友很快也要從上海來這里同她團聚,然后準備結婚。采芹已經名花有主,當然不可能再去接受另一個男人的愛。
同是女人,桂英很同情采芹現在的尷尬處境。記得廠里衛生兵犧牲后,采芹是被指派給被服廠女兵和女工看病最多的衛生員。重要的是,采芹曾多次利用管理藥品的方便,私下用了不少奎寧片和硫黃膏藥給廠里女人治病。當時農村環境惡劣,蚊蟲特別多,人被蚊蟲叮咬之后最容易患瘧疾,俗稱打擺子,奎寧是治打擺子最好的良藥了,還有硫黃膏。記得去年桂英染上了疥瘡,奇癢難忍,渾身上下幾乎被抓得體無完膚,要不是采芹弄來一支硫黃膏,親自把她渾身上下扒得干干凈凈,給她擦膏藥,然后叫人把內衣脫下用開水燙,說不定她會因疥瘡,身子全爛光了。為此,桂英私下送了一套新軍裝感謝采芹。打那以后,采芹一逢休息日來被服廠玩,桂英和女工們就來看她。桂英還多次掏錢向老百姓買老母雞慰勞她。
現在采芹受到欺辱,恰恰被她這做大姐的撞上了,她總不能袖手旁觀吧。桂英覺得,這事她一定要管。呂科長她認識,但她沒有找呂科長,而是直接找了政委。政委是她丈夫的戰友,輕點重點都好說。
政委在海灘上搭了一個棚子,作為他的辦公地點。桂英進了棚子找到政委時,政委正在罵呂科長:“你這人真是豬腦子,人家采芹是有男朋友的女人,你怎么到現在還在糾纏人家!真不要臉。她男朋友是外科醫生,在上海很有名氣的,你知道嗎?我們的部隊就是缺少外科醫生,要是這事讓她男朋友知道了,說他的老婆都讓新四軍給‘共產’了,國民黨知道后,來一個反面宣傳,我們怎么向黨、向人民交待……”
政委發現了桂英,把后面的話收了,轉口叫呂科長回去寫檢查反省,說反省好了再來向他匯報。
呂科長耷拉著腦袋走了,桂英進去沒有喊報告。
政委碰上桂英總是要開玩笑:“我的弟妹來啦!是想我了,是不是,還是有什么好的東西要慰勞我?”
桂英口渴,見桌上有一碗水端起來就喝。政委趕來抓住她的手要搶:“咦咦,你這個弟妹也太不講客氣了,我為你們廠女兵好不容易弄來草紙,你不來謝謝我,還來搶我的水喝!這水在這里比什么都金貴,這樣吧,你今天喝了這一碗水,明天至少要送我一床被子,要不我今天……”
政委伸手抓住桂英的手腕不放,不知為什么,桂英的手在政委的掌心里時,心里就產生別樣的心情,胸膛里像有一只小兔子怦怦地跳,臉上一陣陣地燥熱。
桂英溫柔的目光瞅著面前這個英俊的男人,一語雙關地笑著說:“好哇,只要你敢,我不僅要送你蓋被,說不定還要送你墊被呢,就怕你不敢睡。”
政委放了桂英,笑著忙打趣道:“只要我的老戰友沒意見,我就不怕。我怕什么,這年頭,別看我倆今天在一起有說有笑的,說不定明天……不說這么多了,你來找我干什么,是不是還有事需要我幫助?”
桂英言歸正傳,問剛才是怎么一回事。
政委捋捋頭,有點不好意思:“你剛才也都聽見了!這男女之間的事,我這個當政委的有時也真是沒有辦法。再說不就摟摟抱抱的,又沒有強行要她那個……”
桂英知道部隊首長一碰到這事,男人們大多數很少考慮女人遭受異性攻擊后受到的傷害,不到萬不得已,男人們總是相互包庇的。桂英收起了笑,嚴肅地問:“要是人家姑娘真被呂科長強行了,告到陳老總那里,我看你這個政委也不要當了。”
一年之前,政委曾經在這事上吃過軍區首長的批評。
一般來說,部隊后勤機關女兵較多,特別是被服廠的女工和女兵更多。每逢戰事稍稍平息,一些旅團首長級別的干部總是以各種各樣的名義來被服廠視察,目的大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全在這些女工和女兵身上,一旦發現目標,就會直接找各部門頭頭做媒婆。因為來者大都“二五八團的戰士”(25歲,八年軍齡,團級),人要看準了,一說上級總會批準。后來漸漸地也有不少營連級干部也利用各種關系來廠里“相親”,先看準了對象,一旦夠了級別,(那時戰斗頻繁,幾場戰斗下來就會有許多人犧牲,同時也有許多新兵入伍,營連干部升級相當地快)就能達到目的了。時間一長,只要軍官們一來,被服廠的一些女人們也挺不爭氣,反倒很樂意讓男人們挑揀,一個個好像發情似的,大聲說話,放肆的笑,其目的也是想方設法引起軍官們的注意。每逢這個時刻,女工和女兵們工作起來常常神思恍惚,漫不經心,不知不覺影響了產量,重要的是弄得廠里充滿了曖昧。
桂英為此總很惱火。有一次,老秦陪某個領導來看女兵,桂英氣嘟嘟地站在秦廠長面前,毫不客氣地數落道:“老秦,你這個媒婆要當到什么時候?這些男人們一來不僅攪亂了女人們的心,影響了生產,而且挑走的又都是廠里最好看的、心靈手巧的姑娘。如果人走了也罷,一旦不走,結婚了,生孩子,廠里拖累有多大?”
秦廠長滿臉苦笑:“我有什么辦法?他們一來是領導,二來又是好戰友,我怎么好拒絕人家呢!再說他們也怪可憐的,一個個老大不小了,天天同敵人打仗、打仗,一旦犧牲了,連女人身子也沒沾過,這男人不是白當了嗎?我們新四軍戰士也是人,也是有血有肉有情的男人,他們來這里玩玩,看看女人飽飽眼福我看也沒犯錯。就是對上了也是明媒正娶,人家男人也沒虧待過她們,我看你就睜只眼閉只眼吧。”
想不出平常對女工和女兵嚴格,不多講一廢話的老秦,對待這事卻是如此的豁達平和態度,不僅為男人們巧辯,聽起來還十分有理。真不知這些男人是怎么想的。桂英生氣而且失落地一甩胳膊:“我不跟你說,你同他們是穿一條褲子的貨色,我找政委論理去。”
誰知桂英在政委那里同樣碰了釘子。政委裝著糊涂:“有這種事嗎?我明天派人調查一下。不過我倒聽說,你們女人其實也并不反感,而且還挺樂意的,來的男人都是軍隊旅團級首長,身為女人誰不想嫁個首長當太太?要不,你側面問問那些女人,是不是這樣?”
“她們不是女人,是女兵。”
“女兵,也是女人,我說錯了嗎!她們同男人一樣,也需要異性的關愛。你就不要飽漢不知餓漢饑了。要是我的戰友很長時間不來看你,你說,你想不想他?”
“不想。”
桂英嘴上很硬,老實說心里還真沒底。
討個沒趣回來,桂英有意私下同女兵和女工們以開玩笑的口氣說起這事,想聽聽她們真切的想法,女人們的回答盡管婉轉曖昧,但桂英還是聽出來,女人們對于首長來廠里尋老婆找愛人的事并不反感。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嘛,她們一個個也老大不小了,日后總是要嫁人的。桂英就只好順其自然了。
不久,軍區首長陪同另一個軍區師首長在秦廠長和林奔的帶領下參觀被服廠,準備回去也搞一個以保障部隊的供給。當時夏蘭屁股抬得老高,正在車間修一臺縫紉機,這群人走到夏蘭身邊便停下來,那位師首長挺有興趣地一眼不眨地瞅著夏蘭忙活。秦廠長于是叫夏蘭站起來,向這位師首長介紹縫紉機性能。夏蘭講得認真、專業,一點也不緊張,師首長聽了十分滿意。
秦廠長送走首長,回到廠部臨時大棚里,桂英開玩笑地問:“老媒婆!今天這位首長相中誰了?不過,老秦呀,你也要為自己留下一個啊,如果全讓別人挑走了,你咋辦?”
秦廠長挺為難地說:“這下麻煩大了!”
桂英焦急地問:“他看中誰了!是不是林奔?”
秦廠長搖搖頭:“是夏蘭。”
桂英緊張地霍地一下站起來:“這不行,夏蘭是廠里的臺柱子,她要是一走,廠里機子壞了怎么辦?這些頭兒眼睛還真毒,盡挑好的,這不行。”
“軍區頭兒都給我下了命令啦,明天給他回話。那位師首長快四十歲了,等不及啦。”
“你咋辦?”
“我總不能違抗命令吧!桂英同志我想請你同夏蘭談談,要是夏蘭真的死活不同意,軍區頭頭也總不會來我這里搶人吧!”
桂英一笑:“我不去,你去!我不想當媒婆,我不充當反對派就算不錯了。”
秦廠長表情為難:“你說比我好說。求你了,要不,你把夏蘭找來我們倆當紅娘吧。”
桂英答應了,臨走突然奇怪地又問:“老秦,那位師首長怎么沒看中林奔?林奔是學生兵,不論長相、身段、文化都比夏蘭強了不知多少倍,怎么獨獨相中夏蘭了?”
