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城里游蕩了一年多的龐建國,這年夏天回到了龐家屯。屯子里的人有點不認識龐建國了。他穿著一身藏藍色的西服,打著一條晃眼睛的紅領帶。離開屯子的時候,他的頭發像蓬亂的鳥巢,現在他梳著城里干部們梳的那種三七開的分頭。龐建國的眼睛是沒毛病的,現在又戴了一副金邊眼鏡。說話的時候,常常溜出一句OK。這讓屯子里的人對他多了幾分羨慕,看著他,屯子里的人在想,這小子在城里頭肯定發了橫財。他從城里回來那天,坐的是乳白色的出租車。出租車停在他家的門口,司機打開后備廂,從那里頭搬出了幾捆書。車門打開,又從車里下來一位女人。這女人雖然不算太漂亮,但身段很好看,咋看都是城里女人的身段。這女人拎著一只皮箱,挎著皮兜子,下車后望了望四周,好像很輕松地嘆道,這么好的地方,這是我的家啊。
龐建國的父母也已經不認識兒子了。他母親遮著刺眼的陽光,問,這位干部找誰家啊?
龐建國說,這位干部是你兒子。
跟龐建國來的女人問,這是咱媽吧?
龐建國對他母親說,給您領回個兒媳婦,正宗的城里人。叫李鳳珠。三十一歲,讀過電大,知識女性。愿意跟我到咱們龐家屯安家落戶,為咱們社會主義新農村貢獻力量。
龐建國的父親就樂,卻說不出啥來。半天才說,要回來也不捎個信兒,給你們收拾出一間房子,咱這屯子條件差,你媳婦跟你到咱屯子來,可別讓人家遭罪。
龐建國看看破爛不堪的三間房子,說,遭不了幾天罪。過幾天把這房子都扒了,咱這么大個院子,蓋個七間八間房子沒問題。
李鳳珠說,蓋座小樓也沒問題。
龐建國的母親把李鳳珠領到一間屋里,邊收拾屋子邊和剛見面的兒媳婦說話。
龐建國的父親把兒子拽到里屋,又插上門,小聲問,兒子,出去這一年多發財了?
龐建國說,沒發大財,但養活你們一輩子是沒問題的。
父親又問,咋發的財,跟爹說說。
龐建國說,在城里發財的機會多了。跟您說您也聽不懂。
父親說,我咋聽不懂。天天看新聞聯播、焦點訪談,一期不落。
龐建國說,你兒子炒股掙的。
父親笑了,炒股這事兒我知道。原始股、開盤、收盤,要是賺了就賺大了,要是賠了就賠光了。我兒子命好,看來是賺大了。你小子還是有心眼兒,賺了就撤……我說得沒錯吧?
龐建國說,說得沒錯。
父親說,你非常像你爺。當年在賭場,昏天黑地地賭了一天一宿,掙了一筆大錢,就再也沒去賭場。回來就蓋了七間房子。
龐建國說,往后我就不出屯子了。
父親說,你現在不是過去的十六羔子了。你是咱們屯子的人物了。但是你要想在咱們龐家屯過安穩日子,就得有大識小。屯子都是咱們家族的人。龐家人一向和睦。小時候你惹了不少禍,念你是龐家人,也沒打你,也沒罵你。你得懂人情。有空兒去看看老祖宗龐養砣。他是咱們龐家年歲最大、輩份最高的老祖宗。他說話很占地方。還有,村主任龐全德你十二叔,也算是龐家族人的領導。那可是大善人。往后不管你有多少錢,沒有你十二叔幫襯,在屯子里你過著也不舒坦。
龐建國說,這些我都想到了。
……
鄉村的夜晚有一種特殊的溫馨。蟬鳴狗叫,讓鄉村的夜晚更加充滿情趣。夏天的夜晚不像城里那么憋悶,半掩的窗戶一會兒滲進一股夾雜著青草味兒的涼風,一會兒又擠進只有莊稼院才有的那股發霉的香味……
炕是熱的,躺著很舒服。
李鳳珠說,這炕我睡著很習慣。比席夢思更有人情味兒。我是奔跑的雨絲,河流是我的歸宿。我歌唱著,追趕我的墳墓——大海。
龐建國就笑,又跟我整詩。
李鳳珠說,是一首好詩,但不是我寫的。可我卻覺得這個詩人是給我寫的。因為我從雨絲變成了河流。
龐建國說,但龐家屯絕對不是你的墳墓。跟我過一輩子,你應該不會后悔。
李鳳珠說,因為我不后悔,我才跟你來了。
龐建國就是一個普通的農民,他沒念過多少書,只念了中學二年級就輟學在家種地。他也不是一個很地道的農民,農田里的事兒他知道不少,但做起來就不如別的人。他種的包米谷子,肥施得不少,也勤鏟勤耥,但到年底的時候打的糧食卻不如別人的多。龐建國在龐家屯應該是個怪人。他聽不得別人的勸說,包括他的父母也說服不了他。他父親說他在種地的時候不按照老祖宗的規矩去做,這必然要歉收。龐建國莊稼種不好,就改種別的。他又在地里種藥材,這藥材叫貝母,應該是產于四川。他就在黑土地上種,結果一棵貝母也沒長出來。他覺得土地和他別扭,他就開始搞養殖。從江北一家有名的養殖場買了四頭野豬,他覺得這東西皮實,又好賣,省城一家大飯莊有紅燒野豬肉,一道菜上百元。他打聽出野豬的出售價格,生豬價格每市斤在二十元,比普通豬貴了將近十倍。但這野豬在龐建國的院子里不安穩,兩頭豬半夜的時候跑沒了,屯里人怕這野豬傷了人,村前村后地找,好在龐家屯東邊就是山林子,那野豬可能有了自由生長的去處,也就不去找了。但屯子里的人卻罵龐建國是個不著調的玩意兒。龐建國也是一肚子的氣,第二天把剩下的兩頭野豬殺了,放在鍋里燉,燉了一天也沒燉爛。龐建國不會輕易地把這沒燉爛的野豬肉扔了,他自己吃了半個多月就把這兩頭野豬吃了。
