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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密行動

2007-12-31 00:00:00李傳思
啄木鳥 2007年7期

1

我是1989年那場著名“風波”以后畢業的大學生。那一年,大學本科畢業的學生基本上去了企業、公司或者基層鄉鎮工作,進市級以上黨政機關特別是政法部門的不說鳳毛麟角,也是寥若晨星。我就是其中的一個,而且我去的還是市公安局。

我在南湖大學讀的是漢語言文學專業,對未來的憧憬也并不是很高遠,只期望能干個編輯、記者之類的活計就足夠了。但我卻絕未想到,畢業會分配去南湖市公安局當警察。

事后我才知道,當時公安局辦公室缺一個寫公文的人,就找了市委組織部積極匯報,總算爭取了一個指標。而我在學校里就發表過文章,字也寫得不錯,家里三代是農民,政審沒問題。就這樣,我被他們作為特例招去了。

辦公室的車主任要我先做內勤,也就是整理內務,接待來客,收收發發,數據積累,文字綜合,等等。車主任怕我對這樣的安排有想法,就對我說,辦公室是全局的綜合部門,所以在辦公室工作的同志比別的部門掌握全面情況要多,熟悉全面情況要快。當然,提拔也快。他掰著指頭算了一下,說現在的局黨委成員中,9個有5個是辦公室主任出身的。而在辦公室內部呢,內勤又是最重要的。車主任說,他就是從內勤干起的。

我還算干得不錯,一年里,上級機關轉發了我局的經驗材料8份,這在我局歷史上是沒有先例的。報紙雜志發表我寫的偵探小說和報告文學10萬多字,為此我還成了《南湖日報》、《南湖廣播電視報》等多家報紙的特約記者。

其實我當時并不想干這個活,我的最大愿望是去干刑偵,搞破案。因為我雖然學的是純文學,但業余時間也看了不少偵探小說,對柯南道爾、愛倫.坡等心儀已久。那是一個多么男子漢的世界啊。所以,到了局里后不久,我就徹底改變了在學校睡懶覺的毛病,天天拂曉時分起床跑步,天天晚上去局里的練功房拳打腳踢。想想,當時我的體重只有一百斤,哪像個警察啊?

沒過多久,我被安排下基層鍛煉,到北區公安分局的刑偵隊,可算是心愿初償。臨走時,車主任對我說,這是局黨委的決定,每一個新分配來的大學生都要去基層工作一段時間。他要我在分局認真學習,好好體會,早點回來。

就是那次下基層,一個纏綿悱惻、神奇浪漫的故事拉開了序幕。

是的,一切都似乎是早已安排好了。

到分局不出一個星期,就碰上了一宗棘手的案件。

那天凌晨,我和馮隊長駕一輛尼桑警車在轄區巡邏。天氣寒寒的,還飄著毛毛細雨,把擋風玻璃濕得模模糊糊。凌晨4點30分,萬籟俱寂。黎明前的天空顯得更加黑沉凝重。突然,我的車燈前閃進一個人影,在細細的雨簾中朝我們直晃手,示意停車。我慌忙一個急剎車,正在迷糊的馮隊長一下彈了起來:“什么事?”

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站在路中間,趨近一看,還是一個挺漂亮的女孩,只是臉色蒼白,神情恍惚,年紀在20歲上下。見我們停車,她撲了過來,聲音顫抖:“救,救救我,救救我!剛剛有兩個男人到我家里,搶走了我的存折和2萬元現金。”

2

女孩家的箱箱柜柜幾乎全被撬翻過,到處一片狼藉。

這是一套兩室一廳的居室。進門是客廳,正對客廳的是姑娘的臥室,也即第一現場;姑娘臥室隔壁是另一間臥室,沒放什么東西,只有一張床鋪,無翻動痕跡。

女孩叫葉婉,一個人住在這里。其母已故,其父是某化工研究所的高級工程師,肩負援外任務到坦桑尼亞去了。

案情也很簡單:大約是凌晨2點,她突然感到一陣胸悶,一個黑影用枕巾死死堵住她的嘴巴和眼睛,另外一個人即大行劫事。然后,他們就跑了。

我做了筆錄,又吩咐她不要動現場,等天亮,還要叫刑偵技術人員來仔細勘查。說完,我們即驅車回了分局。此時,我犯了該死的文學想象病。就是這該死的毛病改變了那個女孩的命運。

我在想,這么一個幽靜的夜晚,兩個豺狼一樣的男人和一個柔弱的美麗孤女,難道就僅僅是一種搶與被搶的關系?

我把這個想法告訴了馮隊長。隊長一聽,拍了一下腦袋,覺得有理。這搶劫與輪奸搶劫,其性質與罪惡程度就大不相同了。于是,他當即通過對講機,叫來了一個年紀較大的女民警老方。我們就又驅車去了女孩家。

凄清暗淡的燈光下,女孩更顯俊秀。那雙大大的眼睛雖然飽含憂郁與痛苦,卻水波蕩漾,脈脈動人。那挺直的鼻梁昭示出女孩以往的高傲與矜持。我還注意到,女孩的下嘴唇有一塊小小的血印。她坐在地上,揪著自己的頭發默不作聲。

帶著問題再去看現場,結果就明顯不一樣了。我們發現女孩的床鋪被移動了大約15度角,不是一般的外力所能達到的;床單多處有精液留下的塊印。

老方把葉婉叫到了另一個房間。不愧是訓練有素的老民警,僅過了幾分鐘,老方就出來了。只見她神情嚴肅地朝馮隊長點了點頭。同時,我們聽到了從屋里傳來的姑娘嗚嗚的哭聲,那聲音哀婉凄苦,悲涼欲絕。

一會兒,又來了一些民警。人人都在按著自己的職責忙忙碌碌。我和老方在現場顯然是插不上手了。分局長指示我們把葉婉帶到分局去,并說要好好看管,女孩子一時想不通,什么事都干得出來。如果有個什么三長兩短,唯我們是問。

葉婉郁郁寡歡,不言不語。吃早飯的時候,老方說她去買早點。于是我和葉婉有了下面的對話。

我用警察經常用的那種口氣開頭:“小葉,你好糊涂,發生了這么大的事,竟還想瞞過去,你難道要放縱那兩個犯罪分子,讓他們繼續去糟蹋別的姐妹嗎?幸虧我看出這不僅是一起搶劫案,這才弄清案件的全部真相。你差點害人又害己呢。”

“原來是你出的點子。你,你,你是害了我!”她已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嘴唇打著哆嗦,望著我的眼神里明顯帶著深深的怨恨。

“我害了你?我們為你報仇也錯了?”

“你知道什么?你,你懂女孩子嗎?這么多警察、警車到我家,明天消息馬上會張揚出去。我,我還怎么活下去?”說完,她又哭了。

在以往的破案經歷中,那些受害者有哪一個不是感激涕零的?然而在葉婉這里,有的只是詰難和責怨。那一刻,我似乎突然長大了,成熟了。作為一個女孩子,如此大張旗鼓地向人公告她悲屈的失貞場面,無疑是非常殘酷和屈辱的。就算是槍斃了那兩個小子,又能為她挽回什么呢?她的日子還得過下去呀,她還得戀愛結婚成家啊。想到這兒,我不敢再面對她的眼睛,失卻了剛剛那份驕傲與自得。

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種感覺,葉婉今后的生活之路不會輕松,不會平順,更不會幸福和快樂。

3

案件很快就破了。雖然我對葉婉心懷內疚,但文學愛好者的習慣與執著,還是讓我按捺不住寫了一篇有關這個案件的通訊,在《南湖日報》“法制與社會”欄目上發表。當然,文中的葉婉用的是化名。

事后才知道,這篇通訊被隱藏在南湖的一個W國間諜看到了。他來南湖已經一年,辦了一家獨資企業,生意做得不錯。按照總部的指示,他來的初期沒有情報任務,重點放在基礎工作上,包括把企業的名氣做大,接觸和物色各方面的人,建立搜集情報的渠道,等等。

他發現這個女孩很有利用價值。漂亮,這是其一;在中國這樣一種文化傳統和倫理環境下,這個女孩以后很難生存立足,這是其二;這個女孩一旦對一個人感恩,她會死心塌地為他服務,這是其三。

由于我在此案中表現突出,上級給我嘉獎一次。我自然很高興,但也有些不安。我總想著那個受了傷害的美麗的女孩,總想著那雙憂郁悲傷的眼睛。我當時有一個感覺,我的榮譽建立在別人痛苦的基礎上。不過警方只負責案件的偵破。而且,每天立呀、破呀,循環往復,無窮無盡,這就是我們的生活寫照。所以,此后不久,那個美麗的女孩就隨著緊緊張張的刑警生活在我的記憶中漸漸淡去。

在分局鍛煉了一年后,我回了市局。但那一年的基層實踐所積累的生活與體會,足足讓我“滋潤”了很長時間。在以后的一段歲月里,我寫了不少東西,其中一篇紀實作品《天涯追捕》被北京的金盾影視制作中心看中,還拍成了一個四集電視片。雖然沒有引起轟動,但對我而言,卻是比過年還要快樂。

這時,辦公室和局里其他部門就有人開始議論我,說我不務正業,心思沒放在工作上。那時我正是入黨積極分子。在公安部門,要想有個出息,不入黨是不可能的。我心里好煩,就找了車主任匯報思想。車主任說,沒關系,任何一個單位都會有這樣的情況,公安部門也不是真空。他說,有些人業余時間打牌、跳舞、釣魚、喝酒、看電視,可以心安理得,你那么辛辛苦苦寫東西有錯嗎?我當時聽了很感動,沒想到領導這么理解我。

這樣有起有伏地又過了一年。一天上午,我收到一張省公安廳的請柬,大意是省廳黨委決定成立一個全省性的公安文學藝術協會,鑒于我的“創作成果”,特邀我參加成立大會,并吸收我為第一批會員。局領導都很支持我。當天下午我就去省廳報到了。

次日,成立大會正式召開。廳長親自到會講話,講得熱情洋溢,講得我們熱血沸騰。楊理事長下達了任務,年內每人要交一部有分量的作品,最好是紀實的,因為廳里準備在此基礎上辦一份雜志,叫《警察世界》,需要大量稿件。其實我特別反對帶著任務去寫作,那樣心態就比較浮躁。但我珍惜這個機會。于是我就去找主席——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省廳辦公室主任老劉。我說:“劉主席,您能不能給我出個題目?”

他笑笑:“你們不是辦過很多強奸案件嗎?你想想,那些受害的女人是怎么繼續她們的人生的?她們的命運無疑值得人們關注,因而也就有一定的社會意義。但我們的作者有幾個做過這樣的追蹤反映?我只是給你提個醒:真正的創作,功夫在案例之外之后之深處!”

劉主席的這番話令我茅塞頓開。我激動地回到局里,十十足足地有了創作沖動。我思考了好久,決定就寫一篇《沉重的十字架——強奸案背后的女人們》,并擬出了基本思路。

我搜尋著閱歷中的記憶,許多素材如放電影一般紛至沓來,卻不料第一個跳入我腦海的就是她——葉婉。

現在回想起來,如果沒有成立什么公安文協,或者成立文協而沒有向劉主席請教,我是決不會去寫那篇文章的,進而也就不會想到去找葉婉,也許就不會有這個故事了。這,可能就是緣分,就是宿命吧。

那天我趕了個大早,來到了那棟熟悉的宿舍,看到了那排頗覺親切的芭蕉樹。不知怎的,當時警笛喧鳴的場面一下子又閃回在眼前。我找到了她的房門,輕輕地敲了幾下,沒有回音。我以為她還沒有起床,站在門外等了約莫半個小時,又敲,仍無動靜。

這時,她的鄰居家有人開門,探出一張老太婆的臉,她仔細地打量著我,眼神怪怪的。好一會兒,她許是看我面善,才收了法西斯般的眼光,問:“你找誰?”

我躬躬腰,“我找小葉,葉婉。”

“你是她什么人?”口氣像我們搞預審的同行。

“我是公安局的,找她了解點情況。”我揚了揚黑皮工作證。

老太太放心了,“那個姑娘啊,很少回來的,有時回來,就一會兒,又走了,很難碰到的。”

“她現在還上班嗎?”

老太太搖搖頭:“自從兩年前出事,她就在單位待不下去了。聽說辭了職。有的說她在夜總會唱歌,有的說她在擺服裝攤子,還有的說她在賓館當雞。造孽呢。”

“有的有的”這種句式內容很不具體,有時等于沒說。看樣子是問不出什么名堂了。我于是從袋里拿出一張紙,寫了我的名字與電話號碼,交給老太太:“如果葉婉回來,請您老人家一定將這張紙條給她,說我有急事。”

就是那天晚上,厄運降臨到葉婉頭上。她回家很晚。由于太疲憊,她睡得特別沉。大約凌晨4點,她的門前出現了幾個高大的黑影。只見他們將一根細細的管子從窗縫里插了進去,緊接著一股白煙隨之而進。等了估莫十來分鐘,他們熟練地打開了房門。把門關上后,他們用特制的布料又在窗上加了一層窗簾,然后才打開燈。這幾個人帶了一個非常精致的箱子,有兩個人很嫻熟地取出了工具。一個人用手拍了拍葉婉的臉,叫著她的名字,還用一根細針刺她的臂部,均無任何反應。他們互相看了看,豎起大拇指笑了。一個人把葉婉翻過來,撩開了她的睡衣……

不到一個小時,一切工作都已做完。他們為保險起見,又當場做了測試。然后,他們才清理現場,恢復原樣,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了葉婉的宿舍。

4

回到局里后,我的心情異常沉重。我和葉婉年齡相仿,我平平安安吃皇糧,無須到處顛沛,活得無憂無慮。而她卻奔波不定,失卻了她那個年齡應有的自由與快樂。我想快點找到她,給她以幫助,哪怕是一點點。畢竟,正如她當初說的,這里面有我的原因。

于是,每天中午我都騎車到黃興路、中山路、蔡鍔路等繁華地段的服裝市場,去尋找她的攤位;每天晚上,我則走進一家家燈紅酒綠的夜總會,去尋覓她的蹤跡。我甚至還到治安大隊去翻查近兩年處理過的賣春女名冊,但都沒有她。

有一天晚上,我和一位朋友在藩后街消夜,叫了幾瓶啤酒和幾個冷盤。正吃得興起,忽然發現對面路燈下站著一位風姿綽約的女孩,高挑的身材,晶亮的眼睛,姣好的面部輪廓,是葉婉?雖然有兩年不見了,但她的容貌我是不會忘記的。她挎一個坤包,在微風中亭亭玉立。是她,沒錯,真是她!

我立即丟了筷子,叫了一聲:“葉婉!”就要過馬路。這時,一輛紅色夏利的士呼地停在她旁邊。她望了我一眼,立即開門鉆了進去。一縷白煙飄過,車子迅疾駛出了我的視線。

我茫然地站在那里。她認出我了嗎?她是不是仍心存怨恨而不想見我?一切都不得而知。不過,我總算見了她一面,并且可以肯定,她還在這座城市。

于是我又開始尋覓。我的辦法是同行經常用的“定點守候”,就在她的家門口等著,老太太不是說她偶爾也回來嗎?

功夫不負有心人,她終于被我逮了個正著。那天薄暮時分,夕陽已經西下,但熱浪依舊逼人。已經下班的我就在她家門前的馬路上徘徊。遠遠地,她出現了。雖然她架著一副厚厚的墨鏡,頭上戴一頂帆布太陽帽,但一個人固有的氣質是難以遮掩的。我立刻就認出是她。

我迎了上去,臉上簇擁著燦爛的笑容:“葉婉,你好。怎么,不認識我啦?”

“認識,一個想入非非的警察,化成灰我也認識。”她寒氣逼人地回答。說著,她加快了步子,打開了家門,試圖將我拒之門外,但無奈臂力敵不過我,門始終關不了。相持了一會兒,她只好輕輕嘆了口氣,“好吧,進來吧,免得別人看見了又議論。”

進了門,她扭開了電扇,往沙發上一坐,“找我干什么?還嫌害我不夠嗎?”

我問:“收到我的條子了嗎?”

“收到了。”

“那天在藩后街我叫你,聽到了嗎?”

“聽到了。”

“那你為什么不給我打個電話呢?”

她冷笑了一聲:“你是什么人?我為什么要給你打電話?”

“你還恨我?”我問。

她呼地站了起來,怒眼圓睜:“難道還要我愛你?不是你,今天我會到處流浪?不是你,我會有家不敢歸?不是你,我會過這種晝伏夜出的生活?不是你,我的父親會延期不回來?我倒想問問你,你為什么還要來找我?”

我意識到我來的目的。但我能說是來以她為題材寫文章嗎?能再提“強奸”二字嗎?我覺出了自己的卑瑣和自私。我故作輕描淡寫地說:“有一個刊物約我寫篇文章,寫女性的。我第一個念頭就是寫你。因你是一個特別的女孩。我就開始打聽你,尋找你。不管怎樣,我覺得你的現狀都與我有直接或間接的關系。現在想來,我確實對不起你。我不知道你現在過得怎么樣,有什么困難我能幫忙?于是我就想快點見到你。請告訴我,我是警察,你應該相信我的真誠。”

她靜靜地聽著,眼里竟泛出淚光。“李警官,謝謝你。但你說我是一個特別的女孩,難道就因為我是一個被輪奸過的女人?”

我趕緊說:“不,不,我現在就可以向你發誓,我所有關于女人的文章都不寫了。我見到你以后,只有一個念頭,我能幫你嗎?”

她聽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謝謝你,我真的過得好累。”她喃喃著。

而就在這個時候,那個W國間諜正在發送一份加密傳真給他的國內總部。他在傳真里稱,他已和國內派來的技術人員成功對代號為“紅豆”的葉婉實施了“手術”,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后,效果非常好。目前,他正在組織進行第二步計劃。他的建議是,對“紅豆”的工作不能太急,要著眼長遠,操之過急可能引起她的反感,弄得不好還會暴露目標。他的想法是要讓對象在歷經磨難無處投靠的情況下再適時出手相救,那樣必能使她感激不盡而對他俯首帖耳。總部當即回電:同意。

5

那天我們談了很多很多的話,但更多的是我認真傾聽她的心曲。

自那起案件了結后,她的厄運也隨之而來。先是廠里的人三三兩兩說她的長短,親戚與她斷了往來,朋友們也遠她而去。繼而廠領導作出決定,將她換到了一個又臟又累的崗位。緊接著她在國外的父親得到了消息,氣得大病了一場,聲稱要等她嫁了人才回國。

這些還在其次,令她不堪忍受的是廠里一些“爛崽”經常上門騷擾她,對她淫言穢語,動手動腳。她呼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不久,她辭職離開了這塊是非之地。

她悄悄地應聘去了一家中日合資企業。老板見她長得漂亮,氣質高雅,叫她負責公關部。但她婉拒了。她寧愿干打字員,成天坐在打字室,面對熒屏,冰心一片。她還告訴我,最近有一個小伙子在追求她。說這話的時候,我看出她的笑容是璀璨的,表情是甜蜜的,整個身心都沉浸在幸福里。她說小伙子不僅長得很帥,而且與我一樣也弄弄文學,現在南湖師大中文系讀研究生,主攻明清小說。

“他很愛我,真的。”她說。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可是我總有一種預感,我們很難結合的。”

我理解她的這種預感。

離開的時候,我告訴她:“今后你有什么困難,一定對我說。我能辦的會不遺余力,我不能辦的,也可以出出主意。”

她點了點頭,眨眨眼睛,“我暫時還不想把我的工作單位和電話號碼告訴你。”

我笑笑:“沒關系,有事你就打電話給我。”

我真的放棄了那篇文章。后來我選擇了“無業游民”這個題材,寫了一部紀實作品交了差。至于葉婉,她有時和我打打電話,談談見聞,說說心事;有時約我到她家去聊天。

是年冬天,下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雪。厚厚的雪花幾乎覆蓋了整個城市。一夜醒來,就如梨花盛開,到處是皚皚白雪發出的耀眼光芒。

那晚,我沒有出去。在這種潔白純凈的氛圍中,點一支煙,泡一杯釅茶,看窗外雪花飛揚;在桌上攤開稿紙,寫一些自己喜歡的文字,真正是一種銷魂的享受。

突然,桌上的電話鈴驟響。

“李哥,是我,葉婉。”晚上給我掛電話,這還是頭一回。聽她講話的音調,似乎是發生了什么事。

她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怎么,有什么事不愿跟我講?”