師首長說,他是農民出身,那丫頭是工人出身,工農結合好。這就叫蘿卜青菜,各有所愛。
桂英把夏蘭帶到廠部,當著秦廠長的面說了這件婚事,夏蘭沒聽完,就用手捂著耳朵大聲說:“我不聽,我不想聽。”秦廠長說:“那好,你不想聽就算了,但你至少表一個態,同意還是不同意?我好給人家一個回話。”夏蘭黑黑的眼睛瞪著秦廠長:“秦廠長,你讓我說真話還是說假話?”秦廠長錯開夏蘭的目光:“當然是說真話。”這時,夏蘭變得急促而有力,突然說了一句把他們倆都震驚了的話。夏蘭說:“我不嫁,不把日本人打走,我什么人也不嫁。如果你們領導逼我嫁,要嫁,我愿意嫁給秦廠長。”
夏蘭甩下這話,驀地紅著臉沖到門外跑了。桂英怔了一下,瞅著老秦,突然大聲地笑起來,一面笑,一面抹著笑出的眼淚說:“你這媒做得好,做得好。終于做到自己頭上來了。現在我才明白了,難怪夏蘭一看到我倆在一起,臉色就陰了,總沒好臉色給我。原來她情竇開了,相中你了。”秦廠長的臉很冷,且表情復雜,有些心煩意亂地捋捋頭苦笑著說:“你就別添亂了,那是人家以話堵我倆的嘴,是不是?我看這事就到此為止吧!”
時間一久,這事也就像風吹走一樣波瀾不驚。但此事的發生,倒也給軍后勤部各級領導敲了警鐘。政委為此事專門召開會議,并進行了自我批評,同時宣布了幾項紀律。比方說誰做媒婆,今后出事就由誰負責;針對有相親意圖的干部來了,首先要不客氣地“約法三章”。干部到訪只限于白天,不準留宿;晚飯后女兵、女工睡覺的地方要多加一道崗,提防男人偷襲,女人不能私自外出。
說到最后,政委嘆了口氣,對桂英說,你時刻給我多留心些。
桂英答應后玩了一個小心眼兒,借此對政委請求:“任務我是接了,請政委放心,我會完成任務的。不過,我廠沒有衛生員,請政委考慮一下!這樣吧,把采芹調到我廠當衛生員吧!我們廠衛生兵犧牲后,你一直沒有給我廠配,廠里女人多,一個個沒天沒夜地干活,許多女兵和女工身體都快垮了,你就忍痛割愛吧。”
政委說:“我把人給了你,她那一攤子活讓誰干?采芹是個很不錯的醫生,是個難得人才,我舍不得。”
桂英站起來吼道:“你政委要是不給人,我也沒有辦法。但我奉勸你一句,你要是還把采芹同呂科長放在一起,我看遲早是要出事的。”
政委想了一下,最后才下了決心:“好吧,你說的也對。給你吧,也省得我整天提心吊膽的。”
就這樣,采芹被桂英要了來。
人要來了,但住哪條船,卻讓桂英犯愁了。被服廠十幾條船已經人滿為患,狹小的船艙,誰也不樂意再插進一個陌生人。桂英決定把采芹放到自己的船上。桂英想,林奔和夏蘭不會反對吧。
趁采芹在廠部同秦廠長談工作的間歇,桂英背著采芹簡單的行李想先趕回來。她同林奔和夏蘭一商量后,誰知遭到兩人一致的反對。夏蘭反對尤其激烈,理由很多也很合理。船艙太小,開了三人鋪不說,還堆了不少廠里的雜貨,連轉身都困難,再加一人,簡直擠得沒法活了。林奔則婉轉地叫桂英上別的船看看,桂英無可奈何地告訴她們,其他的船也實在擠不下了。
夏蘭說:“擠不下你這做大姐的就做好人了,把她硬塞到我們船上?我不干,我不和知識分子住在一起。”
桂英壓制住自己的脾氣,對夏蘭解釋道:“話不能這么說,林奔也是知識分子呀,你們不是處得也挺好嗎?人家采芹是怕遭呂科長欺辱,才被我要到這里來的。她在部里的條件比誰都優越。另外,我還考慮到廠里一直沒有衛生員,這次趁這么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從政委身邊好說歹說才把人要來,也是為廠里著想。你們怎么這樣不講情理?我們都是革命階級親姐妹,越是艱苦的環境里,越要相互關心,相互愛護才對。”
桂英苦口婆心地勸說,兩人仍舊不愿意。這時,桂英真的生氣了,硬硬地說:“反正人我是要回來了,行李我也拿回來了,我是沒臉再把人送走的。這樣吧,那我走,把我的地盤讓給采芹住,我呢,就睡船板。這下你們樂意了吧?”
林奔、夏蘭相互瞅瞅,只好一言不發了。采芹當然不知道女人之間的這番周折。
海上生活
林奔日記:那時我們年輕,在那種異常艱苦而殘酷的環境里、在生與死的抉擇中,我們也有短暫的,屬于自己的歡樂和幸福的瞬間,以及我們對情愛的擁有和選擇。
蘇中的嚴冬來得稍晚,女兵們在緊張的工作之余,漸漸學會了不少海上生活的技能,從游泳、搖櫓到揚帆。并逐漸適應和掌握了海上生活的規律。
剛開始,她們還是吃大米,后來有一段時期,大米供應斷了,就改吃雜糧。尤其是吃米糠糝子飯時一面喝著涼水,一面強迫著自己下肚。下飯菜能托人從鎮上弄來一點辣椒醬,澆上幾滴在飯上面騙騙嘴就很不錯了。有時也從村里漁民家買來一小碗酸菜和小螃蟹醬來改善伙食,這種酸菜也很下飯。后來桂英驚奇地發現那十分可口的小螃蟹醬里的小螃蟹,原來是漁民從海灘上拾來后加上一點鹽,浸泡一段時間就成了,于是她發動女兵和女工也紛紛學起做這種醬,其味又臭又香又咸,很像江南一帶的臭豆腐。日子一久,女兵們還托人從鎮上買回來一些爛邊白菜自己腌制,也十分的可口。這些困難她們都克服了。苦就苦在淡水缺乏,每天廠里的馬車拉兩車水,每人也僅分到一小盆。雖是秋末,天氣有時也很燥熱,那點水僅僅夠喝。洗衣只能是海水了,被海水洗過的軍裝,被太陽一曬泛著銀白色,身上像是穿了魚鱗片,于是女兵們被男兵戲稱為“美人魚”。要是下雨,衣裳一返潮,穿在身上特別難受,要是不巧來了“身子”那就更慘了。她們后來決定,哪怕就是不喝水也要留下一盆淡水清洗內衣。
有一次,采芹治好了一戶漁民家主人的瘧疾,人家感謝她,說要有洗的衣服就交給他家一個十來歲的丫頭洗。那丫頭果然每天下午就來討,要不就用小扁擔挑上半桶淡水送來。幾次之后桂英怕影響不好,決定親自上漁民家洗衣,無論如何也不能叫老百姓動手,一旦來了“身子”臟乎乎的也羞人。
有一陣子天氣十分熱,每天都要洗澡。她們只能下海洗凈身子,再上船用淡水擦一下。這里還有一個小插曲。開始時,她們一般總是天未黑之前下海,因為這時海水有一點熱度,晚了海水太涼,女人是不適應的。林奔和采芹有時故意浪漫,同時也是怕麻煩,好幾次躲在隱蔽處把自己脫得赤條條的才跳進海水里,并快活地贊其為海浴。
夏蘭看不慣便責罵她們:“浪漫!浪漫!要是被男兵看見了,看你們將來怎么嫁人?赤條條的一絲不掛,像個流氓。”
林奔也沒好臉:“你說誰是流氓?不就天熱洗個澡嗎?怎么就流氓了?我喜歡這樣。夏蘭,我們就耍這樣的流氓。”
桂英暗里地向著夏蘭說:“還是穿上衣裳好,至少要穿內衣吧。廠里不少男兵也在附近洗澡,一旦看見了,總有點難為情。”
林奔不理睬拉著采芹下水還說:“那又怎么樣?其實,就是穿內衣洗,你看,這白老布被海水一透,人從水里一起身同沒穿衣服有什么兩樣?人家要偷看我們有什么辦法!總不能穿著外套軍裝下海吧!再說,就是讓他們看了,我們也不掉一塊肉。”
桂英想想,反而笑了。
這以后林奔和采芹常常就這樣在海里貪鬧。夏蘭和桂英每次下海則穿著外罩軍裝下海,到海里再脫掉軍裝,不等上水又在海水里穿上,幾次過后也嫌麻煩,就學著林奔和采芹的樣,覺得的確很好。誰知不久,她們還真發現有男兵悄悄地用望遠鏡窺視她們。是望遠鏡的反光讓她們警覺了。
發現者是夏蘭,她悄悄地先告訴了桂英。桂英想到丈夫以前說的許多男兵背后議論女兵的笑話。于是,桂英叫夏蘭不要聲張,悄悄地對夏蘭說了一句令她自己也紅臉的話。桂英說:“就叫這些男人們看看吧,他們也怪可憐的,一個個大男人要不是戰爭,他們誰都是老婆孩子一大堆了。現在可好,讓他們過過眼癮,我們也不掉一塊肉。”說得夏蘭好像不認識桂英似的呆呆地瞅了她半天,突然抱著桂英咯咯大笑起來。
林奔和采芹問她倆有什么值得好笑的事,說出來也叫她們開開心。夏蘭說:“剛才我聽大姐說,你們光著身子洗澡特別的美麗。”
這是夏蘭第一次用“美麗”這個詞形容身體,心里突然覺得好舒暢。借著一時的沖動,反而比林奔還浪,竟連自己的內褲也扒了,干干凈凈地在海水里撲騰。采芹見狀,笑著打趣夏蘭道:“夏蘭現在比我們還小資了。”
夏蘭只是笑,心里清楚她為什么這樣做。她雙手掬水潑向林奔和采芹說:“同你們這些小資們攪在一起,我不是小資也會變成小資的。”
她們的生活在某種程度確實有過浪漫。每天清晨大家在軍號中醒來,像一只只小老鼠一樣從船艙爬上艦板,看著廣闊、蔚藍、平靜的大海,聆聽海浪輕輕撞擊船頭的聲音,海水不斷掀起白色的浪花,留下許多有節奏的旋律,多么像一首詩啊!林奔此刻一般會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面向大海情不自禁地背誦她喜歡的詩,宣泄自己奔放的情愫。
林奔最喜歡的詩是普希金的詩。最熟悉的是普希金的《致大海》:
再見吧,自由的原素!
