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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除雙惡

2007-12-31 00:00:00
啄木鳥 2007年7期

在聲勢浩大的打黑除惡斗爭中,北京市公安局打掉了影響較大的“一黑兩惡”犯罪團伙,除了人稱“京城第一黑”的“二胡兄弟帶有黑社會性質”的團伙案(見本刊2007年第5期《京城打黑“第一案”》),懷柔地區的“雷納剛惡勢力案”、通州地區的“房廣成惡勢力案”還鮮為人知。驚心動魄的偵破過程,展示了公安民警與稱霸一方的惡徒們斗爭的大智大勇,讀罷令人蕩氣回腸。

——編 者

第一部

鏟除懷柔“第一惡”

是人誰不想出名呢?雁過留聲人過留名,想出名根本沒什么錯。過去,有人一檢討自己犯錯誤的根源,就常說是想出名,是虛榮心作怪。其實,就是有點虛榮心,想出個名,也不是什么大毛病。人出名了,還能帶來許多好處呢,現今名人滿天飛,想要出名的就更多了。但是,想出什么樣的名,那就有區別了:好名還是壞名,岳飛與秦檜是一對最典型的例子。當然了,這例子扯得遠了點,也大了點,但也不是沒有一點可比性。北京市公安局刑偵總隊的打黑隊,在同行里就有點名聲,善于打硬仗惡仗,為民除害,當然是好名聲。而現在他們在調查一個人,這個人在京北懷柔城里那塊地界上,也有點名聲。他叫雷納剛,在那一方,他的名聲也是很響,不過不是好名聲。他那惡名,剛一開始,連警察們也沒料到,那真是眾口一詞。

說這次調查前,可以引用北京警方領導的一句話:看誰在那里惹事!原來敢欺負百姓,橫著膀子走道,就把他揪出來。警察們要調查的,就是這些橫著膀子走道、惡名遠播的家伙。而這些家伙到底有多壞,惹下了多少事端,干下了多少可惡之事?有個數字可以反證,那就是在雷納剛一伙覆滅之后,懷柔地區在大約半年的時間里,沒有發生一起刑事案件。

不同尋常的調查

1

以雷納剛為首的一伙人,在懷柔地區為非作歹欺壓群眾,強行霸占他人財產,毆打他人,當地群眾請求公安機關為民除害。

這是一封寫給公安機關的群眾來信,信中對于雷納剛一伙在懷柔地區的惡行無比憤慨,但是對于雷納剛一伙究竟是如何作惡的,并沒有非常具體的事例。是的,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因為一個普通公民并沒有調查的權力,他只是把所見所聞,本著一個公民的責任,向公安機關舉報,這種精神就非常令人欽佩。作為公安機關對于群眾的舉報,必須盡心盡職地負責查證,將問題查得個丁是丁卯是卯,給群眾一個滿意的交待。

可是沒有非常具體的線索,又從何查起呢?而警察辦案子,哪一起不需要確鑿的證據呢?怎么辦呢?

不過,檢舉信里不是說雷納剛一伙在懷柔地區作惡不少,也算是個人物嗎,那好,就到當地實地走一走,看一看,他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大名氣。而這最好的辦法是深入到當地百姓中去,百姓心里有桿秤,不管是誰,百姓都會給他一個公正的評價。

就到人多的地方去。影劇院門前、歌舞廳門前,公園里是人們集中的地方,打黑隊的警察們前往調查。當然,調查也得講究點藝術,穿著警服正兒八經往那里一坐,拿著筆呀本的記錄是調查,而現在還用不著呢,要用非常自然的、他人不易覺察的方式進行。總之一句,核實一下雷納剛是不是真的擁有響當當的壞名聲。打黑民警們身著平常的衣服,豆一樣的撒進了懷柔城那一帶里去了。

他們打出租汽車,說去個好玩的地方,這是裝成游客;有的在市場里討價還價,扮做顧客;還有的坐在小區打麻將的桌子上,甩開了撲克……反正是各種方式都有吧,挺隨便的,玩著聊著天,就把對方不知不覺地引到警察們要知道的話題上來了:

聽說這地方有人挺厲害的呀……

你在這地方開出租車,除了城管的,還怕誰呀……

你這出門在外的,總得小心點,不能得罪人呀……

盡管是聊家常,但中心話題基本都相似。如果不相似,警察們干什么來了?

這種調查確實與以往人們熟悉的調查不一樣,沒有那么神秘兮兮的,跟影視里演的更不一樣,英俊的偵查員閃著奶油一樣亮晃晃的眼睛,一看就是與眾不同。真實的生活千姿百態,當然不能一樣,盡管打黑隊里確實有幾個長得挺英俊的偵查員,很符合一般人對警察的固定印象,但他們如果不說自己是警察,反正你看不出來,這就是素質而不能簡單歸結為他們會偽裝,如果都像影視劇里演的那樣,不用說話,就先暴露了,還想偵查,找地方涼快去吧。不過,開始調查雷納剛案的時候,是在二月底,那就找暖和地方烤著去吧。

閑話少說,反正不管是否英俊,都是打黑隊的偵查員們,撒出去數個小時之后,全都回來了,盡管他們都知道戰友們干什么去了,但是什么也不能說,相互之間不能通報情況,只有把情況匯報給自己的直線上級領導,到了領導那里一匯總,各位偵查員得到的情況居然出奇地一致:

懷柔城里誰最厲害?

二剛呀。除了二剛還能有誰呀!

這二剛就是雷納剛的小名。人們都說,如果論惡,那就是他了。至于如何惡?民警們也沒找到特別真實的事例,那就是人們故意躲躲閃閃了,可以告訴你誰厲害,但怎么厲害,不能說。有個司機告訴來客:你知道二剛厲害就成了,說話辦事要小心點,碰上了你就躲著點,而且要躲得快,反正是別惹。二剛要的就是這名聲,沒人惹得起,但你一說具體事,那就犯忌了,那不成給人家匯報材料嗎?你又不是公安局的,管這么多閑事干什么?小心挨打。但是,民警們多少還是有所收獲:二剛想要誰的東西,帶著人就去搶;想占哪個地方,帶人就去占;他帶著人在懷柔地界上狠打了幾場架,幫人搶占了當地影視基地的盒飯、群眾演員生意,砸了一家歌廳老板的桑塔納轎車,并揚言不打斷老板的腿不算完;在當地的歌舞廳他和手下白進白出,吃喝玩樂嫖小姐,誰敢說個不字,輕的都要被毒打一頓……

二剛就這么厲害。可以肯定二剛就是這一帶的惡頭了,群眾的舉報信也是正確的,他就是橫著膀子走道的家伙,而且是這些家伙的頭兒。

但是,這起案子如何下手呢?

2

夜深月清,二月底的京郊,寒意依舊猛烈,在順義與懷柔相距不太遠的地方,有家條件還算不錯的賓館。春節剛過不久,距離旅游旺季的到來,還有兩三個月,可以說是淡季。這天,來了一堆客人,他們住在這里,像開會的卻不是一天三餐按時出現,也沒個開會的準點,經常是三幾個人在一起商量事,像旅游的又不是旅游的,因為他們出出入入的,有時上午十點多了還在睡,有時夜里三四點鐘才回來,這哪里是旅游的人干的。還有,旅游的客人住幾天就走了,而這些人都住了一周了,也沒要走的意思。他們到底是干什么的?

人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些人心里還有另外一層負擔:這里的住宿條件真不錯,估計租金也不會低于百十來塊錢吧,花這么多錢租住,如果不把這個案子拿下來,對得起誰呀?

其實這等于告訴你了,他們是警察。確實,他們就是打黑隊承辦雷納剛案的刑警們。不過你確實得承認,他們住的這個賓館所處的地理位置對于他們辦理此案來說,實在是獨一無二的最佳選擇。它在順義區的管轄范圍內,卻離懷柔城里不遠,十多分鐘的路程就到了,道路情況良好。賓館四周很安靜,適合他們進進出出,還不引人注目,他們也不必每天從北京城里到懷柔城區,工作完了再回去,勞神費力地在百余里路上奔來奔去。上百里的路途,也要走一陣子的,如此就節省了寶貴的時間,他們一工作起來,沒白天沒黑夜,耗費的精力實在太大了,而且將來實施抓捕時,因為要眾多警種配合,動用成百警力,也需要一個既靠近目標,又能有效地隱蔽自己的場所,因此警察們太需要這樣一個中轉站了。尤其這里還符合一個要求,那就是保密,出于這個原因,他們不能住在位于懷柔城區的當地公安局內。作為指揮此案的北京市公安局領導,對于民警們的身體健康和生活十分關心,民警們工作太辛苦,一定要讓他們休息好。民警們辦案這么多年,沒少出差在外,更沒少住宿,但沒辦法講究,能有個睡覺吃飯的地方就知足了。這一次,面對稍好一點的住宿條件,卻讓他們心里有點忐忑不安了。他們破了那么多的案件,工作那么辛苦,卻是如此知足。一般人,不了解他們,不深入他們的內心深處,真是難以置信。

住在這里,就是要迅速干凈地拿下雷納剛一伙,因為非常的明顯,雷納剛確實是懷柔一大惡,但如何打開缺口呢?不僅是缺口,還應該是一拳就打在他的“七寸上”,讓他徹底滅亡,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

調來有關雷納剛的檔案,梳理有關問題,發現一個非常重要的線索:就在這一段時間內,雷納剛正卷進當地的一起經濟糾紛案件當中。雷納剛手中握著響當當的證據,把另一人告上了法院,正在審理當中。案由是這樣的,當地一家度假村的老板進行裝修時,雇請了雷納剛,費用一百萬元,但度假村老板無力償還,因此雷納剛把老板告上法庭。從表面看,這是一起典型的經濟糾紛。作為公安機關,不得插手經濟糾紛案件,是有明文規定的。但這個問題,在北京市公安局領導的腦子里畫了個問號:雷納剛怎么就突然間變得這么規矩呢?按照他的辦事邏輯,早就應該連打帶砸,他是不會這么老實,等待法律的裁決,也許這里面存在著說不清的問題?

