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山溝里的寒風像無數把尖刀子,一刀一刀地往身體里猛戳,似乎把筋筋肉肉都戳得個稀巴爛了。窯山里充斥著黑色的煤灰,在空中肆無忌憚。其實,摸摸落在臉上的煤灰,并非是那樣的干燥,因為到底是含了潮氣的,有點黏黏糊糊。走窯人挑著沉重的擔子,鼻孔和嘴巴之間,掛著一綹綹晶亮的鼻涕,因為有煤灰沾在上面,就像鼻子下面長了一個奇形怪狀的器官。
那正是春天,寒潮仍然侵略著這大山里的萬物。窯山也許跟別的地方不一樣,還沒出十五,就重新熱鬧起來了。走窯人的身上帶著春節的氣味,都陸陸續續地回來了,就像一群戀窩的螞蟻,重新回到它們曾經生活過的地方。其實,誰不愿意多在家里待上幾天呢?可是,他們畢竟耐不住家境的貧寒,哪里還能夠心安理得地在家里閑著呢?去奢侈地享受過年的快樂呢?他們誰不痛恨這個吃血肉榨骨頭的地方呢?可是,他們才在家里閑了幾天,居然就急促地走向了這個危險而偏僻的世界。
如愿和哥哥如實就是過年之后來窯山的,他們是初次邁進這個陌生之地。兄弟倆挑著沉重的煤炭,過了秤,就把它倒在煤坪里?,F在,正急切地往窯洞里走去。兩人很不習慣這個惡劣的環境,那黑暗而又濕漉漉的巷道,簡直像一個無盡頭的陷阱,引誘著人們慢慢地走向死亡之路。所以,他們剛來的那幾天,跟隨那些老走窯人,才敢戰戰兢兢地向巷道深處走去。
寬敞而又亂糟糟的煤坪上,并不因為天氣的寒冷而被冷落,寒冷的天氣反而給窯山帶來了勃勃生機。冷寂不久的窯山,居然在春節的氣氛中熱鬧起來了,嘈雜聲一片。長長的排隊的汽車,不時發出焦躁的鳴叫聲,在颼颼的寒風中,竟顯得十分的凄厲和無助,又像是不遺余力地給這山里的寒風伴奏。樹木已經發出了嫩芽,山花也似乎開始躍躍欲試了,可是,竟然讓人感受不到春風的溫暖。
如愿揩了一把鼻涕,渾身哆嗦著,埋怨說,哥哥,這鬼天氣太冷了。
如實嘆息地說,是冷,但沒辦法呀。
走窯人不便穿更多的衣服,那樣過于臃腫,挑擔子很不方便。可是,穿得太少了,出了窯洞,又要遭受寒冷的猛烈侵襲。如實挑著濕漉漉的空箢箕,勾著腦殼朝窯洞走去。他的眼睛,盡量不去看四周連綿起伏的大山,似乎看到那些像發神經猛烈搖晃的樹林,便會加重身上寒冷的程度。所以,他走得很快,恨不得一腳就跨進黑暗的窯洞,窯洞里畢竟暖和些,那種暖和能給人帶來一絲慰藉。他甚至羨慕那些在窯洞里挖煤炭的人,至少不會像他們挑煤炭的這樣受冷受凍,但是,挖煤炭的也有苦處,他們在巷道當頭直接與煤矸打交道,危險性則更大,說不定那無情的矸石就會轟隆砸在身上,輕者傷,重者亡。
兩兄弟到窯山挑煤,至今還不到八天,如愿就頂不住了,他那瘦弱的肩膀,似乎扛不住這根彎彎的沉重的扁擔。他牢騷滿腹,哥哥,這根本不是人做的嘞,簡直牛馬不如。
如實苦笑一聲,說,但沒辦法呀。
如實來到窯山之后,面對著沉重與艱辛,他總是喜歡說這句話,他好像是一個長者,已經完全看透了人間世事,透露出無限的滄桑感,以及一種深深的無奈。
如愿愁苦著臉,踉踉蹌蹌地跟在后面,猶豫地說,我看干脆還是回家吧哥哥,我身上的骨頭好像都散架了哥哥,我渾身都痛哩哥哥。
如實轉過身,望著如愿那張被煤炭涂黑的小臉,小臉變得丑陋和可憐,兩只眼睛像老鼠,乞求地看著自己。他知道弟弟已經吃不消了,弟弟才十八歲,身子又十分單薄,不屬于那類強壯的勞力,哪里經得起這般沉重的壓榨!他很可憐弟弟,也希望弟弟回家算了,免得在這里受罪??墒?,他不敢把這句話說出來,他明白,這句話如果說出來了,會給家里帶來什么樣的后果。他仍然硬著心腸說,回家?回家哪里會有錢呢?當初我不讓你來,你還快要哭了,你難道不記得了嗎?
如愿不再吱聲了,意識到剛才是自己打了自己的嘴巴。于是,他又看著哥哥幅度很大的腳步,覺得哥哥的腳上透出強烈的緊迫感,他知道那種緊迫感的真正原由?,F在,迫在眉睫的事情,就是家里沒錢,沒有錢,哥哥就不能夠把李玲玲討進來。這不是說那個未來的嫂嫂不愿意,而是她的父母堅決不肯放人,說是男方報去的彩禮太少了,根本達不到他們起碼的要求,他們還說,如果就這樣馬馬虎虎答應了,他們的女兒就太不值錢了。他們像兩個兇神惡煞似的守門神,齜牙咧嘴,緊緊地守護著李玲玲,說如果沒有看見滿意的彩禮,就不準她往吳家邁出一步。有段時間,如實急得像猴子一樣直跳,父母也急得像猴子一樣直跳,他們再也想不出什么辦法借錢了。如實躺在床上,把腦子都想痛了,還是想不出什么辦法來。有天夜晚,他雙手枕著腦殼又在苦思冥想,忽然,只見他一跳而起,迅速沖到父母的床鋪邊,興奮地對父母說,我看只有去挑煤炭了,只有挑煤炭,錢才會來得快一些。
辦法倒是個辦法。
可是,誰家的父母愿意讓崽去挑煤炭呢?難道窯山的事故還算少嗎?不是聽說今天這個窯山炸死了人,就是聽說明天那個窯山砸死了人,不是十幾,就是幾十。這還都是屬于一些大數字,至于那些死一兩個,或三五個的,甚至連死訊也傳不出來。如實曉得窯山的危險,但是,如果不挑煤炭,又去做什么呢?況且,現在做什么,也沒有走窯的錢來得快。更何況,李家那兩個討厭的守門神也發了話,說如果今年過年還沒有錢討他家的玲玲,那就算是他吳家放了一個屁,以后就沒有這件事了。這個消息,無疑對如實的刺激最大,他跟李玲玲好了幾年了,還是讀高中時就好上的,現在,兩人哪里還扯得開呢?已經像藤蔓緊緊地絞在一起了。對于父母那可憐的貪婪,李玲玲也很痛苦,卻又無可奈何,她流著淚對如實說,如實,你要想想辦法啊。李玲玲說出這話時,覺得自己也無恥地站在父母一邊了。如果依著如實的脾氣,他想選擇逃走,對,是逃走,兩人逃得天高地遠的去打工,氣死那兩個守門神??墒?,這畢竟不是最佳選擇,最佳的選擇,應該是堂堂正正地把李玲玲討進來,也就不會遭到村里人的嘲笑了。村里的人,一直在幸災樂禍地盯著這件事情的進程。再者,這件事已經談了好幾年了,如果像放屁一樣說沒有就沒有了,吳家也不心甘,那么,平時送去的禮不都是通通地白送了么?這幾年來,不論是春節端午中秋,還是李玲玲家人的生日,吳家都是送了禮的。而那些錢,又都是從吳家人的牙縫中,一點一點地摳出來的。
父母無奈地同意了如實的打算。過早佝僂著腰背的父親,抽著煙,十分愧疚地說,唉,去吧去吧,如今只剩下這條路可走了。
本來,也只是如實去窯山的,并沒有讓如愿也去,如果兩兄弟都走窯,萬一出了大事故,他吳家就絕種了。可是,如愿聽說哥哥要去走窯,卻不答應了,這個平時不怎么喜歡說話的弟弟,突然站了出來,說,他不愿意眼睜睜地看著哥哥去吃苦,更不愿意讓李家占了便宜。他說,他也要去窯山,要給家里作點貢獻,替哥哥的婚事出一把力。
如實抓著如愿單瘦的手,放肆地搖呀搖,似乎把弟弟當成了一棵樹,感動的淚水都快流出來了,真是好弟弟,曉得體諒家里的困境了。但是,松開弟弟的手之后,他卻堅決不同意,老弟,哥哥領了你的一片好意,但是,你絕對不能去的,你還要照看父母,他們的身體都不好嘞。