龐建國吃光了野豬肉,就到城里去了。后來認識了這個比龐建國大一歲的女人,是城里的女人。在和龐建國結婚之前有過一年半的婚史。這女人叫李鳳珠,在城里也有些背景。父親是縣高中的一位校長,母親是縣一家合資企業的會計,李鳳珠也受過良好的教育。雖然沒考上正規大學,卻也讀完了三年制的電大,專業是中文。她獲得電大文憑之后,父親把她安排在縣廣播電臺當編輯,如果她好好干下去也會有一個不錯的前途。后來她在縣郊采訪一位農民企業家,和這農民企業家就產生了感情。這個農民企業家是個水泥廠的廠長,四十多歲,已婚,還有兩個孩子。李鳳珠管不了那么多,就讓這廠長和老婆離了婚,她和這個廠長結婚了,但過了一年多,這個廠長趁李鳳珠不留神就逃了,逃得無影無蹤。他逃的不是李鳳珠,逃的是三百多萬元的貸款。李鳳珠單方起訴,法院缺席判決,就和那個廠長離婚了。她在縣城待不下去了,后來認識了龐建國,就跟龐建國到了龐家屯。她和龐建國的認識也純屬偶然。龐建國沒事愿意到縣城的新華書店看一些想要繼續發財的書,什么怎么開餐館,怎么開咖啡廳,甚至還看一些怎樣釀造葡萄酒的書。李鳳珠想在新華書店買一些書,然后背著這些書到鄉下她的老姑家待著去。在新華書店,她看見龐建國一邊看書一邊笑,就湊過去問看的是啥書。龐建國頭也沒抬,說,天下最好的書。兩人就聊了起來。聊了很長時間,書店的管理人員過來干預,他們就一塊兒出了書店。然后一塊兒進了一家飯店,出了飯店,李鳳珠就決定跟龐建國去龐家屯落戶。
……
龐建國說,鳳珠,跟我來也是真讓你委屈了。
李鳳珠說,我不委屈。現在我覺得我是在天堂。
龐建國說,你算說對了。我打小的時候就覺得龐家屯是天堂。打我從記事的時候起,我想干啥就干啥。我小時候被狗咬過一口,沒破皮兒也沒出血。我爹背著我到防疫站打了幾天狂犬疫苗,打從那時候起,我的膽子就大了。我用鐮刀把屯子里的三十多條狗的尾巴都割了。我爹沒打我,還夸我有膽量。村主任是我十二叔,他罵我缺德,我晚上就把我十二叔的柴火垛點著了。我跟著村上的人一塊兒救火,那天晚上村里那個熱鬧,我心里那個高興勁兒就不用說了。屯子里最漂亮的姑娘是陳二丫,她爹是外來戶,張嘴就是關里話。我就愿意聽老陳家人說話,十四歲的時候,我念初中一年,陳二丫念初中二年。我就和她搞上了對象。后來讓她爹知道了,她爹把二丫給揍了,她爹又找我爹,我爹也要揍我,可我逃了。一逃就是三天。就在東山的山洞里。每天陳二丫給我送飯,陳二丫看著我吃飯。吃完飯她下山的時候,我還得在二丫的臉上親一下……現在想起來這些事兒,我就賊拉地幸福。這龐家屯可不就是天堂。
李鳳珠就咯咯地笑。笑完了問,現在陳二丫在哪兒呢?龐建國說,嫁到江北了。丈夫是在江上開貨輪的。日子過得不錯。生了一對兒龍鳳胎。我還到江北看過她。她丈夫姓張,叫啥我不知道,大伙兒都叫他張老大。我們倆在一塊兒喝過酒,處得像親兄弟一樣。我買的那四頭野豬就是張老大幫我聯系的。
李鳳珠說,有空兒我得跟你一塊兒過江北,咱們在屯子里跟大伙兒有點陌生。人活在世上,沒有個交情的圈子咋行?沒有個親戚朋友走動咋行?
龐建國說,過兩天我就帶你去。
李鳳珠打了個哈欠,說,龐家屯是天堂。可我覺得這天堂好像還缺點啥。缺啥呢?我也說不出來。
龐建國說,也許我能猜著,缺的是刺激。換一句話說,缺的是我們能在屯子里干一件轟轟烈烈的事兒,這件事兒做出來了,讓大伙知道我們又賺錢了。
李鳳珠說,這又為啥?
龐建國說,洗錢。
李鳳珠坐了起來,你……你也真是個人物。
龐建國說,我說對了,請你別往心里去。我說錯了,你就在心里罵我。不過,今兒晚上我要跟你說一句,我想跟你踏踏實實地過一輩子。如果你看好了我,我永遠是你的一棵樹,一棵長在屯子里的經風雨、卻沒見過世面的大樹。
……
第二天,龐建國在不遠的三橋鎮買了點心、水果,去看屯子里的老祖宗龐養砣。龐養砣沒在家,他孫子龐全仁——龐建國的十六叔說,老祖宗這會兒到河邊去了。他天天到河邊去。龐建國把東西放在龐養砣的炕上,就又去了村西的娘娘河邊。
龐養砣九十八歲,耳不聾眼不花。他重孫子龐建良攙著他在河邊溜達。他一眼就認出了龐建國,說,建國回來了。
龐建國說,我到您家去看您老,聽說您在河邊。老祖宗,在河邊溜達,也是長壽之道。
龐養砣說,天下水域,必有清和濁。清水無大物,濁水巨物生。何為巨物?非是翻江倒海,而是藏天下珍奇。
龐建國說,老祖宗,您的話是啥意思?