最后一次了,在我眼前
你的藍色的浪頭翻滾起伏,
你的驕傲的美閃爍壯觀。
林奔詩朗頌完畢,采芹也不甘示弱地拉開嗓子唱起《松花江上》以及任光的《漁光曲》。面對同樣的情景,四個女兵的心態各自不同。林奔和采芹面對童話一般的遼闊大海,心潮澎湃、激浪滔天。夏蘭的態度則不友好。林奔和采芹在文化上已經優秀得讓人窒息,仿佛要把她這個工農出身又目不識丁的女兵壓短了幾截。現在她哪能承受得住她們唱那么好聽又令人羨慕的歌呢?妒忌使她本能地大喊大叫:“吵死了,吵死了,不好聽不好聽。你們離遠點唱。”后來,夏蘭跟林奔和采芹學了不少字,還聽她倆說過那個叫普希金的詩人的故事。盡管她不懂詩的含義,但她覺得能背幾句,也是有學問的人了,很有一種滿足感。后來,采芹又告訴她《漁光曲》是電影《漁光曲》里的插曲,是作曲家任光寫的。任光也參加了新四軍,不幸在“皖南事變”中犧牲了。聽她這么一介紹,夏蘭的心情頓時變得相當復雜。日后逢林奔和采芹再這樣小情調,她就懶得說什么了。逢著高興了也唱幾句黃梅戲,唱得還挺地道。
林奔和采芹也喜歡聽,常常鼓勵她多來幾段,這樣她底氣更足了,每次總是很賣力地唱,表明她不是什么都不會的臭工農。
桂英呢!比她們年長,多次經歷戰爭的摔打。早就目睹林奔和采芹的浪漫,她表面不反對,內心卻認為她們有些幼稚可愛。被服廠從陸地遷到海邊的某天。當時,秋天已經止住了,冬天即將來臨,被服廠的生產不分晝夜地進行著。哪怕晚上鉆進船艙里也要點上蠟燭,悶在里面不干到半夜誰也不會歇氣。有一次,八號船女工們加班到深夜,人太疲勞了,不小心打翻了蠟燭,把船都燒著了,要不是秦廠長巡查趕到,這條船和四個女工都會完蛋。驚嚇得秦廠長和桂英馬上召開了全廠大會,宣布一條紀律,晚上干活再也不準超過十二點。
正當被服廠埋頭苦干想提前完成任務時,小鬼子知道情況了,又要來“掃蕩”搗亂。
那天,海水退潮后的船大都吃在淺灘上。在相對安全的環境下,縫紉機工大都在海灘上的草棚里工作,做其他零碎活的工人則在船上工作,這樣也可防止船讓海潮沖走,再說離海岸遠了,工作起來也不方便。下午,廠里負責安全的同志突然下達船只下海的命令。
當時,桂英被秦廠長的警衛員叫去了,夏蘭和采芹也不在船上,只有林奔一人悶在船艙里正在統計生產進度。聽到命令,林奔像被火燙了一下似的跳起來,鉆出艙外。放眼一看,廠里不少船都開始被人推著下水了,急得她連鞋來不及脫就跳下來,用肩膀想把船推入海里,但她一個人實在無法讓船聽她指揮。正急得要命,采芹不知從哪里飛奔而來,也不顧一切地沖進海泥灘,想與林奔共同把船推進海里,但船依舊不動,兩人急得團團轉,一邊哭一邊大叫。后來,廠里一個值勤男兵趕來幫助她們,才把船推入海里。當船在海上漂浮時,最后一遍軍號響了,男兵來不及上岸就上了她們的船。但桂英和夏蘭仍舊不見人影。
此刻,往日十分熱鬧而忙碌的海岸線上,已經顯得平靜異常。遠處奉命阻擊的部隊已經向另一方向撤退。槍彈和炮聲幾乎就在眼前打響,再不走說不定會被鬼子發現,一炮打來就全完蛋。男兵這時也顧不了她倆的焦慮,大發脾氣地對她們吼道:“她們倆不會來了,可能像我這樣,來不及找自己的船就順便上其他的船也不一定。你們要是再不走,我就跳海了,才不管你們會不會被日本鬼子逮了去做慰安婦呢!”
她們也只好協助男兵拿起槳和櫓共同把船搖向深海。誰知這一躲就是三四天。偏偏第三天晚上,海上起了風浪,風浪把船折騰得一會兒上天,一會兒下地,林奔和采芹兩人吐得一塌糊涂,連黃膽都吐出來了,要不是有男兵把持著船,并照應著她倆,說不定就死在海上了。
解除警戒再次回到陸地時,她倆像死人一樣,被大海折騰得似乎到了生命的最后底線,渾身癱軟如泥,臉色灰白、沒一點血絲。桂英呢,那天在夏蘭的攙扶下回到船上,也是奄奄一息,只剩下一口氣。一條船一下躺倒三個人,這可苦了夏蘭,好在林奔和采芹在夏蘭的照料下,休息一天就很快好轉。但桂英依舊動彈不得,臉色蒼白如紙,一動不動,眼睛睜得老大,想起來方便都要人扶她一把。
林奔還發現一個怪現象,沒人在身邊時,桂英嘴咬被子,眼睛里閃爍著空洞而迷茫的神色,大顆大顆的淚珠從眼中奔騰而出,把被子都濕透了。幾次之后,林奔和采芹私下心想,平時桂英并不暈船,就是暈船這么多天也該好了。問起她時,桂英只是抹抹淚勉強笑笑說:“我沒有事,真的沒事,我只是暈船暈得太厲害了。”
但她倆不信。憑女人的直覺她們一致認為,桂英姐一定是遇上什么傷心事了,不然不會暈到這種程度。后來,夏蘭忍不住偷偷告訴她倆,轉移前,夏蘭曾幫助其他工人把縫紉機搶搬到船上,這是廠里的命根子。完后,夏蘭跑去找桂英準備回自己的船,她看見桂英被秦廠長的警衛員叫去了。當她在秦廠長那里再次看到桂英時,桂英已經倒在秦廠長的懷里昏死過去。桂英臉上鋪滿淚痕,淚水浸潤了胸前的衣襟。秦廠長則淚汪汪地抬頭,冷靜地對夏蘭說:“你來得正好,不要走了,就在這里照顧她吧,一定要照顧好她。”于是夏蘭守著桂英,一直待在秦廠長的船上,直到最后下船時才聽說桂英的一個表哥在不久前的戰斗中犧牲了,桂英為此很悲痛。
但林奔和采芹并不相信。因為殘酷的戰爭,每一位同志都有親朋、好友、兄弟、姐妹犧牲。桂英是個堅強的女人,一般的情況是擊不倒她的。后來,桂英也承認了:“不錯,是我的表哥犧牲了。我現在沒事了,哭過幾回了,就會好的。”
這天傍晚,秦廠長來看她們,還拎來一只燉好的老母雞,說是給她們四人補補身子。她們看著秦廠長親自給桂英盛了一碗雞湯,并命令她吃下后,才一一親自為其他三個女兵分別盛上一碗并說:“你們仨照料桂廠長也辛苦了,也應該慰勞。”而秦廠長則在一邊看著她們吃,自己再也吃不下第二碗。
秦廠長送雞湯本意是專門慰問桂英的。看來他們之間的感情還挺深呢!