父母也不同意,如愿才滿十八歲,身子骨也太單薄了,不說會死人吧,萬一落個什么傷痛的,可就害了他一輩子??墒?,如愿卻苦苦地求著說,我不能看著哥哥的婚事一拖再拖了,不能讓村里人看我家的笑話,說我們吳家兄弟連個老婆也討不起,再說,我和哥哥在一起,相互也有個照應。
吳家原以為生了兩個崽是天大的喜事,可是,沒有想到,那些生女兒的,竟然比生崽的強了多少倍。只要去鄉村看一眼,那種感受就會更強烈。家里有女兒的,一般都砌了新房子,家具電器一應俱全。而家里都是崽的呢,住著的仍然是祖上傳下來的破爛房子。那些在風雨中搖搖欲墜的房子,似乎對傳統和偏見是一種極大的諷刺。
2
過了大年初十,吳家兄弟就來到窯山了,他們像所有外出打工的人一樣,明明知道走的是一條艱難之路,卻又充滿著無比的信心和希望。窯山離家兩百多里。在這樣寒冷的季節,如果在家里,還不覺得怎么樣,凜冽的寒風,畢竟還有屋子阻擋著,可是,到了這大山里,寒風就顯得格外地瘋狂了,并沒有帶來一點春天的氣息。
兩兄弟臨走時,母親還拜了菩薩,燒了香,保佑兩個崽平平安安。父親則感慨萬千,抓著兄弟倆的手,再三地交待他們,千萬要注意安全。因為誰也無法預料,他們明天到底是好好的人回家,還是一具冰冷的尸體抬了回來,或是,斷了手腳成了殘疾。
這個窯山叫大花塘,名字倒是十分悅耳,可是,它跟所有的窯山一樣,充滿著辛苦和危險。走窯人像螞蟻一般進進出出,喘著牛一樣的粗氣,從黑暗的窯洞里,把那些沉重的煤炭一步一步地移出來。
如果不是為了爭口氣,抓緊時間把李玲玲討進來,如實怎么也不愿意到窯山來賣命的,更不會把弟弟也牽連進來。如愿真是太懂事了,開始的那幾天,再怎么苦累,也不叫一聲,更不吵著要回家。第三天,如愿一不小心把腳崴了,那是因為地上很滑,痛得他撲通一下坐在了地上,肩上的擔子,險些死死地壓在他身上,如果他不是飛快地把擔子往旁邊一推,說不定腰子都會被壓斷。
如實當時走在前面,聽見弟弟發出哎呀的一聲,便急忙放下擔子,走過去,問如愿傷著哪里了。如愿痛得咝咝地抽氣,手緊緊地抓著左腳踝骨處。他并沒有流淚。如實趕緊把一身煤泥的弟弟扶到工棚里,給他換了衣服,又端來一盆水,把如愿黑黑的腳洗了。然后,給弟弟揉腳。如愿的左腳踝骨處,已經腫得像個紅蘿卜了,如實心里很痛,一邊揉,一邊問,不要緊吧?如愿竟然很堅強,反而安慰說,不要緊的哥哥,吃飯還會有粒沙子哩。如愿竟然還艱難地流露出一絲笑。可是,如實從弟弟的臉上可以看出來,他痛得十分厲害,只不過是強忍著罷了。如實的眼里來了淚水,說,如愿呀,是哥哥害了你呀,如果我不討老婆,我們就不必來這個鬼地方了。如愿仍然強裝著笑容,說,我可不愿意看著哥哥打光棍哩,你如果打了光棍,村里人還不知道會怎么笑話我們家哩。
這時,有人提醒說,要買三七和傷濕膏,像你這樣光是揉一揉,是沒有卵用的。如實便準備趕緊去買。如愿說,哥哥,不要買,能省幾個就省幾個吧,我這腳揉一揉就會好起來的??墒牵鐚嵞睦飼牭艿艿哪兀磕菛|西就是再貴,他也是要去買的。如實跑到小藥店,那是專門做窯山人生意的,他買回了三七和傷濕膏,然后,問別人討了一點米酒,拿著三七在碗里磨起來。他咬著牙齒,狠狠地磨著三七,他曉得要磨得越濃效果越好,于是,那清澈的米酒很快就變得渾濁起來了。磨好之后,他便給弟弟揉腳。不過,如實又替弟弟感到萬幸,幸虧只是腳崴了,如果是壓斷了腰子,或是斷了腿,他又怎么向父母交待?
如愿真是個好弟弟,僅僅休息了三天,就硬撐著去挑煤炭了。其實,他的腳還沒有完全好,還腫著,還痛著??墒牵诠づ锢?,眼睜睜地看著別人一擔又一擔地挑出來,如愿就妒羨,就不甘,就愧疚。他再也坐不住了,搖搖晃晃地去拿扁擔。這時,如實正挑著煤炭出來,看見弟弟拿著扁擔,一顛一顛地準備去挑箢箕,如實馬上放下擔子,跑過來,心里很酸,他一把奪過弟弟手中的扁擔,說,老弟,你就好好養傷吧,我們就是再缺錢,也不靠著你這幾天。
如愿卻十分固執,根本說不進油鹽,輕輕地從哥哥手里把扁擔拿回去,說我不能挑重的,就少挑一點吧。他的眼睛定定地看著哥哥,那種堅忍的眼神,讓如實無法拒絕。于是,如實放棄了勸阻。望著弟弟在煤灰鋪就的路上艱難地走著,他心里像利針在鉆,鉆得鮮血一滴一滴地流下來。
如實時時地叫如愿小心,擔心再出什么意外,叫弟弟一步不離地跟著他,一起走進窯洞挑煤,又一起挑著擔子出來,他覺得弟弟能夠跟在自己的身邊,就像生命之神會時時地庇護他們。
不到半個月,窯山就出了一樁事故,一個姓姚的湖北人,被矸石砸死了。當人們把他的尸體抬出來,擺在工棚的旁邊時,那些走窯人,居然沒有一個人流淚,只是默默無言地望著,一個生命的逝去,似乎已經不能夠震撼他們麻木的心靈了,唯有吳家兄弟流了淚。他們在窯山是第一次看見死人,他們是被嚇哭的。兩兄弟驚恐不安地看著那個血肉模糊的人,心里感到十分恐懼,如愿緊緊地抓著哥哥的手,似乎只要一松手,哥哥,或是自己,就會被那個殘酷的死神活活地拖走。
姓姚的腦殼砸碎了,白白的腦漿也砸出來了,鮮血,加上黑色的煤灰,這紅白黑三種顏色糾纏在死者的腦殼上。這個人,早上走進窯洞時,還是活蹦亂跳的,他長得很結實,身上的肌肉一股一股的,他還對吳家兄弟嘲笑地說,你們是一對小老鼠。言下之意,是笑他兄弟倆太單瘦了,不是吃這碗飯的人。可是,眨眼之間,他就甩手去了另一個世界。喪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了,幾塊木板子一釘,等到死者的親人來了,其親人接過王老板給的五千塊錢,然后,就放起一掛鞭炮,噼里啪啦地抬到山上埋掉了。
那天晚上,如愿怎么也睡不著覺,感到十分害怕,好像那個姓姚的昂著猙獰的面孔,要來找他做伴。他甚至抖抖地鉆進了哥哥的被子里,似乎緊緊地貼著哥哥,才能安然入睡。如愿只不過是感到害怕而已,而這起事故對于如實來說,心里的震動則更大,他想得更多,也想得更遠,想得毛骨悚然——如果兄弟兩個,不論是誰,落下了這個可怕的下場,真不知道父母該怎么想。
一連幾天晚上,如實看著弟弟疲憊的睡態,他卻很難進入夢鄉。如實心里十分復雜,就像大山上那發瘋的樹林,晝夜搖擺不定,發出呼啦啦的聲音。他想,如果離開這個鬼地方吧,那么,就掙不到更多的錢,李玲玲肯定是不可能討進吳家的,不過,自己倒也罷了,只是割舍不了那份長久的感情而已,可是,如果是這樣,就會讓多病的父母感到巨大的失望。如果不離開吧,眼前這個姓姚的慘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聽說,姓姚的還只有三十八歲。可是,就這樣默默無聞地消失了。誰又能夠預料到,這樣的災難,不會降臨到他們兄弟的頭上呢?