還是先暗訪,而且雙方爭執的目標就在地面上擺著,先去看一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按說雙方發生了經濟糾紛,是因為裝修款,但度假村整體上的歸屬權還應該是對方的,令人意料不到的是度假村的老板已經換了主,老板就是雷納剛的兄弟,人稱老九的田洪祥在此經營。這就讓人產生疑問:整個度假村都是雷納剛的人在經營,他還怎么向原來的老板再要裝修的錢?難道說整個度假村,還抵不上一百萬的裝修款嗎?讓暗訪民警們大吃一驚的還有一個情況:度假村的大廳有一塊落地玻璃窗,上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孔,看到此,有經驗的民警們立即判斷出,這是霰彈槍開槍后出現的彈孔。

這里出現了什么情況?最起碼是一起涉槍案件。事情變得更加復雜起來!

這也隱隱約約證明了民警們在開始調查雷納剛案時,得到的一個沒法證實情況:雷納剛那幫兄弟們手里有槍。

如果雷納剛兄弟手里有槍,就又產生一個疑問:是誰向誰開槍?雷納剛一伙向別人開?還是別人向雷納剛一伙開?

雷納剛案越深入調查,疑團就越多。

解開疑團,最好的辦法就是找到當事人。

3

懷柔境內山區面積占了很大的比例,辦案民警驅車前往一個深山小村。這又是一次暗訪。但民警們卻沒想到,暗訪對象給了他們一個不軟不硬的釘子。這是一位曾經在度假村里當過服務員的女同志,這種村子處于相對封閉的狀態下,外面來了人,很惹人注意,消息會很快地傳出去。為了避免這一點,打黑隊的民警們在很遠的地方就下了車。找到這位服務員,這是一位馬上就要到產期的女人,沒想到她就說了一句:我根本就沒在度假村干過,什么也不知道啊。而且她的家人也在一旁證明。

真是讓警察們意想不到。

但是當警察們離開村子往回走的時候,卻接到了一個電話:你們明天在某個地方等我。打電話的,正是這個女人。原來她是怕人多嘴雜,給自己以后的生活帶來麻煩。她心里怕呀,而她又真的是有一肚子委屈沒處訴說,民警們來找,她一定要把真相告訴他們,就選擇了一個不惹人眼目的地方見面。這可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也說明雷納剛這伙人夠惡的。

在一家小飯館的包間里,這個女人訴說了她的慘痛遭遇。

她曾經在這個度假村里長期當服務員,度假村由于地理位置好,設施優良,服務到位,因此客源穩定,但有一天,她正在大廳里工作,突然間闖進來十多個人,這些人手里拿著棍棒,不由分說,舉起來就砸,轉眼之間度假村就被砸了個亂七八糟,隨后這伙人揚長而去。他們只好收拾一番,老板剛把買來的新東西安置好,沒想到這伙人又來了,這回人更多,不僅砸東西,連人一塊打,不管男女。當時她正在懷孕期間,但是這些人不管不顧。她看到一個家伙掄著棒子向她迎面砸來,這個時候,因為有孕在身,緊急之中,她轉過身子,棒子落在了她的后背,幸好沒有砸到肚子上,但這家伙還是不饒過她,使勁打了她幾個嘴巴,她當時別提多委屈了,但孩子總算逃過了這一劫難。這之后,她去醫院檢查,謝天謝地,孩子沒什么問題。她實在受不了這種驚嚇,便回到老家,再也不敢出來了。

而另一名男服務員,則經歷了度假村易手的全部過程,非常清楚度假村是如何陷落到雷納剛一伙手里的。

在2004年秋天的那一段時間里,本來正是一年的旅游黃金時間,但對這個度假村說來,卻不是金秋而是黑秋,在不長的時間里,連續被砸了四五次。有幾次,就是雷納剛親自出馬,帶著大隊人馬來到,不分什么地方什么人,見東西就砸,見人就打。最讓人驚魂的就是那天夜里,剛剛有點安靜下來,就聽得震耳欲聾的槍聲,槍聲中,由于之前已經積累了數次劫難的經驗,他們嚇得趕快躲在桌子椅子后面,好半天才醒過神來,好在這次并沒有惡匪們沖進來。待他們查看時,發現大廳的玻璃被子彈打得像篩子一般。也就在這時,不少被嚇壞了的旅客,紛紛前來退店,連夜轉到了別的地方去住。

也就是在這之后沒兩天,雷納剛和手下的一幫人來了,他們這回號稱全面接管度假村,命令原來所有的人一律滾蛋,從現在開始,度假村歸他們了。

就這樣,民警們在連續三四天的時間里,找到了十余名證人,證實了雷納剛一伙用暴力手段強占度假村的惡行。

但打官司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雷納剛去法院打官司時,手里有一份合同,是由他承包度假村裝修,裝修價格是一百萬元。合同上面不僅有雙方的簽字,還有公證員的公證。那就找找這位公證員吧,因為人們頭腦中普遍認同一個概念:公證員在給公證時,最起碼是站在中立的立場上,就雙方認可的事實進行公證,如果連這一點也做不到,那還算什么公證呢?

打黑刑警們是本著了解情況的目的,找到這位公證員的。但是,讓刑警們沒有料到的情況發生了,一聽說是北京市公安局的,公證員一下子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濕了褲腿。是緊張的?是害怕的?原來都不是,是這位公證員心里有鬼。原來他是被雷納剛挾持的,當時沒辦法,那雷納剛厲害呀。

他記得,他辦理公證那天是個星期天,雷納剛一伙連哄帶威脅,逼他到了度假村,正好把度假村的主人陳某堵在了屋里。棍子一掄,棒子一砸,還有刀子往桌子上一拍,雷綱剛說明了來歷:不寫一百萬的裝修欠賬合同,你就別想走出這個門一步!這就是惡霸明搶呀。編電影編出悲慘故事《白毛女》:黃世仁逼死楊白勞,是因為要他拿女兒喜兒頂賬,不管是什么賬,還有楊白勞欠的一點賬。現實生活里雷納剛比黃世仁還惡,就要橫搶,不需要借口,比土匪還霸道。面對如此,陳某當然不認。誰肯把自己的財富,拱手相送一個無恥強盜?但是,你不簽字么?那好,流氓就是有流氓手段:陳某別說吃飯喝水,就是內急也休想。不簽字就不行。在那一刻,陳某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最后為了求生,他不得不在那紙上面簽字畫押,因為他得活著。公證員就是在這種“公正”的環境下,做了公證。為此也就難怪他一見到市局的打黑除惡刑警,心里的鬼就開始鬧騰,用句北京話說就是:怕什么來什么,因此他就濕了褲子。

得到如此一張公證書,雷納剛就算是有了“正當”的理由,并以棍棒開路,終于達到了搶占度假村的目的。但雷納剛并沒就此住手,他還盯著公證書上的這一百萬元。什么叫貪得無厭,什么叫無恥,看看雷納剛的行徑就知道了。他憑借流氓手段得到的一份合同,把陳某告上了法院。當陳某得知后,真是徹底絕望了:用盡了一生在生意場里打拼而來的積蓄,再加上向銀行的貸款,蓋起了度假村,才剛開張就被雷納剛搶走。不但如此,反過來還成了欠強盜一百萬。強盜竟還堂而皇之地要走法律程序討賬!

壞蛋的一時猖獗,肆無忌憚的得意模樣,還真有點讓人不知如何說是好。

弄清楚了這紙欠賬單的真實性,警方立即通知了法院:這場官司打不得。

這一樁事實的清楚,就足可以看清雷納剛的嘴臉了。當然,如此大惡之徒,怎能僅此一惡?

4

知道了雷納剛是怎么把度假村弄到手的,人們對他的手段也就有了了解:他和他的手下小兄弟們,是“能征善戰”的,只要有想法,接著就是棍子棒子刀子,不行還有槍,這些家伙什兒一齊上,直到把想法變成事實。

有兩方面的事情可以證明。

一方面是他“修理”當地的娛樂場所。

他手下的弟兄們要吃飯,而且他也要無本取利,怎么辦呢?他有辦法。找到了一家娛樂場所,讓他的兄弟們進去,找小姐玩一玩,這種要求沒有滿足,于是開始找碴兒,結果是逼出了經理。見到對方,雷納剛開出了和解的條件:

給我安排十個兄弟,幫你看場子。

原來找小姐是假,他要借此生錢,安插兄弟。

對方當然不同意。但是,不同意雷納剛的“工作安排”就是禍,雷納剛和兄弟們當即就把經理打了一頓。經理挨了打,但為了避免以后再挨打,還得找人請客說和,雷納剛答應前來赴宴,其間再次提出來為他看場子,經理知道答應下來以后肯定是后患無窮,于是不歡而散。此后,大約一個月的時間里,常常有人前來砸場子,而且占了一間包房。終于有一天,經理被一堆人圍在中間痛打一頓,直打得他皮開肉綻。經理報了案,幾個家伙被當地公安機關抓獲。然而,僅過了三天,又一場災難降到這家娛樂場所經理的身上,幾個操著東北口音的家伙,揪住他暴打一頓,然后四散奔逃。

雷納剛出手狠,什么招數都使得出來。被雷納剛盯住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一些錢;也正因為有些錢,常常就得罪了他,不得罪的結果就是必須破財。

一位孫姓的人得罪了他,孫某知道惹不起,便找人說和,雷納剛開出“和”的價格是五十萬元,如果不給,就“砸斷他的腿”,結果是孫某的汽車兩次被人黑掉,砸了個面目全非,兩次修理費花了兩萬多元。

在雷納剛團伙當中,還有一個不得不說的人物,他就是李大泉。這就是另一個方面。

李大泉與雷納剛一起,成為這個團伙中的兩個頭頭兒,他們各有側重,雷納剛作惡主要在懷柔城區,而李大泉則主要集中在飛騰影視基地一帶。換句話講,兩個人分別盤踞著不同的地盤,既有區分,又相互勾結。