林奔和采芹沒有馬上吃,盡管饞得淌口水,仍舊不好意思端碗。秦廠長笑著說:“怕我在這里看你們大姑娘吃,怕羞是不是?那好,我走了。”
秦廠長一出艙,林奔和采芹也跟著爬上船板,將自己碗里的雞肉挑出來給秦廠長吃,她倆知道秦廠長肯定連雞湯也沒沾過,也想問秦廠長一些關于桂英的事。秦廠長瞅著兩個女兵一副不達到目的誓不罷休的樣子,就隨便地從林奔碗里撈出一塊雞肉,十分貪婪地啃著說:“你們說吧!有什么事盡管說。”
林奔和采芹疑惑,桂英大姐是最堅強的,怎么這次這么傷心,到底發生什么事了?
秦廠長抹抹嘴,半天才支支吾吾地說:“夏蘭沒告訴你們嗎?大姐的一個表哥在前幾天一次戰斗中犧牲了。”
林奔脫口而出:“不會是她的丈夫吧?”
秦廠長臉色一白:“林奔,你這丫頭千萬不要胡思亂猜,這哪能呢,她的男人是大官,當大官一般不會面對面同鬼子干的。好了,我走了。”剛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臉色莊重、目光咄咄逼人地叮囑她倆說:“你們好好照顧桂廠長,這件事誰也不許再提,一旦讓我聽見,莫怪我不客氣。”
這反而令她倆疑惑。回到船艙里,大姐坐在自己的床鋪上,夏蘭正為她梳頭。畢竟是年輕人,肚子里裝不住東西,見大姐氣色好多了,就試探性地問桂英:“大姐,真的是您的表哥犧牲了,不是我們的姐夫吧?”
不料,大姐一聽竟暈厥過去,頓時把她們嚇得目瞪口呆。過了好久,桂英才蘇醒過來,哭著說:“我已經死了一個親人了,你們還想咒死我的男人嗎?”
大姐又是痛哭,弄得林奔和采芹傷心地也陪著哭泣,抱住大姐不停地安慰道:“大姐,我們說錯了,下次一定不再提這件事了。但你也要保證,以后不許再哭了,我們的戰友親人死得太多了,不說部隊直接同日本鬼子打的同志,就是幾天前,軍工廠幾個試彈藥的同志,一不小心就犧牲了三個戰友。要是哭能把小鬼子趕出中國,就是叫我們哭三天三夜我們也干,可哭又有什么用呢?這個賬要算到小鬼子頭上,大姐,您說是不是?”
桂英頓時把她們三人緊緊地摟在懷里,說:“好,我不哭,今后我不哭。”
紙是包不住火的。一次偶然的機會,女人的直覺讓她們知道了大姐真正傷心的原因。
事情是由采芹意外弄來的幾棵金貴的大白菜引起的。
冬季來臨了。由于長期吃不到蔬菜,廠里部分男女,嘴角處漸漸開始潰爛。牙齒、鼻孔一碰就出血。采芹明白,這是由于長期吃不到新鮮蔬菜,缺乏維生素造成的。可海邊蔬菜相當稀缺。采芹作為醫生十分著急。一天,采芹背著軍醫箱為一戶生病的漁民看病,回廠時,突然被幾個大漢請去為他們的船老大看病。一到那才知船老大是得了打擺子病。采芹給了他們十幾粒奎寧片。船老大為了感恩,見采芹口角潰爛,于是就送給她幾棵大白菜,采芹喜歡得不得了。
當時,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當著幾個大男人的面,一邊下船一邊就扯著菜葉吃起來。回到船艙,可把夏蘭和林奔歡喜死了,兩人也馬上掰了幾片津津有味地吃著。夏蘭說:“這幾棵大白菜今后留著我們四人慢慢吃,采芹、林奔你們同意嗎?”
女人都是愛美的,整天嘴角、牙齒、鼻孔出血多難看。夏蘭的提議立刻得到林奔的同意,采芹一時卻不好回答。作為醫生,這幾棵大白菜在她眼里就是維生素C片。有了它,不再是一般的白菜而是藥,是藥總要用于全廠工人醫病用。見她倆結成同盟,采芹想,她要是這樣做,肯定得罪她們。再說當初來這里擠住,也實在是難為了她們,至今這個情還沒有還。采芹有點無奈地說:“我聽你們的,就怕大姐她……”
夏蘭說:“這又不關大姐的事。”
桂英中飯時分回到船艙。她一出現,林奔和夏蘭就各掰了一小片菜葉,雙手藏在背后,對桂英說:“大姐,今天你辛苦了,我倆送你一件最好的禮物,你一定會喜歡的。”
桂英剛才下船艙時,嘴角不小心碰在船幫上,牙齒滿是血。桂英一邊用毛巾擦拭嘴角,一邊笑著對夏蘭說:“你這個大老粗,今天怎么也同她們一樣耍起來小資來了!”
夏蘭說:“我現在天天晚上求她倆教我學文化,已經認得許多字了,連林奔借來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我也能讀個大概,現在至少也是半個知識分子了吧。”
桂英說:“你有進步。說吧,送什么好東西?叫我猜?我猜不了。”
林奔叫桂英閉上眼晴,然后把白菜放在桂英鼻下。桂英頓時大叫:“大白菜?”
她眼睛一睜,從她們手里奪過來啃:“你們從哪里弄來的寶貝?這個禮物實在太珍貴了,我要好好謝謝你們二位。”
林奔和夏蘭回答說:“這不是我們的功勞,是采芹弄來的。”采芹自豪地說了經過,并對桂英說:“大姐,特別是你,應該多吃點,你牙齒出血出得比誰都厲害。”
桂英沒有再吃,而是緊緊地握住采芹的手激動地說:“我代表全廠對你表示感謝。”
林奔覺得她的話不對頭,對桂英說:“大姐,聽你的口氣要把大白菜共產?要是這樣,我們干脆跳海算了。”
夏蘭說得更加直截了當,還醋意濃濃地說:“再說大姐,這白菜又不是你弄來的,你沒有這個權力分配它。要是你私下送一棵給秦廠長我們也不會不近人情。誰不知道你同秦廠長好呢!”
最近一段日子夏蘭老是說這樣的怪話,桂英顯得很大度,一般不同她計較。不知為什么,秦廠長近來一有事就親自過來,而不是派警衛員過來傳話。他一來,桂英就仿佛像約好似的,馬上從船里出來,而且幾次她都是由秦廠長抱著下船的。然后兩人像夫妻一樣并肩離去。日子一長,船上的人不僅知道他們之間的那種親密和曖昧關系,廠里其他人也都知道了。按說,這確實不正常,在過去,身為領導,在男女關系方面總是格外謹慎的。特別是秦廠長,他是那種感情內斂的人,即使他對某個女人好,也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透露的。在人們的印象中,他平常對女兵或女工總是不茍言笑、表情嚴肅,也從不單獨找女人談話說事。桂英是有夫之婦,這方面更加自重。盡管男人不在身邊,她又是一個活力四射、激情飽滿的女人,她同秦廠長一起工作近兩年,雖然早晚幾乎都在一起,也從沒聽見過什么緋聞。是不是日久生情了呢?這些日子,每當廠里停工待料,吃過晚飯后個把時辰,秦廠長總會叫走桂英,有時還牽來廠里那匹棗紅馬,說要到村前草地上教桂英騎馬。為此廠里不少人開始議論紛紛。
一天,剛吃過晚飯,林奔約采芹到軍工廠找技術員趙勇還書,同時還想順便再借幾本書。趙勇參軍時帶來了不少書,還帶來一架手風琴。每逢廠里休息,年輕人特別像林奔、采芹這樣的學生兵就會不約而同地涌進他的住處看書、唱歌、說笑,或是聽趙勇拉手風琴,熱鬧得像一個俱樂部。秦廠長和桂英也曾去趙勇住的地方同年輕人一起熱鬧過一回,也覺得很好。
夏蘭這時正趴在床上吃力地埋頭寫字,桂英則坐在床上拿著鏡子梳頭打扮,看樣子又要去會老秦了。也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夏蘭只要看見桂英和秦廠長在一起,她心里就痛。盡管她知道,秦廠長是有老婆的男人,作為姑娘,秦廠長比她大十多歲,她不應該單相思,日夜想他。然而,有時她還是會想起他那高高的個頭,一副頂天立地的樣子,想他眉清目朗、相貌堂堂的派頭,其實,不少女人都為此動心,都想躺在他的懷里感受一下男人的溫存。廠里就有不少這樣的女兵,特別是那些剛參軍不久,像林奔這樣的學生兵,背后議論說,秦廠長才是真正的革命戰士,這樣的男人才是她們無限崇拜的革命者。她們暗地里愛他、喜歡他,但又怕他。現在眼見桂英同秦廠長好上了,其他人也都紛紛死了這個心。但她不,夏蘭對秦廠長的愛與日俱增、死心塌地。她覺得,桂英對秦廠長的熱情和親密,就像敵人一道道鐵絲網,阻礙著她愛廠長,使她的愛只能遠遠地看著而近不了身。她心里很痛,像有刀子在割著自己的肉。但心里又畏懼,桂英畢竟是副廠長,還是老革命,她一個小兵怎么敢同她爭風吃醋呢?心里只有罵罵:“桂英你是有丈夫的女人,怎么還能同秦廠長那樣,太霸道了吧!也太有失婦道了吧。”
夏蘭對桂英充滿了“敵意”,而且一天一天地在她心里滋長著。
她寫不下字,嘴含著筆,心里酸酸地瞅著桂英打扮,直到桂英起身,上了船板木梯,夏蘭才說出悶在心里許久的話。
夏蘭說:“大姐,你又要出去!今天我要說一句不該說的話。你做大姐的什么都好,什么都是我們的榜樣,但在這方面卻不配做我們的大姐。你讓我看不起。”
桂英蹲下身子,把頭沖向艙內,對夏蘭說:“我要到村里租一條船,六號船不能再用了。”
夏蘭冷冷地說:“不是吧!是會你的老秦吧?大姐,你是有男人的了,怎么還明目張膽地去愛一個有婦之夫呢,這不僅不道德,也太對不起姐夫了!他要是知道他在前線同日本人打仗,而自己的老婆卻在后方偷人,心里一定很痛的。”
桂英沒有回答。夏蘭沒有收到回應,很不解氣,她飛快地爬起來,幾腳邁上木梯,把頭伸出艙口,對著桂英去的方向又大叫了一聲:“大姐,你要是做了對不起姐夫的事,老天爺也要打你的頭。”說完這話,夏蘭心里才感到很爽,又回頭寫字。突然聽見船板上咚地一響,像一個人倒下的聲音。
夏蘭繼續寫她的字,過了半天,突然聽到秦廠長大叫了一聲,接著是一個男人咚咚上船發出的很沉重的腳步聲,然后對船艙叫:“有人嗎?”