如實苦苦地考慮了很久,肩膀上雖然挑著煤炭,可是,腦子里呢,想的卻是這個讓他感到進退兩難的問題。不過,權衡利弊,最后他還是決定回家,對,回家,回家。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寧做田邊鬼,不做窯山人。
一旦決定了,如實沒有任何的猶豫了,他忽然變得輕松起來。那天起床之后,如愿拿著礦帽準備去伙房吃飯。如實卻從如愿手中把礦帽拿了過去,咣地丟在地上,果斷地對弟弟說,如愿,我們還是回家吧,我們不挑這個鬼煤炭了,我也不討老婆了,我寧愿單身打光棍。
說著,拿起兩人的行李要走。
如愿頓時蒙住了,驚訝地看著哥哥。他開始覺得這事情很是突然,哥哥也沒有跟他商量過,怎么突然就要回家了呢?不過,他迅速地冷靜了下來,明白這一定是因為姓姚的死,給了哥哥巨大的刺激。可是,如愿沒有聽從哥哥的決定,死死地拖住他,說,哥哥,我們不能走,我們如果走了,李玲玲就討不進家了,你難道就沒想過她的感受嗎?她一直是在等著你的,等了這么多年,如果不是她的父母,你們早就成家了。我們如果走了,她不是對你太失望了嗎?我們就是再怎樣苦,也要苦完這一年,苦到過年之前,苦到把嫂嫂討進我們吳家。
如實低著腦殼,沉默了,手里的行李也軟軟地耷著。他不得不承認弟弟說得有道理。
如實的雙腿沒有往工棚外面邁動了,默默地把行李放下來,然后,一臉無奈地坐在地鋪上??墒牵难矍?,卻總是飄浮著姓姚的那具可怕的尸體,他的女人和子女悲痛的啼哭,以及炸碎了的紅紅白白的鞭炮。這時,他再抬起頭來看弟弟,哎呀,弟弟怎么也是一臉鮮血呢?弟弟的腦殼怎么也成了粉碎的呢?弟弟的一只手怎么也咔嚓一聲斷了呢?露出了白森森的骨頭呢?他頓時慌張了,急忙站起來,緊緊地抓著如愿猛烈地搖晃,驚恐地說,你怎么啦?怎么啦?
如愿莫名其妙,不知道哥哥說些什么,任哥哥猛烈地搖晃他,然后,驚訝地問,我沒什么呀哥哥?我不是好好的嗎哥哥?
如實眨眨眼睛,知道自己的眼睛肯定是看花了,出現了幻覺,這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氣,輕輕地說,沒什么就好,就好。
如實最終還是決定留下來,面對弟弟,他甚至感到慚愧,弟弟的決心比他這個做哥哥的還要大。如實現在似乎也想通了,是的,只要不出事故,兄弟倆只要平平安安地挑完這一年,他覺得他們的家還是有希望的。
不過,還沒到兩個月,如愿就叫著要回家了,他實在是受不了這種苦累,那沉重的煤炭,仿佛像千斤巨石壓在他弱嫩的肩膀上,他已經再也難以承受這種壓力了,他似乎早已忘記了,就在不久之前,還是自己堅決阻止哥哥回家的??墒乾F在,如愿說,哥哥我們還是回家吧。他已經忘記了當初的誓言。他渾身疼痛地躺在鋪上,蜷縮著,像一條受傷而可憐的狗。
如實充滿憐惜的目光望著弟弟,他很理解弟弟,心里也很痛。他知道,弟弟已經實在耐不住了,他的承受力已經達到了極限,不然,他絕對不會喊走的。在窯山,即使是那些三四十歲的壯漢,也有承受不了這般苦累甩手走人的,他們居然走得毫不猶豫,到大山外面找事做去了。如實很想讓弟弟回家,弟弟如果回去了,他心里也許會感到輕松些,不至于這么難受??墒?,弟弟如果回家了,那么,他的婚事肯定會要受到影響,因為掙不到更多的錢,他家的彩禮就不夠,如果彩禮不夠,自己的婚事就絕對泡湯了,還因為,李家已經發出了最后的通牒。這張可惡的最后通牒,也像一塊巨石死死地壓在他的心頭上。以前,他說回家算了,還是弟弟說服了自己,可是現在,弟弟叫著回家了,自己卻來說服他了。
如實沉重地說,老弟呀,你還不能回家,并不是我硬要結這個婚,我就是打光棍,也并不是不可以的,可是,我們不能讓父母失望,不要讓村里人看我家的笑話,這沒辦法呀。
如愿卻沒有說話,其態度令人生疑,不知道他是否答應留下來,他默然地望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篾棚,被山風吹得一起一伏的,刷刷作響。如實呢,也沒有說更多的話了,他明白,即使說得再多,弟弟如果硬要回家,他也無可奈何,總不能夠用繩子把弟弟的雙腿綁起來,把他強行留在窯山。他說罷,蹲下來,給弟弟揉手腳,揉腰子,揉肩膀,像一個十分稱職的按摩師,盡力給弟弟細心地按摩。
也就是從這天開始,他每夜都給弟弟按摩。如愿不讓他按,可是,他卻固執得可怕,非要給弟弟按摩不可,雙手在弟弟瘦弱的身體上輕輕重重地蠕動著,一直按到弟弟慢慢地進入夢鄉。其實,自己也渾身酸痛,也多么想有個人給他按按摩啊,可是,這個人是誰呢?難道是弟弟嗎?他不忍心叫弟弟給他按摩,自己是哥哥,哥哥應該有哥哥的樣子。不過,如果李玲玲在身邊那該多好,她一定會給自己按摩的。想象著李玲玲那雙溫柔的手在自己身上按摩的感覺,如實感到渾身上下有了一種莫大的舒服,骨頭似乎不痛了,血脈也似乎相通了。他還想起李玲玲那雙期盼和焦慮的眼睛,如實就更加覺得不能離開窯山了。他絕對不能離開這個窯山,不論是在走窯,還是在睡覺,李玲玲都在時時地盯著自己呢。于是,他變得很有耐心了,不停地給弟弟按摩,絕無一絲怨言。他是在耐心地等待著弟弟的一句話,如果弟弟不說那句話,他心里就不踏實?;镉媯兌颊f,這個當哥哥的不錯,這樣疼老弟哩。如實只是笑笑。如愿呢,那幾天都沒有說話,像個啞巴,靜靜地躺在鋪上,讓哥哥給他按摩,好像這是他應該享受的待遇。一直讓哥哥按到了第五天,伏在鋪上的如愿忽然翻過身來,居然滿眼淚水,一把緊緊地抱著如實,說,哥哥我不回家了,不回了。
如果不是在工棚里,如果工棚沒有那么多的人,如實當時感動得真想大哭一場。他把弟弟的身子又扳了過去,叫他重新躺下,把內心的激動和感激,通過不停蠕動著的雙手,徐徐地注入弟弟的身體里。
如實算了算數,只要兄弟倆發狠,只要不出什么意外,挑到接近年邊時,就足以把彩禮的錢掙到手了。他想,如果到了那一天,在熱鬧的婚禮上,他要好好地敬弟弟幾杯酒,如果沒有他,自己的喜事,就會像李家的兩個守門神所說的那樣,就像放了個屁,煙消云散了。除了孝敬父母之外,按照禮節,他還要孝敬岳父母的,但是,他一定要用一種不屑的眼光掃視他們,如果不是他們的彩禮要得太高了,他吳家兄弟,哪里又需要來吃這個苦呢?
他默默地看著睡熟了的如愿,仔細地看著他臉上沒有洗凈的煤灰,那一綹綹煤灰的痕跡,彎曲著,就像他們艱難的生活之路,心里既有一種安慰,又有一種酸楚。
3
盡管挑煤炭十分累人,累得每天在地鋪上躺下來,瞌睡就迫不及待地降臨了。不過,如實有時卻睡不著。許多個夜晚,他時常想起李玲玲,想著她那結實而柔軟的身子。他還想起李玲玲曾經說過的一句話,如果不是早跟他談了對象,她很可能去南邊了,或是去長沙了。李玲玲的家也很困難,還有兩個弟弟在讀書,她是老大,一家人都在鄉下,哪里能夠掙到錢呢?這也是她父母叫喊著要一份重禮的緣故。其實,她父母也有叫她出去打工的意思,可是,她還是舍不得如實,她明白,如果出去了,這樁親事就難得說了。這些話,對如實的影響很大,他生怕李玲玲真的走了,走得很遠很遠,像一只鳥忽地飛走了,那么,很可能就不再屬于自己了。在村子里,也并不是沒有類似的事情,就說那個張小芬吧,也是馬上要成親了的,可是,她家里窮啊,對象家里也窮,拿不出像樣的彩禮來,于是,就生生地把她逼出去了。聽說張小芬在長沙做雞,還不到兩年時間,家里就砌起新屋子了。
如果不是發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情,吳家兄弟就會老老實實地在窯山挑下去,一直挑到年邊,然后回家,如實就可以操辦喜事了,吳家就可以過一個熱鬧年了。
事情的起因是這樣的。
那天,窯山王老板的手機突然不見了,便大發雷霆,發誓要把這個賊抓出來。實事求是地說,像王老板這樣的憤怒,也是可以理解的,因為窯山經常丟失東西,不是有人偷伙房里的飯菜,就是有人的工錢被別人偷走了。手腳不干凈的人,在窯山的確是有的。但是,王老板從來也沒有生過氣,因為偷錢的和掉錢的,都是走窯人,他并不關心。即使有人偷飯菜吧,王老板也只是叫伙房的人把門看緊些。不過,當他的手機丟了之后,他終于發怒了,覺得這些人簡直可惡,竟然如此大膽,偷到他的頭上來了。他自認為還是有某些線索的,因為他當時在屋里坐著時,發現如實從門口經過,還朝屋里望了一眼。當他去外面屙尿時,再返回時,擺在椅子上的手機就不見了。他就是憑著這個似是而非的線索,怒氣沖沖地闖進工棚,掃了大家一眼,問是誰偷了他的手機??墒?,卻沒有人承認,人們目光怯怯地看著他。王老板卻滿有把握似的,尖銳的眼睛慢慢地掃到了如實的臉上,如實突然緊張起來了,他明白,王老板肯定是懷疑到他的頭上來了。如實神色驚慌,自己雖然沒有偷,但是,卻經不起王老板如此懷疑的目光。
王老板冷著臉色,說,吳如實,你沒拿吧?