飛騰影視基地的利益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一是對群眾演員的組織,二是為演員供應盒飯,三是提供演戲所用的道具。以三十名演員計算,組織者每人收取十元的管理費,一天就是三百元的收入,再加上每人一個十元的盒飯,又是三百元。而一個氣勢恢弘的群眾性場面,常常是上百人,可想而知僅盒飯一項的收入,就有多么豐厚。還有借給劇組的道具使用費,這種使用常常是隨意定價的。這還不包括從拍攝方取得的其他利益。誰都知道,近年來影視業異常繁榮,影視基地的拍攝繁多,長期下來,這是一筆多么巨大的經濟收入,也就難怪雷納剛一伙對其垂涎三尺。

從2001年開始,李大泉長期盤踞在這一帶,為了達到獨占影視基地這一目的,他們先是采取極其卑劣的手法,在影視拍攝過程中進行搗亂。如果劇組沒用他的人和物,那就會有許多出其不意的后果。搗亂的方式也是很搞笑的,而且讓人非常無奈。一次正在進行古裝戲拍攝,突然間一輛拖拉機突突叫著沖進畫面。這是有響的,還有沒響的,那就是悄沒聲的,就有一個穿著西服的人闖進畫面,進行著小丑似的表演。當劇組人們發現了,也晚了,無論如何,這場戲又算是白拍了。而只要導演喊實拍開始,這種搗亂就無休止地進行,而進行同期錄音時,居然有人放起了震耳欲聾的鞭炮,拍攝不得不一次次停止。人們心里明白,這一次次搗亂并不是偶然的,都是李大泉在一旁精心編排好的。一位演員氣憤不過,剛剛表示了憤怒,便立即遭到了圍毆。一位南方籍的男演員剛表示憤怒,立即被重點打擊,不得不住進醫院,這位演員表示:從此再也不來這個基地。但相對而言,他們對劇組還算是客氣的,因為他們知道,如果劇組鐵了心,寧可不拍戲,也不用他們的人,那就是一分錢也掙不到,算是掌握著他們經濟命脈的上家。而對于為劇組提供服務的人員,也就是同行,那就一點顧忌沒有了,李大泉完全是拳頭棍棒相向。李大泉知道自己的手下人太單薄,還不足以支撐自己,于是向大哥雷納剛借人,既打跑了同行,也拉著大哥的虎皮嚇倒別人。雷納剛對小兄弟全力支持,親自率人上陣。他帶來的這些手下人,大多數都因為各種犯罪行徑,蹲過一段時間的監獄,一句話,大多是心毒手黑的家伙。他們上手就把同時組織群眾演員的其他幾個同行,一個個打得鼻青臉腫。而且他們似乎還挺懂得戰術,知道對手在等他們走了,還會再來,于是就在同一天里,又殺了一個回馬槍。無奈之下,那些人只得放棄這里的生意。從此,群眾演員的生意,基本上都是他們霸占了。雖然獨占了這塊生意,但是李大泉等打手也付出了代價:被公安機關抓獲,被法院判刑。

出了監獄,李大泉并不想放棄拼了血本獨占的群眾演員這一塊肥肉,不但不放棄,而且還不滿足,他打算再加上獨做盒飯生意這一大塊買賣,于是又請大哥雷納剛出面。雷納剛將打手尹某介紹給他,于是,本來做盒飯做得好好的張、王兩家,算是遇到了對手。在李大泉許下的高額利益引誘下,尹某先是在王某的飯館里,將他的伙計砍傷,全身傷竟達十余處,然后他又帶人來到王家,刀起棍落,把人又打得遍體鱗傷。

雷納剛幫助李大泉達到了獨吃影視基地這塊肥肉的目的,肥肉已經到了嘴邊上,但是能否吃到嘴里,是否消化得了,那就是另說了。

因為就在這時,打黑隊已經開始秘密獲取他們的罪證了。

覆滅時刻

1

人不知道什么時候,就郁悶一把。

比如在2005年3月4日這天的中午,在向北京市公安局領導匯報完雷納剛案的偵查情況后,回到隊里,一位打黑隊隊員發現,手機找不到了。都說當警察得記性好,可是老虎也有打盹的時候,他就記不起來,手機放在什么地方了,反正是找不到了。上千塊錢的東西呀,心疼。正郁悶呢,命令來了:今晚行動,端掉雷納剛惡勢力團伙,一網打盡。

郁悶一掃而光。先上手機專賣店,買一個新的回來,還是老話說得對——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有關領導將行動方案部署完畢。宗旨是秘密行動。

坐著大吉普的特警們一一進入基地,就是打黑民警們這些天來住的那家旅館,在那里隱藏下來。核心當然是抓捕雷納剛。

但是逮雷納剛,并不容易。這家伙狡猾而且手狠,如果不是這樣,他也當不了惡人的頭兒。但警察給他設計好圈套,不怕他不鉆。而且在這次活捉雷納剛團伙的過程中,警察設下了兩個極漂亮的圈套,讓人佩服。

先說活捉雷納剛。

一般的情況下,警察抓人都是夜里。但這回是下午三點多鐘,樓下來了兩輛大吉普,還有一輛后開門的車,為的就是往上裝人方便,至于怎么方便,后面自然會說,反正都是專門給雷納剛預備的。此外,還有一輛車,這些天來一直就在不遠處,車的樣子顏色是換過不少了,一天半天的就換一輛,但里面的人都沒變,都是警察,不為別的,就為看著雷納剛什么時候在家,什么時候出去。這會兒,雷納剛在家呢,當然了,車上的人都是特警中的精英,還有就是打黑隊的刑警。這些人干活有個特點:反應迅速,身手敏捷。

警察們埋伏好了,正等著機會。雷納剛在家里吃飽了飯,喝夠了水,拿著車鑰匙離開了家門,一步步到了樓門口,遠遠的他遙控器一按,車門一響。這時候,一個特警就要下車,撲向雷納剛,但他被攔住了,因為雷納剛的車離樓門太近了,警察奮勇撲過來的時刻,正好是他上車鎖好門的時候。要是這樣,那可不好辦了。雷納剛一點沒察覺,上了車,車從里面自動落鎖。他掛上倒擋,想把車退出去。看樣子,警察是要再找機會了。

那就再找機會。

開車再謹慎的人,也免不了剮一下蹭一下。雷納剛當然也一樣,剛才他進門的時候,一不小心,蹭了別人的車,當時他沒注意,可是被蹭的那個人看到了,當時就想找他,可是他停車鎖門上樓了,人家就只能等著他。半天,他下來了,車主當然不能放過,不緊不慢地過來了。

這個人輕輕地彈了一下雷納剛的車窗玻璃,說話非常客氣,也許是不敢不客氣,對方是二剛呀:

剛哥,你剛才進來時,把我車蹭了。

雷納剛沒明白是怎么回事,立即開了門。他一開門,就算完了蛋,立即被人用膝蓋頂住,刷地一下拔下車鑰匙,雷納剛傻了,還沒明白呢,車旁邊就圍了人,輕吼了一聲,警察。立即一個黑頭套蒙在他的腦袋上,他的眼前肯定是漆黑一團,什么也看不到了。蒙著頭套的雷納剛被一把從車里拽出來,那輛后開門的車,悄無聲息地滑過來,恰到好處地到了跟前,沒人說話,把他往上一裝,車立即開走。然而,就在這時,樓上突然響起了一個女人的尖叫:

二剛,二剛!怎么了,怎么了……

把二剛裝上車的一個警察,抬頭看了看,喲,是雷納剛的媳婦。原來她在樓上,從窗戶里把這一切盡收眼底,看見丈夫遭到“暗算”,不由得高聲驚叫,她可不知道是警察。為防止意外,警察沖她搖搖手:沒事,我們出去一趟。說著鉆進車里,一溜煙地開走了。車上有人立即向上級報告:一號已經到位,一切順利。

當然了,一號就是雷納剛。

十分鐘之后,一號被拉進了警察的一個房間,戴著的頭套手銬摘掉了。

雷納剛這邊被抓,他媳婦那邊可是火上了房。還在雷家旁邊守候的警察,在樓下聽得清清楚楚,她在給別人打電話:

老八,老八,出了大事!二剛你大哥,讓人家套上頭套給弄走了……

老九,老九,出了大事!二剛你大哥,讓人家套上頭套給弄走了……

老七呀,你大哥出了大事了!你們得想法救他呀……

你說是不是某某把他劫走了呀,要錢給錢,千萬別傷人呀。

還是有接到信跑到雷家來的,可剛到樓口,被人一把揪住脖領子,一把捂住嘴,塞進汽車戴上頭套,拉走了。

這之后,老八老七這些人有打著手機正跟大嫂子說著話,突然就沒了聲的,有說到大嫂家里來,卻從此沒了影的,原來都是被警察一捂嘴,一戴頭套,連個聲也沒出,就都到他們的大哥去處——警察那里團聚去了。

不到兩個小時,這些人接連就沒了影蹤,雷妻更加相信是雷納剛平時欺人太甚,對方尋仇來了。她只得找那些所謂的仇家,求人家高抬貴手,饒了雷納剛這一回。那些人也摸不著頭腦,信誓旦旦:不是我干的。

忙乎了半天,沒找到一點關于雷納剛的線索,老公就這樣失蹤了,也沒人打電話或者來信讓她準備贖金,沒辦法,雷家向當地公安機關報案了。

由于打掉雷納剛團伙是處在絕密的情況下進行的,所以當地警方一接到綁架劫持報案,立即行動起來,準備趕赴現場出警,投入工作。但是,一些中層領導覺得有點不對勁,出了綁架人質這樣的大案子,不管案子的最終是黑吃黑,還是其他性質,畢竟人命關天,要向局里一把手匯報情況。沒想到一把手聽到是雷納剛,一點著急的表情也沒有。當天晚上,消息就傳出來了,雷納剛是被市局特警和打黑隊聯合行動抓走了。特警抓人抓得別提多漂亮了,老百姓傳的內容大致如下:二剛再厲害,也就是跟咱們,市里的警察一來,伸手一抓,提著他的腰帶,扔小雞似的,扔車上就開走了。

老百姓傳這個消息,就為解恨。第二天,老百姓看到了更解恨的。

十二輛清一色的大吉普上,坐著持槍的清一色的武裝特警,浩浩蕩蕩開進懷柔境內,車停處,特警牽著高大威猛的警犬,撲向犯罪嫌疑人有可能窩贓的住處,進行公開搜查。

老百姓把這一切全看在了眼里,記在心里:二剛再厲害,也沒警察厲害。惡有惡報,這回他算是徹底栽了。

2

警察公開搜查之際,向群眾公開檢舉電話,并且敦促那些漏網之魚趕快自首,落個好態度。

這里邊有個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是雷納剛團伙中的一個重要人物。

舉報電話公開的第二天,特警支隊的電話響了,來電說:他是張三的姐夫,說張三想自首。警方也是如實相告:想自首就盡快,我們也正在落實抓他的方案。他藏在哪里,我們已經知道。

姐夫一聽,知道警方說的是真的,這個電話打得太及時了,再晚,想自首也沒門兒了。我們現在就去,能保證路上不被抓嗎?