“他不愛我了,他知道我以前的事了。”她輕輕說,說完又沉默了,繼而我又聽到那邊的啜泣聲。

“他怎么知道的?”

“我也不知道。他只說是一個人打電話告訴他的。”

“是誰?”

“他不說,而且我去追問又有什么意義?”

我忙問:“你現在在哪兒?我來接你。”

她沒有回答,只是哭。

“你千萬不要干傻事,你是個好女孩,還這么年輕,會找到幸福的。失一次戀算什么呢?他不是一個真正的男子漢,真正的男子漢是不會在乎所愛的人過去的事的,何況那件事你完全是受害者,怎么能怪你呢?”

她聽了,竟說:“過去我也試探過他,他不相信,說真有這事也沒關系,那腔調也和你一樣。你們男人都是十足的懦夫!”

我火了:“你怎么能把我和他相比?”

她緊逼一句:“那你會要我,會愛我嗎?”

我啞然失語。雙方靜默了約一分鐘,她一句結束語都沒有,就把電話掛了。

我趕緊披了大衣,下了樓,騎了摩托,直奔她的宿舍,在紛紛揚揚的雪花中我等了她整整一個晚上。

她沒回來。我成了一尊雪雕。

6

她不配我嗎?我不喜歡她嗎?這是一種微妙的感情。我發現我其實是很虛偽的。一段時間里,對于葉婉,我既怕她打電話找我,我還得裝真誠,又怕她看出了我的卑怯自私而不再和我往來。

葉婉真的再沒和我聯系。直到那年快過春節了,我才終于接到了她的電話。她約我在“阿波羅咖啡廳”會面。當時我正值班。我跟另一位同事打了個招呼,便披了大衣匆匆趕去。

那一次咖啡喝得真是苦澀。

她告訴我,這一段時間,也就是那個研究生棄她而去以后,她的日子過得異常艱難。她被輪奸過的消息不脛而走,很快傳遍了那家合資企業。外方老板叫小村木三。有一天,他單獨把葉婉叫到辦公室,竟然想占她的便宜。葉婉憤而離開了那個地方。

那段時間,她每天都打電話去我的辦公室和宿舍找我,但我那一段辦案在外出差多。那個時候不像現在人人都有手機,想找就可以找到。她又急又氣,幾次想自殺了事,但確實又心有不甘。

我對她說:“葉婉,你別急。這些年來,發生了那么多事,我總結出了一條,就是你要徹底換一個環境,徹底擺脫過去的人和事,重新開始一種新的人際關系與工作關系。”

她怔怔地望著我:“怎么換呀?”

“我有一個朋友叫周浩,工商管理碩士,我們是哥們兒,現在南湖天龍電子集團公司任董事長秘書。這個公司在郊外,離市區比較遠。我跟他聯系一下,估計安排一個人工作不會有什么問題。到了那里,你就是在一個全新的環境里生活了。”

我的同學周浩告訴我,他們集團公司正擴大業務,各方面都需要女性職員。聽了我對葉婉個人情況、條件的介紹,他說,這個女孩不錯,此事他包了。果然沒有多久,他就告訴我,叫葉婉來上班吧。

那天我送她去的汽車站。她的情緒很低落,一路上默默無語,眼睛里潮潮的亮亮的。我對她說,那里山清水秀,是個好地方,而且天龍公司又是南湖市最好最大的民營企業,在全國都有影響的,工資也比一般的高,市里有好多的人想去呢。你要高興才對。

她低低地說:“李哥,我不是不高興,只是想起到了那里,再不會有人像你一樣關心照顧我了。我,我真舍不得離開你。”

上車前,她丟下一句話:“我忘不了這個冬季。”

到了天龍不幾天,她就給我來了電話。她告訴我,周浩待她很好,安排她在總經理秘書室負責接待,工資也比較高,挺不錯的。我間或也打電話給周浩詢問情況,周浩告訴我,老板對葉婉也非常滿意。我聽了不禁長舒了一口氣,葉婉總算開始了一種全新的生活。我的靈魂也由此得到了安慰。

后來,我們的聯系就慢慢少了。

不久,我報考了南湖大學法律系的自考本科班。車主任很支持我,說以后星期六、星期日的下午和晚上原則上不要我加班,因為這兩個時間我必須得去學校上課。

后來我就戀愛了。女友叫小箐,大學畢業,學美術的,是一家刊物的編輯。我從此告別了單身生活。

結婚那天,我請了局辦公室的全體同事。那時,車主任已調到反間諜偵查處當處長去了,在局外面辦公。他接了我的請柬,欣然參加了我的婚禮。周浩和葉婉也趕過來了。葉婉在紅包上寫道:“祝李哥新婚快樂”,落款是“孤女”,弄得我心里怪怪的。

第二年,我終于有了兒子。從那天開始,我覺得自己真的長大了。

兒子來了后,我就忙了。原來當父親并不只有榮譽,更多的是責任,具體來說更多的是辛苦。每天兒子的尿片和換下的衣服要清洗;每晚兒子要喝三次牛奶,既要正點,又要不冷不熱;每天早晨兒子要放風,呼吸新鮮空氣,我都自告奮勇承包了。那段時間啊,真累!白天得上班,回家要為兒子打工,等他睡了,我還要看法律書,還要寫點東西。人畢竟不是鐵打的,我就染上了失眠、耳鳴等毛病,至今都沒有根除。只有到了這個時候,我才終于明白“可憐天下父母心”這幾個字后面的真正含義。

有了這么多實實在在的事情,我與葉婉的聯系就更少了。

又一年,我獲得了南湖大學法律系的自考本科文憑。我的下一步打算是,參加全國或全省的律師資格考試,我想有一個律師身份。然而,這個時候,葉婉的事情又發生了意想不到的變化。

7

那天,葉婉打電話給我,很急促:“李哥,你明天無論如何到我這里來一趟,我求你了。”她的聲音里明顯有一種求救的訊號。

次日上午,我搭上了去天龍的汽車。一個小時后,我就到了天龍。接著去了葉婉的住地。

一個與葉婉年齡相仿的女孩開了門。

“你是李警官吧?”她問。

我點點頭,問:“葉婉呢?”

“剛剛周浩來了,要她到公司去一趟。不知發生了什么事。兩人的臉都板得緊緊的。”

直到下午4點多,葉婉才回來,她明顯瘦了,臉色也很蒼白,但渾身上下卻洋溢著一個白領麗人的高貴與灑脫,愈發楚楚動人了。

葉婉一見我,就像看到親人一樣。她一把將我拉到她的房間,竟一頭撲到我懷里嗚嗚哭了起來。

我有些手足無措,但我想她肯定是遇到了極度傷心的事,便由她去了。

她告訴我,天龍公司最近從一份資料中獲悉,日本某株式會社研制開發了一種當今世界最為先進的JAP電子掃描儀,而且了解到該社已把此產品列為銷往中國大陸的主要產品。這樣,天龍電子集團公司就將有被逐出市場的危險。為了保住公司利益,公司董事會決定以加強技術合作的名義邀請日本某株式會社來南湖參觀訪問。在訪問期間想方設法弄到JAP技術的有關資料,然后立即集中技術力量進行研究試制,先期生產出產品投入市場。這項竊密任務由總經理負責組織實施。

總經理接此任務后,絞盡腦汁。一天,他接到一個神秘電話,對方說一口標準的普通話,但不愿通報姓名。對方在電話里說了葉婉的事情。總經理終于心生一計。如果讓她充當誘餌,以色相勾引對方主要技術負責人,套出技術資料,必會手到擒來。總經理先委托周浩去勸說葉婉,不料遭到拒絕。只得親自出馬。

葉婉絕對沒有想到連這里的總經理都知曉了她過去的事,只覺得眼前一片黑暗。她第一個想到的是找我討主意。

我呼地沖出了房門,直奔天龍電子集團公司辦公樓。

8

周浩見我氣沖沖而來,已知端的,忙拉我到樓下,說:“我的老同學,這么遠來不事先掛個電話。你這是急的哪門子事呀。”

其實在路上我就知道,現在是市場經濟,一切以利益為目的。老祖宗馬克思真說絕了,資本是一個非常丑陋的東西,每一個銅板都散發著銅臭,滴著骯臟的血。是啊,企業就是要無止境地追逐利潤,只要能得到利潤,可以不擇手段。我不過是個小小公民,又不是南湖市長,說話能有多大作用?但那時我年輕氣盛,還仗著懂點法律,有個警察身份,想即使能嚇唬嚇唬也好。

于是我說:“周浩,你們為什么要葉婉去干那種事?我可警告你們,這是犯法的,而且我是市公安局的,到時候叫你們天龍變成死龍,吃不了兜著走。我們都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你難道不清楚逼良為娼也是一種犯罪嗎?”

周浩聽了這話,臉上就有了不高興的表情:“你這是職業敏感吧。何來逼良為娼?太言重了吧。說真的,我們都是學生出身,一度都洋溢著狂烈的愛國熱情。你說愛國是什么?難道是抽象的?是空洞的口號?不,是很具體的。大到維護國家主權,小到搞好環境衛生,都是愛國的表現。我們需要的JAP電子掃描技術是當今國際領先的,如果想辦法弄到手,不僅縮短了我們的研制歷程,而且也為我們國家節約了一筆巨大的外匯。你想想,個人的東西在這樣偉大的目標面前又算得了什么?至于具體方法,在市場經濟的大海中,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我們這里是全市的經濟開發區,說白了就是南湖的特區。所以我同意公司的意見,不擇手段,勝利者是不該受譴責的。”

周浩說這些話時,眼神是那樣率真,表情是那樣平靜,口氣是那樣理直氣壯。記得我們剛認識交朋友的時候,他是我們這個圈子里公認的最老實靦腆最傳統的人。唉,這就是特區人嗎?這就是所謂“特區觀念”嗎?環境改造人的力量是多么神奇而偉大啊!

我說:“周浩,這根本就是兩回事。但我現在沒有時間與你辯論是非曲直。可是有一點,葉婉決不能去充當這樣出賣人格國格的角色。如果貴公司一意孤行,你知道我是警察,我會有我的辦法。”

周浩知道我的脾氣。他定神了一會兒,說:“OK,我負責跟老總說,就按你的意見辦吧。”說完伸出了手。

我也伸出手,兩人手掌相握,對視了幾秒鐘,都不由自主地哈哈笑了起來。朋友畢竟是朋友。

事情總算有了一個結局。葉婉雖然很高興,但一想到自己過去的事又在這里傳開,心里極度抑郁。

一個月后,她給我來了一封信,也是她寫給我的第一封信。

李哥:

我有男朋友了,你為我高興嗎?他是西安人,高大英俊,經濟管理專業的研究生,現在天龍公司技術研究所工作。他性格很好,像你;喜歡寫寫文章,也像你。

我們相處得很好。另外,我工作也干得順心,勿念。

葉婉

3月10日

收到她的信,我為她終于有了一個人生伴侶而感到由衷的高興,心里默默地祝福她,祝她幸福快樂。

7月,她又給我寫來了一封信。

李哥:

我準備于最近結婚,去西安辦,估計要過一段時間才回南湖。本想請你喝酒,但一來我們就要動身,時間不允許;二來你工作很忙,不敢驚擾,所以只能等我們回來再請你吃喜糖了。

葉婉

7月15日

一接到她的信,我立刻掛電話給周浩,我想請他為我墊付一份禮物給葉婉。周浩頗為驚奇地問:“你難道不知道她早就不在我們公司干了?”

“什么?”我不禁愕然。

“你那次走后不幾天,她就被公司解雇了。”

我呼地站起來,敲打著話筒罵道:“你周浩是個狗雜種!”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罵吧,我理解你。”

我后悔了。為什么罵周浩呢?他畢竟不是董事長,一個小卒,人微言輕,他又能起多大作用?“對不起,周浩,怪我太沖動。請你告訴我,葉婉現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她走時沒跟我打招呼。她可能也恨我。唉!”聽得出,他也有點自責。

放下電話,我的腦海里一片空茫。葉婉早走了?她為什么在信里只字不提?又為什么對我說工作生活都很快樂?她是不是會干出其他蠢事?我感到有點虛脫,我這才發現,葉婉是何等地牽扯我的心啊!

一個月過去了,葉婉并沒有發來從西安回南湖請我喝喜酒的訊息。我有點坐不住了,不管怎么說,她之所以出現這種局面,是與我分不開的。倘若她有個什么三長兩短,我的良心也決不會安寧。

就在這種煎熬中,又過了兩個月。

有一天,周浩打電話給我,說葉婉因吸毒被送到了市公安局的戒毒所。據審查,她吸毒的時間并不長。葉婉只告訴了他。他說他特意去見了葉婉一面。葉婉苦苦求他千萬別把這事告訴我。

我等手頭的活少了一點,就約了個車去了戒毒所。然而我來晚了。所長告訴我,因為葉婉毒癮較輕,加上戒毒的決心較大,所以戒毒效果很好。上個星期她就提前出去了。至于去了哪里,他不知道。

我只好悻悻地回了局里。自那以后,我就又很長時間沒有了葉婉的訊息。

9

一年后,我的工作崗位被調整,調到了市局反間諜偵查處,從事反間諜偵查工作。關于這一點,我得多說幾句。我所在的南湖市隱蔽敵情非常復雜,有很多國家都非常關注的重要的軍事目標,其中最為突出的是空F師,它代表我國空軍戰斗力的最高水平;有眾多的外資企業,其中一部分目的可疑;特別是還有W國的領事館,在我市的活動異常活躍。

我曾聽說反間諜偵查處的那班人個個身手不凡,水平很高,平時活動還非常神秘。他們有一個獨立的院子,在局外面,不掛牌。局領導要求,他們平常不能和局里其他部門的人有來往,其他部門的人也不能隨意去那個院子串門。即使因為工作不得不往來的,反間諜偵查處的人也不能透露自己具體是干什么的,更不能說工作上的事情。聽說為了掩護自己,他們都有兩個以上的名字和身份證。所以這么多年了,反間諜偵查處的人我真的還不認識幾個,文字材料也看得不多,那真是一班默默無聞的無名英雄。

為謀得這個崗位,我沒少磨嘴皮,也沒少請領導吃飯套近乎。車強已是分管反間諜偵查工作的副局長,是我的老領導,我幾乎纏著他不放。終于求得正果,我內心里的喜悅自不必提。

從此,我就進了那個日思夜想的院子。局里請示省廳同意,派我去國家安全部所屬的一個學校,系統學習了半年反間諜偵查專業知識。與此同時,按以前處里的慣例,反間諜偵查處的每一個干部都有一個社會公開的掩護身份。處里也為我做了一份假檔案,鑒于我有較高的文學修養,也有一定的文學成果,我的公開身份是南湖大學中文系古典文學教研室講師。我的第二檔案隨即放到了該單位。從部里回來后,我還專門去了南湖大學中文系,那里的老師我基本上都認識,但還是去跟班工作了兩個月,對那里的人事與工作有了一個更深的了解。

就在這時,一宗看似普通的民事案件轉交到了我的手里。空F師維護廠的工程師齊暉和他的女朋友在租住的房子里死亡。接到報警后,刑偵部門當即趕到了現場。經初步鑒定,兩人身上沒有任何暴力痕跡,系煤氣中毒致死,并已處理完后事。那為什么要轉交反間諜偵查處?因為案件中受害人齊暉的一個朋友、市外企服務中心法律咨詢部律師郝雄不相信警方下的結論!他說他懷疑此案后面有間諜插手。局長批示:請反間諜偵查處受理并認真做好調查工作。

10

郝雄絕對沒有想到,那一天他在打開二樓齊暉的房門時,一股嗆人的煤氣撲鼻而來,同時看到了一幕令他大出意外的景象。

齊暉就赤身裸體睡在床上,但一只手垂到了地上,好像是他在煤氣中毒后掙扎著想去把窗子打開,但功虧一簣,臉上是極為痛苦的表情。他的身邊躺著一個裸體女人,20來歲,頭偏到了床沿,烏黑的長發披散在齊暉的身上,臉上的表情倒是較為平靜。

郝雄打開窗戶通氣,然后下樓撥打120和110。后來,等郝雄趕到急救室的時候,醫生告訴他,那兩個人早已經氣絕身亡。

那個女的肯定是齊暉的女朋友,他聽齊暉說過。但她是什么單位的,干什么?他不知道,齊暉也沒和他提過。他和齊暉是好朋友,分開才兩年,以前單身漢的時候,他們各出一半房租,就合住在這里。所以他還有那間房子的鑰匙。第二天,公安分局作出了鑒定,兩人的死沒有人為痕跡,系煤氣中毒身亡。那個女人的身份也確定了,是工商銀行一家分理處的職員。警方刑偵部門推斷,他們兩人可能是洗了澡后,煤氣沒有關好就急急上了床,在床上翻云覆雨,興致盎然,忘乎所以,一點一點漏出的煤氣根本就沒有引起他們的重視。結果等他們感到嚴重的時候,兩人都沒有了足夠的力氣。

但郝雄不相信事情會那樣簡單。那是一套有一室一廳一廚一衛的房子,熱水器還是他掏錢買的,是一個全國有名的品牌,出質量問題的可能性不大。同時,兩個活生生的正常的人,在煤氣泄漏的時候,難道就沒有一個人感覺到?感覺到了,就沒有一個人起床去察看或開窗戶?何況齊暉是一個生龍活虎、反應敏銳的人,除非是想自殺。可他們并沒有自殺的理由。

齊暉快30歲了,畢業于北方某著名理工大學機械制造專業,主修飛機制造。齊暉在空軍王牌F師的飛機維修護理廠負責戰斗機的維護與保養,由于他的專業能力與勤奮刻苦以及認真負責的態度,很快贏得了單位領導與同事的喜歡與信任。畢業不到4年,他就成了戰斗機專門保養組的副組長。這在該護理廠的歷史上是前無古人的。上半年,這個師裝備了30架目前世界上最為先進的狼式戰斗機,他參加了首次保養。這些戰斗機全部具有預警功能,是W國號稱天下無敵的鬼式、鷹式以及隱形戰斗機的克星。

郝雄懷疑齊暉是被人謀殺的。為此,他向警方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并形成了一個書面舉報材料。我那時由于才到反間諜偵查處不久,把那個材料看了幾遍也沒看出什么名堂,更提不出什么意見,只在上面簽了一句永遠也不會錯的話:“請處領導閱示。”

我們的處長叫曾牛。他認真看了那個材料,然后把我叫了去說:“郝雄的分析推斷有一定道理,至少它體現了外在特征。第一,空F師是境外間諜情報機關非常關注的重要軍事目標,齊暉是那里能掌握一定核心機密的人員;第二,郝雄懷疑電子通訊公司插手了此事,而這家公司是W國的外資企業,W國對我們的空F師覬覦已久。還是我們的那句行規,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他就提筆在材料上批示,要我先和這個人接觸一次。于是我就約郝雄到了一家賓館,開了一個房間,作了一次談話。

11

“為什么你會有這種想法呢?”我見到郝雄寒暄了幾句后就問。

郝雄是這樣說的:

我與齊暉是高中同學,雖然一個學理,一個好文,但兩人卻天生合得來。由于剛畢業都沒有房子,又都不愿意住擁擠嘈雜的單身宿舍,兩人就商議合租了那套房子,并購置了一些生活設備。后來,我在單位弄到了一套房子,就搬了出去。我當時勸過齊暉和我一同過去住,畢竟我那里寬敞一些,但齊暉不同意。他說正好一個人住,樂得個清靜,既可以安安心心地看些書,研究些問題,又可以和女友約會。但我真沒想到,齊暉竟然和女朋友雙雙把命都送了。

我想到了一個人,叫吳偉,飛機維護廠的材料保管員,30來歲。以前,吳偉經常請齊暉吃飯洗腳按摩唱歌,由于是合住一起的好朋友老同學,我也就十有八九作陪。有一次,我問齊暉:“吳偉只是一個保管員,哪來那么多錢請客?而且,你又不是什么首長,他憑什么總是請你呀?”