如實急忙說,我沒拿,沒拿。
王老板冷笑說,那只有你今天下午從我的屋門前經過哩。
如實馬上解釋說,我當時是鞋子斷了帶子,想找根帶子哩。他生怕王老板不相信,就把擺在地鋪邊的黑糊糊的破鞋子拿起來,指著不同的鞋帶子,說,你看,這根帶子就是我找的。在場的人們都看見了,兩根鞋帶的確不一樣,一根是紗的,黑黑的,早已讓煤炭打扮得看不出來了,而另一根呢,則是一截紅色的尼龍帶子。
王老板怔了怔,似乎手里沒有什么證據了,但是,他卻蠻橫無理地說,我不管你的鞋帶子不鞋帶子的,我感覺就是你,我歷來是相信自己的感覺的。他居高臨下地說,你難道不相信么?那我就告訴你吧,這個窯山,當時誰也不敢來投資,擔心沒有多少煤,害怕虧了本,可是,我來看了一趟,也沒有請人勘探,我只是憑感覺,覺得這個不起眼的窯山,肯定儲存了許多的煤,現在怎么樣?哈哈,我大發了。像這么大的事,我都是憑感覺的,難道說,這點小事我會錯嗎?
如實滿臉委屈,說,王老板,我的確沒拿。心里則憤憤地想,如果讓這樣的人去當警察,那不知道要制造多少的冤案。
如愿也理直氣壯地幫著說,我哥哥絕對不是這號人,你如果不相信,現在就可以來搜嘛。他指著身邊的兩個蛇皮袋子說。
王老板忽然哈哈大笑,說,我能夠搜得到嗎?你們也不是小孩子了,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你難道不曉得藏起來嗎?
此時,如實忍無可忍了,氣憤地說,你不要冤枉人王老板,我如果拿了,遭車子撞矸石砸,我不得好死。
對于走窯人來說,這話是絕對不能說的,是很忌諱的??墒?,如實卻顧不得什么忌諱不忌諱了,他要表明自己的清白,他不允許別人無端地冤枉他。在這個世界上,他已經活了二十三年,還沒有偷過別人的東西,盡管家里窮得滴水。他本來是想說這番話的,說說自己那部清白的歷史,但是,他覺得實在是多余,面對這個蠻不講理的人,你又怎么說得清楚呢?
王老板指著如實,冷笑道,我是念你初犯吳如實,這樣吧,我的手機是一千五買的,不過,也的確用過一段時間了,那么就減半吧,七百二十五塊,我就在你的工錢里面扣,就這樣了。說罷,轉身就走。
如實一聽,氣得渾身發抖,憤怒地說,王老板你簡直太無理了。他抄起扁擔,就要沖上去,卻被如愿緊緊地抱住了,他苦苦地求著如實,哥哥,打不得,打不得啊。
人們也紛紛地勸如實,如實,千萬不能動手。
王老板走到門邊,又反轉身來,他并不害怕,蔑視地說,你只要敢動老子一根毫毛,老子叫你死無葬身之地,你相信不?
這時,如愿忽然一個箭步沖了過去,王老板以為是來打他的,不由警惕地退了幾步,誰知如愿跑到離他還有兩步遠時,突然撲通地跪在了地上,然后,可憐地爬了過去,伸著雙手,死死地抱住了王老板的腿,哀求道,王老板,我哥哥沒有偷你的手機呀,我可以發誓,我可以發誓的呀,你不要扣我們的工錢啊。
看著弟弟緊緊地抱著王老板的腿不放,如實哇地一聲哭起來了,他哭得毫無顧忌,許多的委屈和痛恨,順著淚水在燈光下閃閃發亮。他娘的腳,受了冤枉不說,還要平白無故地賠那么多的錢。算一算,兄弟倆至少要白白地挑上十天。他為什么只懷疑我呢?這個害人不看日子的畜生啊。
從第二天起,如實就像變了個人,很沉默,即使是如愿跟他說話,他也不想開口,像個聾子,或是像個啞巴。如愿擔心哥哥老是這樣沉默不語,一定會憋壞身體的,便勸道,哥哥,你別這樣好嗎?我們只當是給一條災狗白做了幾天好嗎?
可是,任他怎么勸說,哥哥還是不說話。
那十天,兩兄弟等于是給王老板白挑的。那十天,如實一句話也不說,只是埋頭挑煤炭,然后吃飯,然后睡覺。其實,他心里在翻江倒海了,怒火在熊熊地燃燒了,每挑一擔煤炭,他就要惡狠狠地罵一句,又給這個婊子養的挑了一擔。從小到大,他還沒有受到過這樣的冤枉,這簡直是奇恥大辱,因為這個偷字,太侮辱人格了。即使是和李玲玲相愛,他也沒有跟她偷過冷飯吃呀。李玲玲曾經許多次耐不住了,叫他睡了她,還說,反正遲早也會睡的??墒?,如實卻說,我心里也想呀,但是,我們還是留到結婚的那天吧。鄉下人,把在結婚之前的睡覺,稱之為偷冷飯吃。如實很不喜歡這個偷字,他需要的是,能夠光明正大地跟她睡覺。
就是在那十天當中,如實竟然起了惡念,這連他自己也沒有想到。這個惡念,他還沒有跟弟弟說,他認為還不到說的時候。他實在是忍無可忍了,怎么也吞不下這口惡氣。
有一天,散了工,吃過飯,他把如愿帶到了山上,然后,冷著眼,定定地看了如愿好久,看得如愿渾身都不自在起來了,他突然覺得,哥哥的眼神實在是太可怕了,冷漠、無情、兇狠,像刀子一樣深深地刺激著他,如愿感到了一種莫名的恐懼。他不明白,一向對他親切和藹的哥哥,為什么居然是這副表情?
如實看了弟弟半天,然后,冷靜地對如愿說,老弟,這窯山,真不是人來的地方。
如愿說,我早就說過的嘛。
如愿還想說什么,卻被如實制止了。他的手很有力,在空中狠狠地一劈,就把如愿的話劈殺在喉嚨里了。這時,如實咬牙切齒地說,老弟,我想了很久,在這十天里,我的腦殼每時每刻都在想,這個姓王的家伙也太欺負人了,根本就沒把我們當人看,還要冤枉我,依我看,不如把姓王的綁架,搞點錢,我們就走,以后不要再走這個窯了。
如愿一聽,頓時嚇壞了,睜大著驚恐的眼睛看著哥哥,顫抖地說,哥哥,這個事,可不能做呀,你當初說帶我出來,是來挑煤炭的,可不是來搞綁架的。
如愿驚訝地看著哥哥,似乎不相信這話是從他嘴里說出來的。如愿說,哥哥,你沒有病吧?他摸摸哥哥的額頭,以為他在說胡話。
如實冷靜地將如愿的手拿下來,滿有把握地說,我清醒得很哩老弟,只要我們做得滴水不漏,公安哪怕再厲害,也是查不出來的。
如愿膽怯地說,哥哥,我害怕。
如實說,不要怕,哥哥沒有這個把握,是不會去做的。
如實嘆了一口氣,又說,是呀,我也不想這么做的,可是,不這么做一下,這股冤氣就無法發泄出來,再說,不這么做一下,我們很可能就會永遠地窮下去,窮一輩子。
他緊接著說,他不是叫我們給他挑了十天煤炭嗎?賠他的手機錢嗎?那么,我們就要叫他付出更大的代價,這是一報還一報。我們有了錢,就砌一棟新房子,在村里要砌最好的。你住一層,我住一層,父母住一層,然后,我就可以把你嫂嫂討進屋了。你呢,也可以找對象結婚了,我們不要像別人那樣分家,哪怕是以后我們的婆娘鬧著分家,我們也堅決不分,我們要和父母生活在一起,然后,老老實實地做事。比如說,搞個養豬場也可以,搞個養雞場也可以,還可以喂魚嘛。我們要把事情做大,讓村里人羨慕我們。如實居然說得如癡如醉,把生活的前景描繪得無比美好。山風和氣地吹拂在他的臉上,吹出了一片隱隱約約的幸福。
如愿深深地被哥哥的話打動了,也跟著陶醉了。是的,到時候,他吳家在村里就說得起話了,就不會受那個鳥氣了??墒?,當如愿從陶醉之中清醒時,卻忽然發現不對頭了,因為這個美好前景的基礎,是要綁架王老板。只有綁架了王老板,才有可能得到一筆錢,有了這筆錢,才可以去實現那些美好的計劃。
如愿便勸哥哥,哥哥,我看還是千萬不能這樣做,那是犯罪呃,我們如果都坐了牢,叫父母怎么想?