能。

于是,姐夫趕快開車,拉著小舅子到了特警隊自首。

這個人物,還是個關鍵性的,向賓館開火的那支黑槍,就是他保存著。他一直把這桿槍藏得好好的,活捉雷納剛那天,他意外僥幸沒被抓,但知道了這個消息,嚇得丟了魂,知道手里的槍不是好東西,找來一把鋸,把槍鋸了個長長短短,深更半夜里開著車,順著路往山里跑,到了大山里的一個懸崖拐彎處,使勁扔了出去。既然都坦白了,那也就領著警察找去吧。到了現場,警察看著懸崖,也有點皺眉頭,下不去呀,更別提搜了。但是,警犬不怕,一下子沖下去,怒吼一聲,叼著一截槍桿;再回來,叼著槍膛。幾次往返,霰彈槍完整地找到。這就是半夜里向賓館開火用的那支槍。

在打掉雷納剛團伙中,前面提到警方設計了兩個圈套,一個給了雷納剛,他已經中計。至于另一個,盡管設計好了,還不知人家是否中計。

再說本案的二號人物李大泉,就是企圖在影視基地吃獨食的那個,把別人都打跑了,心里這個痛快呀,真是又爽又拽。

這個時候,來了個大劇組,給李大泉打電話:是李大泉嗎?海山呀,我是北影的呀,你不記得我了呀,要拍大戲,你幫忙,咱們約個飯館,邊吃邊談?

李大泉一聽,興致勃勃,行,你在哪兒呢?

我在雁棲湖這里呀,想吃涮羊肉啊,請你。在小肥羊,別忘了呀。

行,我一會兒來,你等著我呀。

電話掛了,給李大泉打電話的幾個人笑笑:給這小子騙來了,正好咱也沒吃呢,請他一頓,邊吃邊等。

幾個人揀了個挨窗戶的桌子,坐下,為的是看著窗戶外邊,同時外邊還有個人,這屋里窗外的人,都干同一件事:看李大泉帶幾個人來。

一會兒,過來一個小面的,下來一個人,面的掉了個頭,走了,來人直奔小肥羊,臨窗的人們看得清清楚楚,他一進門,有人站起來忙招呼:海山,這邊來這邊來。

李大泉腦袋里轉了一下,對這個自稱徐導的人根本沒什么印象。確實,徐導在這之前也根本沒見過他,但偏偏就是自來熟——早就在檔案里見過他的尊容了,徐導透著以前跟他合作非常愉快,忙一一介紹桌上客人,其中有兩位,介紹說是電視劇的總制片人,一位姓馬,人們稱馬總,還有一位姓邢,人稱邢總。后來李大泉感嘆:真是邢總,都告訴我了,我還不知道呢。他止不住一個勁地罵自己傻。

賓主落座,正式談戲,要拍的長篇電視劇是《謝瑤環》,這是徐導在朋友那里看到的一個戲,拿來就說,說是要先拍謝瑤環被迫害致死后,老百姓痛哭的場面。這李大泉還真不是一個貨真價實的草包,愛好古書,藝人們說的那些典故,他也都能說出個一二三來,謝瑤環的故事,就能說得個八九不離十,雙方大略地碰了碰戲,徐導提出來,得要二十個群眾演員,還有劇組人員,盒飯也得歸李大泉管。李大泉聽得高興,提出來群眾演員少了點,最好是三十個,才能有個哭的氛圍。

另外,老百姓痛哭的場面,那得加錢,李大泉提出來。徐導當然知道,馬上指出:領頭哭的與排在后面跟著哭的,價錢不一樣。徐導讓他出價,然后往下壓,討價還價。旁邊的人說話不多,只是呼應徐導一下,可是他們心里幾乎要忍不住地樂出聲來:還真能跟李大泉白話一氣。

大家一邊說,還一邊涮鍋子,肉鍋子熱氣騰騰。肉吃飽了,湯喝好了,大家腦門兒上出了細密的汗珠。徐導說:海山,跟我們去住的地方一趟,咱們再商量一下細節。

海山用手背一抹油嘴:行。

看著徐導們開著一輛大吉普,李大泉透著多知多懂:你們拍戲的哪兒都去,車不好不行。

徐導開車,邢總坐副駕駛位置,后排中間是李大泉,一邊一個劇組人員,車開,出了城。突然,李大泉有了第六感覺:事情不好。心里就發慌:徐導,你們住哪兒啊?徐導答了一句:到地方你就知道了。隨后說了一句:給他套上。

顯然,這后半句是對李大泉旁邊的人說的。立即,一個人變戲法似的掏出個黑頭套,另一個這邊一伸手,李大泉的腦袋就成了個黑球,他立即喊開了:大哥,大哥饒命啊,你們要什么我都給,就是別要命啊……

車停了,李大泉被拉下車,摘了頭套,這小子眨眨眼,看了看,天爺!這院子里的好幾十人,清一色黑色戰斗帽戰斗衣緊裹腳腕的戰斗靴,看明白了,是電影里常見的特警打扮。他樂了:徐導徐大哥,你們還拍特警的電影呢,真會跟我玩,嚇死我了。徐導一瞪眼:看清楚,這是真的。

真的?您是警察?

告訴你,市公安局刑偵總隊的。簡稱邢總。

李大泉恍然大悟:怪不得說是邢總。我真是笨蛋。

隨后數日內,雷納剛團伙成員一一落網。

2006年5月26日,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以“敲詐勒索罪、尋釁滋事罪、故意傷害罪數罪并罰,判處雷納剛有期徒刑17年……”他的16名同伙同時被法院以多項罪名判處有期徒刑15年至1年不等的刑罰。

這是2006年2月中央政法委召開關于嚴厲打擊黑惡勢力會議后,北京首例開庭審理并宣判的流氓惡勢力案件。

第二部

惡棍副鎮長及打手們的覆滅

北京有兩句俗話:一句是倒驢不倒架,另一句是到什么山唱什么歌。這兩句話,到了房廣成身上,都是那么靈驗,面對北京市公安局打黑隊刑警的訊問,他的回答很痛快,警察都沒料到,他根本就沒做什么抵抗,耍賴皮甚至想出各種花招來對抗。他自己就說:凡是我做的,我知道的,我都說。態度極好。看樣子,他到底是蹲過幾年監獄的,受到政府多年無微不至的教育,盡管沒往心里去,但最起碼知道:說與不說,反正都是有法律與證據在那里擺著,而且知道這次市局的警察“請”他來,絕非一般意義上的談談,況且誰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心里沒個數啊?

當副鎮長那會兒,要的是威風,這會兒是階下囚,要的是有個階下囚的態度,這是到什么山唱什么歌,可他畢竟當了那么多年的副鎮長,還兼著村子的支部書記,多時養成的習慣,還改不了,就跟當年出了監獄,見著警察習慣先露出討好的笑一樣,但領導的架子,也不是剛被逮了半個鐘頭,就能改掉的。面對訊問,態度極好,但說話偶爾還是帶出副鎮長的做派:這個事情我負責。要不然就是:這個事他們沒跟我請示過,我不知道。

哎呀,就跟演戲對臺詞似的,逗得我們想樂,又不敢樂。直到現在,打黑隊的警察說起房廣成,還記得當時他的那個模樣,禁不住要樂。

打掉竊取了副鎮長職位的房廣成惡勢力團伙,是北京市公安局刑偵總隊打黑除惡支隊的又一力作。此案從2005年9月開始,經歷數月的艱苦奮斗,終于在年底抓獲了絕大部分犯罪嫌疑人。是支隊在這一年里打掉的繼“二胡”兄弟案、雷納剛惡勢力案后的又一重案,成為打黑隊又一具有標本性的案件:團伙頭目不僅兇殘成性,而且利用竊取的權力,欺壓鄉里,橫行霸道。而破案的過程,更是一波三折,不僅曲折而且更因為房廣成本身占據要位,需要破案民警拿出以往沒有的魄力與智慧,與其進行較量。

惡棍是這樣形成的

1

村子里要開全體村民代表大會了。開會并不新鮮,盡管現在許多農村人也對開會根本不放在心上,但這次開會,卻似乎不那么尋常。會議的主持人,是副鎮長并且兼著村子里的支部書記房廣成,而且內容人們也事先有所耳聞:一名村民要在會上做檢查。不料,此會開罷真是把村民們嚇得不輕,而房廣成要的也是這個效果,誰敢對他說個不字,決不輕饒。

