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們對“何以解憂,唯有改革”#65380;“計劃和市場只是資源配置的兩種手段和方式,而不是劃分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的標志”等小平同志的精辟論斷早已耳熟能詳,然而,當1991年《解放日報》在署名“皇甫平”的評論中首次采用這些觀點時,卻引發了一場軒然大波,直到1992年鄧小平同志發表南巡談話,才從根本上給批評者以反擊,“皇甫平”系列文章的意義才被社會所公認#65377;在小平逝世十周年的今天,重新梳理“皇甫平”事件,我們更能體會到“皇甫平”作為新的思想解放運動的序幕在中國新聞史#65380;改革史上所留下的深遠意義#65377;
背景:極“左”思潮與改革開放的當口
20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我國在經歷了“六·四”風波以后,又處在一個重大的歷史關頭#65377;當時的國際形勢是:東歐社會主義國家相繼色變,以柏林墻的推倒為標志,社會主義陣營瓦解,國際共產主義運動走向低潮#65377;
從1989年下半年開始,極“左”思潮在中國再度涌起,“左”的文章一度充斥報紙#65377;他們認為,新中國成立以來的歷史,就是和平演變和反和平演變的歷史,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主要障礙就是資產階級自由化,“三資企業”#65380;私營經濟#65380;個體戶則是資產階級自由化的經濟根源和和平演變的內因#65377;“左”傾理論向改革者提出了這樣一個帶有根本性的質問:是“推行社會主義改革,還是推行資本主義改革”?
面對這種情形,改革開放的總設計師鄧小平是憂慮的#65377;思想上的問題不解決,改革開放將不能向更加深層次拓展;在如此嚴重的“左”傾思想下,十余年的改革成果很可能毀于一旦#65377;在這種情況下,1990年年底在黨的十三屆七中全會召開前夕,鄧小平同志同幾位中央負責同志談話時指出:“不要怕冒一點風險#65377;……改革開放越前進,承擔和抵抗風險的能力就越強#65377;”他特別強調:“我們必須從理論上搞懂,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的區分不在于計劃還是市場這樣的問題#65377;社會主義也有市場經濟,資本主義也有計劃控制#65377;……不要以為搞點市場經濟就是資本主義道路,沒有那么回事#65377;計劃和市場都要得#65377;不搞市場,連世界上的信息都不知道,是自甘落后#65377;”①
1991年初,鄧小平同志按習慣來上海過春節#65377;1月28日到2月18日,他視察了幾家企業,聽取了浦東開發開放的報告,在視察過程中,小平同志就改革開放問題作出了許多重要的指示#65377;小平同志反復講:“改革開放還要講,我們的黨還要講幾十年#65377;會有不同的意見……光我一個人說話還不夠,我們黨要說話,要說幾十年#65377;”“要更高地舉起改革開放的旗幟”,“改革開放要講幾十年”,“改革開放要更快#65380;更好#65380;更大膽”,“不要一說計劃就等同于社會主義,一說市場就等同于資本主義”#65377;小平同志鼓勵上海干部群眾“要克服一個怕字,要有勇氣#65377;什么事情總要有人試第一個,才能開拓新路”#65377;②
一聲驚雷:“皇甫平”的四篇評論
按照《解放日報》的慣例,每年春節大年初一都要寫一篇小言論#65377;在小平同志“光我一個人說話還不夠”的鼓勵下,《解放日報》決定發表幾篇有影響的評論文章,來闡述小平同志關于深化改革#65380;擴大開放的最新思想#65377;
1991年2月15日,“辛未羊年”春節,署名為“皇甫平”的第一篇評論在《解放日報》頭版亮相,題為《做改革開放的帶頭羊》#65377;之所以要署名為“皇甫平”,是取“黃浦江邊的評論”的諧音,當然還有更加深層次的蘊意#65377;皇甫平其實是一個集體筆名,三位作者分別是時任解放日報黨委書記的周瑞金#65380;解放日報評論部的凌河#65380;上海市委研究室的施芝鴻#65377;文章鮮明地提出我們正處在改革開放新的歷史交替點上,要增強改革開放的歷史責任感,強調“1991年是改革年”,“何以解憂,唯有改革”,“要進一步解放思想,突破任何一種僵滯的思維方式的束縛”#65377;其中的很多觀點都是朱■基市長在傳達貫徹七中全會精神和小平同志視察上海重要談話精神時講的#65377;
第二篇《改革開放要有新思路》,3月2日刊登,強調“解放思想要進入新境界,改革開放要開拓新思路,經濟建設要開創新局面”,特別否定了“把計劃經濟等同于社會主義經濟#65380;把市場經濟等同于資本主義經濟”,提出“不能把計劃經濟等同于社會主義,把市場經濟等同于資本主義,兩者都是資源配置的手段”,再次強調“要防止陷入新的思想僵滯”#65377;