如實嘆息說,但沒辦法呀。
如愿也知道王老板的確很討厭,平時兇神惡煞的,最可恨的是,有時還拖欠工錢。你問他要吧,他的態度居然變得和顏悅色了,說再等兩天吧,好不好?我人在這里,車在這里,又不會走的,你們還怕要不到錢嗎?于是,今天拖到明天,明天拖到后天。如實曾經帶頭跟王老板斗過幾次,他本來是不想出面的,害怕吃虧,況且,也曾經聽說過,那些在窯山帶頭鬧事的人,后來都吃了虧的??墒?,想著李玲玲那盼望急切和焦慮的目光,想著她父母的最后通牒,想著要不斷地把錢寄回去,讓父母置辦東西,于是,他也忍無可忍了。他帶頭跟王老板吵架,他認為自己是講理的,王老板根本就說不過他。但是,很明顯,王老板十分記恨這個叫吳如實的后生了,他曾經叫過秤的黃鼠狼故意少他的秤,有時,一擔煤竟然少了二十多斤。光是一擔煤炭就少了這么多,那么,一天下來不是少了很多嗎?如實本來也沒在意,可是,他后來發現自己居然比弟弟還挑得少,這可能嗎?我的力氣肯定比他大啊,而且,兄弟倆是一起挑的,我為什么比他還挑得少呢?他這才多了一個心眼。以往過秤,大家都不看秤的,只想趁機歇歇氣,讓黃鼠狼順口報個數,做到心里有底就可以了。可是,有一天,如實忽然看了看秤,這才發現,黃鼠狼居然少報了數,磅秤上明明顯示的是一百五十斤,可是,他竟然只報一百三。當時,如實大發雷霆,刷地抽出了扁擔,要打黃鼠狼,黃鼠狼嚇得抱著頭,解釋說,哦哦,是我看錯秤了,眼睛看花了。如實大吼著說,為什么偏偏只看錯了我的秤?他高高地舉著扁擔,好像非要將黃鼠狼狠狠地抽幾扁擔才解恨。人們擔心把事情鬧大了,紛紛勸如實算了,讓黃鼠狼把數字補上不就可以了嗎?如愿也趕緊把哥哥手中的扁擔拿了過來,說,哥哥,別打人,萬一打傷了,還不是要賠錢的么?如實這才漸漸地熄了心中的怒火,朝那個嚇得一臉慘白的黃鼠狼說,你娘的腳,如果還要少我的秤,哪怕是少一斤,老子就要叫你的尸身喂狗。他不知道黃鼠狼一共少了他多少秤,也沒有再去追究了,他知道,那肯定是沒有結果的。
不過,大鬧了這一回之后,如實再也不看秤了,他諒黃鼠狼也沒有這個狗膽。
黃鼠狼也的確沒有這個狗膽了。而且,黃鼠狼也是個膽小的人,頭幾天沒有理睬如實,板著臉,像個生死仇人似的,后來,竟然悄悄地告訴如實,是王老板叫他這么做的,如果不是王老板,他怎么會做這種喪盡天良的事情呢?誰不知道,這些煤炭是你們用血汗換來的呢?于是,如實終于原諒了黃鼠狼,但是,他把仇恨集中在了王老板身上,根源在王老板那里。尤其是看見王老板花天酒地,還不時帶著花枝招展的女人出入窯山——好像故意來向走窯人顯示似的——如實心中的那種憤恨便更加地強烈了。每次看見王老板和女人出現,他就死死地盯著他們,眼里射出強烈的嫉恨,那種目光,似乎把空氣也燃燒起來了,大火從他的眼里一路飛速地燃燒過去,最后把那兩個狗男女燒著了,驚天動地地叫喊著救命,可是,誰也不去搶救,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被活活地燒死,像兩堆黑色的煤炭隆在地上。
不知為什么,如實一旦看見他們,眼里就經常出現這種幻覺,等到這種幻覺消失之后,又頓時感到十分的沮喪。唉,老子連個李玲玲都討不進來,可是,你他娘的腳,可是好享受啊,今天這個女人,明天那個女人,換來換去的,像換衣服一樣,你憑什么這樣牛皮?不就是因為有兩個錢嗎?是的,老子沒有錢,所以,連個老婆也討不起,逼得老子只得來窯山賣命了,可是,來賣命了,還要受你的鳥氣,你還要拖欠工錢,誰不痛恨你呢?
如實想,正因為如此,后來,王老板就把丟失手機的事情賴在了他的頭上。
如實見弟弟很猶豫,便說,老弟,如果你不愿意跟我一起搞,那也好,萬一我被抓了,還有你陪著父母。
如愿沉思了半天,忽然腦殼一抬,堅決地說,哥哥,你也莫把老弟看扁了,老弟跟你一起搞。
如實聽罷,十分感動,緊緊地抱著弟弟。
4
如實對如愿說,在這段日子里,我們一定要裝著無事一樣,千萬不要把這個秘密泄露出來,不管窯山發生了什么事情,一律裝聾作啞。如實還舉了一個例子,說有的人為了成功,幾十年了都沒有把心中的秘密泄露,一旦時機成熟了,便神不知鬼不覺地完成了最后的心愿。我們現在就要練這個本事,裝聾作啞的本事。
如愿說,我曉得了。
如實要做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情了。
但是,他畢竟還是清醒的,不做便不做,要做的話,就要把這件事情做得滴水不漏,不但要搞到錢,而且,一定要讓公安破不了案,讓這件發生在窯山的重大案子,成為一個永遠的謎。如實相信自己有這方面的基礎,還在讀高中時,他就最喜歡看偵探小說了,他還記得罪犯們那種種作案手段,簡直是千奇百怪。還有那些關鍵性的細節,竟然栩栩如生地出現在他的眼前。對了,他還要悄悄地準備刀子,還有長絲襪,長絲襪是用來蒙腦殼的,長絲襪上還要開兩個小洞。另外,還需要透明膠,那是用來封對方嘴巴的。尤其是,還有弟弟的幫助,那簡直是如虎添翼了。所以,要搞他一個人,想來是不成問題的。如實已經想好了,準備叫他出五十萬,這個數字,對于王老板來說,是根本不在話下的。這些煤老板都是千萬富翁了,為了保住一條狗命,是絕對不會在乎這點小錢的。
他甚至還想好了作案的時間和地點。
時間呢,就定在秋季的某天夜晚,地點呢,就定在離窯山十里路的馬路拐彎的地方。如實為此還悄悄地去那里觀察過。平時,他注意到了王老板的生活規律,王老板喜歡自己開車,帶著女人來來往往的,每次到窯山時,都是夜晚十點鐘左右,趁此時下手,當是最佳時間。還因為那條山間的馬路上,根本不可能有什么行人了,盤山路上陰森駭人,是最好的下手的地段。當然,為了掩飾,在作案之前的半個月,他和弟弟可以提前離開這個窯山,只說是回家了,不挑煤炭了,他們吃不了這個苦,準備去南邊打工。然后,兄弟倆在遠處的那個鎮上悄悄地住上兩天,然后,再殺他個回馬槍,他們可以躲藏在馬路邊的山上,耐心地等待。王老板的車子一旦出現,他們就開始動手,用樹木擋在馬路中間,逼迫車子停下來,然后,迅速地抓住王老板。如果車上還有女人的話,就先把他們通通地綁起來,用透明膠封住他們的嘴巴,逼他交出鑰匙,說出保險柜的密碼,然后,叫弟弟迅速地潛入窯山拿錢,如果沒有多少錢,他就要毫不留情地撕票。另外,他還想好了,為了不讓王老板辨別出他們的聲音,他們一定要說普通話,關于這個,他和弟弟都是有幾分把握的,兄弟倆的普通話說得不錯,還在學校讀書時,就因為經常搞朗誦比賽,兄弟倆還得過幾次獎呢。這就可以讓公安在破案時產生一個錯覺,以為他們是流竄在此地的北方人。
在得到弟弟的答應之后,如實并沒有把這些具體的想法對如愿隱瞞,因為這需要他的幫助。本來,他是不想把弟弟牽扯進來的,這畢竟是在用生命打賭。如果萬一不慎,被公安破了案,那肯定就會吃“花生米”的。
5
在這個叫大花塘的窯山,似乎就要發生一件驚天動地的案子了,連山上的那些樹葉,也變得鬼鬼祟祟的了,好像陰謀都附著在樹葉上,只要大風一吹,那個巨大的陰謀就會紛紛地從樹葉上掉落下來。
但是,如實的計劃一直沒有實施,他似乎忘記了這個周密的計劃。當春季過去了,夏季也快過去了,秋天的氣息已經徐徐地送來了,大山上充滿了成熟的空氣了,如實卻仍然按兵不動。
這是因為,當他把一切重要的細節考慮妥當之后,他竟然又猶豫了,動搖了,甚至可以說,那個駭人的秘密計劃,已經在他心里漸漸地崩潰了,就像一堆鋼鐵,投進了鐵爐之中,被大火慢慢地熔化了。這是因為,時間越是向他的計劃走近一步,他就越是屢屢地想到了可憐的父母,他們含辛茹苦地將兄弟帶大,如果這個案件一旦被破獲,吃了“花生米”,叫他們怎么想得通呢?那么,村里人也更是看不起了,你看看吧,吳家竟然出了兩個綁架殺人犯哩,那么,父母一輩子也抬不起頭了。他也想到了李玲玲,如果這件事情一旦暴露,他和弟弟必死無疑。那么,幸福又從何談起?這不是辜負了李玲玲的一片苦心了么?李玲玲那又大又亮的眼睛,近來經常在漆黑的夜里目光炯炯地望著他,目光中,充滿著希望和期盼,當然,還有一絲哀怨和憂郁。
尤其讓如實心靈上感到震撼的是,那一天,有個姓張的桃江人,在窯下把雙腳砸斷了,他家里來了人,如實看見了姓張的那白發蒼蒼的父母,還有他的老婆和一雙子女,他們那哀傷的哭泣聲,趴在地上捶胸頓足的情景,實實地震住了如實。由此,他想到了自己,如果他和弟弟綁架王老板之后被抓了,被槍打掉了,父母巨大的悲痛則無法形容。
那么,自己睡在黃泉之下,就心安理得了嗎?