龐養砣說,我是在河邊等著那奇物出來。這奇物叫無頭魚,也叫龍羔子。說神也是準的。男女不生育,吃這春兒三五條,就能生了。當年濱州知州鄭海乾娶了三房老婆,沒給他生一個羔兒。老祖宗龐星移給他送了一筐的春兒,讓鄭知州吃。鄭知州吃了一筐春兒,卻也在知州衙門的后院生了一院的孩子。看來不生育是出在鄭知州的身上。同治元年,關東生瘟疫。人的臉上生水皰,水皰沒了臉就開始爛。這瘟疫也到了咱們龐家屯。我的叔伯哥龐養勤最先患上了這病,但這病只在他一個人身上生了災,屯子里的人沒有患上這瘟疫的。原是屯子里的人每人都吃過娘娘河里的春兒,叔伯哥龐養勤嘴刁,他啥都吃,就不吃魚,也算是他沒有福分,命短。
龐建國說,這無頭魚也真是神了。
龐養砣用現代的口吻說,啥糖尿病癌癥還有什么前列腺,過去哪有這些埋汰病?吃了咱娘娘河的春兒,讓他得這種埋汰病他也不得。聽說現在世界上最邪乎的病是艾滋病,如果讓這得病的人吃幾條無頭魚,不給他連根除死才怪呢。可惜啊……
龐建國自言自語,這無頭魚可是給了我一個機會。
……
晚上,龐建國對李鳳珠說,機會來了。
2
龐建國除了看望老祖宗龐養砣,屯子里的其他人他都沒去看。他和李鳳珠又跑三橋鎮又跑縣城,從縣城拉來十幾車建筑材料,又從三橋鎮領來一伙工程隊。不到一個半月的時間,就把院子里的三間破房子扒了,蓋出了七間磚瓦房。又過了十天,龐家四口人就入住了。龐建國在龐家屯是個不著調的人。從小時候割狗尾巴開始,屯子里的人就不拿正眼瞧龐建國。他的父親龐全禮不管屯子里的人咋說他的兒子,他總覺得他的兒子將來會出息。龐建國連初中都沒念完,父親不怪他。父親有他的理論,這幾年屯子考上了三個大學生,兩個在省城私人老板手底下打雜兒,也沒看出多大出息。另一個分回了鄉里,在林管所,整天扛著沒裝子彈的槍在林子里亂竄,就是個看山的。這個年代有些變了,書讀得越多人就越窮,就越沒啥大出息。縣里有個醬菜大王,年產值在幾百萬。這小子只念了小學,娶了個老婆卻是讀了大學什么碩士學位。那學位一文不值,因為醬菜大王的老婆每天要在醬菜廠指揮一幫家庭婦女腌咸菜。龐建國回到屯子以后,無論干什么父親都支持他。不管賠多少錢他都認。兒子也果然有出息,事業沒干成,卻娶回一個好媳婦兒。這兒媳婦好在哪兒,龐全禮也說不清。論模樣,兒媳婦算不上太丑,可也算不上俊。她什么活兒也不會干,卻能讓兒子過上好日子。這七間房子和屯子里的房子不一樣,把茅房也蓋在了房子里。后院子打了一口機井,又豎起一座九米高的水塔,把水管子接到了屋子里。城里人叫自來水。龐全禮家這個派頭連村主任——龐全禮的叔伯弟弟龐全德都覺得吃驚。
龐建國對本家的叔叔伯伯們都不親。在村里打了照面兒,能繞過去就繞過去,繞不過去只是哼哈地打個招呼。龐建國在屯子里最瞧不起的應該是他這位十二叔。十二叔根本就沒有能力,但他又是屯子里最善良的人。他經常讓龐家的同輩人或晚輩人無緣無故地打一頓,但他還是盡心盡力地為屯子里辦事。可是屯子這些年在十二叔的領導下該窮還是窮,沒見一點富裕的苗頭。但老祖宗龐養砣寵著他,每次海選的時候,龐養砣都要把龐家的長輩召到一塊兒,他只是瞇縫著眼睛說一句,今年的村主任還得全德干。家族的人就都聽老祖宗的。
十二叔龐全德終于在一個晚上進了龐全禮的院子。他沒敢進侄兒龐建國的屋,進了龐全禮的屋。龐全禮正坐在炕上和老伴一塊兒吃兒子剛從縣城帶回來的洋水果。龐全禮見是龐全德,就欠欠屁股說,十二弟咋來了?
龐全德坐在炕沿上,說,九哥,我知道你是挑我的禮。算起來我也快半年多沒到你這兒來坐坐了。你看這一年多把我忙的,鄉里三天兩頭地開會,還給我們下了硬指標,要到外邊去招商引資。我哪有這個能耐?
龐全禮說,按說你還真沒這個能耐。誰讓你愿意當這個村主任。用你九嫂的話說,你是瘦驢拉硬屎。
龐全德說,九哥,說來說去還是我沒有見識。現在當領導的,光吃苦不行,還得有智慧。你看你家建國,還不是在屯子里搶先進了小康。建國養野豬沒成功,養藥材也沒成功,可……
龐全禮說,可啥?你是不是想說可找媳婦兒發了財?那你可錯了。我們家建國也是靠智慧發的家。
龐全德說,九哥,我就想知道建國是咋發的,發得這么大扯?
龐全禮說,跟你也說不清楚。建國和他媳婦兒在省城炒股票,越炒越順手。就這么發的。
龐全禮說這話時心里有些發怵。因為這話是兒子建國教給他的。建國也知道他在屯子突然蓋出這七間磚瓦房是個露富的大事,屯子里的人雖然不會問他建國,可也一定會問他爹。他就讓他爹說,我兒子發家發在炒股票上。其實,龐建國也不知道炒股票是怎么回事,這話還是他媳婦兒教給他的。
龐全德說,炒股這事兒我懂。這是有學問的人、有膽量的人干的事兒。屯子里的人想都不敢想。
龐全禮的老伴說,十二弟,吃點水果吧。
龐全德看著炕上擺的水果盤,里面的水果他只認得葡萄和香蕉,就抓起一粒葡萄放在嘴里,說,這葡萄真甜。
龐全禮說,你這沒見識的鄉巴佬兒,這哪是葡萄,這是從美國用飛機運來的提子。一斤十八元錢,能買一袋子包米面。
龐全德笑了,我知道這是提子。我吃過。別說美國的提子,就連俄羅斯的提子我都吃過。
龐全禮笑了,盡瞎扯。俄羅斯那么冷,上哪兒有提子去?
龐全禮的老伴說,別砢磣十二弟了。十二弟,你來有啥事兒吧?