齊暉當初總是回答:“玩得好唄。”

后來有一天晚上,齊暉很鄭重地對我說:“那個吳偉肯定在搞什么名堂。前天,他突然向我提出他想到戰斗機的停機坪去看看,要我想辦法給他弄一個出入證。你可能不知道,進停機坪是非常嚴格的。我們進去都要憑證,要首先通報車牌號碼,車子到了外圍要清點人數,要經過儀器檢查,不能帶任何非工作物品,還要洗車輪與鞋底。我到目前為止才只進去了兩次,而且只能在局部活動,怎么能隨便帶他進去呢?平時我們維護飛機都在特定的機位。只有廠長、副廠長活動范圍大一些。他說他從小就喜歡戰斗機,想親眼看看。我感到很為難。他就不高興,說我不夠朋友,這點小事也不愿幫忙。昨天,他又來找我,說不能進去,那就畫張狼式戰斗機的圖給他看看過過癮也行。他還問我機場到底有多少架狼式戰斗機,是組裝的還是進口的,如果是進口的,又是來自哪個國家,等等。我一到廠里就接受過保密教育,這些東西都是機密。所以我覺得你說得對,他可能是在搞什么名堂。聯想到他總是無緣無故地請我吃請我玩,就更覺得可疑。”

我也感到那個吳偉確實有問題,但也不排除此人是飛機迷。我就說:“我給你出個主意。你暗地里了解一下,看看那個吳偉的親戚朋友中是否有外國人或與外國有關系的人。如果有,你以后就得注意提防。如果沒有,你就大可不必多心,不必自尋煩惱了。如果為了避嫌,頂多不和他來往,或者不再接受他的吃請就行了。”

不幾天,齊暉告訴我,吳偉有一個女朋友,叫葉婉,在W國電子通訊公司擔任總經理秘書,負責所有文案的處理。而那家企業就建在離空F師機場不遠的地方,規模中等,有300來號員工,有一個建有高墻的廠區。我立即在外企服務中心內部局域網上查了該公司的資料。總經理是一個40歲左右的W國人,叫杰克,是一個信息工程博士,曾在中國留學和工作過一段時間,是一個中國通。還有一個中方副總經理,叫周浩,居然與我畢業于同一所大學,只是學的是工商行政管理專業。他主管人力資源部與法律顧問室。這家企業內有30名W國的員工。更重要的是,我們曾請市保密局和你們反間諜偵查部門的領導來上過課,知道W國一直敵視中國,把中國看做是對它威脅最大的潛在對手,這就不能排除杰克或者其他W國人有利用吳偉進而利用齊暉搜集軍事情報的可能。我就把這些情況以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齊暉。齊暉說,他會找機會直截了當地回絕吳偉的要求,并不再與他一起吃吃喝喝。我甚至還想到過和他一道去你們反間諜部門報告。但沒料到齊暉竟死了。

12

我一聽到周浩、葉婉這兩個名字,當時差點叫出聲來,但職業習慣把我的情感沖動壓了下去。我有一個還不成熟的設想,就是要郝雄利用周浩的同學關系進入W國電子通訊公司開展秘密調查。這也是社會上大家都知道的所謂“臥底”。但這可能要犧牲他很多個人的自由。我沒有說我和周浩、葉婉也是朋友,因為那個時候我還不能肯定此周浩就是彼周浩,此葉婉就是彼葉婉。我說,紀念朋友的最好方式就是把那個兇手揪出來,并繩之以法,而且也為國家挖出一個間諜組織。但怎么才能天衣無縫地進入那家公司?怎么樣才能保證他沒有后顧之憂?我說我還沒想清楚,我得回去向領導報告,一起制訂一個專門的方案。這個方案不能有任何紕漏,我們必須對他的安全負責。

郝雄聽了后,表情有些興奮,連連說沒關系的,個人的自由算不了什么,個人的安全他也會自己注意。他表態說一定全力以赴協助我們。

我回去后向車副局長和曾牛處長匯報了與郝雄見面的情況,并提出了我的初步想法。他們都同意我的建議,認為郝雄個人條件確實不錯,也有為我工作的動力。局里會以隱蔽的形式出面與外企服務中心領導個別打招呼,保留郝雄的編制,待任務完成后回來繼續上班,以解除郝雄的后顧之憂。于是,我們幾個人就郝雄打入電子通訊公司研究了一個方案。車副局長明確指示,要我從現在開始找一個搭檔,負責對郝雄的聯絡指導,單線聯系,除他和曾牛外,其他任何人都不能插手。有什么情況和問題直接向車副局長、曾處長匯報。

在整個研究中,我沒有談及周浩和葉婉,因為我還并不知道他們現在是什么樣的情況,在電子通訊公司里他們是什么樣的人物,處于什么樣的位置。而且,如果讓領導過早地知道了這個事情,按照我們的紀律,很有可能要我回避,那我就慘了。

第二天,我又約了郝雄。我把初步方案向他介紹了一遍。我們又就能夠預料的所有細節做了最后敲定。

就是那一天,經請示處領導,我申請了一個新的手機號碼,原來那個號碼基本就沒用了。我現在經營這個案件,又處在這個位置,我怕周浩、葉婉和我聯系,那會對辦案帶來影響。我只能忍痛作出這個決定。讓我在他們的心中徹底失去音訊吧。

13

幾天后的一個上午,郝雄去了電子通訊公司。公司大院把守很嚴,保安盤問也很細。郝雄出示了證件,說自己是市外企服務公司法律咨詢部的,想找貴公司的法律顧問室了解些情況。

保安就問:“事先聯系過了嗎?”

郝雄說:“沒有。”

保安說:“沒有就不行,必須得事先約好。”

郝雄說:“我和你們的周浩副總是同學,和你們的總經理秘書葉婉也認識呢,我想我不需要事先預約的。你看,這是你們周總的電話號碼,不信你可以試試。”

保安又看了看郝雄,覺得他的這種打扮與氣質應該是一個有身份的人,便說:“噢,那你就進去吧。周總在三樓辦公,法律顧問室在四樓。”說完他遞給郝雄一張出入證。

總經理秘書室就在三樓的入口處。里面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看見他即站了起來,問:“先生,請問找誰?”

郝雄估摸她就是葉婉,但他沒吭聲,說:“我是外企服務中心法律咨詢部的郝雄。我想找周浩副總經理。他是我的大學同學,我特意來拜訪他的。”

那天郝雄西裝革履,精神煥發,加上挺拔的身材與俊朗的外表,使女孩的眼睛大大地亮了一下。她馬上熱情地迎了上去,說:“歡迎你來本公司。我是總經理秘書,叫葉婉。我帶你去吧。”

送到門口,葉婉嫣然一笑,說:“周副總在里面,請進。”

郝雄彎了彎腰,很紳士地表示了感謝。

推門進去,周浩正在批閱一個文件。郝雄問:“請問您是周浩先生嗎?”

周浩抬頭:“您是?”

郝雄說:“我叫郝雄。我們是大學同學,您學的是工商管理,我學的是法律。您可能并不知道我,但我熟悉您。我現在在市外企服務中心法律咨詢部。貴公司在我們那里有資訊登記。我在網絡上得知您是我的同學,今天特意來看看您。”

周浩立即熱情地站了起來,握手讓座。周浩高興地說:“我們學校的同學在南湖市工作的還不多呢。太好了,今天中午就在這里吃飯。我們的員工食堂相當于四星級的檔次。”

郝雄說:“您太客氣了。不瞞您說,我今天來是請您幫忙的。我是學法律的,雖然名義上是為本市的外企服務,但有點規模的外企都有自己的法律機構。我有律師資格,卻沒有用武之地,煩著呢。所以,我想到您這里來,參與具體的法律活動,對自己是個鍛煉,對貴公司可能也會有些幫助。您這里的法律顧問室還要人嗎?”

周浩考慮了一會兒:“你真的想到我這里來?從大地方到小地方,而且是到你的同學手下干事,你愿意嗎?這可是大事,你得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您盡可以放心。”

“那行,我這里倒是真的缺一個律師。我雖然是公司的中方經理,也是公司的二把手,但每進一個人必須得經杰克總經理親自考察。我會盡快把你推薦給杰克的。”

14

為了故事敘述的方便,我不得不在這里插敘一下葉婉前些日子的情況。這是以后我跟她再次見面時,她告訴我的。

葉婉自離開天龍公司后,因為在南湖沒有任何親朋戚友可依靠,而且她也不想依靠,游蕩了幾天后去了一家夜總會應聘。憑她的個人條件,往那里一站,還沒交談幾句,老板很快就答應了。

葉婉沒過多長時間就紅透了南湖的娛樂場,慕名前來的有錢男人絡繹不絕。他們慢慢地發現,這個女孩的紅不是像別的小姐靠出賣身體,相反,靠的是堅決不出賣身體。男人就是這樣一個奇怪的動物,很輕易得到的東西,時間久了,他不會去珍惜,可能還會踐踏;而得不到的東西,就拼命想去追逐,時間久了追不到,就變成了一種敬仰。對葉婉,他們便是如此。他們把葉婉視為一尊女神,都以能和她唱一首歌而感到驕傲,以能和她跳一曲舞而倍覺自豪。他們一擲千金,無怨無悔且其樂無窮。

然而,男人們快樂了,老板高興了,這里的小姐卻是不平了。一段時間后,這種不平就變成了仇嫉,很快仇嫉就變成了報復。

那個時候,由于顛倒的作息規律,葉婉感到身心疲憊,有時精神不振,就學會了抽煙。一天,和葉婉相處較熟的“小蓓”在休息間遞給她一支煙。也怪,葉婉抽了那煙后,有一陣子感到特別的神清氣爽,飄飄欲仙,精神也特別振奮。就問小蓓,這是什么煙,抽了這么舒服?

小蓓神秘地說,這是專為我們這號人設計的,充精養神。姐姐如果覺得好,以后保證供應。

葉婉當時不知道,那個“小蓓”給她抽的是毒品。

她吸了一個多月后,才被老板發現。老板很欣賞葉婉,別的人他不管,他就是不愿葉婉被毒品毀掉。他就把她叫到了自己辦公室,對她說,你不能再吸毒了!

葉婉感到很震驚,她這才知道,那些所謂關心她的姐妹原來是在害她。她這才明白,她的紅火侵害了很多人的利益。她骨子里是一個與世無爭的人。于是她決定走,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老板說,小葉你趕快去戒毒吧,趁現在毒癮還輕。他說他有一個朋友在市公安局戒毒所,可以去那里。葉婉很感動,說她一定會很快戒掉的。老板說,戒了后他仍歡迎她回來。

葉婉心想,這樣的地方,她是不會再回來了。

15

葉婉在那家夜總會紅火的時候,她父親從國外回了南湖。他是一個老工程師,雖然那邊很需要他,但年紀大了,他想落葉歸根了。

父親催促她回去,說他會提前辦理退休手續,然后再去找一個民企當技術顧問;他說對不起她,在妻子去世以后,沒有盡到一個父親的責任,只顧自己的所謂事業,沒有保護好她。他請求她的諒解。

看到父親的時候,她哭了,父親也哭了。父親為了迎接她回家,在很短的時間里就處理了自己的房產,辦理了退休手續,并購置裝修了新房。他說他已經老了,他的一生再沒有什么可圖了,他的所有希望全部放到了她身上,要讓她過得快樂。所以他把全部積蓄都投入了房子。這是一套復式房,上下兩層。父親說他住一層,她住二層。

在吃飯的時候,父親就看著她,說:“小婉,你該找個對象了。不能再像這個樣子過下去了。”

葉婉說:“我現在蠻好的,能陪著您就可以了。而且,說老實話,我對男人不信任,我怕。”

父親說:“我理解你。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是天經地義的事。爸爸總有死的一天,到那個時候,你至少也得有個伴啊。不然,爸怎么放得下心呢?”

葉婉說:“爸爸,看您這樣子,好像手頭有了什么人在等著似的。是嗎?”

父親說:“在裝修房子的時候,我一個人忙不過來,跑東跑西的。樓下一個小伙子不錯,叫吳偉,在空F師的維護廠工作。小吳很勤快的,也很靈活,家在農村,身世和你差不多。他見我不熟悉市場,就很熱情地主動幫我。裝修房子是很辛苦的,這你可能不知道,很多事情必須得自己去跑,哪怕是一個螺絲,一塊瓷磚,一根鐵絲。還得和工程隊討價還價,斗智斗勇,都是他在給我張羅。我問過他,他也沒找對象。如今社會非常復雜,比我出國的時候要復雜得多了。我看在婚姻上還是老實人靠得住。你如果愿意,我可以把他叫過來看看,不滿意沒關系,爸爸不會逼你。交個朋友也好嘛。”

葉婉見老父這么夸獎他,覺得一個陌生人能如此熱心幫人,在當今時代也實屬不易,就有些感動,想了想,說行,叫過來看看吧。

當晚吳偉就過來了。小伙子個頭不高,看起來比葉婉還要矮一點;偏瘦,味道比較鄉土,但從眼睛可以看出是一個活泛的人。他現在一個人住,在樓下有一套80平米的房子。從外表來看,葉婉心里不是很滿意。

自此,吳偉就經常來她家玩,當然也常在她家吃飯。他確實非常勤快,每次來了就下廚幫著做飯,吃完飯后捋起袖子搶著洗刷,弄得葉婉沒有用武之地。久而久之,她覺得這個小伙子雖然外在的東西差了一點,但他的心地和人品卻超過了很多英俊男人、大款富翁。她慢慢地在心里就有些接受了,和他講話也慢慢多了。她如今只求個安穩平靜,求個關心體貼。她對生活還有何奢望呢?優秀的男人肯定與她無緣,那就找個比自己差的吧,差得越多,自己就越安全,男人也就會對她越好越珍惜。她就是抱著這種逆反心理默認了和吳偉的來往,并在不久之后確立了戀愛關系。

一天,葉婉在吃飯的時候提出來,說她想去找一份工作,待在家里閑得無聊。而且,父親身體不太好,在國外搞了那么多年,別的沒得到什么,就惹了一身病,幾乎天天要吃藥;房子這么大,光水電和物業管理的費用就很高。父親的錢全投在房子里了。她雖然在外賺了些錢,但那一段時間她吸毒和戒毒花去了不少,回來時已所剩無幾,總這樣下去終有一天會坐吃山空。當然,這些她沒說出來。她只強調自己還年輕,應該出去做點事。

父親說好吧。吳偉也沒意見。

于是,她給周浩打了個電話。周浩接到她的電話很高興,告訴她,他也離開了天龍公司,現在他到了W國的電子通訊公司。聽了她的情況后,他說正好過幾天公司要去招人,要她那天自己去南湖人才招聘市場。他說他的老板是個W國人,一般不喜歡別人推薦,他喜歡自己去挑選。

那天葉婉稍作打扮就去了人才招聘市場。她直奔W國的電子通訊公司招聘臺。杰克果然親自在那里接待。他和她只交流了幾分鐘,就定了下來,說安排她到總經理秘書室。她絕對沒想到這么容易會被規模大待遇好的W國電子通訊公司錄用,因為那天報那個位子的正規女大學生很多,可杰克居然選了她。她認為是她的臉蛋起了關鍵作用。其實,她,還包括周浩都不清楚杰克的真實想法。

杰克那天在辦完招聘手續后,對葉婉說了一句話:“我等了你三年了。你終于來了!”

葉婉感到好奇怪,也覺得這個老外好有意思,就問:“三年?我們以前又不認識。”

杰克說:“是的,但冥冥之中我們好像認識,真的。你的面相我總覺得很熟悉。你們中國人喜歡佛教,也許我們前生有緣。”

“何以見得?”葉婉饒有興趣地問道。

杰克凝神望著她說:“你雖然很漂亮,也很傲慢,但我從你的臉上還是看出了憂郁和苦難。如果我沒有猜錯,你這幾年是受了很多苦的,你不被人理解,不被人接納,而且還被人侮辱,被人踐踏。我說得對嗎?”

葉婉震驚了。他的話正打在她心中最脆弱的部位。

杰克知道他的話產生了預期的效果,便拍了拍她的肩,說:“我可以告訴你,到了我這里,你就徹底安心了,安全了,再不會有人傷害你了。”

杰克這幾年的努力不僅沒有白費,而且還有一個意外的收獲,那就是葉婉還找了一個在空F師做事的男友。空F師可是他的主攻情報目標啊!他這幾年的目標正是要撕開這個口子。

16

到了W國電子通訊公司后,葉婉對工作的認真負責和一絲不茍讓杰克非常滿意。而且,葉婉長得漂亮,歌又唱得好,舞也跳得不錯,她到哪里,哪里追逐她的男人就如過江之鯽,前仆后繼,杰克自也難免。不過這個事情暫時還不是他的主要任務。他的主要任務是要接近吳偉,把吳偉拉過來為自己服務。

于是有一天,當葉婉給他送文件的時候,他提出想見見她的男友。葉婉感到奇怪。杰克笑道,他想看看吳偉到底是個多么有魅力的男人,能抓住美麗的葉婉小姐的心。

葉婉苦笑了一下,說,不見可能還好些,見了肯定會讓杰克先生失望的。

杰克說,沒關系,他就是想見見而已,沒別的意思,況且,作為總經理,見見秘書的先生也是起碼的禮節。

那天是杰克做的東,在南湖市最高檔的冰火大酒店。他點的菜以粵系為主,外加每人一份鮑魚,弄得葉婉很不好意思。她不知道杰克為何要如此隆重。她記得很清楚,杰克看到吳偉后好像如故友重逢,非常激動,對他也特別熱情。吳偉則是一副受寵若驚奴顏婢膝的樣子。他沒什么文化素養,在這樣的場合更顯得很猥瑣。

杰克詢問了他單位和他工作的一些情況,問得很隨意,比如空軍的番號呀,人數呀,機型呀,數量呀,性能呀等等。吳偉不是那種會吹牛的人,他知道的就說了,不知道的就說不知道。杰克在交談中便基本上了解了吳偉在空F師的位置,也了解了他的活動能量。不過,這只是個開始,雖然不是非常滿意,但畢竟他是那里面的人,按情報術語講,他就是安在空F師的“鼴鼠”。

于是杰克就說:“吳偉先生,我們以后要多聯系。你現在的單位好啊,屬部隊性質,又聽說是中國的空軍王牌師,很有發展前途。我們交個朋友吧,不瞞你們說,我就喜歡交有身份的朋友。你以后如果想找我,不必通過你的女友,直接找我好了。當然我也會找你的。”

吳偉以為是碰到了財神爺,就說:“我現在這個單位不是很好,加上我只是中專畢業,不是正式干部,工資很低。老板您看得起我的話,我就到您的公司幫您打工吧。我其實并不想在這里干。”

杰克馬上搖頭道:“吳偉先生你錯了。你們的毛主席說得好,工作只有分工不同,沒有高低貴賤之別。你現在一個好單位啊。我覺得我們以后可以合作做一些事情。這樣吧,作為朋友,特別是葉婉小姐的男友,我先把你聘為我們公司的編外人員,不需要到公司上班,但每月給你補貼1000元。你看行嗎?不過有一條,你得自信一些,在單位一定要好好干,爭取早點成為干部。”

葉婉、吳偉都著實吃了一驚。難道真有天上掉餡餅這樣的好事?葉婉更是想不通,杰克這樣做到底是因為她而給男友補償呢,還是因為她男友真有什么潛質?