在這期間,如實還回了一趟家,李玲玲的父親六十歲生日。雖然他還只是個未來的女婿,她的父母也看不起他,但是,這個馬屁還是要拍的。再說,父母也太想他們了,那就一舉兩得吧。如實與如愿商量,只許回去一個,如果兩兄弟都回家,實在是沒有必要。所以,弟弟沒有回去。父母見如實回來了,急切地把窯山的情況問了個遍,又問如愿怎么樣了。如實只說好,他沒有說挑煤炭的那種艱苦,那種生不如死。他不想讓父母為他們操太多的心。其實,父母哪有不知道的呢?父母叮囑他,叫他們兄弟一定要小心,千萬不要出事。
然后,如實提著禮物去了李家。
他沒有在家待多久,其實,他也想多待一些時間的,可是,時間太緊迫了,他實在是待不起。多待一刻,就等于少挑了一擔煤炭。盡管如此,如實還是迫不及待地把李玲玲約出來了,在河邊上見了一面。那是晚上,兩人瘋狂地親了一陣子。李玲玲淚水汪汪地說,如實,我做夢也想著你呢,每過一天,我就在日歷上劃掉一筆,我多么想飛快地把它們都劃掉。
如實既高興又難過地說,我也是,我也是。
朦朧的月夜下,李玲玲叮囑他和如愿千萬千萬要注意,如果有個什么萬一,叫她怎么想啊。李玲玲不停地流淚,仔細地撫摩著如實的臉,撫摩著他的手腳以及身子,似乎是在仔細地查看他身上是否有傷。
她心痛地說,如實你瘦了,如實我等著你回來。
如實那天很想把李玲玲睡了,就在河邊的這片散發著青草氣息的草地上。他想象著兩人躺在草地上盡情快活的情景。可是,最后他還是克制住了,我不能夠偷冷飯吃,我要光明正大地跟她睡覺。
如實從家里回來之后,躊躇再三,最后,終于決定放棄了這次行動,而且還告誡自己,以后再也不跟王老板斗了,自己勢單力薄,是根本斗不過他的,唯有老老實實地賣苦力,才是正道,才是生活的唯一出路,才是像他們這類人的唯一希望。他似乎忽然認了命,自己就是這個苦命,他們吳家就是這個苦命??嗝娜司褪歉F苦、窮困,雖然不說是窮困潦倒吧,也只能夠逆來順受,小心翼翼地度過卑微而可憐的一生。
如愿不知道哥哥的內心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而這個變化,是他根本想象不到的。如愿見哥哥還不動手,眼看著秋天就到來了,可是,哥哥仍然無動于衷,似乎心底沒有藏著任何秘密。開始,他還是很理解哥哥的,覺得哥哥到底比自己沉得住氣些,城府深些,不到時候,是絕對不會下手的。可是,漸漸地,如愿卻沉不住氣了,他清楚地記得,哥哥曾經說過的,到了秋天就動手。秋天是最佳時機,待到行動成功之后,有一段時間休整心態,然后,就可以從容不迫地操辦婚事了。哥哥當時說這句話的神態,他還記得十分的清晰,嘴巴抿著,臉色嚴肅,說得十分果斷,右手往下狠狠地一劈,好像把王老板的腦殼砍下來了。
可是,秋天已經悄然地走來了。
不論是走窯,還是吃飯睡覺,如愿時不時就要看看哥哥,希望看到他的某種暗示,然后,悄悄叫他去山上商量??墒?,讓他感到失望的是,哥哥并沒有暗示過他,也沒有任何的言語,哥哥甚至比以前開朗多了,晚上跟別人打牌聊天,然后呼呼睡覺。他也不再計較什么事了,如果王老板拖欠了工錢,他也不像以前那樣帶頭吵鬧了,他像一個默默的挑煤人,在煤坪與窯洞之間,移動著一擔擔沉重的煤炭。
哥哥這種反常的表現,讓如愿感到十分困惑,難道說,哥哥已經不打算搞王老板了嗎?但是,那是不可能的呀,他知道哥哥的忍耐性是有限度的,不然,他也不可能被逼上梁山走那條路了。如愿實在忍不住了,那天把哥哥叫到了山上。如實本來是不愿意去的,他正和別人打著牌,他說,有什么事你就說吧?可是,這樣的事情,怎么能夠當著別人說呢?如愿不免怪怨起哥哥來,哥哥怎么變得如此愚蠢了呢?好像什么事也沒有了呢?哥哥仍然不起身,還在吆喝喧天地打牌,根本就不理睬如愿。可是,如愿沒有離開,一直呆呆地站在哥哥的身邊。于是,如實的牌再也打不下去了,他明白弟弟的固執,只好無奈地起身,跟著弟弟去了山上。
走到山上,如愿把一肚子的話說了出來,他說得很急迫,恨不得把許多的話做成一句說出來。他說,哥哥,你到底是怎么搞的?你說到秋天動手的,怎么還沒有半點動靜呢?你看,我已經把刀子也準備好了,動手吧哥哥。如愿把刀子從衣服里拿了出來,在月亮下,刀子寒光閃閃。
如實渾身不由一顫,臉色慘白地說,老弟,千萬不能這樣做啊,這是要坐牢的,萬一搞死了人,就會吃“花生米”的。
如愿驚訝地看著哥哥,半天,才疑惑地問,哥哥,你怎么又不搞了呢?他好像是在看著一個陌生人。不過,他這才明白,哥哥的確是膽怯了,退縮了,放棄了,難怪他后來的變化很大,變得真是不可思議。但是,如愿現在倒是死了一條心了,他已經下決心要搞了。自從哥哥對他說了準備搞王老板之后,他每天都在盼望這一天的到來,吳家兄弟要搞就搞一回大的,讓家里徹底來個大翻身?,F在,即使哥哥打了退堂鼓,他卻并沒有灰心,他要重新鼓起哥哥的信心和勇氣,按計劃實施。于是,如愿滿有把握地說,絕對不會被抓去的,我們只要不留下任何痕跡,這個案子就破不出來。
如實還是不答應,他變得很固執了,說,老弟,沒辦法呀,我們看來就是個苦命,不要去做這個喪盡天良的事情了。
如愿把刀子晃來晃去的,仍然不相信如實竟然說出這般話來,起先就是他說要搞的,現在,等到一切準備好了,他卻突然不搞了。如愿激將說,哥哥,我看不起你,你說話不算數,算什么男子漢?