龐全德說,可不是有事。還不是小事。咱們龐家屯這些年在鄉里一直是落后村,鄉長著急,我也著急。看著屯子里的人富不起來,我也著急啊。我就想起了一句過去常說的話,主動讓賢。我想我把我的村主任讓出去,讓建國干。建國有頭腦,又有見識。他領著龐家屯的人奔小康,過個三年五年的,家家戶戶不都蓋上了五間六間的磚瓦房。
龐全禮笑了,想了半天說,還別說,我家建國要是當個村主任還真行。有你這十二弟在后面幫著支點著兒,咱們龐家屯還真有希望。十二弟,那你就跟建國談談吧。如果建國同意了,就報到鄉里,讓鄉長劉黑金簽個字,就成了。
龐全德說,我怕跟建國說不上話。這孩子財大氣粗,也沒把他這十二叔放在眼里。還是你說吧。
龐全禮說,那行。待會兒我跟他說說。
……
龐全禮的老伴到兒子的屋里,說,你爹叫你,跟你說點事兒。
龐建國躺在炕上看書,也不起來,說,我身子不舒服,讓他到這屋來吧。
龐全禮的老伴就罵,你這孩子,你成了爹,有事兒還得讓你爹來說。
李鳳珠坐起來,說,媽,這幾天建國正在考慮大事,有點累,就讓爹過來吧。
一會兒龐全禮過來,李鳳珠下了炕,讓公爹坐在炕上。龐全禮坐到炕上,說,你十二叔剛才來了。
龐建國坐起來,他來干啥?來借錢?一分錢也不借。他才不是我的十二叔呢。
龐全禮說,建國,不能這么說話。你十二叔剛才來有大事。你在咱們龐家屯這么風光,你十二叔看在眼里,打心眼兒里佩服你。他今天晚上到我這兒來,是想讓你當村主任,他主動讓賢。村主任倒不是一個什么了不起的差事,可你當了村主任,咱們家的地位就不一樣了。過去在屯子里,誰瞧得起你爹?前幾年你太爺過九十大壽,在屯子擺了九十九桌,按照輩分,我應該坐在第十六張桌上,可支客卻把我放在了二十二桌上,一桌子都是孫子輩兒的。你當了村主任,明年我就過六十大壽。擺上六十六桌,誰坐哪兒由我安排。我把屯子里瞧不起我的那些叔伯兄弟都放在六十五桌上。讓他們也當一回孫子。
龐建國說,我就是不當村主任,明年我照樣給你過六十大壽,你愿意咋安排就咋安排。
一直不說話的李鳳珠插話說,建國,依我看,這村主任你得干。以你的才華,別說村主任,就是當縣長你也綽綽有余。可這村主任當起來可是有意思。
龐建國說,有啥意思?
李鳳珠說,有啥意思?將來當上你就知道了。
龐建國想了想說,那我就當幾天試試?
3
龐全德辭去村主任的職務,也是請示了鄉政府的。鄉長認為龐全德當村主任也確實沒有能力。既然他要辭去村主任的職務,鄉政府也不勸他繼續當下去了。鄉長不是當地人,原是縣政府農業局的工作人員,他是農大的畢業生,參加工作才三年多。他老家原在江北的一座小城市,那里有煤礦,鄉長小時候接受的是礦工的教育,因為他的父母都在礦上當工人。連他的名字都和煤礦有關系,他叫劉黑金。劉黑金到福泉鄉當鄉長才一年多,他工作沒啥經驗,但他的腿很勤快,很少在鄉政府待著,整天在鄉下所屬的十二個村搞調研。他想在短時間內讓這十二個村都有變化,預定目標是三個小康村、五個比較富裕村,其余的都是脫貧村。龐家屯應該算是脫貧村。劉黑金跟這十二個村主任關系處得都很好,但哪個村主任的水平高,哪個村主任的水平低,他的心里也有數。龐全德屬于那種基本沒有啥水平的村主任,但是在龐家屯又找不出比他更有能力的人了。劉黑金對龐建國沒有啥印象,因為龐建國的行為很神秘,跟村上的人來往也不密切,只聽說他從城里帶回來一個有錢的女人,才讓他在屯子里首先富了起來。劉黑金決定要和龐建國談談,看看這個龐建國到底是靠能力致的富還是靠老婆致的富。劉黑金讓他的司機到龐家屯,把龐建國拉到了鄉政府。
龐建國很少到鄉政府來,但一進鄉政府的院兒,覺得鄉政府比前些年有變化。原來陳舊的墻面被粉刷成了淺棕色,墻面還有新刷上的標語:不求快,只求穩,誓把十二個村變成富裕村。不急躁,求和諧,要在五年內造福福泉鄉人民。
劉鄉長親自到門口迎接龐建國。他沒把龐建國領到自己的辦公室,而把龐建國領到了鄉政府的小會議室,以示重視。
劉鄉長說,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劉黑金,到本鄉任職才一年多。多謝你們對我工作的支持。
龐建國坐下后,也溫和地說道,我叫龐建國,在龐家屯我們這輩兒,我應該是排行第十六,小名叫十六羔子。本人沒受過高等教育,更沒有從政經歷。當村主任對我來說已經很有壓力。
劉鄉長說,你謙虛了。雖然我國每年大學畢業生數百萬,但還沒有充實到最基層。村主任也不可能達到高學歷的水平。我從一份資料中得知,我國農村村長具有大專以上學歷的僅占百分之零點四。況且大學畢業生到村子里來工作,也未必能夠承擔起建設新農村的重任。我們看重的是水平。建國同志,據我了解,過去你們家在屯子里不能算是最窮的,可也算是不富裕的。你是靠什么讓你的經濟狀況發生了改變?
龐建國說,我首先要說明的是,村里人對我有偏見,認為我家富裕了,靠的是老婆。其實是錯誤的。我家的經濟狀況發生改變的根本原因,是因為我不斷地擺脫農民思想的束縛,用城里人的思維方式去改變我的貧困面貌。我炒過股,種過藥材,養過野豬,但都失敗了。種藥材、養野豬,是農民的思維模式。我炒股也不是靠我的能力,我在城里靠上了一位股票大王,他怎么炒,我就跟著他怎么炒。他暴富,我也跟他暴富。他賠光了,我也跟著賠光了。反正我炒股的資金從來沒有超過兩萬元,賠了也就賠了,就當是我讓小偷給偷了。誰知我命好,沒賠,卻賺了。
劉鄉長問,如果你想繼續致富,還去城里炒股嗎?龐家屯都是一些沒有脫貧的農民,家里拿出幾千元錢都很費勁,總不會和你一塊兒到城里去炒股吧?
龐建國笑了,我要那么干,那我和屯子里的人就都瘋了。剛才我說,我們要用城里人的思維方式做事情,而不是學著城里人去做事情。
劉鄉長又問,你當村長以后,打算領著村民們怎么干?
龐建國說,讓龐家屯的山和水都貼金。這話你聽了可能不懂,我得細跟你說。比如屯子西邊的娘娘河,那里就能生金。龐家老祖宗龐養砣說過,當年娘娘河里有一種無頭魚,叫春兒,是天下難尋的神物,被譽為龍羔子,專治男女不孕癥。劉鄉長,你說這不是寶貝嗎?
