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 金門掠影
真的只能稱之為掠影,從“新集美”號客輪上岸到離開水頭碼頭,在臺灣金門島待了不到兩天。可就這短短的時間,不僅是盼望已久的,而且算得上印象深刻,對比強烈。
今日的金門無疑是和平、寧靜而溫馨的,而歷史的刻痕總在不時地提醒著我,這里曾是硝煙彌漫、廝殺激烈、歷時長久的戰場。登上金門島后的第一站,便是游覽翟山坑道。坑道外的地坪上陳列著當年使用過的大炮,入口處有持槍士兵的雕塑,“毋忘在莒”的石刻及“訓練軍人的體力、姿態和精神”要求的醒目標語口號。漫步坑道,不禁使我想起那些曾經游覽過的天然溶洞,大自然千萬年的造化常使人生出鬼斧神工之嘆;而翟山坑道則全為人工開鑿,在不到一年的時間內興建而成,嗣后繼續增鑿,成為一道長780米、高7米、寬11米的曲折洞穴。翟山坑道為戰爭而生,給那些在炮戰期間為守軍提供給養的小艇以庇護之所。坑道有兩處洞口與大海相通,小艇經此自由出入。翟山坑道開鑿在堅硬的花崗巖山體,即使不用水泥敷設也不必擔心坍塌,只管往里掘進就是了。如今的坑道已與大海隔開,仍有水,清清的,幽幽的,靜觀倒影,竟發現一尾悠然自得的游魚,眾人驚呼不已。據介紹,翟山坑道可同時容納68艘小艇停泊,工程之浩大,令人慨嘆不已,兩壁及頭頂未經打磨的花崗巖石,頗有幾分自然生成之妙。在金門,類似的小艇坑道還有好幾處,翟山坑道僅為唯一對外開放的一座而已。
爆發于1949年10月的古寧頭戰役,使得金門與廈門、與大陸分隔開來,而金門島與臺灣又相距甚遠,因此,一個浮在海中的孤島,便有了一段相當奇特的發展軌跡。自1958年開始的“8·23”炮戰,更使得面積僅為一百五十多平方公里的金門島嶼處于長達三十年之久的隆隆炮聲與紛紛“彈雨”之中。
一輛旅游大巴載著我們一行在啞鈴狀的金門島上停停走走,雖然見不到一個身穿迷彩服的士兵,但滿目皆是戰爭留下的遺跡:陳列在金門國家公園的各式大炮、飛機,別致的美造陸用機動搜索雷達;著名戰役紀念館如古寧頭戰史館、“8·23”戰史館,為與金門防衛相關的名人如蔣經國、俞大維修建的紀念館,與戰爭有關的廟宇如將軍廟、烈女廟、忠烈祠、復國廟;太武山公墓,死難軍人的零星墓地;各種戰爭紀念碑、塑像、石刻、標語、口號;就連長達20公里的中央公路與通往太武山頂的登山公路,也以金門前后兩任防衛司令官胡璉、劉玉章命名;而前往參觀的金門金合利鋼刀廠,其原料所用,便是當年如驟雨般落下的炮彈,金門菜刀也因材料的特殊、扎實、過硬而成為享有盛譽的“金門三寶”之一……
硝煙雖然飄散遠去,可軍事禁區、雷區禁行、警告招牌等標記不時映入我的眼簾,揳入我的思維,戰爭的陰影仍不依不饒地伸入現實的領域與地盤。是的,作為屏蔽、防守臺灣的前沿陣地,金門曾是一個名副其實的武裝之島,構筑了堅固而嚴密的海陸空立體防御工事網絡。為防登陸,海岸布設一根根斜指青天的軌條砦,一條條架在鋼筋上的鐵絲網,一座座堅固而隱蔽的軍事堡壘,配以密布的地雷、長滿尖刺的瓊麻、荊棘等植物及破玻璃瓶、破鐵罐等廢棄物;為防空襲,除高炮外,還有偵測雷達、反空降樁、反空降堡等;而地底,除近海的小艇坑道外,島內更是縱橫交錯著一條條防御坑道,碉堡、戰壕、掩體、散兵坑則遍布全島、隨處可見……特別是民居建筑,屋角處大多設有一個方形空洞,初見不解,經導游一說,方始恍然,原來是用于戰爭的射口。于是,便格外留意搜索,發現一座座閣樓墻上、房屋頂上,到處都是這樣的射口,真可謂全民皆兵。當年的軍事遺跡,現在已成豐富的旅游資源,一道別致的軍事文化風景線。