夏蘭聽出是秦廠長聲音,心里猛地一驚,飛快地爬出船艙一看,竟大吃一驚,大姐倒在秦廠長的懷里,不省人事。秦廠長手忙腳亂地為桂英掐人中,見夏蘭出來便問:“這是怎么回事?”夏蘭搖搖頭說:“剛才大姐還好好的,出門前化了妝正想見你。”
秦廠長臉色難看,久久地盯住她說:“你說話少這樣夾槍帶棒的,你懂什么?我問你,桂英出門前你是不是對她對說了什么刺激她的話?”
夏蘭心虛,回避著秦廠長的目光,嘟噥著:“你們兩個人好,與我什么相干?我能說什么!”
這時,桂英醒了。秦廠長正要發問,桂英從秦廠長懷里掙扎出來,對秦廠長擺擺手說:“沒她的事,是我剛才頭暈,沒事了。老秦,我們走吧。”
秦廠長扶著桂英離開。夏蘭呆呆地瞅著,自己的心也被他們那么一點一點地撕碎,她心痛地捂著臉大哭起來,內心狠罵老秦:“我哪點比不上大姐……”
不用說,她對大姐的“敵意”又加深了。
現在,又碰上一個出氣的理由,她自然不會放過。
桂英笑笑,接上夏蘭的話,對采芹說:“那好吧,采芹,這白菜是你弄來的,你又是醫生,現在全廠大多數女工都出現這種情況,這幾棵白菜是最好的藥品。現在,你說怎么辦?我保證不主觀。”
采芹低下頭說:“那就按大姐的意思辦吧。”
林奔嘟噥著說,上次她為一個漁民寫家信,人家送了一筐山芋葉子就已經“共產”了,這次就算了吧,就這么一點,廠里人多,這病誰也治不好。
桂英一反常態地沉下臉教訓她們說:“一個真正的革命者從來都是無私的,何況我們都是革命階級的兄弟姐妹,要的是相互關愛、相互支持,甘苦與共的精神。”
夏蘭反駁桂英道:“你說過,長征的時候,不是也有個別紅軍身上有糧,不愿把自己的干糧分給沒有糧食的戰友吃,哪怕就是看著戰友活活餓死也不給。”
桂英說:“在那種艱苦的環境下,也是迫不得已。因為每個戰士帶的干糧就那么一點兒,路途環境險惡再也不會得到補充,是可以理解的。主要是有的戰士會盤算著吃,而有的戰士腦子里就少了這根弦,這也怪不了誰,給了別人也就意味著自己死。長征,長征,今后不許再提長征了,一說長征,我心里就痛。采芹,你拿一個分配方案吧。”
“六棵大白菜,全廠平均分配。”采芹話音剛落,夏蘭還是口氣硬硬地表態,至少也要留下一棵,君子也要顧本。林奔也表示贊同。
桂英笑著妥協說:“那就這樣吧!其實我也是有私心的。”
正說著,秦廠長進來了:“有什么好吃的,不給我一點兒?”
秦廠長牙齒、鼻孔同樣出血。采芹扯了一片菜葉給秦廠長,并說明了情況。秦廠長一邊津津有味地吃著一邊開玩笑地說:“怎么不全部‘共產’?”
夏蘭冷冷地說:“我們留下一棵是想徹底地治好某些人的牙病,省得有人親嘴,嘴巴一碰就淌血,那多掃興呀。”
桂英聽出話外音,臉拉下來說:“夏蘭,你最近怎么搞的,老是指桑罵槐地說誰呀?誰同誰親嘴了?”
夏蘭還想繼續說,林奔伸手阻止了她。林奔撲進桂英懷里,悄悄地帶著討好的口氣說:“大姐,我和夏蘭的意思是,我們的姐夫好久沒來了吧!我們想留點給你治治牙病,要是姐夫來了,同你親熱,牙齒一出血,那不就……”
話講到一半,桂英突然臉色蒼白,頓時就癱了。幾個女兵嚇呆了。秦廠長倒很老練地抱著桂英一手掐住桂英的人中,一邊沉下臉,流著淚對夏蘭說:“我知道你近來經常用這樣的話傷她的心,你知道嗎?她心里要說多苦就有多苦。夏蘭,我告訴你,我要是手里有槍,非得給你一槍!你們知道嗎?她丈夫犧牲了,死了。她為此自殺過,還跳過海,你們知道嗎?為了不讓她死,我才這樣時時刻刻關心她、安慰她的……”
秦廠長沒有說完,幾個女兵呼啦一下抱住了桂英,也失聲痛哭起來。
轉移途中送彈藥
林奔日記:這年的冬天特別冷。正當我們熟悉了海上的生活時,又傳來消息,日偽再次調集大量兵力,從海上和陸地兩路夾攻,專門對我們軍區后勤機關進行打擊。
誰也不知道哪個關節出了岔子,當軍區后勤部門得到敵人突然襲擊的消息時,敵人僅離我們有二十幾里路了。軍后勤部命令我們棄海,重新向原來的根據地轉移。因為時間太短,被服廠匆匆忙忙把借來的船還給漁民,又向附近的村莊漁民和鹽民借來大大小小的牛馬車和人力車,準備把一些重要的東西裝上后,開始新一輪的轉移。
歷史就是這樣輪回著。但這次轉移留給我的卻是永遠的傷痛。
林奔、采芹手忙腳亂地總算把自己的東西,從船艙里弄出來,裝上廠分配給她們的那匹馬,一番忙碌她們倆差點累得虛脫。
出發的軍號吹起來了。頓時,整個海灘人仰馬翻一片混亂。有了上次教訓,林奔、采芹不想再等桂英和夏蘭拉起馬韁就準備走,桂英和一個女兵匆匆奔來對林奔和采芹說:“你們倆跟大部隊轉移,我和夏蘭有新任務。”
桂英說:“由于敵人突然襲擊,后勤保衛部隊力量弱,作戰大部隊一時趕不來。后勤部為保證各個分廠和單位安全轉移,緊急抽調各廠三分之二的男同志組成戰斗隊,負責阻擊任務,其余三分之一的女同志組成后勤隊,負責為前線的同志送彈藥和救護傷員。”
林奔熱情飽滿地馬上回答道:“大姐,讓采芹帶馬轉移去吧,我要上前線。”
采芹生氣地對林奔說:“為什么要我轉移?我也要上前線。”
桂英說:“你們是知識分子,身體較弱。而送彈藥、護送傷員都是重活,還是讓我們工農干吧!”
林奔生氣了:“大姐,你怎么也偏心了?我們知識女兵哪點兒比你們工農出身的兵差?就說夏蘭吧,她身體剛好,你都同意她上前線,而我們身體這么結實,卻不讓我們立功。大姐,你說,我們是什么樣的感受?”