葉婉后來了解到,杰克還真沒有食言。他確實經常請吳偉吃飯,每月的補貼也都由他親自送給吳偉。但葉婉自那次以后再沒參加過他們的聚會,他們到底說些什么,做些什么,搞些什么合作,她一概不知道。她曾經問過吳偉,可他的嘴巴始終是嚴嚴實實,密不透風。

17

有一天,葉婉見父親皮膚發黑,而且發現他的腳有些浮腫,就問:“爸爸,您這段時間有什么不舒服嗎?”

父親說:“也沒什么,就是不太想吃飯,一吃就想嘔。”

葉婉就說:“是不是胃或者肝有問題?我陪您去醫院檢查一下吧。”

化驗結果很快出來了,葉婉差點暈過去。父親得的是尿毒癥,而且還是晚期!她拿到化驗單,人就坐到了地上。她覺得一下子被人抽去了主心骨,眼前一片天旋地轉。

她抓起化驗單就去找醫生。

醫生可能見多不怪,只輕描淡寫地說了句深表同情。葉婉就問,沒有什么辦法了嗎?

醫生就提出了兩條建議,一是換腎,但要20萬左右的醫療費,且不保證能和本體百分之百相容;二是透析,就是對血液進行清洗,每周要做一至兩次,每次要300來元,那純是延長一點生命而已,不能保證能活多久。

回到家,她找到了吳偉商量,因為在南湖,她再無其他人可以說這樣的事了。吳偉一聽,說還是換腎吧,他愿意把所有的積蓄都拿出來。葉婉問有多少,他說3萬。葉婉說差得太遠了。她也同意換腎的方案,就說大家再分頭想點辦法吧,一定要想辦法延長父親的生命,哪怕是多活一天。

那幾天,葉婉就為這事心情抑郁,上班也有些六神無主,心不在焉。杰克很敏感,就問:“葉婉,怎么啦?有什么不高興的事嗎?”

葉婉就說了父親的事。杰克聽了生氣地說:“這樣大的事你為什么不和我說呢?你趕快去和醫院聯系一下,預定一個腎源,多少錢都由本公司全部負責。此事也不能再拖了。去吧,這幾天放你的假,你就全力辦這個事。另外,碰到什么其他情況立即和我聯系,清楚了嗎?”

葉婉非常感動,她第一次認真地望著杰克,發現他那雙蔚藍色眼睛里充滿了深情和關愛;她也是第一次感到了一個成功男人的力量。

兩個月后,父親做了換腎手術。手術非常成功。

第二天上班,杰克到葉婉辦公室,問她家里還有什么困難沒有。葉婉說沒有了,說非常感謝老總的關心支持,她沒有什么回報,只有通過好好工作來報答老總。杰克說不用,說一直很欣賞她,只有一個小小的要求,不知她能否滿足他的愿望。

葉婉知道,她一旦邁出這一步,可能就再也無法收回,她的日子和情感世界可能又會回到以前所經歷過的怪圈。在那一瞬間,她感覺自己的命運真的難以由自己決定,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傀儡,任由他人擺布。她感到了自己的無能為力與弱小無助。

葉婉過了一段時間后,才找了個時間與父親說她和杰克的事。

父親很虛弱地長長嘆了口氣。他沒辦法在這個問題上再說什么。自己在某種意義上說是茍延殘喘,自身難保,過一天算一天了;雖然杰克是個外國人,但他確實很好,幫了自己太多太多;而女兒也歷經了許多的苦難,成熟多了,她應有自己的生活目標與個人大事上的主見。

于是,他說:“其實我也知道吳偉配不上你,你找了他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爸爸只是考慮到老實、條件差一點的男人靠得住一些,想你今后多少有個依靠。但現實告訴我我錯了。不過我有些擔心,杰克是個有妻室的人,還是個外國人,你最終可能會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啊!”

葉婉說:“我也不想別的了,如果能和他出國,無論結婚不結婚都行;而且,在這一段時間,他會給我很多錢的,有了錢,以后再為生活打算吧。”

“那吳偉那里呢?”父親問。

“是啊,他那里我終究得去面對。放心,我會找個時間去說的。我想他會接受的。”葉婉回答。

第二天,葉婉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杰克。不料杰克很堅決地表示反對。

他說:“這個事情可以慢一點再作處理。我覺得吳偉是一個忠誠老實的小伙子,我不想這么快去傷害他。這樣的事情,在我們西方國家可以理解,競爭嘛,甚至還可以決斗呢。但在你們中國,這樣未免有些不夠仁義。我看你們再交往一段時間再說吧,不過你只能跟他保持若即若離的關系,不準和他有任何的肌膚之親。我愛你,從那天開始,我就再也容不得你和別的男人親密。在這方面,我不得不告訴你,我是一個嫉妒心理很重的人。請你原諒。”

男人對女人管得嚴,并適當地表示出嫉妒,其實女人在內心里是喜歡的。葉婉就是如此,她認為杰克這樣做完全是因為愛她。

杰克接著說:“從明天開始,你白天就是我的秘書,業余時間還有一個任務,就是陪吳偉請客。”

“請客?”葉婉有些不解。

杰克肯定地點了點頭:“對,就是請客。我希望吳偉能夠按照中國的習慣快點轉為干部。只有干部才有身份,以后才有可能發展。作為你我共同的朋友,難道我們不希望他生活好一些嗎?而且這也算是對他的一點補償吧。所以,我愿意花點錢助他一臂之力。而你的任務就是憑你的美貌為他爭面子爭分數。你到時和吳偉說說,讓他請他的領導,當然也包括他的同事,所有花銷由我負責,千萬不要吝嗇。”

葉婉越聽越糊涂,問:“你這樣做有什么意義?”

杰克只是搖頭:“你不懂男人之間的游戲。這樣說吧,我希望所有我認識的朋友都是優秀的有用的,你應該明白一點了吧?以后有機會我再給你詳細說。你先只管照我說的去做。”

葉婉只好答應了。

果然,葉婉一亮相,空F師的維護廠幾乎上上下下都感到詫異,怎么貌不驚人的吳偉找了個如此漂亮的女友?他憑的什么呀?于是,全廠的工作人員一下子對吳偉刮目相看。特別是有一次,空F師舉辦了一次“家庭樂”文藝活動。葉婉因一曲《十五的月亮》引起全場轟動。

從此,廠里、師里有什么重要活動,特別是重大的接待活動,領導都喜歡打招呼要葉婉參加。

杰克笑在眉頭,喜在心里。他說他對葉婉沒別的要求,只想她一個月能陪他一個晚上。

有一天晚上,葉婉在杰克的宿舍里睡。葉婉喝了一杯牛奶,很快就進入了夢鄉。她當然不知道,杰克在牛奶里放了一片特制的安眠藥,足可以讓她深睡五個小時且雷打不醒。杰克從他的保險柜里取出了一個很精致的儀器,把它放在床上,打開,一個顯示屏立即亮了。然后他又把葉婉翻了過來,將儀器的端口對準她背部一個位置。不一會兒,他就從儀器里拿出一盒磁帶,上面錄滿了近一個月葉婉在空F師活動時,部隊一些官兵的談話內容。

杰克戴上耳機,迅速對內容進行甄別和篩選,把其中他認為重要的東西作了整理,并拍成了微型膠卷,用特制的信封裝好。

第二天,他就把膠卷送到領事館,通過外交機要渠道發回國內總部。

18

W國駐南湖市領事館。

上午10點,一輛黑色寶馬從館內駛了出來。里面坐著領事館武官亨利與他的妻子簡芳妮。今天是簡芳妮開的車。

走出不遠,他們就發現一輛黑色本田車不緊不慢地跟在后面。亨利微微笑了一下。這是雙方默認的慣例,也是國際通行的規則。他在這里工作快三年了,幾乎只要出去都是如此。他望著反光鏡說:“簡,這輛本田車可能是南湖市公安局最好的車了。”

簡芳妮笑道:“是嗎?不過也可以理解,一個市級公安局,一個處級反間諜機構,能有什么好車?”

亨利說:“我不想和他們比速度,其實我只要踩一下油門,他們就是用上吃奶的勁也趕不上我。”

簡芳妮說:“沒必要,我們今天還有一個新產品要試呢。”

亨利雖然習以為常,但還是感覺到中國的反間諜部門盯得太緊了。不過,W國也有W國應對的辦法。他對妻子說:“去牛鼻子巷,看看我們的新產品到底如何。”

簡芳妮會意地點了點頭。

牛鼻子巷是連接五一路與芙蓉路的一條通道,只能容一輛車通過,交警部門規定此道單向行駛。所以,負責跟蹤的我方兩個同事彭堅和杜林不敢跟得太緊。他們隔了幾輛車遠遠地盯著。寶馬出了巷子打起了左向燈。

誰也沒料到,就在寶馬左拐出巷脫離跟蹤視野的那一瞬間,簡芳妮來了一個急剎,亨利迅速下了車鉆進了旁邊的小商店。簡芳妮又馬上啟動,并很快按了身邊座位上一個機關,不到3秒鐘,一個與亨利真人一般大小且非常相像的充氣人豎了起來。充氣人的頭部不時左右搖動,從后面看,就如亨利在與妻子說話似的。

一會兒,彭堅、杜林的車也跟著拐了過來。他們看到了前面的寶馬,也看到了亨利夫婦仍然坐在上面。彭堅踩了一腳油門呼地追了上去。

此時,真正的亨利站在商店內的玻璃后望著這一幕,開心地笑了。他出了商店,穿過芙蓉路,進了一個大超市。在里面轉悠了一下,買了個冰激凌。他把包冰激凌的紙拿在手里,出了門,假裝丟垃圾,走到了一個大的綠色垃圾桶前,順便把一個小塑料袋也扔了進去。

接著,他招手叫了輛出租車,離開了超市。在車上,他發了一條短信給他在南湖市一個代號叫“鯊魚”的情報關系:“請去6號點取貨!”然后徑直回了領事館。

那天負責在領事館對面監視的小胡看亨利一個人回來了,而車沒回來,彭堅與杜林的車也沒看見,就急了,立即打電話給彭堅。彭堅與杜林一聽傻了眼,望著前面的寶馬,大叫道:“怎么,車上不是亨利?那是誰?你沒搞錯吧?”

小胡說:“我沒搞錯,千真萬確,是亨利回來了。”

兩人罵了句“碰到鬼了”,馬上掉頭回局里等待挨處長曾牛的罵。

不過這一次,曾牛沒有批評彭堅和杜林,但是仔細聽了他們倆的匯報。

沒過幾天,省廳就轉來了部里寄過來的器材,是幾個帶X光透視的望遠鏡,只要一看,就知道是真人還是假人。這是部里研制的專門針對W國掉包技術的裝備。

“鯊魚”正在開一個會,他收到信息后,馬上請了假,打車直奔那家超市。他從袋里掏出一包未開封的煙,撕開密封條,假裝丟垃圾,在垃圾桶里找到了那個特制的塑料袋。

接著他又急急地返回了辦公室,一個人把門關了,打開一看,上面寫道:“據我們掌握,駐南湖的空F師最近裝備了新式的攻擊性很強的戰斗機。你下一步的情報搜集重點就放在空F師。務必將那里的情況搞清楚。船長。”

他仔細在自己腦海里一搜尋,在那里沒有一個朋友。由于曾經有老鄉在那里當過兵,他去過幾回,但也只是場面上的應酬,并沒有什么深交,而且這兩年他們都陸陸續續轉業了。怎么辦呢?他這下可犯了愁。他明顯地感覺到,自己在這條道上是越陷越深了。這段時間以來,他為亨利提供了不少內部的機密文件,里面還包括很多中央、省市的一些機密文件。這倒沒有什么費力的,在中國,只要是個官,下面的人都會對你有些敬畏,哪還敢懷疑你?制度只是對下面老百姓的。但這一次亨利要自己把手伸向空軍,那就不是一般的事情了,也超出了自己的勢力范圍。

“鯊魚”躺在椅子上,仰望著天花板,腦子里在盤算著有什么好辦法。

19

W國空軍情報局位于首都西郊。一棟藍白相間的辦公樓巍峨壯觀,前面草地上矗立著一座飛機翱翔式樣的巨大雕塑。在外人看來,它好像是一個民航局之類的部門。

杰克的真實身份是空情局中校情報官。此次回國是奉命匯報近一段時間來對中國空F師“釜底計劃”的執行情況,同時也有述職的意思。“釜底計劃”負責人蒙巴少將及空情局行動處處長參加了匯報會。

杰克說,整個行動正按原計劃有條不紊地進行,到目前為止進展非常順利。基建工程已經完成了三分之一,工程中沒有一個中國人參加,全部由國內空軍派去的工程技術人員負責。施工設備比如拖車、挖土機、腳手架、掘進機等是他親自帶人在相關中國公司購買的。由于核心施工都是由本國派來的30個人負責,所以那部分工程進展要慢一些。據他每天對空F師狼式戰斗機起落與訓練情況的觀察與分析,該師現在的狼式戰斗機有20架左右。通過對該區域空中無線通信信號的搜索分析,不久以后還要增加20架。據評估,這個師的潛在戰斗力與摧毀力在當今世界是領先的。但目前在情報關系物色方面進展不很理想。他又說,我在人才市場上挑選了一個女秘書,其本身的情報條件不怎么樣,文化程度也不高,但她的男友在空F師維護廠管材料,這個人很重要。我指示他在里面物色一個能進入狼式戰斗機場地的人。可是出了一點小問題。他物色的那個叫齊暉的護理師專門負責維護狼式戰斗機,條件非常好,沒想到交往了一段時間后,他就是不答應,而且還知道了我們的意圖。我不得不采取措施,把齊暉弄掉了,以絕后患。

蒙巴就問:“沒留下什么痕跡吧?”

杰克說:“將軍放心,中國警方已經確定齊暉是煤氣中毒身亡。”

蒙巴笑了笑:“很好。杰克,你要知道,‘釜底計劃’是一個帶有很大風險的絕密行動,稍有不慎,不僅會影響我們的國際形象,還會造成外交被動,甚至有可能引發軍事沖突。所以在整個行動過程中,要對那些妨礙我們的人采取無情手段!中國的空F師是我們空軍的勁敵,甚至可以說是克星。同時從發展的角度看,它很有可能是針對我航母提升技術與裝備水平的,對我海上堡壘構成潛在威脅。‘釜底計劃’的目的就是在關鍵時刻,我們能一舉摧毀空F師,從而奪得制空權,奪得戰爭的主動權。讓中國的撒手锏變成一堆破銅爛鐵。那30個人都是經過海軍陸戰隊魔鬼訓練的,他們的任務就是執行那項絕密計劃,要嚴禁他們在業余時間與任何中國人接觸。30個人夠不夠?不夠的話,我向局里再去爭取一些。”

“我覺得現在夠了。因為人多也有不便之處。另外我建議下個月輪換一次,我擔心這批人時間搞久了,難免出問題。從目前的進度來看,估計兩個月后主體就可竣工。”

“你也不用太急,‘釜底計劃’是一個中長期規劃,局里在時間與速度上不會給你提硬性指標。你的目標就是盡快完成主體工程,又不出任何問題。因為主體工程搞久了,會引起中國有關方面的懷疑。同時,公司的主營業務也要搞好。聽說你的電子通訊產品在中國的銷售形勢不錯,你還準備搞一個大型地下超市,這就是對‘釜底計劃’秘密實施的最好掩護。要繼續保持下去。總部對你的這些計劃會全力支持,經費問題你大膽預算就是,我們會通過銀行及時劃撥過來。至于后期一些敏感設備和器材,我們會通過外交官的免檢郵包寄給你的。另外,你們身在異國,要特別注意內部防范。進人要嚴格把關,辦公室要定期進行防竊密技術檢查。我要特別提醒你的是,你可以定期到我們駐南湖領事館去匯報有關工作,畢竟使館比外面要安全一些。但你也知道,使領館目標大,中國的反間諜部門肯定盯得緊,而且那里還有國內幾家情報部門的人在從事情報工作。你們決不能發生橫向的情報關系。”

“是,將軍。”

蒙巴又談到了周浩。杰克說周浩是一個優秀的中國青年知識分子,素質很高。蒙巴說周浩一定要作為我方一個純粹的商業形象代表去培養,用他去應付中國方面的監管,不能讓他介入我們的情報業務,因為我們畢竟要用商業來掩護我們的秘密行動。在南湖那樣的敏感地方,我們的商業機構如果做得不好,會引起中國有關方面的懷疑的。“還有,你物色和經營‘紅豆’的整個過程,非常漂亮,堪稱經典。通過她搜集的情報雖然不是什么正規文件資料,但從某種意義上說比正規文件資料更具價值。很好,就是要她不知不覺地為我們服務,那樣也不容易被中國的安全部門發現。這是你的一個創舉,總部領導很滿意。總之,你干得不錯,關于你軍銜晉升的事,你就等著聽好消息吧。”

“謝謝將軍。”

蒙巴站了起來,說:“杰克,這次回國就休息10天吧。局里已經安排好了,把夫人與孩子帶上,到海軍基地的58號山莊。”

20

杰克回到南湖市,是晚上10點多。周浩與葉婉去機場接的。從機場高速公路到市中心,杰克一聲未吭,只是望著兩旁白綠相間的燈光和霓虹閃爍的街道。穿過市區,就到了郊外,公司就在離空F師不遠的地方。這里略顯荒涼,但兩旁有田野。杰克呼吸著從窗外吹進來的濕潤清新的空氣,很陶醉的樣子。

一進辦公室,杰克只是匆匆洗了個手,就坐到了他的座位上。葉婉知道他的習慣,就送去了這一段時間需要處理的所有文件。周浩則掏出了隨身帶著的小本子,坐在沙發上。

杰克有一個特點,他喜歡邊看文件邊聽取匯報。于是,周浩把這十多天的工作情況簡要地向總經理作了報告。

杰克時而在文件上作批示,時而又對周浩點點頭,表示他在認真聽。很快,他就把所有文件處理完了。周浩也正好匯報完。杰克把文件夾折疊好,對周浩近期的工作進行了簡要點評,并表示滿意。最后他說:“周副總,今天就到這里吧。你也辛苦了,回去休息。”

周浩說:“老板,我還有件私事想跟您匯報。”周浩談了郝雄的事。

“他真是你的同學?”杰克問。

“千真萬確,和我一同畢業的。不過他學的是法律,我學的是工商管理。他的畢業文憑您可以在網上查到的。”

“現在干什么?”

“在南湖市外企服務中心法律咨詢部。”

“為什么要到我們這里來?”