第三篇《擴大開放的意識要更強些》,3月22日刊登,明確提出對改革開放中的新探索,“增強擴大開放意識,就要求我們進一步解放思想,拋棄任何一種保守#65380;僵滯#65380;封閉的觀念”,對于“造就‘社會主義香港’的嘗試”不能“囿于‘姓社還是姓資’的詰難,而坐失良機”,要敢于冒點風險做前人沒有做過的事#65377;文章指出“擴大開放,說到底也是深化改革”,“任何改革,都不能不是一個開放的系統,而任何開放,都不可能不引起內部體制的改革和思想的解放”#65377;
第四篇《改革開放需要大批德才兼備的干部》,4月12日刊登,強調改革開放需要有一批勇于思考#65380;勇于探索#65380;勇于創新的闖將,干部的選拔任用一定要是人民群眾公認的堅持改革開放路線并作出實績的人#65377;
原來計劃還有第五篇,主要是集中闡述“姓社姓資”的問題#65377;大致的思路也已經確定:“一#65380;姓社姓資,如果是指國家制度,已經解決了#65377;二#65380;如果是指社會制度,那么長期以來兩種制度互相學習借鑒是很正常的事#65377;三#65380;如果是指體制和運行機制等方面的具體問題,那么過去長期認為是社會主義的東西,有許多并不是社會主義;即使是資本主義的東西也可以為社會主義所用#65377;四#65380;不要用不正確的‘姓社姓資’的定性來指責別人#65377;”后來,由于周瑞金同志要承擔其他的重要任務,就耽擱了下來#65377;
非同一般的反響:批評者已經造成聲勢
文章發表后,在讀者中廣受好評,被讀者稱為“吹來一股清新的改革開放春風”#65377;海外傳媒也作出反應,有的報道文章的內容,有的則進而對文章發表的背景作出種種猜測#65377;
但是隨之而來的是排山倒海般的責難和批判#65377;在我國輿論界#65380;理論界發生了一場姓“社”姓“資”的爭論,從1991年4月到9月達半年之久#65377;由于在《擴大開放的意識要更強些》一文中有這樣一段話:“20世紀90年代上海的開放要邁大步子,必須要有一系列新的思路,敢于冒點風險,做前人沒有做過的事,這對于我們的開放意識,更是一個嚴峻的考驗#65377;例如開發浦東,設立保稅區,實行進入自由,免征出口稅等帶有自由港性質的特殊政策,對于這類被稱為造就‘社會主義香港’的嘗試,如果我們仍然囿于‘姓社還是姓資’的詰難,那就只能坐失良機#65377;”所以爭論問題的焦點集中于“改革中要不要對每個問題都問姓‘社’姓‘資’”#65377;
4月20日出版的《當代思潮》雜志1991年第2期發表《改革開放可以不問姓“社”姓“資”嗎?》一文#65377;文章說:“在自由化思潮嚴重泛濫的日子里,曾有過一個時髦口號,叫作不問姓‘社’姓‘資’#65377;”文章斷言,“不問姓‘社’姓‘資’,必然會把改革開放引向資本主義道路而斷送社會主義事業#65377;”
《高校理論戰線》雜志1991年第6期發表題為《建設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強大思想武器》的文章質問:“有的報刊來勢很猛,幾篇文章突出一個觀點,不要問姓社還是姓資#65377;不問姓社姓資行嗎?你姓資的那一套怎么行?鼓吹私有制和完全的市場經濟,用西方的經濟模式來指導我國的社會主義改革怎么行?”
《真理的追求》1991年第7期發表《重提姓“社”與姓“資”》一文,說:“改革要不要問姓‘社’姓‘資’,就是改革要不要堅持四項基本原則的通俗表達#65377;”“所謂改革不要問姓‘社’姓‘資’本來是‘精英’們為了暗渡陳倉而施放的煙幕彈#65377;”“一切不愿做雙重奴隸的中國人,在改革的大道上前進時,有責任也有權利問一問姓‘社’姓‘資’,時刻提防不要偏離改革的方向#65377;”
《求是》雜志1991年第16期(8月出版)發表《沿著社會主義方向繼續推進改革開放》一文說:“我們劃清兩種改革開放觀的界限,一個很重要的方面,是要在事關改革開放的大政方針#65380;基本政策措施等重大原則問題上,看是否有利于社會主義事業的發展,通俗的說法,就是問一問‘姓社姓資’#65377;只有這樣,才能保證我們的改革開放始終堅持社會主義方向,避免重大錯誤#65377;”“不管提出‘不同’的人意識到沒有,其實際效果只能是起著模糊社會主義方向的作用#65377;”
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經濟建設一直是我黨的工作重點,鄧小平多次指出,我們要抓住經濟建設這個中心不放,除非爆發大規模的戰爭,否則不允許干擾和分散我們經濟建設的注意力#65377;然而,一些論者偏偏在此時重彈“以階級斗爭為綱”#65377;1991年6月5日,北京一家大報發表長文說:全黨和全國人民現在有“雙重任務——階級斗爭和全面建設”#65377;文章把階級斗爭和經濟建設并列,將一個中心變成了兩個中心,要求“在政治上#65380;經濟上#65380;意識形態上把消滅階級的階級斗爭堅持下去,進行到底”#65377;同年10月23日,北京某大報發表重頭文章,說當前我國的階級矛盾和階級斗爭“比建國以來任何時期都要鮮明#65380;激烈#65380;尖銳”,換句話說,就連“文化大革命”那樣激烈的階級斗爭運動與目前也不能比了#65377;甚至說什么“80年代改革開放造成新的階級分化,新的剝削制度和新的社會生產關系,為社會主義造成前所未有的深刻危險”#65377;有的文章還鼓吹揪黨內走資派,說什么“在改革開放的新形勢下,我們黨內確實出現了極少數力圖走資本主義道路的人,要警惕中國的戈爾巴喬夫#65380;葉利欽之流,他們是國內外敵對勢力在我們黨內的代理人”#65377;一些論者甚至提出,反和平演變#65380;反資產階級自由化才應該成為工作中心#65377;