采芹接腔:“就是,我今天非要上前線。我要讓夏蘭,還有那些平時看不起我們的人瞧瞧我們的勇敢和無畏。”
看她倆請戰十分積極,桂英最后終于答應了,吩咐同來的女兵拉走那匹滿載著四個女兵的生活用品、書籍以及賬本等東西走后,馬上帶著林奔和采芹向軍工廠奔去。
三人趕到時,整個軍工廠已經人去樓空,全部轉移了,偌大的海灘只有夏蘭一人焦急地等待她們。夏蘭扛起一箱手榴彈埋怨說:“怎么到現在才來?她們早走了,剩下這幾箱,還是我強迫她們留下來的,每人扛一箱快追上她們去。”
遠遠地已經聽見激烈的槍炮聲。有戰場經驗的人,只要稍稍估測,就知道前方戰斗距她們不過十來里路,而且戰斗激烈的程度已經超出她們的想象。
連跑帶走三五里,夏蘭首先感到體力不支。前幾天,連續的高燒已經把她的身體燒垮了,剛剛好一點兒,這么重的彈藥箱,她虛弱的身體實在難以承受。但她是個好勝的女兵。這次又是她主動要上前線的,一路上她不斷地給自己暗暗鼓氣,可身體并不聽她的指揮。現在,她臉色漸漸變得十分蒼白,還淌著虛汗。寒冷呼嘯的北風把她的手指凍僵了,而渾身上下的棉衣卻被汗水濕透了。實在支撐不住時,她不得不停下來喘一口氣。
采芹呢!緊緊跟在桂英后頭,一步也不落。走著走著,她突然覺得小腹涌來一陣疼痛,接著肚里像有一把鋼刀在里面亂絞。開始她還強忍著,滿臉灰青色,腦門兒上大汗淋漓,后來實在忍不住了,只好停下來,等經痛稍稍緩解,才再次扛起沉重的彈藥箱,艱難地走一段,歇一段。
林奔路上堅持不落隊,但只能自保,不能給采芹、夏蘭她們一點幫助。最苦的算是桂英了,為了帶她們追趕送彈藥的大部隊,她邊走邊照顧其他三人,頻繁地回頭看夏蘭和采芹,她心里很急,不得不飛快地奔走一段路,然后馬上趕回來,不是幫夏蘭一把,就是幫采芹扛彈藥箱走一段。同時,她還要盤算著如何把彈藥送上前線,從近路追趕轉移途中的被服廠會省多少時間,會不會遇到意外?她的老秦,她的工廠已經轉移到什么地方了,路上平安嗎?
其實,這次送彈藥也是桂英主動要求的。為這,她同老秦還發生了爭執,她發脾氣責備老秦說:“你是一廠之長,這個廠不能沒有你,何況回原先根據地的路,你比我熟。就這么定了。”臨別,她吻了老秦一下,為他系好軍扣,深情地叮囑:“路上小心些,等著我回來……”
前面又是灘涂。奇怪的是,沿途走過的不少灘涂都結了厚厚的冰,唯獨這片灘涂沒有結冰。
林奔放下彈藥箱,瞅著這片灘涂茫然失措。她心想,是涉水過去,還是繞過這片灘涂?若涉水就會贏回不少時間,況且灘涂不過幾十米寬,幾步就沖過去了,但是涉水的話,棉褲就會結冰,人說不定會凍成冰塊。要是繞過這一眼望不到頭的長長海灘,一定會多走更多的冤枉路。
前方槍炮聲更加逼近,仿佛就在耳邊炸響。遠遠的對岸有道長堤,不時運送傷病員的民工隊,奔跑著順著長堤向后方撤退。這時,有個干部模樣的人提著手槍,在對岸對她們惡狠狠地大喊大叫:“你們是哪個單位送彈藥的?還待在那里干什么?趕快上呀,前方正等著彈藥呢。”說完,那個干部追上隊伍便眨眼不見了。
是的,如果部隊沒有子彈,就必然要同日本鬼子拼刺刀。而我們的戰士很少有機會得到訓練,同日軍對抗常常吃虧,有時兩個戰士也打不過一個日軍。
林奔急了,不等桂英她們趕來,就毅然扛起彈藥箱,果斷地跳進海水里。
桂英、夏蘭、采芹趕到時,林奔正在海水里艱難地走。桂英對她倆說:“你們將彈藥箱放在這里,我和林奔先過去,然后回來接你們。”
“不,我行。”夏蘭內心涌來了一股不服輸的力量,扛起彈藥箱,撲通一聲也跳下海水灘。
就這樣,四個女兵肩扛彈藥箱,在齊膝的海水里艱難而勇敢地向對岸沖去,并很快上岸。海水在風的鼓動下掀起一層層波浪,同時也打濕了她們的上身棉軍裝。上岸片刻,在呼嘯的北風的吹打下,她們的棉褲很快便結了冰,只要一邁步就會發出盔甲般的響聲,這時雙腳更加沉重不堪,碎冰碴摩擦著肌膚,像無數把小刀在一塊一塊地割著肉。
又準備過一片結了厚冰的海灘時,夏蘭的手指凍僵了,力氣也終于用到了極限,她不小心腳下一滑,咚地一聲,頓時像一根木頭一樣沉沉地摔倒在冰上,不省人事。夏蘭倒地時,彈藥箱偏偏砸到了采芹的屁股上。采芹現在的狀態也仿佛一塊即將破碎的玻璃,處在隨時都要崩潰的邊緣,任何細微的外力都能將她擊得粉碎。因此,采芹也跟著栽倒了,她和夏蘭一樣趴在冰上,身體僵硬得不能動彈。
林奔和桂英走在前面,她們回頭見她倆躺在冰上,急忙放下彈藥箱向她倆奔來。
桂英搖了搖夏蘭半天,她才勉強睜開眼,牙齒打著戰地對桂英說:“大姐,你們先走吧!我實在沒有力氣了,讓我先歇一會,再去追你們。”
桂英說:“馬上就要到了,你再堅持一下。”
夏蘭搖搖頭,又閉上眼睛。
林奔總想把采芹扶起來,不料腳下一滑,反而把自己弄倒了。采芹對跪著的林奔說:“我不行了,不要管我,你同大姐先走吧!”
林奔說:“我們不能把你們留在冰上,會凍死的。”
這時,敵機呼嘯著從頭上飛過。采芹急忙大聲地對林奔喊:“前方戰士正需要彈藥,彈藥就是戰士的生命,不要管我。我和夏蘭休息一下,說不定還能趕上同日本鬼子交一下手呢。”
林奔還在堅持時,桂英拉起林奔說:“這樣也許好!我們送到后馬上回來接她們。”
臨別時,林奔還是不放心地對她們叫喊:“休息好了就上岸,千萬不要趴在冰上。”
生死之間
北風呼嘯,寒冷刺骨,整個蘇中大地仿佛都被凍住了,死一般沉寂。
當采芹和夏蘭身體里的熱能漸漸被寒冷的冰層吸盡之后,她們不知道自己已牢牢地被冰層凍住了。這可能是一個很長的時間,也可能僅僅是一個短暫的瞬間。
夏蘭休息了一會終于醒了,她睜開眼睛,覺得稍微有一點力氣想掙扎著爬起來,但她失敗了。采芹更是知道趴在冰上的危險,她也努力地掙扎過,也是沒有足夠的力氣從冰上爬起來。采芹艱難地抬起頭,喊著夏蘭:“夏蘭,你醒了嗎?”
夏蘭放棄了努力,向采芹伸出手說:“采芹,我的整個身子都被凍住了,起不來了,你幫幫我。”
采芹說:“我也起不來。”
夏蘭突然哭起來:“采芹,我會死的,我會凍死的。”
采芹意外地平靜,她安慰著夏蘭同時也在安慰自己:“你不會死的,你比我堅強多了,平常那么重的縫紉機頭你都能一頭挑一個,十里八里也不在話下。我們再休息一下,等有勁了,就會起來的。來,把手伸給我。”
但夏蘭的雙手顯然也凍住了,她絲毫沒力氣將自己的手抬起來伸給采芹。好在采芹個頭高,過海時,上身棉衣沒被海水打濕,她伸出手去,終于抓住了夏蘭的手。
“握住了,握住了。”夏蘭激動地哭起來。兩人仿佛久別重逢的朋友又一次意外相逢一樣。
采芹以自己的微弱的手溫試圖去焐熱夏蘭的手,并鼓勵她說:“夏蘭,不要哭,我們是戰士,只要再堅持一下,大姐和林奔就會趕來救我們的。堅持就是勝利。”
“我聽你的,我堅持。我不哭,我是新四軍戰士。”
“這就對了。”
夏蘭不哭了,她關切地問采芹:“你經痛好了嗎?”
采芹說:“早就不痛了。”采芹沒有告訴夏蘭實話。她整個身體幾乎已經不是她的了,為了安慰夏蘭她才這樣說的。采芹甚至想,平日里,夏蘭給人的印象總是風風火火、干事利索的樣子,她什么樣的苦都吃過,按說,憑她的忍耐力,她的情感承受能力一定會比自己頑強,事實上夏蘭也有脆弱的一面。
采芹的另一只手放在冰上,把臉貼在手面上,這樣隔著冰她覺得很舒服。她讓夏蘭也試著這樣做。于是夏蘭也學著采芹的樣子做起來。她倆就這樣躺在冰層上,相互看著對方。在刺骨的寒風里,她們的身體漸漸地失去知覺。但她們的心還在不停地跳動著。采芹告訴夏蘭,千萬不能睡覺,她害怕她們一閉眼睛,也許就同世界永別了。于是她們開始說話。
采芹問夏蘭:“你說,等趕走了日本鬼子,你最想做什么?”
夏蘭說:“我想回家。我要穿著軍裝回家,完整無缺地站在父母面前,看著父母笑。然后,再回上海,繼續做紡織工,我喜歡織布,喜歡聽織布機咔嚓咔嚓的聲音。在工廠里干最好,比鄉下掙的錢多。不僅吃得飽飽的,穿得暖暖的,每月還可以存下一點錢留著買嫁妝,將來再找一個疼我、愛我的男人做丈夫,一個我做了錯事也不打我的好男人,我就心滿意足了。”
采芹說:“你想嫁人?”