在金門走馬觀花的短暫時間內,我總是自覺不自覺地將眼前所見,與我所置身的城市廈門進行比較。來到位于東北角的馬山觀測站,穿過一條狹長的坑道,站在地堡內設置的高倍望遠鏡前,便見到了對岸的島嶼。這里是金門離廈門最近的地方,被大陸稱為“英雄三島”的大嶝、小嶝、角嶼清晰可見。大嶝島上建有著名的戰地觀光園,陳列著有關“8·23”炮戰的文物,兩岸從各自的角度,對那場曠日持久的炮戰進行著不同的詮釋與述說。我曾多次到過大嶝島戰地觀光園,還有兩次陪同父親與友人乘船進入金門海域,觀看位于馬山山頂的廣播大樓,那與山體渾然一體的明碉暗堡,并特別注目于遍布海灘的一根根斜刺著的軌條砦……眼中的金門,充滿著一種迷離而神秘的色彩。廈門與金門,同為海島,互為犄角,唇齒相依,語言相通,習俗相同,在歷史上一直屬于同一行政區劃,后來卻成為水火不容的敵對之島,雖然解禁仍給人一種近在咫尺遠在天涯的傷痛之感。如今,我又站在了馬山觀測站的掩體內眺望大陸,“小三通”打破了兩島長期以來的人為阻隔,堅冰已然破除,和平統一已成為兩岸共識。戰爭是手段而非目的,是所有解決爭端中最為野蠻而殘酷的方式,和平不僅僅是對戰爭的解構,也標志著理性、智慧、開放、博大與進步。歷史,雖然充滿坎坷與蹣跚,卻總是不斷驅除魅惑,驅散陰影,指向光明。
五十多年的分隔,使得廈、金兩地的民眾,生活在不同的制度之下,走著各自互不相同的發展道路。作為經濟特區的廈門市,早已是一座高樓林立、車水馬龍的現代化都市,島內人口一百多萬;而金門縣,真的如大陸內地一個普通縣治,人口約五萬,沒有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沒有高速發展的現代工業,沒有川流不息的車輛行人,當然,也就少了現代城市諸如污染、喧囂、擁擠、異化等難以克服的弊端。然而,兩種不同的發展模式,說不上誰優誰劣。西方哲人有言,世上唯一之真理,乃在于無窮之差異。由此觀之,廈、金兩地“一國兩制”,互為參照,取長補短,又何嘗不是一件幸事?
之二 我眼中的臺灣作家
最早知道的臺灣作家,自然是胡適、林語堂、梁實秋等現代名家。20世紀六七十年代,他們的名字以不甚光彩的角色出現在大陸教科書中;客觀了解并閱讀其原作,則是改革開放后的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事了。其實,他們也算不上嚴格意義的臺灣作家。
柏楊雖屬大陸移民,但他的創作始于臺灣,在我眼里,他才是一名真正的臺灣作家。《丑陋的中國人》剛一出版,便引起了國人對傳統文化的深刻反思。那時我在內地一座縣城當老師,買回后一氣讀完,讀完后往后一望,似乎第一次看到了中國歷史與文化的真相。他發明的“醬缸文化”一詞于我而言,具有非凡的意義。我生長于一個偏僻而貧窮的鄉村,吃醬菜是每天不可缺少的一道“功課”。屋角擺放一長溜的醬茶壇子,壇里盛著豆瓣醬、麥子醬、辣子醬,將蘿卜、榨菜、刀豆、豇豆、蒜頭之類的東西丟入其中,過不多久,這些醬菜不僅染上了原醬的味道,且顏色從里到外也全然“醬化”。也就是說,它們再也不是當初的某某菜,而可統而稱之為醬菜。“醬缸文化”不僅深刻,且極為形象,國人要想從傳統文化的某些陋習中掙脫而出,猶如醬菜還原,真個要比“洗心革面”、“脫胎換骨”更難。