如實的眼睛不敢看弟弟,沉默片刻,才說,唉,我也想了很久,看來這事還是不能做,真的不能做。說著,他把如愿帶到了一棵松樹下,蹲下來,伸手扒開了上面的泥土,從里面取出了一個包裹。如愿不知道是什么東西,還以為是哥哥搞到了一筆錢,臉上立即泛出了笑容,說,哥哥,你真是厲害呀,連我都瞞住了。
等到如實打開一看,如愿呆住了,原來里面包著的是一把刀子,同樣寒光閃閃。還有長絲襪繩子和透明膠。
如實站起來說,我比你還早做了準備的,只是后來冷靜一想,還是不能搞。
如實拿著刀子,咬著牙,朝那棵松樹上狠狠地扎去,然后,又用力地拔出來,并且把繩子長絲襪和透明膠都帶上,繼續朝山頂上走。如愿不知道哥哥究竟要去做什么,只是遲遲疑疑地跟在后面。山上一片漆黑,樹林發出刷刷的響聲,夜蟲在哼哼唧唧地牢騷滿腹,兩兄弟的身影在樹林中穿梭,腳下發出枯葉痛苦不堪的響聲。如愿跟著如實走到山頂上,山的那一邊,地勢十分陡峭,下面是深深的山谷,有夜鳥在凄婉地鳴叫。如實看了看手中的刀子,然后,毫不猶豫地把它丟進了山谷,緊接著,又將繩子長絲襪以及透明膠也丟了下去。
如愿輕輕地呃了一聲,他終于明白,哥哥已經死了這條心了,絕對不會再去綁架王老板了。如愿頓時感覺到了一種深刻的孤單,好像身邊沒有了哥哥,只有他孤獨地站在這黑色駭人的大山上,像一只離群的孤鳥。他默默無語,半天,才憤憤地說,你如果不去,我就一個人去。說罷,丟下了如實,一路瘋跑地朝山下沖去。
按照如實原來的想法,只要自己不去做這件事了,如愿肯定就不會去做的——因為弟弟本來也是勸他不要去做的——也會像他一樣,悄悄地把刀子丟掉,跟著他老老實實地挑煤??墒?,他沒有想到的是,如愿已經鐵定心了,這讓他渾身緊張,暗暗感到大事不好了。
如愿不再理睬如實了,以前睡覺,兩兄弟都是面對面睡著的,說說話,笑一笑,然后,漸漸地進入夢鄉。而現在,如愿把一個冷冰冰的背對著哥哥,他在內心里很看不起哥哥了,覺得哥哥是個口是心非的人,膽小的人。難道說不是嗎?說搞王老板的是他,說不搞了的也是他。真是優柔寡斷到了極點。哥哥的作為,讓如愿覺得這是吳家男人的莫大羞恥,以及那種家族中的毫無血性。于是,他暗暗地決定,那么,就由自己一個人來做吧,他要徹底改變這種局面。
如實倒是不見怪于弟弟的,他清楚弟弟心里很不舒服,因為這個想法是自己說出來的,甚至連周密的計劃都考慮妥了,只等待著下手的機會了。可是現在呢,自己又突然取消了,弟弟自然會想不通的。
如愿一天到晚都冷著臉色,嘴巴緊抿,好像對誰都懷有某種深仇大恨??粗艿苓@種冷若冰霜的表情,如實則十分擔憂,害怕如愿真的會做出那種蠢事來。其實,如實心里也后悔極了,當初,如果沒有那個愚蠢的想法,或者說,不把那個愚蠢的想法說出來,就不會造成如愿今天這個樣子了。如實很不放心,天天跟著弟弟,簡直是一步不離。哪怕是如愿出去解手,他也要跟著去,假裝自己也要解手。即使是在夢中,他也會下意識地伸出手,摸一摸睡在身邊的如愿,生怕弟弟突然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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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無論如實怎樣地跟著弟弟,如愿的神態好像是越來越不對頭了,他總是在散工之后坐在大山上默默不語,茫然地望著連綿起伏的山脈,一直要等到瞌睡來了,才姍姍地下山。
秋天的山上,涼意很濃,如實也只好默默地陪著,他甚至很不放心地把弟弟身上搜索一遍,看他是否將刀子藏在了身上。令如實不放心的是,自從如實叫他把刀子丟掉時,如愿卻一直不交出來,怎么逼他,如愿也不答應。如實有點無可奈何了,也不知道弟弟到底把刀子藏在了什么地方。如實曾經處心積慮地在如愿的鋪上尋找了,也到山上的一些可疑之處尋找了,可是,一直沒有找到。而在他的眼里,卻又經常出現弟弟的那把刀子,刀子上滴著鮮血,一滴一滴地掉落,而地上,則躺著已經斷氣了的王老板。
這種幻覺,經常讓如實感到心驚肉跳,惶恐不安。
如實很是擔心,而那種擔心,隨著回家的日子越來越近,似乎有一根繩子在死死地絞著他的心臟。如實害怕出事。他明白,只要弟弟留在窯山,那么,這種擔心,便會一直延續下去,而且,只會越來越強烈。他也不可能時時刻刻地盯著如愿,萬一他的警惕性有了少許的松懈,如愿很可能就會悄悄地溜出去,獨自去完成那件驚天動地的蠢事。如實為此感到十分的擔憂,甚至不知道究竟要采取什么辦法,才能制止弟弟罪惡的行動,或者說,能夠徹底地消除他心中的那個罪惡的念頭。他覺得,弟弟就像埋藏在身邊的一顆定時炸彈,隨時隨地都會引爆,到時候,鮮血和碎肉,絕望與死亡,就會像煤灰一樣騰空綻開。
如實覺得這日子十分的難挨,一分一秒,似乎都朝著那個定時炸彈爆炸的時間步步逼近。有時候,他希望弟弟突然病了,甚至是,一病不起了,而這個病,又不需要吃藥打針,就是靜靜地躺在床上。那么,他也就徹底地放心了。
一直到一個姓黃的四川人離開了窯山,如實似乎才得到了某種啟發。他忽然想起,哦,對了,唯有讓弟弟回家,才能徹底阻止他這次罪惡的行動。但是,這又讓他十分猶豫,即使弟弟愿意回家,那么,他肩膀上的擔子就更為沉重了,婚事也肯定就會受到影響。如實思前想后,覺得干脆還是讓弟弟回家吧,雖然自己的婚事是大事,但是,如果不能夠阻止弟弟這次罪惡的行動,那么,他們吳家將會后悔莫及。唉,還是讓弟弟回家吧,回家吧,自己無非是辛苦點,別無他法。
于是,如實催促如愿回家,如愿一聽,當然不愿意。但是,他明白哥哥的用意,他知道哥哥是在擔心他,但是,他說,回家?那好啊,要回家我們一起回,你怎么叫我一個人回呢?
如實覺得這時候再跟他講道理,是沒有什么好說的了,他明白,弟弟的內心已經是一片殺氣騰騰了,他決意要去做這件事情了,說不定哪天就會把王老板綁架起來,甚至撕票。他極不愿意看到那樣悲慘的局面出現在窯山,而這個兇手又是弟弟。他絕對要極力地阻止,狠心地把這股罪惡的火苗澆滅在灶膛里。
那天在山上,如實見勸不動弟弟,便發火了,說,反正明天跟我回家,我送你。
如愿仍然固執地說,要回家,我們都回。
可是,如實卻不敢答應,他沒有這個勇氣說自己也回家。他只是堅持叫如愿回去,可是,如愿死也不松口,結果,兩兄弟不歡而散。
如實已經下了決心,他不再理睬跟在后面的弟弟,下了山,走進工棚,三五兩下,就把如愿的行李整理好了,然后,在工棚門口等著弟弟??匆娙缭赴逯樧哌^來了,他抓著如愿的手就走。如愿竟然蹲了下來,殺豬般地叫喊了起來,我不回家呀——
走窯人紛紛走過來問,到底是怎么回事?如實說,他年紀太小了,實在是受不了了;再說,我父母也不放心。
走窯人哦哦地恍然大悟,以為這是如實的一片好意,于是,勸說道,如愿你還是回家吧,這碗飯,你是吃不了的,你哥哥也是為了你好呀。
如愿卻一直蹲在地上,眼睛盯著煤坪那個方向,臉上含著惱怒之色,他極其痛恨哥哥逼他回家,他也明白哥哥的用意何在。當然,他還沒有愚蠢到那種地步,把哥哥逼他回家的真正動機說出來。如實見弟弟不肯走,準備大發脾氣了,可是,此時的如愿卻沒有繼續固執了,懶洋洋地站起來,從如實手中將行李拿了過來,低著頭,獨自朝馬路上走了。他轉身看一眼那個破爛的工棚,似乎舍不得離開這個偏僻的地方。
他還冷冷地丟了一句,我不要你送。
可是,如實一直是緊緊地跟著的。他這才徹底地松了一口氣,弟弟終于答應回家了。只要他回家了,那件可怕的事情就不會發生了。但是,他還不放心,總以為弟弟會出什么意外,他要一直把弟弟送到家里。如愿也沒有再堅持了,心想,他想送我,就讓他送吧。
在路上,兩兄弟幾乎沒有說話。
那天,回到家里,已經天黑了,父母正在暗淡的燈光下吃飯,看見兩個崽突然回來了,既驚喜,又驚訝,怎么就回來了你們?
如實說,實在是太苦了,我怕榨斷了如愿的腰子。
父親說,當初我們就不讓他去的,回來也好。
母親趕緊去灶屋煮飯菜。如實也去了灶屋,然后,轉身對父親使了個眼色,父親明白一定有了什么事,也跟著進了灶屋。
在灶屋里,父親擔心地說,不是發生了什么事情吧?