“他認為在那里太清閑,浪費時間;而且福利待遇也不怎么樣。他有律師資格,他想更多做一些具體法律事務,特別是到您這樣的外資企業鍛煉自己的才干。”

“有誰介紹嗎?”

“沒有,是他前幾天自己找上門來的。”

杰克想了想說:“周浩,我相信你。不過按規定,我得親自考察他才能決定是否錄用。明天叫他來吧。”

第二天早上9點,郝雄準時來到公司三樓,與葉婉打了招呼。葉婉一見他就熱情地說:“你是郝雄先生吧?杰克總經理在等你呢。他要我帶你去他的辦公室。”

杰克的辦公室在最里頭。進去后,葉婉說:“老板,您說的郝雄先生他來了。”

杰克嗯了一聲,頭也沒抬道:“我知道了,你出去吧。”他的臉色很凝重,似乎心情不好。

郝雄覺得自己大概來得不是時候,心想事情可能會泡湯,就忐忑不安地坐了下來。他看到杰克的辦公室并不大,不像中國有些官員和老總,講的是氣派與場面。墻上就掛一幅中國地圖和一幅南湖地圖。里面有一間小房,估計是臥室。辦公桌上也很簡單,一個筆筒,一個文件籃,一面W國的國旗。室內很整潔,百葉窗是淺綠色的,上午暖暖的陽光正從一片一片窗葉間擠滲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溫馨明亮。杰克仍在處理文件。

“你是郝雄?”杰克冷冷地問,終于抬頭望了一下他。

“是,我叫郝雄。”郝雄恭恭敬敬地答道。

“在外企服務中心工作?”

“對,具體負責南湖市的外資企業法律咨詢工作。”

“這應該很適合發揮你的長處,而且據我了解,你那個單位的福利待遇并不差,條件也不錯,為什么還要跳槽?”杰克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郝雄問。

郝雄從沒有見過如此直截了當的人。這可能就是中國人與外國人的區別吧。他想,這次杰克能見他,估計是看在周浩的面子上,從一見面的表情和冷冷的問話來分析,聘用的希望不大。既然如此,他還怕什么?還在乎什么?無非是多了一次鍛煉的機會。于是郝雄就輕松多了。

他說:“杰克先生,您說對了,我跳槽確實另有企圖。第一,中國很快就要加入WTO,急需涉外法律人才。而這方面的人才非常缺乏。我想通過在貴公司的法律實踐,超前準備,提升自己的層次。第二,南湖市外企服務中心雖然和外企有關,但那是一個非常虛泛的機構,與其說是為外企服務,不如說是為了賺錢,對我提高業務水平幫助不大。而且,南湖市較大一點的外企,比如您的電子通訊公司等都有自己的法律機構。幾年了,我基本上沒有用武之地。第三,我也想過到其他外企,但由于我在外企服務中心的便利,很了解南湖的情況。您可能不知道,南湖的外企中有80%左右并非真正意義上的外企,而只是打著外方的牌子,從中國的銀行貸款做事。所以我覺得到您這里來,才有可能接觸到新的領域,進行真正的涉外法律實踐。”

杰克在聽的過程中始終沒有任何表情,聽完也沒有任何表態。當然,郝雄的話他聽了很受用。特別是他感覺出了這個中國小伙子思維的清晰、邏輯的嚴密和措辭的得當。但他知道,這不能表現出來。于是,他仍然只是冷冷地說:“郝雄先生,請你去一趟402房間,那里還有兩位先生要見見你。他們是本公司的考官。至于是否錄用,會有人告訴你的。祝你好運。”

郝雄起身道謝后去了四樓。他找到了402房間,就輕輕去推門。他發現里面竟然黑漆漆的!正在猶豫,房門里突然有人伸出手來,很有力地一把將他拉了進去,然后門砰地關上了。

他嚇了一大跳。一會兒,一盞很微弱的藍色的燈打開了。他這才看清房間里有兩個人,都是彪形大漢,有些像是W國人。其中一個示意他坐在一條凳子上,并在他的頭上戴上一個頭盔模樣的東西。頭盔上有幾根細小的電線通向前面的桌子,桌子上有一臺像電腦一樣的東西,但包著布套。

郝雄有點害怕,問:“你們這是干什么?”

“你不是想到我們公司來嗎?這是我們錄用人員必經的一個程序。從現在開始,你不要再亂說話。你的任務是如實回答我們提出的問題,決不能有絲毫謊言。記住,只要有一句謊言,本公司是不會錄用你的。”

房間接著又黑了下來,但郝雄的頭盔里卻發出了光亮,把他的臉照得一覽無余,且溫度很高,沒一會兒他的臉上就滲出了豆大汗珠。那兩個人坐在他前面,每人戴一副遮了半邊臉的眼鏡,像是電影里搶劫銀行的罪犯。眼鏡是紅外線的,可以看到他的表情。

問話開始了。

“你叫什么?”

“我叫郝雄。”

“還有其他的名字或者曾經使用過別的名字嗎?”

“沒有。”

“但我們通過網上查你的大學檔案,發現你用過其他名字。你真正的名字到底是什么?”問話的語氣加重了。

“我就叫郝雄。我從來沒有使用過其他名字。我可以向你們的上帝發誓!”

“你想來我們公司,是不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

“沒有,是我自己想來的。我的想法都對你們的老板說了。”

“這兩天我們經過秘密調查,發現你是南湖市反間諜部門的。說,你的上司是誰?到我們公司來想干什么?郝雄是不是你的化名?”問話的語氣更加嚴厲。

“我只是一個律師,大學畢業才幾年。我從來沒有和反間諜部門打過交道。”

“告訴你,最好是說老實話。不然,我們現在就可以置你于死地,誰也不知道。”說完,一個人走到了他的身后,用手使勁地摁住了他的肩膀。

郝雄突然不知哪來一股神力,呼地站了起來,大叫道:“沒有的事我不可能承認。我寧可選擇死,也不會選擇謊言!但你們也逃脫不了中國法律的制裁!”

他剛一說完,那盞微弱的藍燈就亮了。兩個W國人在幽幽的燈光下,像兩個恐怖的幽靈。一個說:“郝先生,您可以走了。”

郝雄取下頭盔,汗水已經模糊了他的雙眼。這是一個魔窟,必須得趕快逃出去。太可怕了。周浩也是這樣的魔鬼嗎?葉婉也是這樣的魔鬼嗎?齊暉就是被這樣的魔鬼殺害的嗎?他的腦子里亂糟糟的,像是一鍋煮開了的稀飯。他只想快點跑掉。

他走出了那間房子,根本就沒想到要和周浩與葉婉打招呼,便飛也似的下了樓,直向大門奔去。

大門口竟站著周浩。他居然還在燦爛地笑著。望著臉色慘白的郝雄,他說:“我在這里等候你多時了。祝賀你,杰克先生對你的表現非常滿意。你被錄用了!”

郝雄還驚魂未定,他把周浩拉到一邊問:“這里太可怕了!我不知道這到底是一個什么公司?”

周浩笑得更厲害了:“你難道沒聽說過測謊嗎?這是W國錄用員工最普通最起碼的一道試題。儀器很先進,是通過對腦電波、心跳與汗腺的變化來測試的。這種做法只是我們中國人還不適應而已。好了,你已經順利通過,回去收拾收拾,準備來上班吧。”

周浩從口袋里拿出一樣東西交給他說:“這是本公司的徽章,所有員工進出和上班一律要佩戴。你明天進來就不需要再和保安做解釋了。”

郝雄看到,徽章的底色是藍色,上面飄著白云,一架飛機騰空而起。背面是編號。他的編號是488號。他當然不知道,徽章是采用了W國空軍情報局前面那個雕塑的造型。但他還是感覺到,這個圖案的選擇肯定與對面的空F師有關。

21

郝雄來公司以后才知道,大院里面分為兩半,也有圍墻相隔,叫東院和西院。所有中國員工活動與工作都在東院。這里有一棟辦公樓,一個科研所,兩個生產車間,一棟公寓樓。公寓樓住的全部是W國人。中國員工一律不分配住房,但對各部門的中層干部和技術骨干,可在買房的費用上補貼三分之二。周浩與葉婉等人就得到了相應的補貼。西院則是那30來個W國人活動與工作的地方。聽說那里在搞基建,每天都有轟轟隆隆的聲音傳過來。又聽說搞了大半年了,但就是不見房子立起來。誰也不知道那是在干什么。

有一次,郝雄到四樓辦事,這是辦公樓的最高一層。他站在走廊上望西院,模模糊糊地只看到腳手架和升降機,其他什么也看不到。他想,杰克當初在建這棟辦公樓的時候,肯定考慮過西院的問題,不然,為什么只建四層呢?周圍是一個鄉鎮,稀稀拉拉地散布一些民居,沒有別的高層建筑,還真的沒有辦法看到西院的真相。

那邊到底在干什么呢?郝雄百思不得其解。因為齊暉不可能走到這里面來。可是,不排除齊暉約略知道了吳偉幕后那個人真正的目的。但不管怎么樣,他決心一定要把事情查個水落石出。西院比東院把守還嚴。從何下手,他一時還沒有主意。

當然,郝雄清楚,吳偉幕后的第一人基本可以肯定是葉婉。他決定先接近葉婉,從她入手開展秘密調查。但此事不能太急,因為從那天他們對自己的測試來看,他感覺到這里面的防范非同一般,要接近W國人特別是要取得杰克的絕對信任,幾乎沒有希望,而且這里似乎到處是陷阱,稍有不慎,很可能自己都會賠進去。郝雄剛在公司里上班就有一個感覺,總覺得四周有很多的眼睛在望著他。

一天下班,郝雄約請周浩吃飯。“我來都兩個星期了,還沒請你吃過飯,真是太不懂人情世故了。但我不是因為你幫了我的忙,而純粹是敘敘同學之情。賞臉嗎?”

周浩笑笑說:“行啊,我一直等著呢,今晚我正好沒事,去哪兒?”

兩人下了班后就徑直去了太陽酒店。席間,自然談到了公司的一些事情。

郝雄說:“我來公司的時間雖然不長,但我感覺到公司的管理確實高人一籌。比如目標管理、獎懲制度等,以前在單位也講,可那大都是口頭上的文件上的,很少動真的來硬的。杰克是個高明的管理者,你覺得呢?”

周浩說:“我也這么認為。我在與他共事的過程中,發現他管理的高明之處是,既講民主、平等和諾言兌現,更講制度的落實。比如搞銷售的,你完成任務給你基本獎金,超額完成的按10%提成,他決不卡扣。沒完成任務的,第一季度扣除獎金,第二季度就沒有工資了,第三季度還是那樣,就請你走人。”

郝雄想了解的重點并不在這里,他很快把話題引向了西院。他說:“這樣管理下去,我們公司會越做越大,越做越強。你看,西院正在轟轟烈烈搞基建,那是在做一個新的項目吧?”

談到這個問題,周浩的臉色就有些嚴峻了。“郝雄,我也一直想和你談這件事。以后,不管和誰,特別是公司內部的人,千萬不要問西院的事。這是杰克的秘密,也是公司的秘密,在國際上叫商業秘密。杰克對這事很敏感很忌諱。至于什么理由,你不要問,你問,我也不知道。你明白了嗎?”

郝雄點點頭,說:“明白。我保證不會和別人說。但作為老同學,我還是想冒昧地問一句,你真的不知道那里是在做什么嗎?”

周浩肯定地回答:“我真的不知道。剛開始我也和你一樣好奇,但我有一次問杰克的時候,他就是用剛才的話回答我。他說,這是公司的秘密,在成果出來之前,除了他和W國來的工程技術人員外,誰也無權知道。如果誰想知道,那只有一個結果,開除他。”

“聽說這個基建搞了大半年了,可為什么樓房就是起不來呢?這不是有些蹊蹺嗎?”

“我聽杰克說過,說西院那一塊的地下工程太復雜,說下面是一條古河的暗道,地下水多,需要大量的鋼筋水泥和時間來夯實地基,否則建大樓危險。還聽說到目前為止,已經丟了一千多萬到那條古河道里。杰克說他后悔選了這個倒霉的位置。”

郝雄見再問不出什么名堂,又轉了個話題:“你覺得葉婉這個人怎么樣?我想不通,一個這么漂亮的女孩為什么愿意做別人的情婦呢?”

“這就叫人各有志吧。當初我去招聘的時候,在十多個報考總經理秘書的女孩中,葉婉的學歷與學識是最低的,但她卻是其中最漂亮最活躍的。杰克就挑了她。杰克說,每一個公司都是市場經濟這張大網中的一個結。結與結之間都是互相關聯的,你打通的結越多,說明你公司的市場占有率就越高。在這個關聯過程中,需要你的人去聯系,去疏通,去解釋,去說服。而這樣的人必須既要有素質,還要有外表。外表是最基本的。作為女人,特別是一個漂亮的女人,臉就是名片,就是通行證。這不是刻意搞美人計,而是人性的弱點。選男人同樣如此。事后我才知道,杰克同意聘用你,與你英俊的外表也有關系。他說我也如此。你覺得呢?”

郝雄一聽自然高興,覺得這個杰克是有點味道,便說:“你比我英俊多了。我們還是說葉婉吧。”

“怎么,你看上她了?”周浩放低了聲音問。

“是啊,有一點點。”

周浩就說:“那可不行。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是杰克公開的情人。你可千萬不能亂來,后果你是清楚的。”

郝雄說:“你放心,我在別的女孩面前可能做不了柳下惠,但在她面前,我肯定能做得比柳下惠更柳下惠。生存是第一位的。”

周浩點點頭:“你明白就好。”

話說到這里不好再深入了,郝雄就又換了一個話題:“我們說說你吧。你這么年輕英俊,又是外企高管,漂亮女人不少吧?”

周浩說:“是啊,是不少。但我有了女朋友,提前把自己槍斃了。不像你,王老五一個,什么花都可以采。”

“女朋友在哪兒?怎么沒見過?”

“到W國留學去了,我們只能在互聯網上見,一周一次。”周浩說這話時情緒就有些低落。

“你為什么不去?”

“兩個人費用太高。我想等我賺足了錢再去。而且我女友去還是杰克幫的忙,在W國找了個接收的學校和指導教授,并提供了擔保。我怎么還好意思開口呢。我很感謝杰克。”

“她是不是本地人?”

“是的,就是南湖人。我現在隔三差五地去她家里改善伙食。她父母對我很好,待我像自己的兒子。”

有一次,我和郝雄在一個茶座研究下一步的調查思路時,就談到了葉婉。我的心情特別復雜。我不能和他說我認識葉婉,更不能說我和她曾經有過一段交往。這既是工作紀律,還是我個人的隱私。當聽到郝雄想利用葉婉開展深入調查時,我的心在隱隱作痛。為什么這樣,我也很難說清楚。

我只是說:“郝雄,我同意你的想法。但在和葉婉的接觸方面,要特別小心,千萬不能操之過急。尤其是她那么有魅力,你可千萬不能動真感情啊。”我非常明白不應該說這句話,說了也沒多大的意義。因為從偵查工作的角度,葉婉是核心圈子里的人,最值得去接觸。而且只有讓她動真感情,才能真正打動她,讓她為我服務。所以,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就說出了這句話。

不過事后來看,我這句話還真像是一句讖語。我為此遺恨終生。

22

有一天下午,南區區委副書記劉之光帶了幾個人來到了空F師師部。副師長石炯熱情地接待了他們一行。

坐定以后,劉之光說,按照區委最新的分工調整,由他負責分管政法與軍地協作等工作。他說,真不好意思,調整分工以來,他還一直沒來過空F師。他的前任非常認真負責,在交接工作的時候,特意花了大量時間介紹空F師的情況,特別是強調了空F師對于維護我們國防安全所具有的特殊戰略意義,要他格外重視。所以,他今天專程來看看,更主要的是聽聽軍方對地方有什么意見和要求,他一定帶回去向黨委匯報。同時,他說今天來還有一個意思,就是受黨委委托,感謝空軍對當地的經濟建設所作出的貢獻,特捐贈空F師10臺碎紙機和2臺高檔掃描儀,前者有利于保密工作,后者有利于提高工作效率。而且,區委辦還將明確專人負責這些設備的定期維護。設備在一個星期內到位。

在軍方的盛情挽留下,劉之光一行和石炯共進晚餐。部隊的戰斗力很強,幾個回合下來,劉之光等幾個人就不勝酒力了。但劉之光很豪爽,也很好勝,不到倒下不言敗。如此堅持了一個小時,他終于堅持不下去了。不過有一點好,他清楚自己的底細,一直堅持到與人打完招呼,告完別,上了車才往座位上一仰,說:“去醫院,這算什么鳥,吊兩瓶水就好了。”

那晚周浩正在家上網。他和遠在W國的女友劉洋早有約定,每周三、六兩次網上聊天。在時間上,現在中國是晚上,而W國是白天。而這個時候,劉洋沒有課,就在租住的房子里上網。兩個人正盡情傾訴相思之苦,周浩的手機響了。

“你好,我是周浩。”

“周浩啊,我是劉之光。在和洋洋聊天吧?”

“噢,是爸爸啊,對,我正和洋洋聊呢。有事嗎?怎么還沒回?”雖然他們還沒有結婚,但劉之光兩口子卻已視他為子,而周浩也把他們當成了父母。從劉洋出國的那一天起,周浩就改口叫爸媽了。

“我下午到空F師辦事,部隊很客氣,就在那里吃飯,喝多了點,現在在市委門診部打點滴。我把他們都趕走了,你來陪陪我吧。”

周浩說:“好,我這就來。”

劉之光不忘招呼了一聲:“不要告訴你媽和洋洋,免得她們擔心。”

23

吳偉這一段日子過得熱熱鬧鬧,鶯歌燕舞。每個星期總有那么一兩次,要么是他帶著葉婉,要么是葉婉帶著他請單位一些領導和同事吃飯、娛樂。他知道很多人喜歡的是葉婉,喜歡她的美,她的歌和她的舞。這樣的活動幾乎是千篇一律的“一條龍”:吃飯、唱歌、消夜,經常是凌晨兩三點才回家。他也搞不懂,杰克為什么愿意花錢讓他們搞這樣的活動?但他也非常清楚,杰克不可能無緣無故地投入和支持,他肯定是要回報的。可自己又用什么去回報呢?想到這一層,他就感到心驚肉跳。他花杰克的錢越多,他就越被“套牢”。越套牢,他就越不能對杰克說“不”。

有一次在吃飯的時候,他試探著對杰克說:“老板,我和葉婉這樣花錢請這個請那個,有什么用啊?我都有點心痛呢。”

杰克一聽,立即板了臉,說:“給你錢花,給你錢玩,幫你去拉關系送人情,好讓你早點轉干提拔,不愿意嗎?”言語咄咄逼人,且夾帶著殺氣。

他嚇得連忙說:“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看那些領導并沒有把我當回事,更沒有要關照我轉干的意思。我是為您著想呢。”

杰克教訓道:“人要大氣一點。如果一個人把錢看得太重,他就不可能成氣候。而且,飯是一口一口吃的,哪有一口能吃個胖子的?但只要你吃,并真正吃下去,你就一定能胖起來。”

吳偉嚇了一跳是有原因的。他記得齊暉的死就是在他們那次基本攤牌的談話后兩天發生的。當然他談的內容經過了杰克的口頭同意。那次他對齊暉幾乎說得很明白很露骨:“齊組長,你大學畢業才幾年,家境本就不好,這里工資又低。但是,你要買房,要結婚生子,還要幫助父母。哪來錢啊?前幾次我和你說的那事,不知你記在心上沒有?我是受朋友之托,請你摸一點空F師的情況,比如有多少架狼式戰斗機,戰斗機的主要部件是中國生產的還是別的國家生產的,載重量多少,可懸掛哪些進攻型武器等等。我朋友答應會給你一筆足夠用半輩子的錢。你覺得如何?”