中國的文人自古以來講究文史相通,柏楊先生可視為當代的一個代表。他的《中國人史綱》、《現代語文版〈資治通鑒〉》我曾特別用心地研讀過一番。而讀《現代語文版〈資治通鑒〉》的過程更是難以忘懷。此書的大陸版斷斷續續出了72冊,雖四處搜求,卻難以購置齊全。后來寫信與出版此書的中國友誼出版公司聯系,總算才將殘缺的十多冊郵購到手。然后,我又全部系統地專心致志地閱讀了一遍,以平均兩天一冊的速度,花了差不多半年時間。其中所蘊涵的豐富的歷史知識,去偽存真的學識素養,燭幽洞微的深刻見解使我獲益多多,每有所得,便記錄在案。僅止閱讀一通便要如此耗心費時,柏楊之翻譯、創作又該是何等的不易?并且是在一個特殊的場所——監獄里完成!除淵博的學識外,他所付出的精力與努力更是超乎尋常,意志與人格著實令人仰慕不已!那一套72冊風格、裝幀統一的《現代語文版〈資治通鑒〉》,雖幾經輾轉,多次搬家,卻一冊也不缺少,我總是將它們擺放在書房最為醒目的地方,不時地激勵著自己。
臺灣的其他作家詩人,閱讀并有所了解的,名字可列出一長排,比如李敖、痖弦、陳映真、三毛、白先勇、余光中、張系國、林清玄、黃春明、張曉風、李昂、蕭麗紅,等等;其中的張系國與李敖在此我不得不特別一提。
張系國其名,在大陸哪怕是文學圈內,知道的人很少。而我卻因為二十多年前他發表在《收獲》雜志上的一篇《棋王》,而永遠記住了這個名字。《棋王》寫一個不事旁騖開了天眼的“棋王”,使我窺見了人類生存狀態的另一種可能,用“震驚”二字形容當時的閱讀情景,一點也不為過。只是作者的其他作品,我少有閱讀,記得曾買過一本他的關于科幻方面的小說,翻了翻,興趣不大,就丟在一大堆藏書之中了。不過,他的《棋王》,我倒是還想找個時間,再好好地讀讀。
李敖不僅在臺灣,在大陸也是大名鼎鼎。他的作品,最早讀到的是《傳統下的獨白》,而后又有《北京法源寺》、《上山·上山·愛》等,不過印象都不深,沒有讀出什么特別的感覺。他自認為五百年來和五百年后漢語寫作的前三名是李敖,李敖,李敖!有人由此說他狂妄得無邊無際。其實對這樣的幽默搞笑之語不必憤然,也不必較真,我從中看到的只是一股勇氣。國人歷來自認為老子天下第一,但表現出來的卻是中庸,是謙遜,是虛偽,李敖心里想了口中就說,勇氣可嘉,將其視為對“醬缸文化”的一次洗刷與反叛,也未嘗不可。平心而論,李敖也的確有兩刷子,作為一個社會活動家的他姑且不論,僅《孫中山研究》、《扒蔣介石的皮》、《胡適評傳》等書,沒有一定的學術功底與卓異才華,是斷斷寫不出來的。
以上皆屬隔岸觀“花”,真正接觸過的臺灣作家詩人,乃吳鈞堯、顏艾琳、陳延宗三君。
作為兩岸文學交流,我所主持的《廈門文藝》,曾編發過《吳鈞堯金門歷史題材小說三題》及《顏艾琳詩歌小輯》。2006年7月,他們跨越海峽來到廈門,參加我的個人作品研討會,這才得以一睹“廬山真面目”。鈞堯先是寫詩,后寫小說散文,其小說尤見功力。特別是《崢嶸·金門歷史小說集》一書,在個性化的帶有詩意的描寫中,歷史與文學、紀實與虛構之結合,達到了相當完美的高度。艾琳則以詩歌為主,三十多歲的她,竟出版詩集十多部。更為難得的是,她的詩歌既有女性的婉約,更有深思的力度,未來發展不可限量。此外,《廈門文藝》還編發過臺灣青年詩人紫鵑、李長青等人的作品。他們都是20世紀六七十年代出生的臺灣本土作家詩人,走著一條顯然有別于上輩的文學發展之路。他們廣泛吸收著西方及現代、后現代文學成果,融入個人的生活體驗與生命感悟,注重于文本的開掘與探索,雖然尚未產生如柏楊、李敖、龍應臺那樣深遠的社會影響,但可以預料的是,在不遠的日子,他們將與他們的臺灣前輩平分秋色。
責任編輯/筱 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