萬事皆有因。

事情起于2003年的一次征地,村民劉大力為爭取合法權益,與房廣成產生了矛盾。在一次外出的路上,劉大力被一幫不明身份的人打得遍體鱗傷,由于沒有直接線索,一直沒有找到打人的兇手,但是大多數人心里都明白,就是因為在征地的問題上,劉大力得罪了直接管理這件事的房廣成。房廣成對他懷恨在心,明的不敢來,便采取這種下作的手法,逼人就范。劉大力被打一事,在全村人的心里都引起了震動,大家背地里議論紛紛,猜測兇手,村民王某說:這事就是房廣成這個黑社會干的,除了他沒別人。

房廣成手下有一批狗腿子,聽到王某這句話,趕快報告。房廣成做賊心虛,聽到這句議論后,當即把王某叫到了村辦公室。人家剛一進門,他就露出了流氓本性,對著王某扇過去幾個嘴巴,邊打邊罵:讓你說我是黑社會。打完罵完,房廣成仍舊不罷休,于是下了一個命令:回去給我寫檢查。

又過幾天,房廣成便召開村民大會,強逼王某做檢查,向房副鎮長賠禮道歉。房廣成用足了自己的威風,對這位敢于仗義執言的村民進行羞辱。他就是想殺一儆百,讓人們不敢對他說一個不字。

房廣成把自己做大做強,是從20世紀90年代中期開始的,那個時候,他就已經成了那一帶黑道上的大哥。而老百姓知道的,是房廣成和他的手下們,在那個時候,就開始以心黑手狠闖下一片天地了。

有兩件事可以看得出來。一天,他手下一個叫劉樹的,手里拿著一張碟,闖進一家歌廳。當時里面正有一些客人在唱歌,劉樹是根本不在乎這些的,把人家的盤拿出來,就要放自己的盤。客人當然不干,于是他捋胳膊挽袖子,跟對方打了起來。隨后劉樹找到大哥房廣成,房廣成應允,于是一幫打手涌進歌廳,拿著菜刀棍棒將對方打倒在地,血流一片。

還有一次,某單位的數名工作人員與房廣成手下的人發生矛盾,本來此事正在等待有關部門解決當中,就在這期間,他們給對方打電話,說是要解決問題,以騙得對方的信任。對方果然上當前來,于是這些早就準備好的家伙,手持鐵棍木棒等兇器,將毫無準備的對方打倒在地。

這兩件群毆案件,給當地人留下了房廣成一伙惹不得的深深烙印。盡管后來房廣成團伙內直接參與這兩次毆打他人案的罪犯被法院分別判處了刑罰,但并沒有涉及在幕后指揮的房廣成,因此也就沒有動搖這個罪惡團伙的根基。

2

斗轉星移,人們沒想到這個以房廣成為首的惡勢力團伙,發展到以所謂合法形式、強行霸占他人財產的地步。而他竟然把這個圈套設計得似乎天衣無縫,如果不明內里,想識破這里的陰謀,并不容易。

時近2005年春節,每到這個時節,就有一個比較突出的社會問題:農民工的工薪拖欠。這不,位于北京通州區梨園鎮的寵物樂園的老板就攤上了。由李小光、王志光帶領的二十多個民工,把李老板堵在了辦公室里:今天你就得拿出錢來,分給我們,否則別想出去。

欠多少工錢?民工們給出的數字是:八十萬。有關部門聽說這件民工討薪事件后,立即前來維持秩序,但也只是勸他們雙方坐下來談談,甚至可以對簿公堂,決不能采取過激的行為。而有關部門怎知這里面的玄機:二十多個民工們是真正的民工,但領頭的李小光、王志光卻是房廣成手下的兩個得力打手,他們與這些民工們攪在一起,并不真的是討工錢,而是另有目的。這也正是房廣成的惡招耍得最“漂亮”的一次。

房廣成的勢力范圍一直在通州區梨園鎮。這些年寵物熱持續升溫,精明的李老板看中了這一個大有可為的商機,經過各方面的運作,終于建起了一座投資上千萬的寵物樂園。然而,在經商上也算得上精明的房廣成,一直對寵物樂園的建設情有獨鐘,但他卻苦于沒有這個能力建設,他手下的那幫人打打殺殺稱得上是行家里手,說起真做點事,經營起來,沒有一個讓他放心的。但他突然間發現,李老板居然將寵物樂園建起來了。如果把它弄到手,肯定又是一筆大的賺錢買賣,這讓他萌生了一定要把這個樂園據為己有的想法。但是有這個想法后,他就沒打算好好商量,而是要巧取豪奪。開始時,他擺著副鎮長的架子,名義上是來跟人家商量,但開出的條件,卻跟硬搶差不多,他出的價錢,僅及人家投資的三分之二。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誰也不是為賠錢才干買賣,何況還有銀行的貸款要還。“商量”不成,房廣成想出了更絕的招術,以討還農民工工資為名,迫使李老板就范。

經過一番籌劃,房廣成找來了一些不明真相的民工,由李小光、王志光兩個人率領,看準了李老板正在辦公室,便一舉將其堵住。就在這天,天上還下著雪,鋪了一地的白。他們的口號是:維護民工的合法權益。而且民工們只要現金,不發現金不撤走。

最初李老板還以為他們真是為工錢來的,但他很快就明白,這實在是一個精心設計好的圈套,而且表面上看起來竟是那么合情合理。

八十萬元工錢,讓李老板當時就拿出來,實在是不可能,但是不拿出來,就別想走出這個門。李老板提出來:我現在就出去借。對方堅決不答應,理由似乎也很在情理當中:怕他借機跑掉,不再回來。幾十人堵得辦公室水泄不通,把李老板圍得一點辦法沒有,愁容滿面。這時候,房廣成提出了辦法,你向我借錢吧,借給你八十萬。李老板哪敢向他借。但是在這間辦公室里要想尋找出路解困,只有房廣成拿得出這些錢,而且早就給他預備好了。李老板吃不上飯,喝不著水,廁所也去不了,萬般無奈之下,他只得借下這筆錢。不料,李小光再一次代表房廣成向李老板提出了條件,以寵物樂園作價二百八十萬元作抵押。

到這個時候,謎底真正揭開了。

一個投資上千萬的產業,他們僅僅花了一個零頭,就弄到了手。這對于房廣成說來,真是大賺一筆。而李老板卻是欲哭無淚。

而那些不明真相的民工們,當天好像也真的拿到了工錢,每人在現場也確實發放了幾千元的現金,但他們還沒走出大門,工錢就又被帶他們來的人全部搶了回去。他們到此才明白,一天里沒吃飯沒喝水,不過是給人家當了一回道具而已。

費盡周折破案路

1

房廣成在梨園地區作惡多端,但是想打掉他并不容易。過程要比打掉“二胡”兄弟案、雷納剛案復雜得多。

首先遇到的困難就是收集證據的困難,這一點好像與“二胡”兄弟案、雷納剛案相似,但卻是更難。

在案件開始階段,打黑隊刑警們就群眾舉報的一些案件進行調查,比如就像前面提到的寵物樂園案件,許多案件都是他躲在幕后進行策劃指揮,并沒有直接證據指向房廣成,而且有的案件在當時,已經被有關部門經法律程序解決,但都沒有觸及到房廣成,如果舊案重提,勢必要重新涉及那些涉案人員,他們很有可能就像當年一樣,不說實話,警方仍是無法掌握房廣成犯罪的事實。還有一些群眾的檢舉揭發信,提出了一些相關線索,但經過一段時間的偵查以后,這些線索并不指向房廣成,是因為房廣成在那一帶民憤太大,所以把所有的事情都歸結到他的身上。刑警們把這些案件轉交相關兄弟單位,刑警們的目的非常明確:這次就是要把套直接拴到房廣成的身上,取得相關的證據。

阻力遠不止這些,由于房廣成已經利用各種手段,竊取了梨園鎮副鎮長的職務,并且兼任村支書,對他的調查,也應該通過相關部門,然而當地有關部門對調查的刑警給出的回答,并不特別令人滿意。

這樣一個人是怎樣獲得這個職務的呢?在梨園鎮當地,曾經盛傳著這樣一件有關房廣成的事,這件事的真偽在多大程度上可靠,也許無從調查了,因為是人人心口相傳,一定會有出入,但對于房廣成來說,人們相信絕對不會是無中生有。

那是房廣成要開始發跡的時候。有一天,他對別人說,過兩天,我就是村子的支部書記了。那人根本不信:你連黨員都不是,怎么能當書記?房廣成說,不信就走著瞧。果然沒過多長時間,他就當了書記。

這件事非常蹊蹺。警方相信在房廣成被抓后,就房廣成這樣一個惡棍,究竟是如何當上副鎮長、如何當了支部書記,相信有關部門一定會認真調查處理的。

而目前如何找到房廣成犯罪的確鑿證據,成為關鍵。

2

經過充分的調查,梳理相關線索,打黑刑警們終于找到了一條能夠把繩索直接拴在房廣成身上的案件,這就是馬駒橋案。

那是在八年前。在馬駒橋上,一個人被綁在橋欄桿上,渾身上下血跡斑斑,四肢被人打斷,昏迷不醒,最后被好心人送到了醫院。然而這個人在醫院的治療期間,竟然不辭而別,從此沒有消息。事后人們聽說當地公安機關也在千方百計尋找這個受害人,然而,他就像在人間蒸發了一樣,沒有音訊。

警方為什么找他?他為什么不報案?作為一個受害人,他又為什么要躲躲藏藏?