齊暉當即予以拒絕。“吳哥,這事我不能干。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一旦被發現,肯定要坐牢,而且很有可能會丟命。到了那時候,錢再多又有何用?我還年輕,父母培養我到這么大不容易。我也勸你趁還沒有下水,趕快收手吧。如果你下了決心,想好了,就去市公安局反間諜部門報告。我可以陪你去。”

吳偉驚出了一身冷汗,回去以后趕緊給杰克打了電話。

杰克聽完,也是心里一震。他決沒有想到這個年紀輕輕的齊暉會做出這樣的回答。他只說了一句:“好,我知道了,你再不要和其他人說起。但這個齊暉必須得消失,否則對你我不利。你下步的任務是繼續物色人選,一定要靠得住的人。你的工資也會相應增加。”

不到兩天,齊暉真的就死了。

那一陣吳偉整天誠惶誠恐的,常夢見警察帶著锃亮的手銬來抓他。后來聽單位說他是煤氣中毒,公安局都做了鑒定,他的心才慢慢靜下來。但在潛意識里,他總感覺齊暉的死與杰克有關。從此他對杰克有了一種深深的畏懼感,甚至一聽到他的聲音,吳偉就會渾身哆嗦,不寒而栗。

24

葉婉經常參加空F師的一些活動,可她和吳偉又沒有任何情報整理的舉止。但是,吳偉與杰克卻是時有聯系。那么,他們這樣做是為了什么呢?這讓我們有一段時間很是琢磨不透。

有一天,我突然想起,葉婉和吳偉的身上是不是藏有竊聽器呢?如果是那樣,他們不也可以搜集情報嗎?他們可以將竊聽的東西交給杰克呀。這樣一想,我立即出了一身冷汗,馬上就報告了車副局長和曾牛處長。他們二話沒說,就肯定了我的推測,同時指示,即刻召集技術部門的同志上案,務必弄個水落石出。

那天正好部隊有一個接待活動,請了葉婉參加。我們獲得這一消息后,火速與保衛部門作了聯系,請他們配合。并要求他們不要請吳偉參加。我們的想法是一個一個測試。我出于回避的理由,沒有去現場,找了個借口在保衛處的辦公室等候結果。

他們吃飯是在部隊的招待所。房間是我們指定的,因為我們事先已在里面安裝了檢測設備。人員陸續進來后,我們啟動了裝置,果然有明顯的信號反應。本來單憑這一點,我們就可以馬上把葉婉抓了。但考慮到整個案件,現在還不能動。目前的問題是竊聽器放在哪里?是在葉婉的身上還是在她隨身帶的包里?怎么把它弄掉?

技術部門的同事想了個辦法,讓部隊一位搞接待的同志把葉婉叫出了房間,說是商量晚上的文娛活動。葉婉一出去,房間內的信號立即就消失了,說明竊聽器在她的身上。

信息我很快就得到了。幾個同事即刻開始碰頭研究對策。大家認為,公開搜身是不可能的,也是不允許的。只能用別的辦法。我提了一個建議,雖然這個建議有些卑鄙,但要在很短的時間內除掉那個隱患,可以說別無他法了。

我說,要么在晚上的活動中把葉婉灌醉,要么趕快回局弄安眠藥放到她喝的茶里。曾牛同意第二個建議。

特制的安眠藥很快就取來了。一行人陸續進了三樓一個KTV包廂,葉婉唱了第一首歌《青藏高原》,引出掌聲一片。但不一會兒,她就覺得頭有些昏沉。旁邊一位女軍官問她,她只說了聲有點不舒服。女軍官便報告了首長。首長說那你帶小葉去二樓招待所開個房間休息一下吧。

葉婉進了二樓一個房間,倒頭就睡了下去。

我們的檢測儀器迅速展開了工作,結果令我們非常驚異,竊聽器竟被人植于葉婉背部的皮下。那東西很小,手幾乎摸不著;手術也非常精巧,傷口只有一道很細很細的紋線,粗看根本就看不見。怎么辦?是取掉嗎?那可是一次手術,不僅會驚醒葉婉,同時也會驚動敵人,那樣的話,我們的整個計劃就會半途而廢。如果不弄掉它,一些軍事機密還會泄露。更令人后怕的是,我知道郝雄有一個計劃,就是想接近葉婉,并想做她的工作以為他服務,那杰克就會全知道,后果真的不堪設想。

車副局長很快傳來了指示,并又派來了專業技術人員。他的意思是使用激光,將竊聽器破壞,既不驚醒葉婉,也不驚動敵人。他分析認為,葉婉很有可能只是一個被利用人員,自己并不知情,如果是這樣的話,讓她不知情下去,對我們開展工作有利。另外,敵人也會很快知道這一情況,但他們肯定只會認為是技術上出了故障,要取出來維修并不那么容易。這是一項高難度的技術工作。況且,就算他們修好了,由于我們發現了這一秘密,我們也會第一時間知道。敵人想再利用這一伎倆竊密,幾乎已不可能了。

一個小時后,經反復測試,竊聽器被我們破壞,中止了任何信號。在場的同事都不約而同地長長噓了一口氣。

杰克發現竊聽器出了問題是在10天以后的一個晚上。他反復調試了近兩個小時,弄得滿頭大汗,儀器上就是沒有任何反應。他又輕輕地用手捏了葉婉背上那個位置,感覺到竊聽器還在,再拿出放大鏡仔細觀察,手術的痕線并沒有動。他想,肯定是那家伙出故障了。他沒辦法修,那幾個技術高超的同事完成這件事后就回國了,而且這家伙也用了好多年了,估計也到了出事的時候。

他并不想再請那班人過來在葉婉身上動次手術,那樣太危險了,因為涉及要取出老的裝上新的。葉婉現在對他死心塌地,她不會再跑,所以也不需要那個定位儀了。而且,技術情報終究不如人力情報。只是可惜吳偉不爭氣。看來,他得另想辦法,得讓吳偉再推薦個人。

于是,他當晚去了領事館,給總部發了個加密傳真。

總部同意了他的建議。

在一次和吳偉吃飯時,杰克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吳偉。他說:“吳偉先生,感謝你前一段時間為我所做的工作。為減輕你的壓力,我想你能否再給我介紹一個朋友。這個人最好是在你們那里當領導的。當然你放心,我答應給你的補助一分也不會少。“

吳偉也是個聰明人,一聽就知道杰克對自己并不是很滿意。他表態道:“您放心,我會很快給您介紹一個朋友。”

25

葉婉是個相信一見鐘情的人,骨子里崇尚浪漫。她屈服于杰克,是由她的社會地位與經濟狀況決定的。當然,其中不能不說也有報恩的一面。她不得不溫柔、乖巧、獻媚、含著淚笑。其實她并不喜歡杰克,更談不上愛。兩人在語言交流上不很順暢,在思維方式上不盡相同,就是在身體接觸上也很不舒服。

所以,她見了郝雄,就有一種說不出的愉快的感覺。他是那么英俊、清爽,從她身邊走過,微微夾帶著一股淡淡的香氣,讓她回味。這才是她心目中的白馬王子。

不知不覺,葉婉只要見到郝雄,她就情不自禁地快樂,希望他能在自己身邊多待一會兒;而如果一天不見,她就有些神情恍惚,茶飯不思。

一天下午,杰克出去辦事未回,打了個電話給葉婉,說他暫時回不來,又問她是否在吳偉那邊有應酬。她感覺到杰克想讓她今晚陪他,就說空F師那邊有一個活動,吳偉已經和她約了。杰克就說那你去吧。

葉婉就掛電話叫郝雄來秘書室,說有一份文件要看。

“葉秘書,什么文件?”郝雄進門就問。

葉婉嫣然一笑:“沒什么文件,就是想請你過來坐坐。不行嗎,郝大律師?”

郝雄說:“葉秘書,請你不要和我開這樣的玩笑。要知道,我消受不起。”

葉婉說:“郝雄,從現在開始請你不要叫我葉秘書,多難聽。叫我小婉好嗎?”

“小婉?噢不不,還是叫葉秘書好。要是讓老板知道了,我就成了魷魚。”郝雄的臉上開始有了高興的表情,而且是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

“放心,我不會為難你的。我是說私下里,我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答應我好嗎?”葉婉露出了懇求的眼神。

郝雄點了點頭。

葉婉說:“今晚我想請你吃個飯。就在你住的外企服務中心旁邊的粵菜館吧。你方便一點,而且離公司比較遠,不會有人看見。你有車嗎?”她的口氣不容商量。

郝雄當然求之不得,他已經等候多時了,便說:“我騎摩托。”

“我自己開車過去。那好,謝謝你接受我的邀請。我們不見不散。”

葉婉開的是輛嶄新的本田。下了班后,她推遲了20分鐘才出辦公樓。保安都認識她的車,向她敬了個禮。她打開了車內的音響,將一張黑鴨子的唱片放了進去。她喜歡那幾個女孩的歌。車子徑直向外企服務中心駛去。

郝雄已在那里訂了個小卡座,并點好了菜,叫了一瓶長城干紅。葉婉一坐下就說:“酒少了,至少一人一瓶。”

郝雄驚了一跳。他是第一次見一個女人這么主動要酒喝。以前一直以為葉婉只是一個漂亮的小女人,一個外國人的情婦,這才發現原來她還有豪爽的一面。他就莫名地有了一種好感。于是他又把服務小姐叫來,說再加一瓶干紅。

葉婉不要郝雄給她倒酒,她自己倒了滿滿一杯,竟然一飲而盡,然后說:“郝雄,真不好意思,我事先沒有征求你的意見就請你出來。沒耽誤你談戀愛吧?”

郝雄笑了笑道:“你是故意諷刺我嗎?”

“什么意思?”

“我還沒對象呢。今天你約我出來是不是給我介紹女朋友的?來,那我先謝謝你,敬你一杯。”他也一口喝光了杯中的酒。

葉婉看來是真喝不得酒,一杯下去臉就開始緋紅。她直直地望著郝雄說:“給你介紹對象?可誰給我介紹對象?”

郝雄就說:“你不是杰克的女朋友嗎?”

葉婉一下子就陰了臉。她的眼睛開始紅了:“你為什么不說我是杰克的情婦呢?是照顧我的面子?是啊,我是外國人的情婦。有誰會喜歡我會要我?但你知不知道,我并不喜歡他!”說完,她咕咚咕咚又把一杯喝下去了。

她明顯有些喝多了。橘黃色的燈光下,葉婉略現醉態,眼神迷離閃爍,更顯嫵媚。

突然,外面滾過幾聲悶雷,竟下起雨來了,而且越下越大,雨點打得窗外的梧桐葉淅淅瀝瀝,仿佛在替葉婉訴說心靈與愛情的孤苦無依。

平常能言善辯做事老練的郝雄此時居然束手無策。他沒想到葉婉把他叫出來是說這番話的。這些話在公司誰敢說?只有她自己敢說。而且說給他郝雄聽,意思再也明白不過。但他輕易不敢接這個話頭,這個題目未免太沉重。

“你知道一個女孩最寶貴的東西是什么?你知道在我們這樣一個社會一個女孩子失去了最寶貴的東西意味著什么?”

郝雄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他支吾著:“來,葉秘書,噢不不,小婉,喝酒,我敬你一杯。”

葉婉與他輕輕碰了一下,又一口干了,接著把自己的杯子再倒滿說:“你是個律師,你能幫很多人打官司,但能幫我打官司嗎?你能救很多人,但能救我嗎?是的,你有權瞧不起我,但我還是要說,我喜歡你!謝謝你的酒,沒有你的酒我真不敢說出這樣的話。酒真是個好東西。以后還愿意與我喝酒嗎?”

郝雄知道她已經醉了,就把她的酒倒到了自己的杯子里。葉婉不干,又把它倒了回來,說:“你能不能讓我醉一回?我算理解你們男人了,醉酒的感覺真好。”說著說著她兀自趴在桌上哭了。

這時的郝雄顯得有些手忙腳亂。他只好傻傻地坐在對面望著她。

那晚他們都沒回去,就在飯店那個卡座里。飯店老板也不錯,還為他們拿來了毛巾被,并輕輕地給他們蓋上。

拂曉時分,整座城市還沉浸在無邊的靜謐之中。郝雄點燃一支煙,推開窗戶,窗外細雨霏霏。他不禁站了起來,長長地吸了一口帶著花露清香的空氣。

葉婉也醒來了,她擦了一下臉,揉揉眼睛,問:“我,我們在這里待了一晚?”

他點了點頭。

葉婉看了一下表說:“我得先走了。記住,下次我們還來這里,我埋單。”

葉婉開車走了。郝雄感到有些失落。本來他是想問問公司特別是杰克的情況,以及存于心中的一些謎,但一切都被葉婉搞亂了。葉婉的話開始令他心緒不寧。

按照線人管理的規則,郝雄第二天就把昨天與葉婉的談話情況全部向我作了反饋。

我從他們的談話里明顯感覺到,郝雄對葉婉真的動了感情,而葉婉也是如此。這是非常危險的,這種危險不僅是工作上的危險,還有生命上的危險。我怎么勸他呢?又要怎樣才能勸服他呢?我真的不知道。

最后我說:“郝雄,你一定要清醒地認識到,你到W國電子通訊公司去的目的是什么。你不是去談戀愛的,而是有任務在身。你去的不是浪漫的公園,而是處處充滿殺機的狼窩。你千萬要克制住自己的感情。你可以談戀愛,但一定要明白那只是個手段,而不是結果。所以你決不能動真感情,而且還要十分隱蔽。弄得不好,你的任務完不成,影響我們對W國間諜情報機關的工作大局,還可能給你的人身安全帶來不可預料的后果。”

郝雄想了想,似有所悟:“我明白,我會把握好分寸的。”

他起身走的時候,我從他的表情中還是很強烈地感覺出,我并沒有說服他,他也并沒有完全清楚我的意思。我的心情就有些沉重。在這個時候,我可以坦蕩地說,我絕無私心,雖然我仍然喜歡葉婉,但我的那番話純粹是從工作的角度出發的。

我只能在心底里祈盼郝雄不要陷入太深。我當然也同樣希望葉婉不要陷入太深。

26

姜波是戰斗機專門保養組組長,40多歲。這一段時間情緒低落,神色郁悶。以前碰到吳偉總要笑著打個招呼,現在卻總是低著頭,好像怕別人看到似的。

那天快下班的時候,吳偉到姜波辦公室,把門關了。姜波正在望著天花板發呆。

吳偉說:“姜組長,還沒回家呀。”

姜波長長地嘆了口氣道:“小吳啊,坐坐,我現在還不想回去。”

吳偉說:“那正好,我也不想回去。走,喝酒去。”

姜波有些詫異:“你請我喝酒?”

吳偉就說:“我是工人,你是干部,我就不能請你喝酒?你看不起我?”

“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的工資不高,應該是我請你喝酒。好,我他媽的還真想和人喝酒。”姜波露出了笑容。

吳偉說:“哎呀,喝個酒要多少錢?這點錢我還是拿得出的。走。”

兩人出門往東,那里有一條小吃街。他們叫了瓶老白干,點了鹵牛肉、醬板鴨、豬尾巴一類的下酒菜,便喝將起來。

幾杯酒下肚,吳偉就開腔了:“唉,如今這社會是有錢人的社會,我們這樣的人生存是越來越成問題了。你看,火車上設軟臥,飛機上設頭等艙,還有什么貴賓房、會員卡、歌舞廳、高爾夫,哪一樣不是供有錢人享用的?我不是說你們當干部的,我干的事比你們一些人多得多,但我的工資比你們卻低得多,到現在連個老婆都討不到,這公平嗎?”

姜波聽了連連點頭說:“是啊,人生來就不是公平的。怎么能公平?公平了,誰還愿意去當總統、總理、部長、廳長?誰還愿意去追名逐利?其實我的命運和你一樣,你不是沒老婆嗎?可有老婆又怎么樣呢?”說完,他又喝了一大杯。

吳偉感覺到姜組長很有可能是家里出了什么問題,便道:“姜組長一直春風得意,嫂子聽說也非常賢惠漂亮,怎么說出這樣的話呢?”

姜波說:“老弟你不知道,那些都是表面上的。什么賢惠,屁!她竟在外面偷野漢子!你說我成了什么?成了綠烏龜!我堂堂一個軍人,叫我把臉面往哪兒放?”

吳偉說:“啊呀大哥,我還以為是什么鳥事呢,這算什么?如今女人多得是,和她離了不就得了嗎?現在離婚的多了。為了這樣的事傷心傷神不值得。”

“對那個女人我已經無所謂了,我舍不得的是兒子。他還小,我怕對他的成長不利。”姜波還是搖著頭說。

“活人還能被尿憋死?我有一個辦法。她在外面偷漢子,你就不能在外面包二奶嗎?婚可以不離,表面那個家也維持著,但各玩各的,誰也不管誰,現在這樣貌合神離同床異夢的夫妻還少嗎?”

姜波對此似乎心有所動,但想了想說:“包二奶都是大款與大官們的專利品。我等小民既無權又無錢,談何容易?”

吳偉說:“大哥,小弟不是批評你,你真是個死腦筋。你就不能想辦法賺錢嗎?小弟雖然不行,但我也不能總靠工資活呀。俗話說得好,人無橫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我有一班朋友混得不錯,我傍著他們也做點生意,所以日子不像你想象的緊巴。這樣吧,下次方便我介紹一個外國老板給你認識。那真是一個豪爽的老板,出手大方,為人義氣。”

“你怎么認識外國老板?”姜波問。

“你這是官僚主義吧,我女朋友在W國電子通訊公司當秘書啊。”

“噢對對,我記起來了,記起來了。”姜波拍著自己的腦袋說。

酒喝完了,時間也到了晚上8點多。

吳偉說:“姜組長,反正我們都沒事,你是有家不歸,我是無家可歸,出去玩玩吧。今天由我請客。”

不勝酒力又加上心情本就不好的姜波此時有些醉意。他興奮地瞪著眼睛說:“好啊,去哪兒玩?玩什么?”

吳偉說:“現在好玩的地方和好玩的東西多呢。要不去醒醒酒怎么樣?去洗個澡。有鹽浴、桶浴、盆浴、泥浴,什么鬼浴都有,到時看你喜歡哪一種,很有味道的,都是女孩子給你洗。”

就是那一晚,我和幾個同事對他們進行了全程跟蹤。那次他們沒有玩多久,大概11點就出來了。我們緊接著也跟了出來。不料,那天我老婆小箐正好加晚班,就在太平洋洗浴中心對面轉車。她看到了我,就大叫我的名字。我必須要跟著吳偉,沒有理她,在那個場合更不好解釋,就急急地上了車。

在車上就接到了她的電話:“原來你的工作就是在那樣烏七八糟的場所呀!你不是抓間諜的嗎?我看你是抓小姐的吧?”

我放低了聲音:“小箐,你別亂說好不好?我確實是在工作,我的同事可以作證。但現在我沒時間和你解釋。待會兒有時間我回家對你說好嗎?”

“你不用回來解釋,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我早就聽說過,你們嫖娼都是工作需要。今天算是真正領教了!”

“小箐,你別說得這么難聽好不好?”

