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冰室感懷

前不久去天津開會，抽空去瞻仰了梁啟超先生的故居及飲冰室書齋#65377;

飲冰室位于天津河北區民族路#65377;民族路早先叫西馬路，為意大利租界，附近都是一幢幢典雅的西式小洋樓，環境很幽靜#65377;梁啟超的故居是民族路44號，他的書齋飲冰室是46號，乃一院相連#65380;比肩而立#65380;堪稱雙璧的兩幢意大利式樓房#65377;梁家后人稱梁啟超故居為舊樓，建于1915年;稱飲冰室書齋為新樓，建于1925年#65377;舊樓中也設有書齋，梁啟超在新樓落成之前，即在舊樓書齋中讀書寫作，因此舊樓的書齋也叫飲冰室#65377;應當說飲冰室是先有其名，后有其屋#65377;“飲冰”二字，語出《莊子·人間世》“今吾朝受命而夕飲冰”，意在喻憂慮之心態#65377;梁啟超早在流亡日本時，就給自己的住室取名飲冰室，他還常用飲冰子為筆名在報刊上發表文章，1902年2月他在《新民叢報》上開辟“飲冰室詩話”專欄，1902年和1905年上海廣智書局分別出版了《飲冰室文集》，此后梁啟超出版各種文集均冠以飲冰室之名，因此當他定居天津后，決意要建造飲冰室作為自己長期治學#65380;讀書的書齋#65377;

梁啟超故居和飲冰室書齋后來歷經變遷#65377;梁啟超去世后，家庭經濟狀況迅速惡化，梁夫人王桂荃不得已將舊樓故居賣給天津富商郝蓮舫;解放初，王桂荃因去北京和子女們一起居住，又將新樓飲冰室賣給了公家#65377;舊樓#65380;新樓先后均歸公產后，入住戶越來越多#65377;到上世紀90年代，兩幢樓里共居住有91戶居民，外加一家福利工廠，成了地地道道的大雜院#65377;2001年天津市政府下決心將樓內所有居民和單位全部遷出，又斥巨資按歷史原貌將梁啟超故居和飲冰室書齋修復，對公眾開放參觀，為中國近代史留存了一處有重大意義的文化遺址#65377;

步入飲冰室底樓客廳，見墻上醒目地掛著一幅蔡鍔將軍的巨幅彩色畫像，想當年此畫像朝夕和梁啟超的身影相伴#65377;護國戰爭后蔡鍔積勞成疾，英年早逝，梁啟超深痛之，為紀念他，在書齋中懸掛蔡鍔遺像作為紀念#65377;整棟樓里除了蔡鍔的畫像之外，沒有任何其他人的照片或畫像，可見蔡鍔在梁啟超心目中的崇高地位#65377;袁世凱就任大總統后，對云南都督蔡鍔存有戒心，將其調入京任空頭的昭威將軍，嚴加監視，此時梁啟超也在“名流內閣”中任司法總長，梁#65380;蔡師生重逢#65377;從1914年起，他們察覺袁世凱有不軌動向，梁遂辭去司法總長，先去清華園，1915年回天津入住意租界西馬路寓所#65377;其間，蔡鍔辭職未準，多次來天津梁啟超寓所與老師一起商量與分析時事形勢#65377;1915年8月14日，袁世凱終于撕破了面紗，其一手操縱的籌安會發表宣言，公開要求實行帝制，擁戴袁世凱當皇帝#65377;第二天蔡鍔即悄悄來到天津，和梁啟超商定了反袁大計:一方面由梁公開發表文章，動員社會輿論，阻止袁復辟帝制;一方面由蔡表面上擁袁，暗中秘密聯絡云#65380;貴舊部，準備發動軍事斗爭討伐袁世凱#65377;兩人依計而行#65377;8月21日，梁啟超在書齋中徹夜未眠，一揮而就寫成《異哉所謂國體問題者》一文#65377;袁世凱聞訊忙派人送上20萬元，要求梁“勿令印行”，遭梁拒絕后，袁又派人威脅道:“君亡命已十余年，此中況味既飽嘗，何必更自苦?”梁朗朗一笑道:“余誠老于亡命之經驗家也，余寧樂此，不愿茍活于此濁空氣中也#65377;”該文于9月初在北京英文《京報》漢文部發表，上海各大報隨即也刊登#65377;蔡鍔以治喉病為由請假赴津，秘密去日本東京，經香港#65380;越南抵達昆明，發動了護國戰爭，宣布云南獨立，蔡鍔又親率大軍入川作戰#65377;梁啟超此時也秘密離津抵滬，策動兩廣#65380;貴州#65380;浙江諸省宣布獨立#65377;于是全國各地紛紛響應，袁世凱被迫取消帝制，不久在全國民眾的討伐聲中憂懼而死#65377;名載史冊的反袁復辟#65380;維護共和的護國運動的策源地應當說就在天津梁啟超故居書齋飲冰室#65377;

1917年6月，安徽督軍張勛率3000名“辮子軍”進京，解散國會，驅逐總統黎元洪，7月1日，擁戴廢帝宣統復辟#65377;這一復辟鬧劇遭到全國各地反對#65377;梁啟超在書齋與朋友們一起商討反復辟對策，積極參加了討逆斗爭，任討逆軍總司令部參贊，一應重要文電皆出其手#65377;

梁啟超一生政治活動中可圈可點的有三件大事:一是維新運動和戊戌變法的領軍人物之一，二是反對袁世凱復辟帝制，三是反對張勛復辟#65377;這三件載入史冊的大事中，有兩件就發生在天津，和飲冰室密切相關#65377;

1920年初，梁啟超從歐洲考察#65380;游歷歸來，便脫離政治活動，潛心在飲冰室書齋中著書立說，從事學術研究#65377;從1920年到1929年去世，整整十年間梁啟超于飲冰室中筆耕不輟，在學術研究上開拓了眾多新領域，突破了傳統學術的舊格局，取得了輝煌的成果#65377;飲冰室二樓墻上掛著一張梁啟超晚年主要著作一覽表，內容涉及學術思想史#65380;社會史#65380;文化史#65380;文學史#65380;詩歌史#65380;民族宗教史#65380;文獻學#65380;史學理論等各領域，那是何等豐厚#65380;卓越的文化貢獻啊!

飲冰室的藏書也十分豐富#65377;和一些藏書家不同，梁啟超屬學者型藏書，重內容而不重版本，藏書廣博，經史文哲，諸子百家，包括各種外文圖書，應有盡有，呈現百科全書式特點#65377;書齋中那一排排頂天立地呈紫檀色的大書柜十分引人注目#65377;梁啟超生前留有遺囑，將生平所藏圖書寄存國立北平圖書館#65377;他生前曾擔任過圖書館館長，還籌辦過“松坡圖書館”(蔡鍔字松坡，蔡鍔逝世后，為紀念蔡鍔，由梁啟超領頭籌建“松坡圖書館”，可惜因多種原因此事后未成)，深知歷來藏書世家少有超過三代以上者，最終或失于水淹火災，或失于子孫變賣，因此他決計開一代新風，將藏書悉數寄存于國立北平圖書館#65377;梁啟超逝世后，梁家后人謹遵其囑咐，將梁任公全部藏書共3470種#65380;41089冊永久寄存于國立北平圖書館#65377;新中國成立后，梁氏家族再次將梁任公的全部手稿捐贈給國家，其中包括飲冰室手稿393種#65380;8266頁，使梁任公的藏書和手稿成為圖書館之公產，能為大眾所參閱，開了一代新風#65377;

編校:施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