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時代蜀漢大將關羽(161—219),數百年來在中國一直是一個耀眼的明星,他“過五關斬六將”、“千里走單騎”、“水淹七軍”等典故可謂家喻戶曉。在清代,關羽被皇封為圣人,更使他的地位得到空前提高,在中國,幾乎所有的地方都有寺廟供奉關羽的神像。
從三國時代一個英年早逝的將領,到后世成為一個受千萬人頂禮膜拜,以致成為英勇、正義、忠誠的化身,關羽形象的變化經歷了一個漫長的歷史過程。
其實,關羽在民間的最初形象,是以兇悍可畏為特征的。唐代孫光憲《北夢瑣言》記載的關羽形象是:“唐咸通(860—873)亂離后,坊巷訛言關三郎鬼兵入城,家家恐抹。搖其患者,令人熱寒戰栗,亦無大苦。弘農楊砒摯家自駱谷入洋源,行及秦嶺,回望京師,乃曰:‘此處應免關三郎相隨也。’語未終,一時股栗。”這些說明,在唐代,關羽崇拜已經在一些地方廣為流傳,但民間對關羽的印象,多視之為與鬼很有聯系的兇神,這一形象應當是受到歷史上關羽自身勇武的形象和被東吳擒殺的經歷影響的。
在官方崇拜中,關羽最初是作為武廟的配享者出現的。不過,終唐之世,關羽在官方儀典中無足輕重。至北宋初期,宋王朝因“關羽為仇國所擒”,一度曾將關羽撤出武廟陪享的位置。只是到北宋中葉以后,在佛教、道教將關羽納入自身神系的影響下,朝廷才開始注意到關羽,并予以敕封。至宣和五年(1123),在禮部的奏請下,徽宗“令從把武成王廟”。雖然南宋和元代關羽崇拜在官方儀典中地位有所提高,但總的說來,明代以前關羽的官方地位較低,也不穩固,其形象受佛教化和道教化的較大影響。
宋元時期民間對關羽形象的重塑可用“儒家化”來概括。陳壽《三國志》中的關羽可說是名將,但說到忠義,他卻曾為敵國所俘;說到神勇,他卻失之魯莽傲慢,最后不得壽終。然而,隨著明末羅貫中《三國演義》小說的出版和傳播,關羽的形象得到了一個徹底的大轉型。
歷史上的關羽最大的問題就是曾投降曹操,《三國演義》卻給關羽編造了著名的“降漢不降曹”的“土山約三事”。這一故事不僅抹去關羽降曹的污點,反而將關羽塑造成忍辱負重的又忠又義的人物。
隨著《三國演義》及其塑造的關羽形象在社會上產生的廣泛影響,關羽崇拜在官方中的地位在明中葉以后發生了較大變化。明洪武二十七年(1394),明太祖即敕建關廟于金陵雞籠山之陽。永樂帝遷都北京后,又“廟祭于京師”。但此時關羽尚無封號,真正的變化是在萬歷十八年(1590),該年關羽晉封為帝,此后萬歷四十二年(1614)再次敕封。
《三國演義》中關羽的形象對清初統治者的影響尤深。清太祖努爾哈赤和太宗皇太極,都是通過它了解到關羽的形象。清太宗崇德八年,清王朝建關帝廟于盛京(今沈陽)。同治九年(1652),追封關羽為忠義神武關圣大帝。至清同治九年(1870),關羽已經得到多達26個字的封號:“忠義神武靈佑仁勇威顯護國保民精誠綏靖翊贊宣德關圣帝君。”
其實,在陳壽所著的《三國志》中,記述關羽生平的文字總共不到1000字,其中既有對關羽“隨先主(劉備)周旋,不避艱險”、“威震華夏”的肯定,也有對其“剛而自矜”、“以短取敗”的批評。因此,有人認為,平心而論,關羽在歷史上只能算是一名普通的武將。《二十四史》中事跡相當甚或超過關羽的武將,不知凡幾。在某地的關帝廟,有這樣一副對聯:“匹馬斬顏良,偏師擒于禁,威武震三軍,爵號亭侯公不忝;徐州降孟德,南郡喪孫權,頭顱行萬里,封稱大帝恥難消。”這是對關羽生平的最中肯評價和最佳寫照。以致有人說,無數喜愛關羽的讀者,被羅貫中“騙”了整整400年。
通過對關羽由人到神的變化進行分析,我們能從傳播學的角度得出不少有益的啟示。
第一,宣傳效果的好壞、宣傳的目的能否達到,體現在受眾是否愿意接受,以及接受的程度如何。沒有受眾的宣傳就很難達到宣傳者想要的效果。因此,能讓受眾愿意接受、樂于接受的宣傳方式至關重要。關羽形象由人到神的變化充分說明,通俗化的藝術傳播形式是關羽形象得以升華的重要途徑。從接受心理與接受美學上來說,通俗易懂的小說《三國演義》與各種各樣的三國戲劇等藝術表現形式比枯燥難懂的《三國志》更易于讓大眾接受。
《三國志》是部優秀的史書,其中記載的諸多真實事件之所以不能在大眾中產生《三國演義》那樣的吸引力,原因就在于其表現形式不夠活潑,與《三國演義》相比,《三國志》明顯具有句式難懂、記述過簡、敘述生硬的特點,對于古文功底明顯不足的社會大眾來說,看《三國志》是件很痛苦的事情。同時,作為一個紀傳體史書,《三國志》不可避免地產生另外一個缺陷,即一個人物一生的諸多事件并不會在該人物的個人本傳里面得到全面體現,讀者往往需要參閱很多其他相關人物的傳記,才能全面了解一個人的生平事跡與思想言談。而《三國演義》卻通過近乎“線型”敘事的方法,把人物及其故事漸次展開,讀來毫不費力。
第二,忠貞正義的精神內涵是關羽形象被無限拔高的主要原因。中華民族是一個崇尚正義、講究仁愛、追求團結的群體,幾千年的文化符號學,使忠貞正義成為中華民族這一群體共同的價值觀與人生信仰,忠誠英勇的行為符合統治階級與社會大眾的共同心理需求。因此,關羽形象經羅貫中重新拔高塑造以后,成為統治階級與社會大眾一致尊崇的正義、英勇、忠貞的化身,在社會各個領域得到廣泛傳播。再加上后來明清王朝出于封建統治需要而不斷對關羽進行加封和褒揚,使關羽形象更日趨完美化,其形象的巨大正面價值不斷放大以至臻于神化。
第三,不以事實為依據或拔高、改造事實的宣傳,必將造成對宣傳主體形象的巨大異變,甚至可能以黑為白,顛倒是非。關羽形象的轉變過程,是在羅貫中“尊劉抑曹”的思想下進行的,后世只讀《三國演義》而不看《三國志》的人們,一般不會知道關羽究竟是個什么樣的角色,而一旦通過閱讀相關正史,認識了一個真實的關羽,他們心中長期尊崇的完美形象會受到極大破壞,心理感覺通常會比較失落,對其偶像的精神價值會產生懷疑,進而對塑造關羽完美形象的人產生厭惡心理。這樣的結果,既是對原主角的嚴重不負責任,也是對讀者的嚴重不負責任。歷史上,還有許多諸如“潘仁美”、“陳世美”等這樣的無辜典型。
(作者單位:河南日報社)
編校:鄭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