“難聽?你也知道難聽?我不歡迎你回來,這個家有你沒你一樣!”說完,她把電話掛了。

我們幾個人對吳偉和姜波兩人的活動全程做了錄像。回到辦公室后,我們簡要地總結了當天的工作,已是很晚了。但我還是硬著頭皮回去了。

我輕輕地用鑰匙打開了門。我知道這一段時間岳母在這里幫忙帶兒子。我這套房是一室一廚的,岳母睡在廚房,用的是折疊床,白天收起,晚上架著。

我躡手躡腳就進了臥室。小箐帶著兒子睡在床上。我坐到小箐的身邊,用手拍了拍她。

她沒睡著,睜開眼睛望著我,問:“干什么?”

我說:“我想和你解釋一下。”

她說:“我不想和你吵架,影響兒子和媽媽睡覺。做了什么虧心事明天再說吧。而且我告訴你,從那樣的場所出來,你不要睡在家里,去辦公室吧。我還要告訴你,你在外面亂搞,就不要怪我也亂搞!”

27

郝雄一直沒有停止他的秘密調查行動。在上班的時候,他利用一切機會熟悉辦公樓的情況,并記在心里。他發現,四樓有一扇小門通向樓頂,樓頂是一個水泥平臺。他想那里肯定能看到西院內的動靜。因為那里白天幾乎是悄無聲息,只有晚上才有燈光,才有活動。

有一天下了班后,他對同事說,晚上要加班,審核一份法律文書,晚飯就在食堂里吃。同事們就走了。他把門關好,一個人悄無聲息躺在沙發上等天黑。

7點半,天完全黑了下來,辦公樓內靜悄悄的。按照管理規定,公司一般情況下是不允許加班的,而且工作人員會把樓內所有的電燈關掉。所以,郝雄一直沒有開燈,他從辦公室輕輕出來時,整個大樓里一片漆黑。這是他第一次在辦公樓里留夜,心里還是有些緊張。走廊上能聽到電流“咝咝”的聲音,下面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一會兒,西院就有了一些聲響。但那些聲音是悶悶的。

郝雄的辦公室在二樓。他躡手躡腳地上了三樓,接著又上了四樓。他感覺此時辦公樓里可能就只有他一個人。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劇了。

他終于上了頂樓。天很黑,幾顆星星時隱時現的。頂樓非常平整,只有一個用于接收衛星電視的大鍋。四周立了不高的防護鐵欄。他個子較高,不敢直著身子走,怕被門口的保安看見,便貓著腰來到了最西頭的頂沿,匍匐著觀察西院。

西院占地大約30畝,地勢較平,四面有高高的圍墻,與東院有一個小門相接,西面有一個大門,作運輸之用。院內堆了很多紅磚、鋼筋、水泥之類的建筑材料,停了10輛東風大貨車。主體建筑到了第二層,但一直再沒有上升。建筑被篷布遮掩得很嚴實,可從透風的縫隙里還是能看到里面滲出的燈光,據此可判斷里面在進行晚間作業。但靠東院的那一面被高高的圍墻擋住,看不清楚。真是在搞地下工程嗎?應該不是,因為主體建筑已拔地而起。他暗地里觀察了兩個多小時,不見有人出來,也不見有人進去。

到凌晨1點,他看到了杰克掀開篷布出來,回了東院公寓。接著,建筑西面的篷布打開了,里面鉆出10個W國人。他們迅速跑向了大貨車,轟隆隆一陣響聲過后,那些大貨車就一字排開。這時,令郝雄驚訝的事發生了,建筑里突然伸出一只巨大的機械手臂,將大貨車吞了進去,不一會兒,那只手臂又從建筑內伸了出來,車子就裝滿了土。然后,其他的車子依次被吞進去,依次被送出來。等全部裝滿后,10輛車列隊出門,消失在院外的夜幕里。

他看得目瞪口呆。他不解,基建沒有任何進展,何來那么多土?小小的兩層建筑內為什么能容納那么大一個機械手和一輛大貨車還能收放自如?他感覺自己好像是在看一部科幻電影,西院里面在活動的是外星人。杰克說是商業秘密,那么他們是想在下面建一個巨大的地下商場?或者,是搞一個巨大的地下停車場?但如果是這樣,用得著這么神神秘秘的嗎?

正在想時,他的后背突然被人輕輕地拍了一下。盡管只是輕輕一拍,郝雄的魂魄還是被拍到了九霄云外。他的臉倏地變得煞白,癱坐到地上。他看到一個高高的黑影站在面前,抬頭一望,竟是周浩!

“是你?你怎么在這兒?把我嚇了一大跳。”他見是老同學,才定下神來,邊問邊擦著臉上驚出來的汗。

“你問我?我還要問你呢,深更半夜,你在這里干什么?”

“加班,累了就上來看看,走走。而且我也和你說過,我對西院很好奇。”他終于把魂收了回來。

周浩也坐了下來。他輕輕說:“郝雄,你這樣做是非常危險的。我早提醒過你了。可你為什么不信呢?我現在很懷疑你,當初苦苦求我要調過來,到底是想來干什么?”

郝雄說:“老同學,我真的是在加班,到11點多累了,就想上來吹吹風,清醒清醒腦袋。”

“別騙我了。我下班的時候本想請你吃飯,正好碰到你辦公室的同事,他們說你今晚要加班,在食堂吃。我就沒有打擾你。晚上我就過來想找你聊天,可你根本就不在。因為我聽到過你說對西院有興趣,就想你是不是上來了。果然你在這里。我盯你很久了。郝雄,如果今天是杰克或是其他人看到你在這里幾個小時,你應該知道后果。希望以后不要再發生這樣的事情。走吧,和我一起出去,保安不會懷疑的。”

28

郝雄的行動被周浩發現,也嚇了我一跳。因為我并不知道周浩骨子里是一個什么樣的人。以前我們是朋友,他沒有問題,這可以肯定。但他到了杰克身邊工作以后,到底發生了變化沒有?我不清楚。雖然我,也包括我們處對他的總的看法是,他只是杰克公司在中國的商業代理人,歷史上沒有任何問題,現實生活中也沒有被杰克利用的任何跡象,但我仍不能肯定。我告訴郝雄,冷靜對待這件事,不要有任何不同的表現。然而一定要注意觀察。同時,我也提醒他,務必注意安全,以后最好不要再發生類似情況。遇到什么緊急的事,立即向我報告。我說在這件事上,寧可暴露,也決不能危及他的生命。

此后幾天,郝雄仍舊照常上班,他并沒感到有什么異樣。他覺出周浩那晚對他的提醒是出于好意的,他沒有向杰克告發。但郝雄覺得他還是不能把自己來電子通訊公司的真正意圖告訴周浩,那樣會讓他不安的。畢竟他是杰克非常信任的重臣。所以從現在開始,他的秘密調查活動要更加謹慎與隱蔽,因為弄得不好,作為介紹人,他會連累周浩。他不想看到這個結果,更不想讓周浩重蹈齊暉的厄運。

那天快要下班的時候,郝雄正要走,辦公室電話響了,是葉婉。她說上次真不好意思,明明是她請他吃飯,卻沒有埋單。今天她要補回來,問他有空沒?他連忙說有,她就說那還在老地方。

他對葉婉如此主動又喜又怕。喜的是他來的目的就是要弄清好朋友齊暉的真正死因,他需要葉婉的幫助;怕的是葉婉年輕漂亮,接觸多了,自己會不會對她產生感情?況且,現在自己重任在肩,葉婉又處在那樣敏感的位置,弄得不好,飯碗是小事,齊暉的死因就會成為千古之謎。不過赴約是肯定要去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只是在心里告誡自己:謹慎、克制、保持清醒!

他騎摩托先走,一會兒,一輛白色本田從身邊呼嘯而過,絕塵而去,一句話飄了過來:“你慢慢騎,我先點菜去。”

等他放好車,找到那個卡座,葉婉已端坐在位置上了。她笑得很燦爛:“對不起,沒經過你同意我就把菜點好了。這次只喝一瓶酒,我想我們得清清醒醒說說話。”

郝雄說:“對,我們確實還沒有好好說說話。在公司你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我只能敬而遠之。”

“別諷刺我了。臭知識分子都是這樣的嗎?”

“好了,你也罵了我了,我們互相扯平了。哎,真的小婉,你比我先來公司,按大學里的規矩,你是師姐。你要多關心和幫助我呀。”他轉移了話題。

“我一個小女子能關心你什么呀。你又是大律師,還有周副總那樣優秀的同學,用得著我嗎?”

“當然用得著,你是杰克身邊的人,說話有分量嘛。”

葉婉一下子就不高興了,她臉帶慍色道:“以后我們兩個在一起時請你不說他好嗎?真掃興。上次我和你說了,我不喜歡他。我現在的情形是沒有辦法。我想,不要多久,我會離開他的。到了那個時候,你還愿意與我交往嗎?要說真話。”

郝雄見她一臉嚴肅的樣子,就說:“當然愿意。和漂亮的女孩子交朋友,生活也會變得漂亮。但我想問你,在公司條件好,收入高,你舍得放棄?”

“沒工作的時候想工作,沒錢的時候想錢,這是每一個正常人正常的想法。但有了工作后,有了錢后,我想得更多的是,我值得嗎?我舒服嗎?我愿意嗎?我開心嗎?你可能到目前為止并不理解我的心情。”

“不,我理解。”他也很認真地說,“這不奇怪。我想請問,杰克這么優秀,有高學歷,人也瀟灑,又非常有錢,來中國辦企業辦得很紅火,產品在半個中國流通,應該算是一個有成就的男人了。可你為什么要離開他,是他對你不好嗎?”

葉婉沒有馬上回答。她倒了一滿杯酒喝了才說:“能說他不好嗎?他給我錢,給我車,給我舒適的工作條件,而且還給我的家庭幫了不少忙。但我可以告訴你,我只是他的一個性工具而已。他精力充沛,老婆在W國,在這里需要女人。別看我在公司是總經理秘書,但他規定我不能過問公司的事情,不能過問我有疑問的事情,不能過問他與別人交往的事情,一句話,我的任務白天是給他泡茶送文件,每個月還要抽出幾天陪他睡覺。更可惡的是,他還把我的男友也拉了進來。他硬要我介紹他們認識。原先我不知道他與我男友在干些什么,問他,他警告我不要過問。問我男朋友,他不敢說。有一次,我逼他一定要說出來,不然我就辭職。他才說他為杰克拉皮條。原來,杰克帶的那30個W國男人要找女人發泄性欲,否則他們就要怠工。杰克便找了他,要他每個星期從一些夜總會帶些三陪女過來,就在他們的公寓樓內進行骯臟的交易。你不知道,我在他們W國人的食堂里吃飯時,看到的是一雙雙性饑渴的眼睛,像狼一樣發著綠光。他們恨不得把我撕碎,然后吃掉。你想想,我現在生活在一個什么樣的環境里,生活在一些什么人的身邊。想起來又惡心又害怕。你明白嗎?”

“真的?我倒是從沒看見過有女人被帶進來。”

“你怎么看得見?他們就用公司的面包車出去拉,直接到公寓樓。那里沒有中國員工。完事后又用面包車送回去。誰能看得見?”

郝雄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他話鋒一轉問:“你知道公司西院在干什么嗎?”

一聽問這個問題,葉婉的眼睛立時瞪得很大,怪怪地望著他:“全公司的人都不準問這件事,你難道不知道嗎?周浩沒告訴你嗎?”

郝雄就有些不高興:“你不是說要離開他,離開公司嗎?還有什么不能說?而且,說不定我也會走呢。”

“你也要走?”葉婉一下子又變得神采飛揚,她笑著問,“是因為我要走你才決定要走的是不是?到時我們一起走好不好?”

他猶豫了一下,敏感的葉婉趕緊說:“對不起,我是開玩笑的。郝大律師怎么會和別人的情婦走。”

“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他連忙解釋。

“不要說了,我又沒怪你。我只是覺得這個世界太不公平。二婚三婚甚至老掉牙了的男人能娶少女,為什么一個少女走錯了一步就再也找不到一個好男人呢?”葉婉又一杯酒下了肚,臉色明顯多了些憂傷。

郝雄因話題發生偏移急得手足無措,真不知再說什么好。他悶悶地也為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眼睛望著窗外。

葉婉見狀,又轉到了上面那個話題,說:“郝雄,西院真的對你那么重要嗎?”

郝雄點點頭說:“是的,它決定我來的公司是不是有價值,有發展,還決定我到底留多久合適。”

“為什么?”

“因為它關系到公司的前景。要知道,我們還年輕,我們必須把自己的命運維系在一個有發展前景的公司身上,否則就要及早抽身,越早越好。”

葉婉就說:“如果你是這樣認為的話,我建議你留下來。因為那個項目是一個很有前景的項目。杰克只告訴了我一個人。我想周浩都不一定知道。他擔心一傳出去,別的公司也會搞,他就占據不了優勢了,并且可能把他的計劃搞亂。他想搞一個大規模的地下超市,已經和一家國際知名企業秘密商談了兩次,簽了意向合同,雙方投資分別占51%和49%。地下兩層是商場,地上三層是停車場。這種構思是新穎且超前的。他的投資理由是,南湖市的發展非常迅速,不需要多久,現有的星羅棋布的各類小商場與小超市難以滿足市民的更高更全更優的需求。而且以后沒有停車場的地方就沒有生意。”

郝雄強烈地感覺到,杰克在西院不是在搞一個巨大的工程,而是在搞一個巨大的陰謀。至于是什么陰謀,他想他會慢慢搞清楚的。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他就開始反問自己,和葉婉深交還有用嗎?他忍心要葉婉冒險去闖禁區嗎?

于是他說:“感謝你把我當做你的好朋友,更感謝你對我的信任。”然后他話鋒一轉,“能說說你的家庭嗎?”

葉婉說:“我的家庭很簡單,父親和我,現在還有一個男友,在空F師當工人。跟你說實話,我不喜歡他,我們遲早會分手。大律師,有興趣到我家去看看嗎?”

他當然不能去,他認識吳偉。吳偉要是知道他來了電子通訊公司,肯定會把他的這次調動與齊暉的死聯系起來,那不全完了?他躲還來不及呢。所以郝雄笑了笑說:“現在不行,不方便,從某種角度講也不安全,不過以后我肯定會去。因為那個時候我們的交往會自由多了。”

葉婉就大膽地用小指頭鉤了他的手指,含情脈脈地說:“這可是你說的,我們一言為定。”

29

在姜波多次催促下,吳偉終于將杰克約了出來。杰克說見面最好放在酒吧,那里人多,安全些。

吳偉就早早地和姜波去了紅太陽酒吧,訂了座位,等待杰克。

姜波這一段日子過得有聲有色五彩斑斕。那個叫小青的女孩對他真個是撫慰有術體貼有加,讓他欲舍不能。小青提出,她自遇見他以后,就再不想和別的男人打交道,姜波順勢就說:“那你就干脆跟了我吧。到時我條件好一點,就以你的名義買一套房子,每月生活費由我出。行不行?”

小青說:“女人一輩子就是想找個依靠,有您這樣的大哥疼我,我還求什么呢?”

他本想把買房的事交給吳偉去辦,但考慮到面子,就沒有對吳偉說。他想,反正吳偉會給他介紹一些老板,能做得幾筆生意,錢就出來了,沒有必要欠他太多的人情。況且現在的房子是吳偉替他租的,家具齊全,他還真不好再開口提別的要求。

但畢竟是拿工資生活的。那一段除了吳偉請客外,姜波也花了不少錢,特別是把小青接出來專用,他明顯感覺出了手頭的拮據。所以,他必須得催促吳偉給介紹老板做點事情,不然他真的吃不消。而這種日子一旦過上,他又真的不想再回到從前。“那是萬惡的舊社會。”有一次,他這樣對吳偉形容自己過去的生活。

杰克來了。杰克就是這樣善于選擇時機。他非常清楚這個時候是姜波最需要、最盼望和最急于想見到他的時候。所以,在此前,吳偉多次約他,他都以沒有時間為由推托了。

姜波趕忙站了起來與他握手。杰克的表情很冷峻,沒有任何笑意。姜波心里就有了對杰克的敬畏。

“你就是吳偉先生經常提到的姜波先生?”杰克問。

“對,我就是姜波。”姜波恭敬地答道。

“聽說你在空F師戰斗機維護組擔任組長?”

“對,一個小小的組長。”

不料杰克很不高興地說:“不不,我不喜歡您這樣褻瀆自己的職位。要知道,每一個職位都是有必要才設置的,都是神圣的。而且每一個職位都是邁向更高職位的基礎。在我的公司,任何一個職位上的員工如果不熱愛這個崗位,只有兩種結果,要么是永遠提升不了,要么就是請你走人。今天我來見姜波先生,也是因為你的職位。雖然你只是個組長,但這說明了你以往的能力與成績得到了上司的肯定,說明你是一個認真負責勤奮工作的人。你一定要當好這個組長,以此為基點,向副廠長、廠長乃至更高的職位發展。”

姜波心里直嘀咕。這個外國佬怎么一上來就給自己一頓訓斥,上的政治課比單位政委上得還正統?到底是什么意思?不是說來談生意的嗎?他望了望吳偉,臉上現出尷尬的表情。

吳偉假裝沒看見,他在心里笑著,他和杰克的第一次見面幾乎也是這樣。

杰克看在眼里,他喝了一口紅酒,停了停,說:“姜先生,你可能還沒明白我的想法。作為吳偉先生推薦的朋友,我是很看重的。我希望你不僅要當好組長,還要努力當上副廠長和廠長甚至更高的職位。今天我鄭重表個態,姜先生如果當上了副廠長,本公司給予獎勵10萬元,當上了廠長,獎勵20萬元,也就是說每升一級加10萬元。而且從現在開始,考慮到必需的應酬開銷,每月給你發補貼2000元。你看行嗎?”

這一下令姜波始料不及,他一瞬間就喜笑顏開了。他沒想到這個外國佬的葫蘆里原來賣的是這樣的藥。我升官,他出錢;他花錢,我爬官,真夠朋友!

姜波激動地站了起來,端著滿滿一杯紅酒還覺不夠,又倒了一杯,說:“杰克先生,我不善言辭,但我確實非常非常感激您。我一定照您說的去做,一定不辜負您的期望。我兩杯敬您一杯,先干為敬。”說完,他一仰脖就干了。

杰克滿意地點了點頭,又說:“我們W國人很同情你們中國人。你們聰明、勤奮、肯干,但你們得到的實在太少太少。既然成了朋友,我不會坐視不管。錢算什么?錢只是一個工具,用來實現理想成就事業的工具。如果姜先生實現了自己的目標,那點錢不就花得值得嗎?另外,姜先生,你也別客氣,生活中還有什么困難的話,可以跟我說,也可以跟吳偉說。我會盡力幫助你的。”

這幾句話把姜波的眼淚說了出來。他工作了那么長時間,接觸過那么多領導,有誰說過這樣貼心暖人的話?于是,他模糊著雙眼說了一句:“杰克先生,從今往后,您就是我的領導。您說什么,我就干什么,決不含糊!”

杰克要的正是這種效果。因為他知道,“釜底計劃”是一個長期計劃,是為W國的長遠著想的。他當初對齊暉就是太急了一點,差點釀出大事。這是一個下不為例的教訓。所以,對姜波就得長期打算。他要姜波爬到副廠長、廠長的位置,這樣就在空F師內部牢牢揳進了一個“釘子”。他估計,只要姜波好好干,再加上他的經費保障,在如今的位置上再升一級問題應該不大。

于是,杰克端起了酒,對姜波說:“姜先生,謝謝你對我的信任。祝你早日高升,支票就在我的口袋里等著你。”

分手后,姜波有一種平步青云的感覺,腦袋興奮,身子很輕,幾乎是飄回到了小青的住所。

等稍稍清醒過來后,他突然想起來不對,我做官他出錢,天下哪有這等好事?毛主席說得好,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杰克憑什么要這樣對我?是他的錢多得沒地方丟嗎?