劉鄉長不吱聲,瞪大了眼睛看著龐建國。
龐建國又接著說,隨著農業科技的不斷發展,農作物的原生態也遭到了破壞。現在我們常常提到的轉基因作物,令生命學家質疑……劉鄉長,我知道你是農大的畢業生,我也沒有資歷和你討論這些尖端問題。我想說的是,由于農作物的生物鏈條發生改變,所謂的綠色農業也日漸頹廢,甚至消亡。它的直接后果是給人類生命帶來威脅。現在青少年的早熟,性別的錯亂,包括男女不孕,都是我們所面臨的生存威脅。我把話又說遠了。我從一本科技雜志上讀到一條讓我震驚的消息:在我國十多億人口當中,有一千四百五十萬人患有不孕癥,僅靠當代醫學,雖然也能緩解這樣的危機,但這些患者更希望能夠通過非醫療手段解決生育問題。我說到這里,劉鄉長您該明白了,娘娘河里的春兒,就能讓我們龐家屯的人發家致富。
劉鄉長疑惑地說,我雖然到本鄉才一年多,可我對這里的一山一水都做過詳細的勘察。十二個自然村的山坡上有松樹多少株,榆樹多少株,楊樹多少株,我都一清二楚。娘娘河貫穿兩個自然村,一個是龐家屯,另一個屯不歸我們鄉管轄。好在我們在上游……由于河的上游有一家造紙廠和一家堿廠,造成河流的污染,娘娘河里除了有幾條生命力強的泥鰍,根本就看不到什么別的魚了。
龐建國說,好啊,造紙廠和堿廠也是我們河上的金子。我們要向造紙廠和堿廠索賠。國家法律明文規定,對河流造成污染除罰以重金之外,還要限期停產。我們把全村的人都整到醫院去,每個人都要做全面檢查。通過醫生診斷,來證明龐家屯百分之百的人都因為河水污染導致嚴重的疾病,每個人要向兩個廠家索賠一到兩萬元。如果他們想繼續干,那就得掏錢,我們認了。如果不掏錢,他們自然就滾蛋了。有一首新鄉村民謠,不知道劉鄉長聽沒聽過:農村要想富,就得找出路。一個靠官司,一個靠種樹。一個靠制假,一個靠鋪路。
劉鄉長樂了,把這首新鄉村民謠記了下來。又問,造紙廠和堿廠停產了,你敢保證這娘娘河就能出無頭魚嗎?
龐建國說,我們龐家老祖宗說的無頭魚,叫春兒。除了他看見外,屯子里的人都沒看見。我也懷疑娘娘河是不是真的就有無頭魚。如果沒有,就是水再清澈,也生不出來。如果過去真有無頭魚,即便是水清澈了,這種已經消亡了的魚類也不可能再生。你可能不知道什么叫無頭魚,我老祖宗說的那種無頭魚,和我們現在存活的一種無頭魚是不是同一種動物,也很難說。不過娘娘河要沒有無頭魚,別的地方有。據我掌握的信息,無頭魚,通常叫剝皮魚。學名黃鰭馬面鲀。革鲀科魚類。為我國東南沿海春汛生產的主要水產品之一,且產量大。黃鰭馬面鲀與綠鰭馬面鲀一樣,全身皆寶。鮮魚經剝皮、去頭、去內臟,稱為“三去馬面魚”,再去尾鰭、背鰭后稱“四去馬面魚”或叫“白肉”。暢銷各地,很受群眾歡迎。除鮮銷外又是做美味魚干片、獅魚罐頭的主要原料。其魚骨可做魚排罐頭,頭、皮、內臟等可做魚粉。 據介紹,“剝皮魚”并非這種魚的正規學名,只是民間的一種叫法,因為這類魚的表皮有微毒,漁民打撈起來后都要將皮去掉再出售。目前市面上常見的是馬面屬里的綠鰭馬面鲀,也就是十四塊八一斤的那一種。而那種個頭較大、只賣三塊四一斤的魚,則屬于另一屬內的品種。雖然形狀不同,價格各異,但是它們的營養價值都是一樣的。這種魚適合在淺海中生長,不屬于淡水魚。我們可以把這些魚苗買來,攔河截壩,撒進去海鹽,一年只賣一個季節。要讓來購買的人知道,在我們這兒生長的無頭魚和東南沿海的無頭魚不是一樣的。我們要在宣傳上狂轟濫炸,首先我們要把村名改了,原來龐家屯叫龐舉人屯,因為過去龐家出過舉人,后來又叫龐家窩棚,后來又叫七間房屯,“文革”期間叫戰猶酣生產大隊,“文革”后又改叫龐家屯……這都是狗屁。整個兒是個沒文化的村子。以后改叫再青春村,這和一個著名的美容用具品牌同一個名字,它是美容,咱這是再青春生孩子。如果叫著不順口,就叫下羔村,既土又讓人明白。
劉鄉長再次把眼睛睜大,看著龐建國,像看一個怪物。眼前的這位龐建國是個天才。他的點子多,學識淵博,就是騙人也有一定的理論基礎。這家伙就是把他送上法庭,他不用律師都能把一排法官撂倒。龐建國說到了官司致富,有法律依據。無頭魚既然這么鮮美又有營養,這和制假是兩回事……
劉鄉長把小本合上,一臉嚴肅地說,經鄉政府研究決定,從即日起,由龐建國同志擔任龐家屯代理村主任。在年底村民代表大會上再舉手表決。龐建國同志,你還有什么要求嗎?