原來,這個“受害人”具有雙重身份,他既是“受害人”,也還是當地一個有名的惡棍,公安機關當時正在抓他,他手下的那些兄弟們,已經一個個被抓了起來,唯獨他跑得快,逃脫了法網。因此,警方當然要找他,他也當然要跑,就是腿折胳膊斷,也要趁機逃跑。人們不知道還有一個原因,他怕房廣成和手下的人弄死他,要他的命。他心里明白,他的“受害”形象,就是房廣成和手下人干的。

此人名叫張仁芳,人稱二旦子。因此抓獲二旦子,就有可能尋到抓逃、破案線索,一舉兩得,但二旦子跑了這么多年,也說明他是有些本領的,想抓他并不容易。

相關的檔案材料顯示,二旦子團伙當年一直在與房廣成團伙相抗,但實力處于下風,而且由于沒有房廣成有心機,罪行很快暴露,隨后四處奔逃。他的老家在河北省,媳婦現在已經跟他離婚。他被打斷手腳之前,家里人曾經報警,說他被房廣成一伙人強行綁架拉走,不知去向。后來,就被人在馬駒橋上發現。

打黑刑警們對線索進行了認真的分析,認為:二旦子在失蹤前,已經有了孩子,盡管他已經離婚,但是據說他非常疼愛孩子,只要他還活著,那么,他就不會不管孩子,他或者回家看孩子,或者到孩子常出現的地方去等,如果肯下工夫,就一定會有所收獲。于是民警們從兩路開始進行調查,一路去找他前妻,看看她的反應;另一路則在他的孩子經常出現的地方進行蹲點守候,以期發現線索。

民警們找到了二旦子前妻,那是個農婦,平時靠在農貿市場上賣菜為生,獨自帶著孩子。她對民警們來家,習以為常了。也不用讓座,民警們就站在院子里跟她說話:這些日子看到二旦子了嗎?

我們早就離婚了。你們又不是不知道。

真沒關系了?

民警們追問一句。

這女人不再言聲。

于是民警們向她進一言:反正是這樣,他有些事讓你知道,有些事他不讓你知道。

他的事與我無關。

比如他又跟別的女人結婚了,你就不知道吧?那當然了,也確實與你無關。

女人聽到這句話,眼睛突然間就亮了一下,這道亮光被刑警看在眼里。女人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男人是否背著自己又搞了女人,如果真沒關系,這媳婦怕也是不會眼里閃光的。

但這女人確實是有點警惕,也只是眼睛亮了一下,沒露太大聲色。警察們就為激她一下,達到目的,轉身走了。但這是假走,為的就是看這個女人有沒有什么反應。

果然,看著警察走遠了,這個女人立即開始打電話。那表情比火上了房還急。她果然中計了,民警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這情景是暗中蹲點守候的民警們透過高倍望遠鏡看到的。

行了,這個電話就是繩索,一定會拽出暗藏的人。

當天晚上,一個男人風風火火地闖了回來。進門前賊似的,前看看后看看,左看看右看看,什么也沒看見。而偵查員只是一看,覺得他就不像好人。令民警們吃驚的是,一看他臉上的模樣,不是要抓的二旦子,而是另外一個男人。

怎么回事?

不管怎么說,先看著他,不能輕易放過。最起碼得搞清楚他的來歷。

這個男人在這里踏踏實實地住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爬起來開著車走了。

走可以,得被警察們跟著,但是這個家伙拐來繞去,很顯然,是防備著后面有人跟蹤,肯定是夜里女人跟他說了有關警察的事情。警察們為了防止打草驚蛇,于是放棄了這一次的跟蹤。只要他在,就不怕他跑。

經過幾個來回,這個不知是何人的男人,終于被打黑民警鎖定,而且跟他交上了朋友。

說起來很好玩。

這個人姓楊,名叫楊子銘,名字很雅致的。警察把他跟定那天,他把那輛桑塔納轎車開進了位于北京南郊一家頗具規模的度假村。

這是一家很高檔的度假村,餐飲娛樂樣樣齊全。楊子銘進了度假村,把車往村里一停,就不出來了。

看樣子他在這里工作。好像還是個頭腦一類的人物。但他在哪個部門,不知道,總不能跟著他前后腳走吧?而這楊子銘時刻都防著后面有人,時不常地就猛然一回頭,跟電影里演的間諜似的,警惕性太高。

但警察們有辦法。這回是主動進攻了。

度假村里又來了一批客人,是IP公司的,要在這里開全國的銷售經理培訓會。公關部經理先來進行考察,姓氏有意思:賈實。假裝說實話的意思。在度假村里先買了一個套餐,連洗帶玩,吃喝包括在內一條龍,但不包括游泳,因為游泳館是楊子銘經理承包了,單算。當然了,對于大客戶,是可以有優惠的。個人辦,30元一位,對集體可以優惠到20元。賈實經理找到了游泳部,服務員趕快給楊經理打電話。楊經理辦事就是穩當,電話里問得很仔細:你確認他們真是來談游泳的?不是公安局的?

服務員被楊經理問暈了,這都是哪跟哪的事情呀?她怎么知道楊經理一聽老婆說警察又來找了,心里就亂,香案上長草——慌(荒)了神一樣呀,不得不防。于是她說了一句:您跟客人直接談吧。一伸手,索性把電話給了客人:您跟他解釋一下,我們經理說您是公安局的。

賈經理把電話接過,跟楊子銘先生談了起來。楊經理跟他談了半天,最后說,真是不好意思,要不請您先把名片留在服務臺?我這會兒有事,來不了,下午我約您,好吧?

名片留下了,電話號碼也留下了。

賈實經理剛離開不久,手機響了。賈經理笑了:喲,行動真快。不用看號碼,他也知道是楊子銘經理打來的,為什么?因為這個號就是給楊經理專門預備的。昨天晚上,他們特別請示領導,領導批準,為了對付楊經理,他們趕印了一盒名片,買了一部手機,還弄了一個號。今天就發給楊經理了,馬上還就用上了。

接通電話,楊經理在那邊說:喂,你是公安局嗎?

接電話人的笑了,心里說,你還真猜對了,沒錯,就是公安局的,但不能說實話,嘴上接了一句:對不起,您打錯了。楊經理也馬上改嘴:對不起對不起,說錯了,您是IP公司的賈實經理吧?

公安局的警察馬上說:對,是賈經理,您是哪位?

明知故問,成心裝糊涂。但這樣一來,楊子銘經理上當了,他沖的是買賣,對方沖的是他本人。于是雙方約定時間,面談。

賈實經理和他的一名工作人員,再次來到度假村,這回見到了早已經等待的楊子銘,雙方見面禮節性地握手,然后在親切而友好的氣氛中,就雙方共同關心的問題,“坦誠”地交換了意見,熱烈地談了起來。楊經理聽說對方要來七十人,爽快地答應了對方的要求,而且提出了新的服務項目:你在這里住宿,貴了,你要是不嫌棄,我給您介紹個地方,又便宜又好,條件不比這里差。

說著,他就遞給賈實經理一張價目表,原來,楊經理不但在這里承包了游泳館,還給另外一家度假村拉著買賣,如果他能把這批客人拉到那里去,他就能掙更多的錢。如果服務好的話,以后這個賈經理就能長期搭上鉤,就是個固定客戶了。買賣人只怕朋友少,不怕朋友多。朋友都是來錢的路子。

楊經理雖說喜歡錢,可他心里不止錢這一件事,而且件件比錢大,只不過把那些事壓在最心底,用錢壓著那些事,就像四月天里的冬儲大白菜,表面上看還光鮮,里邊可是爛得不成了樣子。

楊子銘經理這些年小心翼翼地活著,最早他不叫楊子銘,叫張仁芳。他張仁芳在通州地面上也算是有一號的,但是有人就不服,要整掉他,自己出頭,這個人就是房廣成。盡管兩個人都不服,可是二旦子通過各種信息就知道,房廣成做大了,他二旦子已經處于了下風。有一天,他和幾個弟兄在一個飯館吃飯,點好菜卻是好長時間沒上,于是開始催,他二旦子好歹也是說一不二的人物呢,他本來是想擺擺威風,罵了起來,誰知道服務員比他還狂:就你嫌慢,嫌慢別吃呀。這一下把他惹火了,開始撒野,摔盤子摔碗,但是他二旦子也太小看這個飯館的后臺人物了,有人告訴他:這是房廣成開的。他一聽,也肝顫,據他自己后來說,表面上他撐著面子,結了賬趕快走。但這件事并沒完,有人已經放出話來了:三哥的地界上也敢找事,砸三哥的飯館,膽子不小。三哥是人們對房廣成約定的稱呼,不管大小,他那個圈子里的人,都叫他三哥,只要一說三哥,沒人不知道是房廣成。二旦子一聽,就知道這回腦袋上頂著雷了,趕快找人,要從中說和,但是說和這件事還沒搬到臺面上,砸三哥飯館的下場就有了:他被人用麻袋一套腦袋,麻袋口一扎,扔到車上,拉到了河北省的地界上,他知道這回想活是不容易了。他被弄到了一個像是倉庫的地方里,里面靜得出奇,誰說話都能聽得清清楚楚。就在綁他的人想把他弄死的這個當口,一個綁匪的電話響了。這個電話救了他的命,接電話的人恭順地叫了一聲三哥,認真聽令。原來,張仁芳被他們明目張膽地綁架后,他的家人當即就知道大事不好:家里人也知道了他砸三哥飯館的事,于是立即報了警,警方也開始立即追查。房廣成聽到了消息,警方一插手,他怕弄出大事,所以立即給手下打電話。他手下的人告訴他,人還沒弄死呢。房廣成命令:給我弄回來。麻袋里的人聽到綁匪對著三哥回話:不能便宜這小子,弄死他,裝麻袋,扔海里去。

過了半天,就覺得有人拉著麻袋往外走,這回他嚇得夠戧,心中料想是活不成了,綁他的人哐當一下,把他扔到了車上,拉著就走,停下的時候,把他從麻袋里倒出來,他一看,回到了通州的地界上。不料,這些人把他架上馬駒橋,三纏兩繞幾下就把他綁到橋欄桿上,邊綁還邊罵:不弄死你也不能便宜你。掄起棒子砸下去,就聽幾聲響,伴著二旦子的慘叫,他的四肢被砸斷,人也疼得昏死過去。綁匪們揚長而去。他醒來的時候,已經住進了醫院。原來是一位好心的過路人發現了他,將其送入醫院。