30

那天大約是8點40分,葉婉接到了郝雄的電話。

郝雄問她老板來了沒有。

她說老板有點事,要9點半才能來。

他說他有一份文件要給老板看,他想放到老板的辦公室,因為他還要出去辦點事。

葉婉把杰克的門打開,說:“你放進去吧。出來記得關門。”說完她便走了。

在辦公室,她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這是郝雄交待她的。郝雄說,千萬不能讓別人看出你眼睛里的心事,那樣會很危險的。她說她能理解,會聽他的話。

郝雄把文件放到杰克的寫字臺上,同時迅速從身上取出一個玻璃瓶,倒出一粒很小的藥丸放在桌上的臺燈旁。那藥丸太小了,幾乎看不見。然后,他又把門關上,才離開辦公室。

杰克9點準時來到了辦公室。他看到桌上有一份文件,就坐著看了起來。一會兒,他咳嗽了幾下,但沒在意,只喝了一口水。可沒料到,緊接著他越咳越厲害,竟有些控制不住了。他用勁地拍打著胸部,很吃力地打了個電話給葉婉,叫她把公司的醫生請過來。葉婉問怎么回事?他說沒什么大事,只是咳嗽不止,可能是急性感冒。

葉婉就帶醫生上來了。

醫生先探了一下他的脈,然后就拿出了聽診器。他聽得很仔細,越聽越眉頭緊鎖。他說:“老板,我懷疑您不是感冒,而是急性肺炎,肺部的聲音不對頭。建議您去醫院再檢查一下,我估計不是普通的感冒。”

杰克笑了,說:“不可能呀,剛剛我來時還好好的。肺炎就沒有一點先兆嗎?”

醫生說:“應不應該有先兆我不敢肯定。但我分析,您可能是感染了一種病毒,這種病毒我也說不清楚。為慎重起見,我勸您還是去醫院檢查一下。”

杰克在說話的時候一直沒有停止咳嗽,他確實感覺到自己的肺部極不舒服,喉嚨里的呼吸也越來越不順暢。于是他說:“好吧,葉婉,你開車,不要叫別人了。”

三個人就出了門,直接去了市第一人民醫院。經檢查,杰克患的確實是急性肺炎,而且確實是病毒性的。醫生的意見是馬上住院,查清病毒,對癥治療,否則病毒會擴散深化,不僅增加治療難度,而且還可能危及生命。

醫生最后板著臉說,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杰克一聽,聳了聳肩,攤了攤手,做出一副無可奈何悉聽尊便的樣子:“那好,住吧。葉婉,你回去向周浩說明一下,要他這幾天對公司的事多費些心。然后你再給我帶點日常用品和書報過來。”

等他們走后,杰克給西院一個W國人打了電話,說自己得了急性肺炎,可能要住幾天院,要他們不要受此影響,繼續按原計劃工作。同時,西院的防范要和以前一樣嚴密,24小時必須有人值班,決不允許閑雜人等進出。

就是那天深夜,天氣預報說有暴雨,果然一陣雷聲過后,雨就嘩嘩啦啦地下了起來。雨聲很大,就是西院往日悶悶的掘土聲也聽不見了。保安躲進了值班亭。兩條狼狗在屋檐下耷著濕漉漉的腦袋,一邊巡走,一邊瑟瑟地抖著。

郝雄下了班后沒有回家。他就坐在辦公室等候。到了約定時間,他打開了窗戶,把幾個含有安眠藥的肉包子向狗扔去。兩條狗迅即撲了過去,張開大嘴,一眨眼就把包子吞進了肚里。也只有一會兒,它們就趴在地上不動彈了。

此時,市局的幾名反間諜技術偵查員搭著人梯越過了高高的圍墻,進入了辦公樓,直奔杰克的辦公室。郝雄在走廊上望風。他們運用技術打開了門,并戴上了特制的紅外線眼鏡。接著他們在杰克辦公桌旁的墻壁與他臥室的墻壁上各鉆了一個小洞,安上了微型竊聽器。當然,他們沒有忘記用特制的反探測盒將竊聽器套上。這是杰克的探測器發現不了的。整個過程不到半個小時。

等這些人離開不久,兩條狗才醒來,它們各打了幾個噴嚏,甩了甩脖子上的雨水,懶洋洋地圍著辦公樓又轉了起來,開始履行它們的職責。

31

第二天上午,車強副局長帶曾牛處長和我去了空F師。我們與師領導石炯以及保衛處的領導交流了有關敵情和工作情況。

車強最后說:“石副師長,我們認為W國電子通訊公司的西院有重大間諜行動嫌疑,但由于對方防范非常嚴密,市里也有政策,我們不便貿然采取行動。我們這次來,就是想借用一下你們的直升機。你們的直升機每個星期都有空中訓練任務,不會引起對方的懷疑。我們想派干部用高倍數碼攝像機對西院進行全方位拍照,然后再進行分析研究,看看里面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不知是否方便?”

石炯聽了滿口答應:“這沒問題,你們定時間吧。”

車強說:“這兩天杰克正好住在醫院,我看就今天下午1點吧,那個時候光線最好,拍攝效果也最佳。”

“行,就這么定了。你們派誰來?”

“曾牛處長,他可是個多面手,攝像技術也是專業水平的。”車強介紹道。

中午12點半,一架草綠色直升機就起飛了,它照例在空中劃了幾個圈后,便開始做著升降旋轉的訓練動作。曾牛穿著軍用草綠色迷彩服,戴著特制眼鏡,把自己綁在起落架上,用微型攝像機對西院進行了全方位的拍攝。這是他第一次在空中作業,他以前在汽車里拍過,在輪船上拍過,在高層建筑上拍過,就沒在飛機上拍過。轟隆隆的巨響,機身的顛簸,割臉的氣流,高空的懼怕,使他領會到了電視臺記者空中拍攝的艱巨與不易。而且,飛機速度很快,必須聚精會神,抓住機會,否則真是稍縱即逝,一閃而過。更重要的是,飛機不能老是在西院上面徘徊,那樣肯定會引起對方懷疑。整個空中飛行只用了20來分鐘,曾牛就通過無線話筒對飛行員說:“OK。”

直升機穩穩地降落在空F師的停機坪。

車強與石炯等人就在下面迎接。把曾牛放下來后,車強問:“怎么樣?”

曾牛說:“拍攝本身沒有問題,但我發現他們防范得非常嚴,主體建筑都用大篷布遮住了,只能看到一些建筑材料和汽車。院內幾乎沒人活動,估計都在地下。”

我們幾個人回局里后,去了偵查指揮中心,把攝像機與大屏幕數碼電視連了起來。一會兒,西院的情景就展現在大家的眼前。車強看得非常認真仔細。他沒有放過任何細節,時而叫操作員定格,時而又指示把有些鏡頭拉近放大。這樣反復看了幾遍后,他談了自己的看法。

“雖然看不出什么實質性內容,但我認為至少有以下幾點是肯定的。第一,院內有10輛大貨車,與內線提供的情況相符。據掌握,這10輛車已經連續拉了三個多月的土,平均每天20至30輛次,運土按最低估計也在20000噸左右。但從照片上看,基建的出口很小,里面應該很大。杰克可能是在搞一個地下而不是地上工程。第二,運土不在白天而在晚上,說明里面已經挖了很深或很寬,因為它白天挖出的土必須要有地方堆放,需要有很大的空間。第三,用那么大一塊篷布把主體建筑嚴嚴實實遮起來,而且幾個月了天天如此,說明對方一定有不可告人的意圖。看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考慮了一下,想借市長一用。”

曾牛問:“借市長一用?怎么用?要市長進去看個究竟?”

車強說:“對。你記得嗎?W國電子通訊公司是上年度南湖市的優秀外資企業和誠信納稅大戶,還是市長親自頒的獎呢。”

32

“鯊魚”叫司機把車開到鴻運超市就停了下來。他要司機先走。他說家里來了客人,要買些菜和食品,等會兒他自己打的回去。

司機非常謙恭地說:“沒關系,我可以在外面等您。”

“鯊魚”揮了揮手道:“不用,你走吧。”

等車走后,他進了超市。那天是周末,購物的人很多。“鯊魚”從入口進去,并沒有拿籃子,因為他并不想買任何東西,而只是在里面到處轉,眼睛時而望望前邊,時而望望后面。不一會兒,他才出了門,沿著馬路來到了附近的一個休閑廣場。廣場上也有很多的人,小孩居多,有的在放風箏,有的在溜旱冰,還有的在散步。

“鯊魚”走走停停,不時地用眼睛觀察著周圍。有一會兒,他甚至坐到了一級較高的臺階上,那里視野很好,可以把整個廣場的情況盡收眼底。確定沒什么可疑情況后,他才下來,從口袋里拿出墨鏡戴上,走到那個最大的垃圾箱旁邊。垃圾箱的造型是一條巨大的鯉魚,口子就是魚的嘴巴,腰部是可以打開的門。這是他們以前定好的11號情報交接點。原來,他事先已和“船長”約好,在這里交接錄有空F師有關文件資料的微型磁帶。他把磁帶放在一個快餐盒里,在上面做了記號。他神色從容地將快餐盒丟到了垃圾箱里。然后,他離開了廣場。途中,他掏出手機發了一條信息給“船長”,說:“貨放在魚里,請速拿。”

其實,亨利就在遠處看著。他是外國人,更不敢隨意走動。他戴了一頂布制的太陽帽和一副茶色太陽鏡,把棕色的頭發和藍色的眼睛遮得嚴嚴實實。按規矩,他們是不能直接見面的。那天人很多,丟垃圾的也多,所以他并不知道“鯊魚”是什么樣子。“鯊魚”更不知道亨利的廬山真面目。他們都通過代號、記號以及情報交接點聯系。

亨利馬上給他回了一條信息:“很好,你可以走了。酬金放在13號點。”

亨利很快就去了垃圾箱旁。他假裝丟垃圾,從箱里取走了那個標有特殊記號的快餐盒,并打出租回了領事館,他必須馬上處理這些情報資料。

13號點是河邊桂花公園內一棵樹的代號。“鯊魚”接到指令后,叫出租司機把車開到門口,他獨自進去,但不敢直奔主題。他在遠處一條石凳子上坐下來,陽光很好,一群小孩正在那棵樹邊做著丟手帕的游戲。他饒有興趣地看著。

一會兒,他站了起來,仍然戴著墨鏡,假裝欣賞周圍的景色,發現并沒有人注意自己。于是,他慢慢挪到了那棵樹的旁邊,臉上帶著微笑,好像很喜歡小孩子們的游戲。在樹旁的一塊草皮下,他觸摸到了一個硬物。他很快把手從縫隙里伸了進去,拿到了一個塑料包,里面是厚厚的鈔票。他迅速把它放到隨身帶的包里,又走出公園,鉆進了出租車。

亨利這一段時間可謂春風得意,上午他還接到了國防部情報局的嘉獎令,軍銜也升了一級。這些業績都是因為他手頭有了“鯊魚”這個情報線人。他報回國內的情報被評價為“又準又深”。他在近期的工作總結上說,實戰表明,搞情報并不在人多,而在人精;特別是線人 ,不僅目標部位要選準,而且身份一定要隱藏深。他知道,針對中國南湖的空F師,國內有多家情報單位派了人。有的依托使領館,有的借助辦企業,有的則是在空F師旁邊建立觀察哨,等等;情報的競爭,部門的競爭,業績的競爭都相當激烈。而到目前為止,他是最有成績的。嘉獎令上就說他為W國的安全,為國防部的情報工作作出了杰出的貢獻。他知道這兩句話的深層含義。

嘉獎令是指名要他親收的,領事并不清楚。這也是國家對使領館工作的基本要求。每個人各負責一攤子事,互相之間不能打聽,有的事情連大使、領事也不能過問。簡芳妮捧著嘉獎令興奮異常。她和亨利畢業于同一所大學,又同時被國防部情報局招募。兩人在國內干了多年,雖有成績,但也只是普普通通的,并沒有引起高層重視。這次來中國,夫妻可謂配合默契,相得益彰。她的想法是,為國家再服務幾年,就光榮退役。這份工作雖然刺激,但也頗有風險。她是搞歷史研究的碩士。她還是想回學校干老本行。在W國,在國防部情報部門,你得到的榮譽多,級別高,不僅收入豐厚,而且退役快,只要你愿意。所以,那天亨利特別高興,兩口子晚上專門準備了好酒好菜請領事一班人吃飯。大家問他有何喜事。他只是說:“沒什么,晉升了一級軍銜,高興。”大家就都舉杯向他表示慶賀。

飯后,他就進了專門的一間密室,整理今天“鯊魚”提供的情報資料,并連夜通過加密傳真發回了國內。

33

在醫院只住了三天,杰克就神奇地好了。醫生說這種病毒來得快去得也快。

杰克很快就辦了出院手續。回到辦公室,他立即叫來了一個W國人。兩人把門關了,從他的鐵皮柜里拿出了一臺儀器。這是W國情報部門研制的專用于查找竊聽器的探測儀。杰克有一個職業習慣,只要離開辦公室三天以上,回來他必須得對整個辦公室包括里面的臥室進行一次認真檢測。兩個人一聲不吭,只是打著手勢,從房頂到地板,從床上到床下,從桌里到桌外,地毯式地測試了一遍,沒有異常反應。杰克這才松了口氣,開始說話:“工程這幾天應該結尾了吧?還順利嗎?”

那人說:“放心,一切順利。明天只需要再鞏固一下就可以封口了。”

“好,要弟兄們再辛苦幾天。搞完后你們就可以回國去了。明天要廚房多弄幾個好菜,大家痛痛快快地喝一杯。”

這時他接到一個電話,是葉婉打來的。她告訴他,明天市長和市報、市電視臺的人要來公司,說是感謝公司為南湖的建設與發展所作出的貢獻。市長要看望他和公司的員工,順便也有現場辦公的意思。

杰克說了一聲“我知道了”,就把電話掛了。

對這種情況他早有準備,也早有方案。因為他的電子通訊公司作為外資企業,無論是規模、稅收還是解決就業人口及市場影響,在南湖都排在前10位。他每年都要參加兩次由市長出面召開的外商座談會。作為外方老總,可以說他是市政府的座上客。市長每年至少要來公司考察一次,這已形成慣例。所以,為應付這種情況,杰克在實施“釜底計劃”過程中便充分考慮了應對措施。當然,市長不提出來看西院更好,如果提出來要看,那也沒問題。

他拿起了電話,又把剛走的那個W國人叫了上來,說:“你通知工地的人,情況有變,今晚務必把相關設備封存,把洞口封好,不能有任何破綻。同時,把地下工程全面開放。從明天開始,拉掉篷布,對外招標。”

他叫來了周浩,要他安排會議室,把介紹性的資料準備好,把水果擺好,同時明天上午從上班開始就要保持與市長秘書的聯系,市長快到的時候,他和公司的領導都必須到大門口迎接。

到了晚上,杰克仍有些不放心。他在9點鐘時又去了工地親自檢查。他發現封口做得非常堅固和隱蔽,而且封口的上面就是基建工地監理室,在以后工程進展的全過程中,這里都由W國人24小時監守,絕對安全。見狀,杰克相當滿意。畢竟都是總部經過嚴格挑選的,個個精干利索,素質全面。

第二天上午市長來的時候,因為是熟人,雙方都沒有什么客套,就直接上了會議室。

一落座,市長就說:“杰克先生,今天是突然襲擊,不介意吧?”

杰克忙說:“哪里哪里,市長大駕,請都請不來呀。”

市長就說:“你這是批評我嘛。好,我接受。今天我來,就是市政府一個政策實行的前奏。昨天,我們開了一個會,決定從今天開始,市長、副市長要真正關心外資企業和民營企業,要把這兩類企業作為我們南湖市經濟發展新的增長點。而且市領導深入企業不能搞花架子,要切實解決問題。政府還規定,市領導去企業,不能索取和接受禮品,不能在企業吃飯。今天我是帶個頭。因為貴企業一直是我的聯系點嘛。我這次來主要不是來聽貴公司的業績介紹的,因為你們的業績我心里非常清楚。我時時關注著呢。我就是來聽意見聽問題聽困難的。杰克先生,我們也是老熟人了,今天就有話直說吧。”

杰克就把準備好的資料放到了一邊,說:“市長先生,如果您是來聽這方面情況的,我可能會令您失望。我是W國人,沒有必要無原則地奉承貴政府。我真的提不出什么意見,也沒有什么困難。因為在貴市投資經營的過程中,我有一個很深的感覺,就是這里的投資環境好,政策寬松,政府各職能部門對企業的服務意識很強,服務質量也很高,基本上有什么問題,有什么困難都及時得到了解決。我還真想為有關職能部門在市長面前為他們請功呢。”

市長聽了很高興,哈哈笑了起來:“今天變成表揚會了。好,這也是一個方面的意見嘛。這樣吧,既然沒什么別的情況,我看就不談了。我聽規劃部門說,你們在公司大院的西面想搞一個大型的項目,不知進展得怎么樣了?還有沒有什么困難?如果方便的話,我想看看,心里有個數,也許我能幫上忙呢。杰克先生,你看這樣行嗎?”

杰克就站了起來,很爽快地說:“行,市長現場辦公,我求之不得。走,我這就帶您去。”

那天我沒去,是我自己提出不去的。因為我和周浩、葉婉認識,怕引出不必要的麻煩。我當然沒說葉婉,我只是把我和周浩的關系向領導作了報告。車副局長同意。曾牛參加了,他的身份是市報攝影記者。他戴著眼鏡,穿著有很多口袋的攝影服,脖子上掛著一個先進的數碼相機,在市長的身前身后忙于拍攝。另外,我還有一個同事參加了,他的身份是市政府辦公廳工作人員。一會兒,一行人就進了往日把守森嚴的西院。

杰克邊走邊向市長介紹道:“這個項目把您都驚動了,真不好意思。其實嚴格意義上講,這個項目還沒正式啟動。因為我們只做了一些前期基礎性工作,所以并沒有向外公布。到現在為止,可以說基礎性工作已經做完。我向市長正式報告,公司決定明天就對外公開招標,承擔整個項目工程建設。”

市長饒有興趣地一邊聽一邊點頭。他問道:“你打算做什么項目呢?規模有多大?”

杰克說:“我的想法是做一個大型的綜合性地下超市,因為南湖的超市雖然多,但沒有一家有規模的。地上工程就做停車場。因為這兩年我有一個感覺,南湖的經濟真可謂突飛猛進,公車與私車也越來越多,所以我覺得花大面積建停車場很值得,也是立足長遠。上面停車,下面購物,這種設計在南湖是獨一無二的。據我所知,在全省也沒有第二家。”

市長想了想,說:“是的,這種做法很有創意,也很有遠見。再過幾年,停車的問題很有可能會是我要考慮和面對的大事難事了。”

杰克接著說:“我的超市實行24小時營業,市民購物會非常方便。當然,我們也提供送貨上門服務。既然市長來了,我有兩點請您關照。一是要馬上動工的話,我們國內總部的資金劃撥到南湖要一段時間,貴方銀行能否先為本公司墊付一部分。二是請市長給本公司提供一個技術力量雄厚且非常誠信的建筑企業名單,供我們參考。”

“這兩個問題都不是問題。”市長走到了以前用篷布遮住的主體建筑那里。篷布已經拿開,臺階下有一個W國人在前面引路,杰克跟在市長的身后,曾牛緊跟著杰克,一行人就都順著走了下去。

廬山真面目很快就要呈現在人們面前了。曾牛說當時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未完待續)

責任編輯/楊桂峰 季 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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