如實搖著頭,說,沒有啊,發生了什么事情,我們還會在這里嗎?然后,小聲地交待父母一定要看緊如愿,絕對不要讓他跑到窯山去了。不是因為別的,主要是走窯實在是太累人了。如實甚至還加重了語氣,說窯山死了一個人了,有一個也砸斷了雙腿。如實沒有說那個秘密,他害怕父母承受不了。
如實最后說,一定要看緊他,好不?
父母連連點頭,我們一定把他看緊。
這時,如實問了問彩禮的事辦得怎么樣了,父母說,都按照你所說的辦了。然后,一起來到兄弟倆的睡房,父親打開了柜子,把用報紙包好的禮錢拿出來給他看了,又把置辦的布匹衣服鞋子,等等;也讓他一一過目。還有正在做的家具,有的已經上漆了,有的還是白水貨。如實看了之后,也就放心了。但是,他從父母的臉色可以看出來,禮錢還差一點。
如實那夜晚沒停留,吃罷飯,連夜匆匆地往窯山趕。臨走時,他對父母說,一定要看管好如愿,不要讓他亂跑。父母說,你都說了十多次了,又說,你就放心去吧,你婚禮的事,我們會辦妥的,你只管回家當新郎官吧。父母嘿嘿地笑了起來,如實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離開家之后,他還想去看看李玲玲的,她的村子,離他的家僅僅三里半路??墒?,如實只讓這個念頭在腦殼里閃了一下,就讓它徹底地消失了。天色已經不早了,再者,他舍不得時間白白地從手中溜過,他還要抓緊時間挑煤炭。他一路飛走,像個逢山過山逢水過水的夜行俠,想著過年就要辦婚事了,就要把李玲玲討進來了,他渾身都是勁頭。到時候,他要讓李玲玲的父母無話可說,讓他們乖乖地把女兒送到吳家來。尤其是,想著與李玲玲眼看著就要那個了,如實渾身鮮血奔騰,簡直不能自已。
茫茫黑夜,路上一個人也沒有,只偶爾響起幾聲狗叫,不過,那聲音很快就消失在夜幕之中了。如實一點也不害怕,因為有個信念在支撐著他。他遠遠地看了一眼李玲玲的村子,村子里閃爍的燈光,就像李玲玲的眼睛在癡望著自己,哦,還有那棵高大熟悉的槐樹,也在沉默地看著他。如實不知道她這時在做什么?她是否也在想念自己?她是否也像自己一樣,天天晚上夢見他了嗎?還有,自己現在與她擦身而過,她是否有什么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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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如愿送回家之后,如實心里感到輕松多了,他認為,這個措施是英明無比的,如果不采取這個斷然的措施,說不定哪天慘案就發生了。尤其是,當弟弟被公安抓獲時,吳家的一切希望都破滅了。現在的如實,在扳著手指頭數日子了,因為離回家的時間,一天天逼近了,如實激動不已,渾身也有了十足的力氣。為了彌補弟弟回家的損失,他挑的擔子,比以往都要沉重,恨不得兩擔當做一擔挑,但是,他也并沒有感到十分的疲累。別人都勸他,如實呀,要慢慢來呀,一口吃不了一個大胖子。
他聽罷,只是笑一笑,他沒有說時間對于我來說,是要爭分奪秒的。如實沒有把自己就要討老婆的事情告訴別人,沒有讓別人分享他的快樂和幸福。他把這種快樂和幸福,深深地埋藏在心里,甜蜜地浸泡著每一根神經,每一根血管,每一塊肌肉。
他向往著那種安居樂業的日子。
王老板也叫大家發狠挑煤,說馬上就要過年了,多挑幾擔,就多幾個工錢,他說他絕對不會拖欠工錢了,讓大家也好過個快樂年。如實他們拼命地挑著,可是,還是不能夠滿足那些排著長隊的汽車,王老板急得雙腳直跳,他不能夠白白地看著到手的錢又飛走了。他甚至善心大開,叫伙房的人把伙食搞好,說,只有吃好了,吃飽了,人才有力氣。
如實每次看見了王老板,心里就說,姓王的,你不曉得吧?是我救了你一命嘞,如果我不是把如愿送回家,說不定你現在早已被綁架了。如果如愿心狠起來,說不定還會撕票的,那么,你早就見了閻王了。你娘的腳,神氣什么呢?
王老板當然不知道危險本來是要降臨到他腦殼上的,然后,這個危險又悄悄地遠他而去了。他看著煤坪里的煤炭像山一樣地堆積著,然后,又被汽車迅速地拖走了,他那張黑紅的臉上,流露出許多的笑容。但是,他還是非常性急,恨不得把整個窯山的煤炭挖出來,把整座山的肚子全部掏空。
在即將回家的前幾天,如實連晚上睡覺也不安了,他其實很疲勞,很想睡覺,只有養足了精神,第二天才有力氣??墒牵趺磸娖茸约洪]著眼睛,但是,那討厭的瞌睡仍然不肯來光顧,似乎是故意在逗他。他想,大約是自己太激動了吧?是啊,就要結婚了,一年之后,就有個胖子崽女出世了,自己就要做爸爸了,哪里會不激動呢?然后,如實又細細地算賬,禮錢應該湊齊了吧?他娘的腳,湊齊了,李家父母還會放什么屁呢?但是,他想即使結了婚,以后還是要來挑煤炭,挑煤炭雖然很辛苦,是吊著腦殼吃飯的,但是,這個錢,畢竟多一些,來得快一點。他不能丟下如愿不管,還要幫助如愿相親,幫他討老婆哩。吳家只有兩兄弟,他不能讓人家看笑話,說哥哥討了老婆,就不管弟弟了。他終始認為,自己是有這個能力的,只不過是苦一點而已。
苦又算什么呢?自己是這個命。
明天,走窯人就要暫時地離開窯山了,都要回家過年了,伙房里還特意加了幾個菜,有魚有肉,大家圍著火爐,一起痛痛快快地喝了酒,商量著明年初幾再來。如實也喝了一點酒,腦殼居然就有點暈了,不過,這種暈的感覺很不錯。
那天晚上,王老板居然沒有出現,可能去縣城了吧?但是,他晚上一定會回來的。這個王老板,不像別的老板很少出現在窯山,只讓手下人管著。但是,這個王老板卻幾乎時時守在窯山的,除非是有事了,而那種有事的概念,當然也包括玩女人和打麻將。但是,這次他畢竟沒有食言,叫手下人把工錢發了。他肯定知道,年關的這個錢,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拖欠的,如果拖欠了,說不定窯山就會鬧翻天,搞得他也過不好年,走窯人都急吼吼地等著拿錢回家過年哩。
吃完晚飯,人們都坐在鋪上,把到手的工錢又細細地數了一遍。如實也不例外,他把錢數了一遍之后,小心翼翼地把它們藏在身上。這些急于要回家的人,居然沒有一個人是當夜走的,這么黑的天,又這樣冷,怎么個走法?更何況,身上還帶著錢呢,萬一被人搶了呢?到年關了,那些靠搶劫為生的人,也急紅了眼睛,他們也要過年呀。不如小心為妙,干脆睡一晚再走。不過,如實還感到慶幸,挑了快一年的煤炭了,居然沒有受過傷,這也是最值得驕傲的事情。
大家快樂極了,打牌的,繼續喝酒的,說笑話的,整理行李的,把個工棚鬧得熱氣騰騰的,烏煙瘴氣。好像平時的那些沉重危險和痛苦,通通都沒有了,都隨著即將回家的喜悅消失了。如實也是少有的輕松,跟著大家一起說笑話。他本來準備把自己結婚的事情說出來的,可是,不知怎么了,話到了嘴邊,還是沒有說出來。他覺得自己有點好笑。但是,他的臉上卻蕩漾著別人沒有的喜色,而那種喜色,別人還誤以為是將要回家的緣故。
說笑了一番,吵鬧了一番,人們便睡覺了,明天還要趕路呢。其實,許多人都沒有睡著,實在是太興奮了。有許多的人,快一年都沒有回過家了,那種激動和急迫的心情,可想而知。如實也沒有睡著,大腦仍然處在興奮狀態。于是,他拼命地壓迫著自己,睡吧睡吧睡吧,明天還要趕路哩。
于是,就蒙蒙眬眬地睡去了。
不知什么時候,如實突然被吵醒了。工棚里,一片恐慌和喧嘩,燈光亮起來了。如實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情,睜開眼睛,問睡在身邊的人,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不是錢被別人偷走了?身邊的人告訴他,不是的,是王老板和一個女人被綁架了,說是詐去了不少的錢,大約幾十萬吧,具體數字還不太清楚,還說那個兇手也太狠毒了,錢到手之后,卻撕票了。
如實聽罷,忽然輕輕地驚叫了一聲,一種不祥的預感像山洪般洶涌而來。
別人疑惑地問,你怎么啦,如實?
如實沒有回答,像木頭人一般呆呆地坐著。
昏暗的燈光,靜靜地照在他絕望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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