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遠生和張季鸞,同為民國時期杰出的獨立職業報人,但其命運卻是天壤之別:前者于1915年12月27日在美國舊金山被中華革命黨(國民黨)派人暗殺,年僅31歲;后者于1941年9月6日在重慶病逝,葬禮極為“豪華”與極盡哀榮:國共兩黨的最高領導人同時對張季鸞做出了極高的評價,參加葬禮的人來自社會各階層#65377;同一個時代,不同的命運,何故?
相同的事業追求,不同的人生結局#65377;從他們的經歷來看,二人幾多相似:同為清末留日學生;民國時期都不愿做官,而是選擇了獨立報人的職業,并為之一生,在新聞事業上取得驕人成績#65377;在新聞思想方面更是體現出驚人的一致:黃遠生主張辦報要主持公理#65380;指斥時弊#65380;為人民奔走呼號;張季鸞認為報紙是服務于公共利益,并獨立地提供新聞和言論#65377;黃遠生做新聞的原則是客觀#65380;真實#65380;公正#65380;全面#65380;超然,主張記者要與黨派劃開界限,成為“超然不黨之人”,“主持清議”,“予以忠告”,“無所偏倚”;張季鸞則是著名的“不黨#65380;不賣#65380;不私#65380;不盲”四不主義和“文人論政而不參政”的主張#65377;在新聞實踐上,兩人都以敢言著稱:在黃遠生的許多通訊中,上至總統袁世凱,下至各級官僚#65380;各個黨派,他都敢指斥#65380;揭露和批評;張季鸞曾因揭露袁世凱的“善后大借款”和段祺瑞的“秘密借款”而兩次入獄,更有著名的“罵吳(佩孚)”#65380;“罵汪(精衛)”#65380;“罵蔣(介石)”等#65377;
相似的經歷,相同的事業與追求,然而卻因為兩人的人格追求和處事方式的不同導致了不同的人生結局#65377;
黃遠生的突破自我#65377;就人格的追求而言,黃遠生不斷地突破自我,張季鸞則趨向“外圓內方”#65377;民國初年的他們,作為獨立的報人,都為實現新聞事業獨特的社會價值而努力奮斗,表現出勇猛斗士的氣概#65377;黃遠生面對專制魁首的政治淫威,曾經像傳統世人一樣,試圖逃避,甚至動搖過#65377;但他在獨有的懺悔#65380;反思中并沒有掩蓋自己,而是痛定思痛,公開#65380;真誠地向世人“懺悔居京數年墮落之罪”,歷數全部“個人穢史”,說自己“實一墮落之青年而已”,無情地解剖自己分裂的人格:“似一身分為二截:其一為傀儡,即吾本身,另自有人撮弄作諸動作;其一乃他人之眼光,偶然瞥見此種種撮弄,時為作嘔#65377;”對自己不能沖破靈魂牢籠:“恨不能即死……不堪其良心之苛責#65377;”雖然他把自己“墮落”的原因歸為“自身之原因與社會上之原因,各占若干之成分”,但“推究病根所在,由于生活太高,嗜欲太廣,思想太復,道力太乏而已#65377;”更強調了自身#65377;社會環境的嚴酷,自己的“無能為力”,增添了不少消極與失望#65377;但他沒有陷入其中,而是全面清算了自己的“罪惡”,走出了失望#65377;在沉痛的反省之后,心靈得到了洗滌,得到了拯救,從而得以凈化和升華#65377;“今日無論何等方面,自以改革為第一要義,夫欲改革國家,必須改造社會,欲改造社會,必須改造個人#65377;”他給自己提出的新要求是:“提倡個人修養,提倡獨立自尊,提倡神圣職業,提倡人格主義”#65377;(遠生遺著.上海:商務印書館,1984.)最終其人格得到統一和升華,超越了自己#65377;
由此看來,黃遠生始終是以獨立報人的心態,不妥協地與各種勢力相處#65377;雖然他深通國學,卻不甚精通保身之術#65377;可能他以為只要不偏不倚,客觀公正,就不會引來最高當局的殺身之禍#65377;他也警惕過,為此避禍海外,但怎么能夠想到還會有別的勢力也在追殺他呢?他守住了獨立報人的理想,卻失去了生命#65377;
張季鸞的“外圓內方”#65377;張季鸞在北洋軍閥統治時期也曾仗義執言,頗有棱角,以致兩度入獄#65377;這些災難及黃遠生之死似乎沒有影響他辦《大公報》的風格,辦報方針的“四不主義”和著名的“三罵”就是明證#65377;其實,張季鸞已經從自己早期報人的慘痛經歷及黃遠生的噩耗中吸取了教訓,《大公報》的風格悄然發生變化#65377;拿著名的“三罵”來講,1926年12月4日他發表社評《跌霸》,一罵軍閥吳佩孚“吳氏之為人,一言以蔽之,曰有氣力而無知識,今則并力無之,但有氣耳”#65377;1927年11月4日,他在《嗚呼領袖欲之罪惡》中二罵汪精衛“特以好為人上之故,可以舉國家利益,地方治安,人民生命財產,以殉其變化無常目標不定之領袖欲,則直罪惡而已”#65377;12月2日,他發表傳誦一時的社評《蔣介石之人生觀》,指控“不學無術”的蔣“自誤而復誤青年”,嬉笑怒罵,冷嘲熱諷,淋漓盡致#65377;這三個人在當時雖然權勢熏天,無奈都處于正“倒霉”或“背遠”的時候#65377;吳佩孚被北伐軍打敗,失去威風;汪精衛被國民黨各派“攻擊”,“行情”大跌;蔣介石遭排擠,被迫下野#65377;了解了這些,就會明白張季鸞在當時沒有遭遇什么大的危險似乎也在情理之中#65377;
隨著蔣介石逐步掌握政權,張季鸞與最高當局的關系處得更加“策略”#65377;雖然仍然在不斷揭露#65380;指斥當局和各種勢力及社會之弊端,但不再罵最高當局和蔣介石了#65377;既要做獨立報人,還要能生存下去,所以就要學會在夾縫中求生存#65377;這個時期的蔣介石也不計較張季鸞罵過自己,反而對張做出“禮賢下士”之姿態,視之為國士,并請教之#65377;張季鸞自稱自己的人生觀是“報親恩,報國恩,報一切恩”的“報恩主義”,顯然蔣的做法對他也產生了一定的影響#65377;當然,生存“策略”的改變,并不等于就成為最高當局的御用報人,張季鸞作為民間獨立報人的身份和本質,也始終沒有改變#65377;這樣,有了“外圓內方”生存策略所營造出來的社會環境的幫助,他和他的團隊所打造出來的《大公報》才取得了巨大成就,全面提升了中國報業的品格#65377;
綜上所述,黃#65380;張不同的命運結局令人感嘆不已#65377;獨立報人黃遠生的人格#65380;事業追求#65380;懺悔精神#65380;人生結局無不令人動容!張季鸞懂得“策略”,把獨立報人的事業推到一個無人能及的高峰,使人敬仰#65377;黃遠生在嚴酷的環境中堅持的獨立報人不斷突破自我的至高精神,應成當代報人發揚的精神;張季鸞為使獨立報人的精神得到傳承,事業更加發達,以中國式的“外圓內方”成就其事業,雖有許多無奈,但也為在復雜情況下堅持獨立報人精神的人們提供了生存和發展事業的方法#65377;當然,我們希望社會環境能更好些,使前者的精神在當代媒體發揚光大#65377;
(作者單位:鄭州師范高等專科學校)
編校:鄭 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