批評意見歸納起來有四條:(1)市場經濟不等于資本主義,社會主義也有市場,這話即使是小平同志講的,公開發表也不適宜,因為市場經濟和商品經濟不是一回事,市場經濟一般來說就是資本主義#65377;資本主義國家經濟學家也自稱他們是市場經濟#65377;(2)文章(指署名皇甫平的評論)說,問“姓‘社’姓‘資’”就會貽誤戰機,影響改革開放,事實上改革開放就有一個方向問題,即“姓社還是姓資”#65377;(3)文章強調改革要冒風險,做具體工作可以冒點風險,作為指導方針還是十三屆七中全會總結的持續穩定協調發展;過去我們講冒風險#65380;“闖關”,還不是出了通貨膨脹?(4)文章講到了利用外資走出新路時,說要反對“新的僵滯”,這是指什么?③
面對眾多的責難,四篇評論的作者“皇甫平”卻出人意料地保持了沉默,并沒有進行正面的辯論#65377;這是一次中國新聞史上少見的反駁者群起攻之而立論者沉默的“論戰”#65377;其中的原因是解放日報“遵照市委的指示,顧全大局,不予置理,相信大多數群眾會明辨是非,服從真理”的#65377;
意義:南巡談話的引子
1991年7月4日,中國社會科學院經濟學科片在劉國光主持下,召開了“當前經濟領域若干重要理論問題”座談會#65377;經濟學家的觀點有力地支持了“皇甫平”#65377;吳敬璉#65380;衛興華#65380;戴園晨等經濟學家終于就“姓社姓資”這一敏感問題,坦誠陳說看法,表明他們對批評者的“高見”不敢茍同#65377;
但是,真正驅散陰霾的還是鄧小平同志#65377;1992年春,小平同志視察南方,發表了著名的南巡談話#65377;小平同志從理論上深刻地回答了長期以來困擾和束縛人們思想的許多重大問題#65377;他尖銳地指出“有些理論家#65380;政治家,拿大帽子嚇唬人,不是右,而是‘左’”#65377;他強調“改革開放邁不開步子,不敢闖,說來說去就是怕資本主義的東西多了,走了資本主義道路#65377;要害是姓‘資’還是姓‘社’的問題”④#65377;小平同志創造性地提出了“三個有利于”的判斷標準#65377;他要求抓住時機,發展經濟,發展才是硬道理#65377;要警惕右,但重要是要防止“左”#65377;堅持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65377;鄧小平同志的南巡談話,廓清了人們心中長期的迷霧,回答了在大家心中積壓了好久但是卻又無法回避的問題#65377;
南巡談話后,越來越多的人認識到了“皇甫平”文章完全符合鄧小平同志建設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理論,完全符合南巡談話的精神#65377;從某種程度上甚至可以說,正是由于“皇甫平”文章引發的這場爭論,使人們更加清楚地了解了鄧小平1992年南巡談話的大背景和針對性,更深切地領會了“改革開放邁不開步子,要害是姓‘資’還是姓‘社’的問題”,中國要警惕右,但主要是防止“左”的論斷#65377;如同1978年的《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一文那樣,皇甫平的四篇評論揭開了新時期的新的思想解放運動的序幕,率先提出了“市場與計劃”姓“社”與姓“資”兩個新形勢下解放思想的新觀點#65377;
“皇甫平”文章對于中國改革進程的意義是深遠的#65377;如果僅從專業的角度來看,對評論工作者也很有啟發#65377;評論工作者首先要解放思想,有見微知著的能力,要有獨立的思考和判斷能力,提高自覺性,克服盲目性#65377;對于重大的社會問題,做好“先導”,緊跟形勢,這既是黨對新聞評論工作者的要求,也是評論工作者所必須具備的素質#65377;
注 釋:
①鄧小平:《善于利用時機解決發展問題》,《鄧小平文選》(第三卷),人民出版社,1993年#65377;
②鄧小平:《視察上海時的談話》,《鄧小平文選》(第三卷),人民出版社,1993年#65377;
③金維新:《批評者已經造成聲勢 被批評者一直保持沉默》,《新聞記者》,1992(9)#65377;
④鄧小平:《在武昌#65380;深圳#65380;珠海#65380;上海等地的談話要點》,《鄧小平文選》(第三卷),人民出版社,1993年#65377;
(作者單位:復旦大學新聞學院)
編校:張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