民警們找他調查情況,他故意裝作昏迷不醒的樣子,好不容易熬過了這一夜。這一夜他也思前想后,認為房廣成絕對不會就此罷手饒過他,第二天早晨,他就拖著身子,找了一輛出租車,拖著打了石膏的胳膊腿,逃之夭夭。由于倉皇出逃,沒能得到及時治療,他的一條腿發了炎,從此落下殘疾,走起路來歪歪扭扭。從此他改名換姓整了容,到處躲藏,一躲警察的追捕,二躲房廣成團伙。

經過幾年的苦心經營,他有了一些錢,在城南買下住房。但心里一直耿耿于懷。過著這種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一有風吹草動,就像兔子一樣奔逃。

他雖然處處提防,但還是沒想到,賈實就是市公安局打黑隊的刑警,專門為他而來,既要抓他,又要借此打開鏟除房廣成一伙的通道。

3

打黑民警們是從楊子銘拖著一條殘腿的特征,初步斷定他就是張仁芳的。雖然他改了容貌,但說話的聲音、指紋等無法改變,刑警們認定了他的身份。接下來就是抓捕,當然是把他誘到度假村里來最省事,但度假村里人來人往,太惹人眼目,要把他抓得神不知鬼不覺。那就先跟著他。在游泳館賈實經理與二旦子談得挺好,臨行,賈經理有話:明天我們可就來住了啊。

二旦子拖著瘸腿把賈經理送上車,車開出度假村大門,車里的人忍不住哈哈大笑。過了一會兒,二旦子開著他的桑塔納2000出來了,旁邊也開過來一輛車,就在離桑塔納不遠的地方跟著,桑塔納進了小區,后面的車開走了,可是沒過一會兒,又來了幾輛車,在小區里轉了一圈,就找到了那輛桑塔納2000。這原來是按照市公安局領導的命令,專門從特警隊里抽調來的抓捕高手,給他預備上了。

第二天早上,二旦子吃好喝好,開著他的桑塔納2000往外走,他走的時間還不晚,準備早點去,迎接賈經理他們。可是剛上路沒幾步,就讓他迷迷糊糊地發生了車禍,事也不大,有點小剮蹭,停下來說一說吧。二旦子剛一出車門,卻被一下塞進了另一輛車里,也就幾秒鐘的時間。那輛車里,怎么那么巧,還有賈經理呢。賈經理明白是怎么回事,二旦子一時還不明白。賈經理叫他的真名,張仁芳,跟我們走一趟吧。張仁芳堅決不承認。到了一個地方,二旦子知道到了公安局里,先放下一塊心思:不是房廣成派的人,他死不了。但他也知道,罪過也不小,還是不能承認自己的身份。

這事情很好辦,賈經理對他說:把褲腿卷起來。

這一句話不要緊,正說到他的最疼處,褲腿沒往上卷,眼淚卻嘩一下子流出來,不但止不住,還竟然哭出了聲。

等他哭得差不多了,警察命令:今天就把你的事,還有別人的事,全都說明白。

別看事情已經過去了這么多年,他可是樁樁件件記得清楚。自己的,別人的,一股腦兒地說出來。

一到這里,全都有了頭緒。

立即向市局最高領導層匯報,領導批示:堅決打掉。

但有個戰術問題,這戰術就是先打掉房廣成周圍的爪牙,取得更確鑿的證據,再抓房廣成。在抓捕手段上,仍舊采取秘密抓捕的方式進行,不讓房廣成有所察覺。就是察覺,也不讓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保密仍是最重要的,除了直接參加行動的人員,其他人員一律不得知曉,就是從特警調來參與抓捕的民警,也是照著上級交代的人物實施抓捕,不得打聽被抓捕對象一切情況。對此,參戰的打黑民警做了個形象而準確的比喻:先削他的胳膊腿,讓他成光桿司令。這個他,當然就是房廣成。

此時房廣成的手下們,已經發展成一方地盤上有模有樣的闊人,車子房子票子都有了;房廣成本人當了官,發了大財,也很知道讓他的手下們喝湯吃肉,而且吃得還不瘦,個個膘肥體壯的,因此這些得了好處、成了有錢人的家伙,也就更成了三哥死心塌地的走狗。表面上,他們不像三哥剛起家的時候,總圍在三哥身邊轉了,而是騰出一部分精力,打理自己的業務。但是只要三哥吱個聲,還是照樣跑前跑后,他們在努力把過去黑來的財富,想辦法弄白。比如在房廣成團伙中,一直充任著急先鋒的黑打手劉樹,綁張仁芳、毆打他人、強行霸占他人寵物樂園等等,他都一直沖在前面的。后來這幾年,把那些不服三哥的人都擺平了,沖沖殺殺的事少一點了,于是他就開了個網吧,做起看似正正經經的買賣了。

打黑刑警們決定先掐他,經過偵查,找到了他的老窩。由于網吧實在是人多的地方,怕走漏風聲,刑警們就耐心地跟蹤著他。這小子好像對朋友還挺熱心,網吧經營到夜里12點多,本來就夠晚的了,還開著車把他的朋友們一個個送回家,這就給秘密抓捕帶來了很大的困難。于是刑警們只能連續數天跟蹤,尋找機會以便下手。這個時候,已經是2005年的11月上旬,到了立冬的節氣,刑警們蹲在汽車里進行監視,雖說是暖冬,可讓你在接近零度的室外連續待上幾個小時,照樣能把你凍得手腳發麻全身冰冷,沒辦法,忍著吧。

這天夜里又到了12點多,劉樹收拾好網吧,往家里走。這天不錯,就他跟媳婦兩個人。警察們決定動手,打黑小組的刑警告訴特警:就抓那個男的,不要女的。這時劉樹鉆進車里打著了車子,可是沒開出去幾步,就把車停下來了,他下車一看,前胎癟了,車子只能拋錨。這情況讓警察們也沒想到,特殊情況,也只能把車遠遠地停在黑影里,但是抓捕時機還不成熟,一來是他媳婦在旁邊呢,二來是離網吧太近,人來人往的。就聽他站在車下大聲打電話。原來他在找人來拉他。讓電話那頭的人來車,把他送回家去。這下太好了,刑警們當即決定,不理他,開著車來到了他的住家附近。按照這些日子偵查得來的結果,劉樹有個毛病,走道走得慢,會落在他媳婦后面,就利用這個時間差,能夠把他抓走,讓他媳婦一點都不察覺。果然,過了一會兒,一輛小奧拓開過來了,車上下來一男一女,正是劉樹夫婦,正如預料的那樣,媳婦先上去,他慢慢往上走,許是這一天太操勞了吧,借著這個機會,也休息放松一下?不過他可不知道從今晚開始,他就不用再操勞了,經過訊問起訴,法院一判刑,就蹲監獄勞動改造去了。那時候,會按照十分嚴格的時間作息規范生活,再也不用這般起五更睡半夜了。

媳婦已經拐彎,他正要拐彎,突然間沖出幾條黑影,一捂他的嘴,一提他的后腰,他就雙腿離地,被裝到了一輛車上。車子早就發動好,隨著車門關上的聲音,車已經沖了出去,抓捕完全成功,沒人知曉。

劉樹就這樣神秘“消失”了。

而另一個神秘“消失”的家伙李東,似乎讓房廣成覺察到什么,似乎有了到末日的感覺。但這種感覺是模糊的,有,卻不清晰,就像空氣,一直彌漫在身邊,但又無法抓到。房廣成心里害怕,派出人來,開始跟蹤警察,進行反偵查了。跟打黑刑警暗地里較上勁了。

4

原來北京市公安局打黑隊開始行動后,專削房廣成的胳膊腿,李東也在被削之列,因為這李東也實在是一條惡龍,不少壞事都有他的身影。這些日子里“龍體欠安”,天一涼,他感冒發燒了,到醫院看病,醫生給他開了處方:連續三天輸液。得知這一情況后,為了讓他徹底康復,打黑民警們本著人道主義精神,推遲了抓捕日期。就在他輸液的最后一天,他從醫院出來,一把將他摁進了車里,戴上頭套拉到了訊問室里。本來警方是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但總有意料不到的情況,還是有人看到了這個情景,而且是房廣成團伙的另一個家伙。他在旁邊記下了拉走李東的那輛車車號,報告給了老大三哥。而且他從那些人抓李東的身手上判斷,絕對的利索,抓得別提多專業了,真是霹靂閃電一般,絕對的行家里手。

經過專業訓練,如果是冤家對頭來暗算,就是弄走了李東,也沒這么利索。聽說了這件事,房廣成開始坐立不安了。這幾天,他手下那幾個得力的干將,突然間全都人間蒸發了,連他們的父母媳婦兄弟姐妹全都不知其去處,打手機也不通。這樣一來,他就已經預感到不妙了,再有人匯報親眼看到李東被抓走,他就長嘆了一口氣:房副鎮長好日子快到頭了。但他還是心存一絲僥幸,萬一是那些死對頭暗地里下黑手干的呢?可是對頭們頂多也就是弄一個兩個,怎么可能在短短的幾天內,讓他所有的手下干將都消失?而且干得這么漂亮?應該不是對頭能干得了的。

他著急呀,于是四處托人打聽,特別是到當地公安機關打聽,別說,還真讓他打聽到了:當地公安機關沒有抓他們。這是一個真實的消息:抓捕房廣成團伙,當地公安機關無一人參與,更沒有得到通知。當然了,就像抓捕雷納剛時一樣,當地公安機關最核心的領導是知道的。

房副鎮長能當上領導,黑白兩道混得來,腦袋瓜子肯定夠使,好使,他就琢磨:千萬別是市公安局直接干的吧,那可就真是出大事了。于是他派出手下人,心中牢記那輛車號,到市公安局外邊進行蹲守,看著有無這輛車進出。車當然是公安局的,但是能讓他的手下看到嗎?哪里擱不下一輛車呀?他也不想想打黑隊的刑警是干什么的,他的手下是干什么的。一個天上一下地下,差得不是一星半點,早就把一切都想到了。房廣成是有一定的智商,而且比他手下的那些家伙高好多,這沒辦法否認,但是跟打黑的警察比起來,他就得承認差得遠。怎么說呢,如果說房廣成是人精,那么,這些打黑警察,就坐在人精金字塔的尖上,房廣成充其量也就是塔邊上的土渣而已。