龐建國想了想,說道,沒啥要求,只是你今天或者明天要到村里去,把我剛才說過的話跟村民們再說一遍。然后我就開始正式進入工作狀態。
劉鄉長說,沒問題。
劉鄉長又叫來了鄉辦公室主任,說,今天留龐建國同志吃飯。就不要在鄉政府門口的王家殺豬菜吃了,改去三橋鎮的水煮魚菜館。
龐建國說,一會兒讓司機開車到我家去。我還有一瓶茅臺。
4
龐家屯人對龐建國還是不大信任。鄉長劉黑金在全村村民大會上講了許多關于農村致富的信息,給大伙念了那段由龐建國搜集到的新鄉村民謠。村民不光對龐建國不信任,對鄉長也有些不信任,盡管劉鄉長在村民中的口碑很好,村民們卻不相信他能把村民領向小康。原因是在龐家屯人眼里,劉鄉長是一個對農村并不了解的鄉長。劉鄉長每次到屯子里來都要給村民們出些新點子,這些新點子都不著邊際。比如他讓村民們種紅心蘿卜,往大飯店里送。還讓村民們在炕頭上養螞蟻,有一家大公司收購。但村民們沒有聽他的。這次劉鄉長到屯子里來,除了宣布讓龐建國當代理村主任外,還提醒廣大村民往后要聽建國主任的,建國是見過世面的人,有城里人的思維,保證能讓大家慢慢地富裕起來。村民們就讓龐建國說說怎么能富裕起來,龐建國就提到了官司致富和無頭魚致富等,大家聽著新鮮。反正這兩種致富方法村民也不用從腰包里掏錢,那就等著讓龐建國把官司打贏,把無頭魚在娘娘河里生出來。于是村民們懷著幸災樂禍的心情,使勁兒給龐建國鼓了一頓掌。龐全德激流勇退,此時也表態,我把村主任讓給建國,不是沒有道理。我就知道十六侄兒這小子有兩下子。大家伙兒都聽他的,我雖然退下來了,可我還要在他身后給他坐鎮。
……
其實,龐建國喜歡清靜,接替十二叔當村主任,心里并不愿意。而媳婦李鳳珠卻讓他干。李鳳珠是一個有心計的女人。她讓龐建國當村主任的根本目的并不是為了讓他帶領村民們致富,而是讓他在村里轟轟烈烈地干一陣兒,多少也讓村民們掙幾個小錢兒,然后讓村民們知道,真正掙大錢的是他龐建國,然后她再讓龐建國也激流勇退,她和龐建國再一拍屁股遠走高飛。在官場上,這叫洗錢。李鳳珠和前夫過了雖然只有兩年,但水泥廠的錢都入了她的腰包。連三百萬貸款也讓她五馬倒六羊入了自己的個人賬戶。其實這些還不算是大錢。李鳳珠在跟這個水泥廠廠長生活之前,還跟一位主抓招商引資的副縣長同居過一年多。后來那個副縣長調到了鳳縣做了縣委書記,他們才分手。這些龐建國當然不知道,龐建國只知道李鳳珠和那個水泥廠的廠長生活過兩年。至于李鳳珠有多少錢,龐建國并沒有問出來。李鳳珠和龐建國結婚以后,給了龐建國二十萬元,并對龐建國說,這是她和前夫生活在一起時的全部積蓄。
龐建國當上代理村主任之后那天晚上,他半夜沒睡。他越想越覺得李鳳珠在和他玩捉迷藏。李鳳珠是不是愛他,他也感到很懷疑。他和李鳳珠做愛的時候,他總覺得李鳳珠在閉著眼睛,好像在想著另外一個男人。這天晚上他們在做愛的時候,李鳳珠同樣閉著眼睛。做完以后,龐建國忍不住給了李鳳珠一嘴巴,把李鳳珠打得很迷糊。李鳳珠捂著臉說,你為啥打我?龐建國說,你和我做這么美好的事情,怎么還把眼睛閉上了?你是不是在利用我,你咋利用我我都不在乎,可你不能利用龐家村的村民。他們可是我的父老鄉親。
李鳳珠說,和你做那種事情,閉著眼睛,為什么你都不知道,你讀了那么多的書,在男歡女愛上卻是空白。性學家米歇爾在他的著作《性學》中說道,性的身體語言是遐想的語言。遐想是啥?就是閉眼睛。你說我利用你,是利用你的金錢還是利用你的權力?你狗屁都沒有。我只是覺得你這個人很有趣味。說是農民,又讀了很多雜書。說是城里人,你又像農民那樣質樸。我不是一個優秀的女人,我長得不漂亮。當然,我曾經漂亮過,但那時候漂亮的我歸了一個渾身散發著煙味和酒氣的農民企業家。其實,那兩年我是在過地獄的生活,但我在地獄里卻撿到了金子。在地獄里撿金子,就是為了以后過天堂的日子。但我一個人在天堂里過日子,同樣會寂寞。于是我就看好了你。我不喜歡說愛你和不愛你這類矯情的話,我只是告訴你,我的后半生和你在一塊兒生活覺得踏實,也覺得有趣味。
龐建國說,你今晚要告訴我,你究竟有多少錢。放心,不管你有多少錢,我都不會朝你要一分一角。你給我那是你的事,我當幾天代理村主任,用我們農村話說,叫耍狗砣子,或者叫玩幾天票兒。但可不是白玩,是要花錢的。
李鳳珠說,玩唄。有二十萬夠你玩的了。我可以告訴你,我確實有錢,但也并不多,有一百多萬。
龐建國笑了,這幾個錢還值得你到農村來洗嗎?
李鳳珠說,值。
龐建國說,我當村主任的第一件事兒,是要帶領村民們一塊兒打官司。也不知道這官司能不能贏。如果贏了,我更麻煩,我還要每天去法院督促法官強制執行,這個時間我耽誤不起。
李鳳珠說,官司的事兒我替你跑,你先讓村民們挖水塘放水,然后去南方購買魚苗。這也好辦,省城海灣大酒店有空運業務,把無頭魚空運過來,放水塘里養幾天,然后再讓海灣大酒店拉回去,低價給他們。要讓村民們入股,等海灣大酒店把魚拉走,就給村民們分紅。這樣,村民們就掙了個小錢兒。
龐建國又問,這些事情都辦完了,村民代表大會也就要召開了。我很可能就要被村民們選為正式村主任,到時候咋辦?
李鳳珠說,好辦。我們的事業完成了,咱們也該搬家了。
龐建國問,往哪兒搬?
李鳳珠笑了,天堂唄。
……
龐建國和十二叔龐全德在村子里繞了一圈兒,選中了一個地方。是村中最窮的農戶龐子丹的地。這里離東山很近,東山的西南坡有一個泉子,常年流著清水。水流就經過龐子丹的地,流進娘娘河里。龐家屯的地下水很旺,東山上的這個泉子也沒有利用上。屯子里的人路過泉子時,口渴了就趴在泉子邊上喝幾口水。龐建國說,在這兒挖個魚塘,用不了幾個月,就能把山上的泉水攔住。如果泉水不足,再在魚塘旁打一口機井,就夠了。
龐全德說,地方是好地方。只是怕子丹不會讓出這塊地來。這塊地現在種的是新品種豐字十二號稻子,產量很高,估計這塊地里的稻子最少能賣六千多塊錢。
龐建國說,好辦。給他八千,他總會干吧。
按輩分,龐子丹應該是龐建國的侄兒。但龐子丹已經五十多歲了。這個老頭兒很倔。龐全德說,那不一定。
龐建國說,他兩個兒子沒娶媳婦兒,住的房子也快塌了。往后我們幫幫他就是了。
龐全德說,這個工作得我來做。
龐建國笑了,十二叔,其實現在你還是村主任。
……
李鳳珠認為和造紙廠、堿廠打官司,必須得摸清情況。李鳳珠對這個縣城的官員都不熟悉。她要拉著鄉長劉黑金到縣里去活動。李鳳珠到了鄉政府,見到劉鄉長。劉鄉長感到很驚訝,這個李鳳珠長得雖然不漂亮,卻很有修養。衣著打扮很入時,又不扎眼,說話也很文靜。
李鳳珠說,建國當了村主任,我也不能看他的笑話。能幫多少就幫多少。建國的重點工作是先在村子里把魚塘建起來,官司的事兒由我去出面。我過去當過記者,知道怎么和官員們去周旋。如果有您劉鄉長給我當靠山,我還有辦不成的事兒嗎?