夏蘭說:“當然想呀!女人大了都會想男人的!我今年二十二了,在鄉下,我這個年紀早就做媽媽了。”
采芹說:“你對男人有標準嗎?”
夏蘭說:“采芹,你又犯小資的毛病了。嫁人,嫁一個什么樣的男人,我們女人是不能做主的,都是由父母做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嘛,誰敢違背這個千年古訓?”
采芹說:“你的想法有點封建意識,我們參加革命,其中一個目的,不就是爭取男女自由平等,自由地獲得愛情、爭取愛情和享受愛情嘛。”
夏蘭說:“你說說,你同你的外科醫生是怎么樣自由的!怎么快活的?”
采芹羞澀地答道:“其實,當時我很小,什么也不懂。但他是過來人,他懂。他是留日學生,在醫院里是外科主刀,我是他的護士。他很帥,氣質又好,手術做得干凈利落。我特別喜歡同他在一起,聽他給我講課,聽他說話,聞著他身上的氣味。漸漸地我就不是我了,每次見到他就有一種要暈倒的快感。而每次做手術,他都要我給他做助手。當他額頭有汗時,我會及時用白紗巾幫他輕輕地拭去額頭上汗珠,這時候,他就會用他那雙黑黑的大眼睛溫柔、甜甜地凝視我,那時簡直幸福極了。”
夏蘭勉強地笑笑說:“你同他睡過覺嗎?”
采芹慌忙否認:“沒有。沒有,我們正在談戀愛。”
夏蘭說:“你不是說,他很快也來參軍嗎?怎么到現在連個影子也沒有。”
采芹有些沮喪:“他是說過,他一定會來找我的,他是愛我的。”
夏蘭說:“愛個屁,男人是靠不住的。我喜歡秦廠長,一直想做他的老婆,只可惜他被大姐搶去了。我……”
采芹后來還說了什么,夏蘭沒有再回答她。
此時,大地一片靜寂,一切都變得虛幻起來。
什么是戰爭
林奔日記:我曾經把這些故事講給我的孩子們聽,對于他們的無動于衷,表情麻木,我能理解。因為他們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生死考驗。
但我又實在沒有其他辦法讓子孫后代去記住這段歷史!難道我們只有寄希望于再來一場戰爭,然后去拯救他們的靈魂嗎?
待桂英和林奔返回時,采芹、夏蘭已經成了硬硬的兩塊冰砣子了。她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們拖到海灘附近的一片蘆葦叢里。桂英急忙扯蘆葦生火,想盡快替她們取暖。林奔則蹲在她們身邊,用手摸摸采芹,又摸摸夏蘭,突然哇地大哭起來:“大姐,她們死了!好像一點氣也沒有了。”
桂英抱著蘆葦跑過來,瞅著兩張紫青僵硬的臉,傷心地把兩人摟在懷里,對林奔說:“她們沒死,僅僅是凍壞了,我們趕快生火。她們不會死的。夏蘭、采芹,是我害了你們,我該死,我對不起你們。我的親妹妹,你們很冷吧!大姐給你們暖暖。林奔,你趕快生火給她們暖暖身子,我們一定要救活她們。”
就在林奔用身上帶來的火柴點著了蘆葦剛剛冒煙的一剎那,林奔突然發現不遠處一隊日軍正繞道從沒有結冰的海灘涂的蘆葦叢中向她們奔來。
林奔不知道這些日軍是從什么地方來的,目的是什么。但有一點她肯定,這些日軍一定是從海上來的,極有可能還是偷襲軍部后勤機關的日軍。由于軍后勤機關轉移及時,于是他們轉向阻擊部隊。
林奔飛身撲到桂英身邊,驚慌失措地說:“大姐,鬼子沖上來了。”
桂英是個富有戰爭經驗的人。她回頭瞅了一眼,飛快地放下懷里的采芹和夏蘭,立刻將已經點著的蘆葦踩滅,并將蘆葦蓋在采芹、夏蘭身上,拉起林奔就跑。
她們不知道她們的行為是否會被日軍發現了。但原本繞道的日軍毫不猶豫地沖進海灘冰水,向她倆撲來。林奔跑了幾步突然停下來,呼吸急促而悲傷地對桂英說:“大姐,我們不能丟下她們不管,要是她倆被日軍逮捕了,肯定會被鬼子糟蹋死的。”
林奔的擔心不是多余。緊要關頭,桂英顯得十分冷靜,她用力抓緊林奔的手,小聲嚴厲地命令:“不行,我們不能做無謂的犧牲。”
桂英拉著林奔跑了一段,然后鉆進一片蘆葦里一動不動,悄悄地注視著日軍,他們一個個沖上岸,見躺在地上的采芹和夏蘭,馬上圍住。一個日軍彎腰用手碰碰夏蘭的鼻子,又碰碰采芹的鼻子,突然舉起刺刀對著她倆的身子一陣亂戳。
林奔被這驚心動魄的一幕震撼了,她到底未能忍住,仿佛刺刀扎進自己的身上,慘痛地大叫一聲:“采芹、夏蘭……”然后不顧一切沖出蘆葦。
桂英來不及阻止林奔,她一邊拉住林奔,一邊拔出隨身攜帶的小手槍向敵人方向射擊。然后,將返回路上撿到的一顆手榴彈使勁向敵人扔去,拉著林奔向對面高坡上奔跑。
“同志,同志,向我們這里來。”
是自己的同志在召喚。她倆轉身向著自己的同志方向奔去。就在這時,林奔聽見“叭勾”一聲。槍響的時候,跑在前面的林奔仿佛被擊中了似的下意識地倒在地上,回頭卻看見桂英也向前踉蹌一下。不等林奔反應過來,桂英迅速追上,拉住林奔繼續向前奔跑。
對面,戰友們正開槍為她們掩護,于是,她們跑得更快了。
當她倆進了戰友的陣地后才知道,這是剛剛完成阻擊任務,正向后方撤退的軍后勤部警衛營。戰友們個個渾身是傷,鮮血淋漓,人數總共不超過一個班。
其中一個大個子士兵說:“你們是后勤部被服廠的吧!這次敵人來勢兇猛,因后繼部隊還未趕到,我們實在頂不住只有全部后撤了!你們怎么在這里?虧得我們聽到槍響聲才趕過來。你倆趕快撤,順著不遠處那個樹林小路,向北走。”
林奔和桂英手拉手向北撤。不一會兒,她們身后又響起了激烈的槍聲,不用說,這是戰友們為掩護她們突圍,拼了性命在阻擊敵人。不知為什么,一會兒又平靜下來。
頓時,她倆就意識到這場短暫的阻擊戰結束了。因為戰友不僅人數少,更沒有多少子彈。短暫平靜以后又意味著什么呢!是戰友們撤走了,還是同敵人拼起了刺刀?這些負傷的戰友拼得過訓練有素的日軍嗎?
林奔和桂英來不及多想,日軍已經占領了高地。膏藥旗在寒風中飛舞,逐漸向她們這邊逼近。
“快跑!”桂英叫喊了一聲,突然臉色蒼白,癱倒在地下。林奔一看,才發現桂英的左肩上已經被鮮血染紅了,頓時,她明白了一切,驚叫道:“大姐,你受傷了!”
桂英的臉異常蒼白,無力地點點頭,并對林奔輕輕地笑笑說:“小林,你走吧。順著那條路向北,不要管我了。”
林奔根本不聽她的,費力地解開桂英的棉衣。原來子彈擊中了桂英的左側乳房,蠶豆大的傷口處一股鮮血正向外涌。林奔在身上摸了半天,也沒找到什么東西可以止住傷口繼續流血,最后她把腰上備用的來月經時候用的草紙敷在傷口上面,然后扯下身上的軍衣下邊,扎緊傷口,挾住桂英,拼盡全身力氣向不遠處的一片樹林里移去。
“小林,你不要這樣,我身邊還有一顆手榴彈,我掩護你。”
林奔堅決地說:“不,我已經對不起采芹和夏蘭了,再不會丟下你的,就是死我們也要死在一起。”
她倆踉踉蹌蹌地來到小樹林,又是一幕驚心動魄的慘景。這個不大的小樹林里,橫七豎八地躺了許多傷員和被部隊招來抬擔架的民工。一片狼藉的尸體堆里也夾雜著幾個沒有頭顱的日軍尸體。不用說剛才轉移的擔架隊肯定慘遭日軍的攻擊和殺戮了。
目睹如此慘狀,林奔顧不了許多,趕緊把因流血過多處在昏迷狀態的桂英扶到一棵樹下。她想,在這里肯定能找到一點能夠止血的東西,比如繃帶什么的。她先在犧牲的衛生兵身上找,什么也沒找到,后來還是從日軍的尸體上翻到一些止血的藥和繃帶,這讓她喜出望外。
林奔剛把桂英的傷口包扎完畢,日軍就向她們這里逼近。林奔急中生智,她把桂英拖到幾個民工的尸體中間,自己則將地上血沾著泥巴亂糊在臉上,一動不動躺在那里裝死。林奔把桂英身上的那顆手榴彈放在自己的胸前,她對自己說:“要是被鬼子發現了,就拉響手榴彈。寧可死也不能落到日軍手里……”
林奔閉上眼睛,屏住呼吸。憑感覺,她聽到日軍的腳步聲和嘰里哇啦的說話聲,由遠到近,漸漸向她身邊傳來。此刻,林奔的心慢慢地隨著日本鬼子的腳步,從心里跳到口上。她全身僵硬,一動不動,小指悄悄地鉤住手榴彈塞環,直等到拉響的那一個瞬刻。
不知是什么原因,日軍嘰里哇啦一陣后,突然撤走了。
林奔費了最后的力氣將桂英重新靠在一棵大樹下,林奔覺得自己也不行了,她的生命已經到了一種極限。她躺在地上,看著天空。天空遼闊而微紅,在北風的呼號聲里,唯有西去夕陽的最后一抹陽光,給她帶來少許的溫暖。
“小林,小林。”
是大姐叫她嗎?她勉強地爬起來,果然看見桂英醒了。桂英的手撫摸著林奔的頭發,緩緩地說:“天快黑了,你去找點水,找點吃的。”
這么一說,林奔突然覺得肚子餓得咕咕叫,她從死人堆里翻找食物,很快就從民工的身上摸到一些三分面七分糠的面餅,又從日軍的尸體上摸到兩個裝有半壺水的軍用壺,這些東西對她們來說實在太珍貴了。
這是一個多么不同尋常的夜啊,她們是怎么度過的呢!