房廣成派出人去,秘密地尋找北京市公安局打黑隊的警察,要探他們的行蹤,卻沒探到,甚至連打黑隊的警察們的車影也沒見一下,實在可憐,實在是令房廣成深深地郁悶。警察們這邊怕他找得時間太久了,想警察想得太久,睡不著覺,得神經衰弱,于是就主動現身了。現身的時間地點,也是那么恰到好處,讓所有的人都意想不到。因為他不知警察的行蹤,警察可一直在關注他,看著房副鎮長的行蹤。

這天中午,房副鎮長有一場飯局。飯局在梨園鎮的一家肉餅店里,當然房副鎮長是不會在亂哄哄的前廳里,要坐在包間里,而且坐在主賓席上,桌邊上圍著十多個人,顯然他是今天這場飯局的第一人選,飯局開始,人們推杯換盞,氣氛熱鬧起來。房廣成這些日子心里實在是不痛快,喝了幾口,聽了點恭維話,還算舒服點。這個時候,肉餅店外邊來了幾輛車,他可不知道,這是專門沖他來的,來人都不一般,都是精心挑選過的。

一行人推開了房廣成所在的包間房門,呼啦一下,把屋子控制住,來人是全副武裝的警察呀,所有在場的人都傻眼了,沒見過這陣勢呀。其中一人宣布:我們是北京市公安局的,執行抓捕房廣成的任務。

房廣成坐在正中央,一看這架勢,心里邊存疑了這么多日子的謎團,終于徹底解開了。就在警察宣布身份的同時,他非常自覺地站了起來:跟你們大家沒關系,是來抓我的。說著很順從地就把雙手攏到腹前,小臂往前一舉,姿勢非常標準:等著警察給他戴手銬了。

多少年前訓練出來的習慣,到這個時候,還是有用。

房廣成在車上就承認:我是老大,他們都得聽我的。

打黑警察們很滿意:沒想到抓他會這么順利,原本準備他要反抗的。看來他是很明白在大勢已去的時候,反抗是沒有用的這一基本道理。但他并不老實交代罪行,比如說私藏槍支這件事吧,直到把他的兄弟抓起來,才弄明白。

抓他的時候是在2005年11月份,到了2006年初春3月,才清楚地知道這把單管獵槍的確切去處:扔到河里去了。

當天警察們就拉著人到扔槍現場進行指認。警察們到了現場,只見河里水深四五米,臭泥也極深,調來了專業的打撈隊,穿上潛水服,也無法下水,因為很容易陷在臭泥里出不來。但潛水員們還是試著下了幾次水,總是太危險了,而且當初扔槍的時候,是黑天半夜里隨手一扔,現在指認的位置,只能是大概其。但槍必須找到,然而忙到當天夜里十點多鐘,別說槍,連一根木棍也沒見到,本來初春的黑夜就冷,零度左右,而河邊的氣溫比別處就更低,把人凍得不住顫抖。看來這樣撈下去不成,需要另尋高招。第二天一大早,警察們就趕來了,果然就有高招,并且帶來特殊的裝備,一塊吸力極強的磁鐵,因為槍上有鐵,就用這塊磁鐵把槍吸出來。民警們按照他們扔槍的大概位置,把磁鐵拋出,用力一拉,誰知卻拉上來破銅爛鐵一大堆,用不著灰心,再用力扔,一二三,還是一堆爛鐵破銅。調整距離,再扔,再拉,五六個回合拉下來,槍就這樣浮出了水面。民警們還感慨:那河被這么一折騰,幾十年的臭泥都翻騰出來了,那味,頂風臭出十里地去。

但是直到這時,此案還有一個重要的犯罪嫌疑人沒有落網,他叫李二虎。

5

李二虎這小子也是房廣成的得力干將之一,當初打黑民警們抓人的時候,這小子正在外地,當時考慮抓不抓他,并不影響抓最重要的人物房廣成。房廣成一抓,他在外地得到了消息,家也沒回,撒腿就跑了。后來警察們屢次到他家里去做工作,讓他的家人給他帶信:早日回來自首。然而卻根本沒有消息。警察們也通過公安內部網,將他放到網上進行通緝,這樣一拖,就是一個冬天。他到底去了哪里呢?

黑龍江省鄂倫春族人居住地。深山峻嶺當中,那里只有一條不寬的山路通往外界,這條路上汽車無法通行,只能靠馬匹,這里也沒有電,而到了冬天,真正的是大雪封山,雪至少厚到腰,出來進去,幾乎是不可能的,這里似乎就與山外面徹底地隔絕了。

然而就在11月中旬,眼看大雪把那條馬道也要徹底封上的時候,村里來了一個遠方人。這人說話一口北京腔,而且一看來的架勢,就是要在這里長期住下去了,不打算走了。這個突然來的人肯定不是游客,要在這里住幾天的樣子,看看他攜帶的東西就知道了:DVD放映機,碟片上千張,各種吃喝齊全,最好玩的是這人知道山里還沒通電呢,還拎來了一個發電機,一到晚上就突突突地發電。看他的碟片,槍戰言情搞笑……但他看多驚險的也不覺得驚險,多可笑的也不笑。這家伙還有一臺筆記本電腦,號稱無線上網。當地人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反正覺得他錢挺多的。

當地的交通工具就是馬,按說他一個人在這里住,是用不著的,可是這個人來了的頭幾天,就跟村子里的人打聽,誰家有好馬。打聽到了,他立即去人家里要買,而且絕對不還價,人家要多少錢就給多少。買一匹不行,他還買了兩匹,他還雇人專門給他喂著這兩匹馬,但卻僅限在他住的地方,不能離開,他是隨時準備著騎上馬就跑。他這個人賊心眼子太多,由于身上帶著幾萬塊錢,這些錢也片刻不離左右,而且處處留心,唯恐有人趁他不備或者熟睡之機,一刀把他給宰了。那就全完了,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這里的氣溫之低,也是他根本沒想到的,最低的時候,聽當地人說,到過零下四十多攝氏度。雖說他來了以后沒有遇到過,可是平平常常的也是零下二十來攝氏度,他也是從來沒經歷過,把所有的衣服都穿上了,還是凍得全身發抖。

然而這還不是最可怕的。他怕警察來呀。他給家里打過電話,家里人告訴他:警察來找過好幾次了,讓他自首。家里人問他在哪兒,他堅決不說。

說到這里,你可能知道了,他就是李二虎。

說句實話,能逃到這樣的深山老林里隱匿,也難為他能想得出來,而且不忘記隨身攜帶那么多的奢侈品,時刻惦記著過舒服的日子。他當初想到來這里的時候,已經做好了吃苦的準備,但他沒想到會是這么苦。幸好他會上網,會網上購物,這解決了不小的困難,他在網上訂點吃的喝的,人家把東西送到山下,他騎著馬到山下把東西接過來,這一路上啊,他怕得不行,唯恐把警察招上來。

到了這會兒他才深刻體會到:這擔驚受怕的日子,真不是人過的。

越怕什么來,偏就來什么。半夜里,突然間一聲警笛長鳴,警車沿著山路,在一輛鏟雪車的帶領下,撲向這座小山村,但是幸虧這輛警車半路上車輪打滑,緊急中拉響了警笛,他聽到了,不然就稀里糊涂地被掏了被窩。聽著警笛響,顧不得許多了,李二虎從來睡覺不脫衣服,這回顯示出了它的優越性,他沖到門外,騎上那匹白馬,奔向村外的原始森林,也不管什么路不路的了。

也不知道跑了多長時間,零下三十攝氏度的氣溫下,他愣是跑得滿頭大汗,還想往前跑,突然間馬一聲長鳴,再也不往前跑了,原來前邊樹林子里,有幾盞綠森森的“燈”,他一下子意識到:狼!熱汗一下變成冷汗,嚇得他撲通一聲從馬背上摔了下來。到這會兒他也才明白了另一件事,這一通狂跑,竟然是因為做噩夢,平時汽車就沒上來過,更何況大雪封山,還是深更半夜。這一通折騰,真是白折騰,而且還有一個萬幸,那就是狼沒撲過來,否則也要了他的命。

他掉轉馬頭往回走,好在老馬識途,馱著他重新回到了村子里,從這會兒開始,連驚帶嚇,再加上熱汗冷擊,他病了。發高燒,說胡話。病好了,人都脫了相。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半個月后,他能拖著身子下地了,他往家里打電話,電話還沒通,眼淚就先嘩嘩地往下掉。這回,他問家人:公安局的人讓我自首,給電話號碼了嗎?

拿著電話號碼,他還在猶豫,這個時候,不知道這個小村子從哪里傳來一個十分荒誕的消息,說是要地震,這就更讓他驚慌失措:死了都不知道死哪兒了。事到如今,他覺出了自己的可憐。

這一切加在一塊,讓他求死不成求活不能。

只有自首一條路了,萬般無奈之中,他把電話打到了打黑隊,找領導,說自己是李二虎,強烈要求自首。握著電話,跟警察就哭起來了:這根本不是人過的日子啊。我寧可住監獄,也不過逃跑的日子了。本來北京打黑刑警要求他回京自首,李二虎提出來:不敢回。怕路上被捉到,那就說不清楚了。

是啊,這是他最后一根可以可憐自己的稻草了。京城警方給予了充分的理解,立即派出偵查員,前往牡丹江地區,按照約定的地點,接受他的自首。

見到家鄉的警察拿出警官證,他長出了一口氣,說了一句:我終于能回家了。

(本文在采訪過程中,得到北京市公安局相關單位的支持,特此表示感謝)

責任編輯/楊桂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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