劉鄉長笑著說,和建國夫人一起到縣里公關,也是我的榮幸。
李鳳珠說,要在縣里找個靠山,先打通縣環保所的關系,然后再打通法院的關系,這官司就贏了一半。記住,在公關的時候我們不要怕花錢。
劉鄉長說,有你這句話,我這心里就有底了。
劉鄉長當天就和李鳳珠坐著他的桑塔納轎車去了縣城。鄉政府距縣城的距離也有四十多公里。一路上劉鄉長和李鳳珠坐在轎車的后座愉快地談著。
李鳳珠問,劉鄉長這么年輕就步入官場,全鄉人對您的評價又很高,說明您很有水平。劉鄉長什么學校畢業的?
劉鄉長說,省農大畢業。原在縣里的農業局是一般的干部。下鄉前兩年才提的副局長,到咱們鄉兩年多,可能超不過一年還得調走。很有可能去土地局。
李鳳珠說,劉鄉長很有前途,到土地局要干局長吧。
劉鄉長說,我到鄉里兩年多,覺得有愧。沒有給全鄉人民帶來多少福利。我曾經給全鄉人民許諾過的致富指標,還有一半沒有兌現。我要抓緊工作,就是將來我離開了鄉里,覺得不欠這里的父老鄉親,我的心理才平衡。
李鳳珠說,黨有您這樣的好干部,我們農村就大有希望了。劉鄉長今年多大了?看樣子還沒結婚?
劉鄉長說,今年二十九歲。還沒結婚,但已經有了女朋友。女朋友是我的大學同學,現在還在縣農業局。我們打算我離開這個鄉之后再結婚。
李鳳珠說,您結婚的時候得通知我一聲。我得去參加您的婚禮。
劉鄉長笑著說,那好啊。
5
龐建國和龐全德到了龐子丹的家,說明來意,龐子丹竟然一口答應了,愿意把那塊地讓出去,為村民們建個養魚塘。龐建國說,如果長期用下去,你每年都可以得到八千塊錢的地租金。同時你負責看守魚塘,每月另外還給你開五百塊錢的工資。
龐子丹說,現在我已經決定把地讓出去了,但是我還有一個附加條件,這個條件也很重要。我大兒子龐文喜,你也知道。他右腿瘸,今年都二十六了,你得幫助他給介紹個對象,這個事兒要是不落實,就不能在我的地上動鍬鎬。
龐建國有些為難,說,這可不像到大集上買雞蛋,一手交錢就能一手交貨。你得容容空兒。
龐子丹說,可以容空兒,一個月內落實。現在可以在我的地上動鍬鎬了。如果一個月內不給我家文喜找上對象,我照樣要把挖好的坑填上。
龐建國要說什么,龐全德就阻止著說道,子丹你這十三孫子,是在趁火打劫。這事兒就包在我身上吧。
……
到了縣城,劉鄉長和李鳳珠徑直到了副縣長陸廣學的辦公室。陸廣學是主抓農業的副縣長,也是劉鄉長的直接上級領導。一般劉鄉長每周都要到縣里來跟他匯報工作,這次跟他匯報工作又帶來一個女人,讓他感到很疑惑。劉鄉長說,龐家屯代理村主任龐建國的夫人,李鳳珠同志。
陸縣長問,龐全德村主任干得好好的,咋不干了呢?這個龐建國同志我不太熟。這么大個事兒怎么也不跟我商量?
沒等劉鄉長說話,李鳳珠說,我愛人建國也不是啥場面也沒見過,村主任這個爛攤子他也不想干,只是龐家人看好了我愛人。建國這么些年從鄉下到城市,打拼得很成功,也掙了不少錢。如果建國不干村主任,我們的生活不比城里人差。建國和我,都有一顆善心,見不得父老鄉親受窮,就想為村里人做點事兒。就是我十二叔不讓建國做代理村主任,我們該為村里人做什么還做什么,代理村主任對我們說來,僅僅是一個虛名。我和建國認為,龐家屯有致富的條件和資源。這個條件和資源包含的內容比較廣泛,不僅僅指的是土地和莊稼,還有法律賦予我們的致富條件……
李鳳珠滔滔不絕地說了有半個多小時,讓陸縣長和劉鄉長都感到很驚訝。李鳳珠說完,陸縣長無奈地搖搖頭,說道,福泉鄉所轄的娘娘河上游的造紙廠和堿廠,對我們縣來說也是一個老大難問題。造紙廠和堿廠都有背景,從二○○二年建廠起,這么些年,誰都沒有撼動它們。河兩岸的十九個自然村開始有上告的,后來也都不告了。原因很簡單,這兩個廠子每年都拿出一定數額的所謂補償金給兩個鄉的政府……小劉,有些情況你可能還不知道。你前任的高鄉長最清楚。從二○○三年到現在,你的鄉政府已經拿到了兩個廠子的補償金將近四萬元。你們鄉的中心小學危房改造,用的就是這筆錢。還有,縣委王書記暗示過縣環保局,不要輕易地給造紙廠和堿廠下停產的責令,盡管這兩個廠子污染了河水,可沿河兩岸的農民也是受益者……
劉鄉長也是無奈地看著李鳳珠。
李鳳珠笑了,每年補償才一萬元,這跟打發要飯花子沒啥區別。如果省城醫院出具證據,證明我們龐家屯的村民由于河水的污染得了疾病,每個人的補償都不止一萬元。縣委書記看來沒有把人民群眾的生命當一回事兒,更別說把這些父老鄉親當做衣食父母了。這官司我們是打定了,閑著也是閑著。
李鳳珠的口氣很硬,這讓陸縣長也感到很吃驚。他問,這場官司要打到省里,你就能保證贏?