最后的遺言
林奔日記:有些人只到死之前,才有可能對身邊的人傾吐隱藏在內心深處的秘密。
天漸漸地黑下來,慘淡的月光下,林奔摟著桂英,一動不動。四周安靜得沒有一點生命存在的跡象。北風呼嘯,發出瘆人的哭聲,林奔有些感到害怕和恐懼。我怎么辦呢!雖然可以斷定危險期過去了,桂英傷口的流血已經止住。現在林奔唯一的希望是桂英醒來,給她出主意。
在這滴水成冰的寒冷夜晚,要不想想辦法,凍也要凍死。這么一想,林奔頓時覺得身體像冰一樣寒冷。她牙齒開始打戰,渾身發抖。而昏迷中桂英呢!是最需要溫暖的,何況她們過海灘時,下身至今還是潮乎乎的,林奔想生一堆火。
林奔把桂英輕輕放下,開始到處找柴火。她在翻弄一個死去的老百姓棉衣口袋時,發現一條厚厚的大棉褲。林奔頭腦一閃,飛快地把這個人的大棉褲脫下來,一邊脫一邊抱歉地說:“同志,對不起了。”
林奔又脫了另一個死人的大棉褲,分別給桂英和自己穿上后,頓時覺得溫暖多了。接著,她又從日軍身上翻出幾條軍用毛毯,把桂英緊緊地裹起來。林奔心想現在總算好了,有衣有糧有毛毯,真好,今晚在這里待上一夜,絕對不會凍死的。
這時候,桂英醒了。
林奔喜悅地對桂英說:“現在好了,沒事了。”
桂英醒來后,四周警惕地看看,輕輕問林奔:“日本鬼子走了嗎?”
林奔歡喜地說:“早走了,我們現在怎么辦?”
桂英還是那句話:“小林,你走吧!向北,重新回到廠里,繼續戰斗。我是不行了!”
林奔說:“大姐,你不要悲觀,要走我倆一道走。你看,現在傷口不流血了吧,我又給你穿了新棉褲,身上還有毯子蓋著,等會兒我再生一把火,一切就會好起來的。不信你摸摸看。”
桂英果然伸出手,上下摸摸,開心地笑著說:“難怪我覺得暖和多了。小林,謝謝你,要不是你,我不被日本鬼子打死,凍也要凍死。”
聽到桂英的表揚,林奔很高興,高興地幾乎把心堵得滿滿的,不知不覺,滿身的疲勞一掃而光:“大姐,你怎么說這話,我們是革命的戰友,你又是大姐,我不會不管你的。好了,我去燒一堆火……”
桂英拉住她說:“千萬不能生火,這會暴露目標的。有吃的嗎?我很餓,你也該吃點東西了,肚子一飽就不冷了。”
林奔把桂英扶起靠在大樹上,開始喂桂英,一口一口地啃著鐵一樣的糠面餅。桂英受傷了,不能嚼,林奔則將鐵樣的面餅嚼啐后再喂她,待吃下一點,又從軍用壺里倒出一點水給桂英。桂英吃了幾口,突然對林奔說:“小林,今天這糠面餅怎么這么好吃!”
“是嗎?”林奔也餓極了,細細一品,也覺得同往常的味兒不一樣,再喝了一口水,果然覺得非同尋常:“大姐,真的好吃,怕是饑不擇食吧。”
她倆就這樣一面吃著一面說話。林奔看看天,天上一輪寒月。空氣中帶著料峭的寒意,同四周的尸體共同組成恐懼和死亡的氣息向她們擠壓而來。她怯怯地摟著桂英:“大姐,我們就這樣等到天亮嗎?假如敵人又來了怎么辦?”
桂英安慰她:“不會的,在這里等吧,我想,我們的部隊天亮會趕來找我們的。老秦也許比我們還急。”
說到這里,桂英小聲地欷歔起來。林奔小聲地問:“大姐,傷口痛嗎?”
桂英搖搖頭說:“小林,說到老秦,我就想到采芹和夏蘭……她倆犧牲了,我怎么向老秦交待……”
桂英停了半天,好像有點支撐不住似的,慢慢地、斷斷續續地對林奔說了一些關于老秦的故事:“小林,我同老秦關系密切是組織上刻意安排的,他們要我做老秦的工作。這是機密,我總不能對每一個同志做解釋。老秦是個苦命的人,參軍前,他在上海一家日本人開的織造廠當襄理,因為反日情緒強烈、思想進步、同情工人,上海地下黨多次通過老秦的關系為陳老總弄到不少緊缺的軍用物資,老秦也因此多次受到陳老總表揚。誰知,有次地下黨組織在一次活動中被日本鬼子發覺了,逮捕了幾個同志,其中有個人受不了酷刑,出賣了老秦。好在老秦關系好、人頭熟,來不及通知家人就跑了,并參加了新四軍。叛徒帶著日本鬼子闖進老秦家,把他的老婆和女兒一起抓起來殺了,當時,老秦不知道妻子、女兒被殺。陳老總派他到我們廠當廠長時,我就改當他的助手了。他來當廠長前,組織上找我談過話,要我找一個適當的時機把他家人的被害實情告訴他。我知道組織的意思,想叫一個與他共事的女同志做他思想工作,要比組織直截了當地說要好。老實說,對于組織上的這個決定,我也十分為難、尷尬,甚至反感。因為我失去過親人,知道無論用什么樣的語言都不能抹去失去親人的痛苦感受。第二,我是有夫之婦,同老秦說這事,必須要有一個過程,這樣相互之間必然多接觸,一男一女接觸多了總會有事的。就是我男人按組織原則能夠體諒我,也會被同志們誤解的。但組織上的決定我又不能違抗,好在我的男人是個有男子漢氣度的,組織上同他通氣之后,他倒反過來勸我把這個任務接受下來。這樣一來,我就放心了。以后,我開始以一個同志加一個女人的心慢慢地同老秦接觸、了解,并向他說了許多革命者為了抗日打鬼子家破人亡的例子。當我估計他能聽懂我的暗示時,在一天晚上,我親手做了一些小菜,煨了一壺酒,邊吃邊說中,告訴了他妻子和女兒被殺的真相,他當時還是無法接受,甚至拔出槍想要自殺。當時,我死死地抱著他……那天夜里我陪了他一夜,也把自己的經歷告訴了他,那一夜,至今都叫我終身難忘……”
林奔抱緊桂英,無限傷感地說道:“大姐,苦了你了!”
“只要我能夠讓老秦從失去親人的悲痛中解脫出來,就是要我死,我也要完成黨交給我的任務,更何況老秦又是那么一個優秀的男人……”
不久,桂英的身子就在林奔的懷里一寸一寸地涼下去,涼下去。
林奔日記:正如大姐估計的一樣,第二天清晨,老秦騎著馬帶著部隊找到這里。老秦這個感情相當內斂的硬漢竟當著眾人的面,抱著大姐大哭起來,他用拳頭狠狠地砸著自己的頭,大聲說:“桂英,你說過,要同我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你怎么忍心丟下我,一個人走了?”
老秦哭得驚天地,泣鬼神。我不顧一切地緊緊地抱著老秦,想象著當年大姐安慰老秦的方式,企圖以這樣的方式緩解老秦再次失去親人的痛苦。
身為女人,我只能這樣。后來,戰友們在老秦的指揮下,挖了一個大坑把大姐、夏蘭、采芹三人的尸體分別用日軍的毛毯包裹起來埋在一起。然后又挖了一個大坑,將掩護林奔和大姐突圍而犧牲的戰友埋在一起。也許,我從那時起就愛上了老秦,其實這也是大姐生前的遺愿吧!
很多年后,并且一直到現在,每當想起她們,我就想,不論歷史走多遠,新四軍女兵的犧牲精神、她們的氣質和性格,始終與蘇中平原的戰斗歲月交相輝映。她們并沒有死,她們依舊活著,活在一個鮮為人知的地方,與我們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