李鳳珠說,我料到了,縣初級法院肯定要判我們輸。我們上訴到市法院,就有了活動的空間。主抓公檢法的副市長曹科文同志是我父親的學生,省高院民庭的傅庭長、行政庭的于庭長,和我也有過交情。今天我和劉鄉長到您這兒來,是想聽聽您的意見。這個官司,我們該打不該打。換句話說,我們的縣委書記,我們該不該得罪。
想不到李鳳珠提到了這么多大人物,又說了這么多話,這也讓劉鄉長毫無心理準備。他急忙對陸縣長說,陸縣長,也不完全是這個意思。如果把事情搞大了,對誰都不好。這不利于安定團結構建和諧社會。我們還可以另外想辦法……
陸縣長有些慍怒,說,另外的辦法,有什么另外的辦法!你們這也是給我出難題。一旦官司要打了,縣委王書記還認為是我在唆使你們打官司。是我在拆王書記的臺。
劉鄉長額上沁出了汗,說,那……那這官司就不打了。也是怪我。當了鄉長以后就知道下基層,對鄉里過去的情況也不掌握。陸縣長您別生氣。您是主抓農業的,我們不聽您的聽誰的。
李鳳珠笑道,陸縣長,那這場官司我們就不打了?
陸縣長慢慢地平靜了下來,說道,你們的動機和出發點都是好的,我也為你們這種負責任的精神所感動。這樣吧,過幾天縣委開常委會,我這常務副縣長也是縣委常委,我把你們的問題提出來,研究出一個好的辦法來。你們先回去吧,我們會拿出一套讓龐家屯村民滿意的方案的。
……
從陸縣長辦公室出來,已經到了晌午。劉鄉長說,今天看來我們也沒算白來。陸縣長說的好的辦法,肯定是要單獨給你們龐家屯一些補償。據我所知,省里下撥的扶貧資金還沒有完全到位。到時候你們龐家屯會拿到扶貧資金款。估計也在二十萬左右。這也是不小的收獲。今天中午,我得好好請請你。
李鳳珠說,好啊。你是得該好好請請我。
劉鄉長說,縣城有幾家外地人開的大飯莊,你選一家。
李鳳珠想了想,我喜歡吃粵菜,川菜、湘菜我都不喜歡,我不喜歡吃辣的。就像我這人一樣,清淡,卻不潑辣。
劉鄉長說,您還不潑辣。
他們在縣城繞了一圈,停在了一家叫珠江口的酒樓門前。這是一家新開張的酒樓。酒樓的門市很豪華,酒樓里的人卻不多。這里的人們不太喜歡接受外來文化,包括飲食。這里的人們還是愿意往殺豬菜、東北大餡餃子這類館子里鉆。李鳳珠和劉鄉長進了雅間,司機沒有隨他們進來。司機家就在縣城,他想回家吃飯。
李鳳珠對粵菜很熟悉,點了一甕排骨芋頭湯,又點了幾道素菜,一條清蒸鱖魚。劉鄉長雖然讀過大學,人卻很土,世面見得也不多。菜上來以后,他竟然叫不出這些菜的名兒來。
兩個人要了一瓶孔府家宴,就喝了起來。
劉鄉長說,鳳珠大姐看似平淡,其實城府很深。你嫁到我們這窮山溝子,真有些可惜了。但話又說回來,有愛情在,到什么地方都是天堂。
李鳳珠說,這句話我好像在哪兒看過。
劉鄉長說,出自法國作家瑪格麗特·杜拉斯的《樹上的歲月》。
李鳳珠說,劉鄉長讀的是農大,卻有很深的文學造詣。不過,我不喜歡杜拉斯,因為杜拉斯不喜歡生活得恬淡,她所追求的,都是反性別的東西。我倒喜歡法國新生代詩人多娜。
劉鄉長說,這個叫多娜的法國新生代詩人,我還真沒聽說過。
李鳳珠說,多娜有貴族血統。她的曾祖父曾是法國總統派往西班牙的公使。多娜出生在法國,卻在西班牙生活了十六年。她在大學時學的是法律,后來卻視法律為糞土,狂熱地寫詩。她的著名的詩是《人群中的獸》。其中有兩句寫得很好:和我的同類歌唱,因為人和獸有共同的聲音。和我的同類跳舞,因為人和獸有共同的行為。
劉鄉長說,這是獸的善良。
李鳳珠舉起酒杯,劉鄉長,看來您也讀懂多娜了,我得和您干一杯。
兩人把酒干了。
劉鄉長說,既然你生活在龐家屯,或者說你生活在到處是牲畜和牛糞的天堂里,將來如何享受生活?
李鳳珠說,很簡單。讓龐家屯的人富起來。龐家屯的人看見我和建國,不用敵視的眼光或者懷疑的眼光看我們,我們的天堂就不會變成地獄。
劉鄉長臉已經有些紅了,說,天堂和地獄有時是一個世界。因為天堂里也有乞丐,地獄里也有國王。
李鳳珠說,現在你就是地獄里的國王,我是天堂里的乞丐。
劉鄉長吃驚地看著她。
李鳳珠說,當然。你這個國王也不輕松。
劉鄉長說,你這天堂里的乞丐肯定是輕松的。
李鳳珠說,那你還是不了解我。
劉鄉長說,其實我了解你,比龐建國還了解你。你一九七二年四月十六日出生,你的父親叫李遠征,是蓋縣第一中學的校長。你的母親是蓋縣知達電器股份有限公司的會計。這個知達公司是中日合資企業。你沒有考上正規大學,但也完成了三年電大中文科的學業。后來被分配到蓋縣廣播電臺做編輯、記者。后來你和蓋縣永固水泥廠的廠長姜和茂結婚,你們只生活了一年半就離婚了。姜和茂貸款三百萬元,三年前為逃避貸款,已經潛逃……
李鳳珠將端著的酒杯放了下來,也吃驚地看著劉鄉長。
劉鄉長笑了,自己咂了一口酒,我還知道你和鳳縣的縣委書記許振良同志關系很好……
李鳳珠慢慢地鎮靜下來,也喝了一口酒。劉鄉長,將來您會當公安局局長。我的這點破事兒,不值得一說。那都是過去了。我相信我將來會變成另外一個人,過著另外一種生活。
劉鄉長說,鳳珠大姐,請原諒我的冒昧。剛才我講述你的簡歷沒有別的目的,只是讓你知道,我已經了解了你,往后,我知道該怎樣去幫你。
李鳳珠又舉起杯,就憑這句話,我們把酒干了。
劉鄉長和李鳳珠撞了一下杯,把酒干了。
6
李鳳珠從縣城回來,有些醉了。劉鄉長到了鄉政府,讓司機把李鳳珠送回龐家屯。天有些暗了,李鳳珠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家里。一進屋,見龐建國和他的十二叔龐全德正在喝酒吃飯。
龐建國把李鳳珠扶到炕上,埋怨道,你咋喝這么多呢,跟誰喝的?
李鳳珠雖然有些醉了,但頭腦還清醒。她在編瞎話,跟誰喝的,說出來嚇你一跳。跟縣里的陸縣長喝的。
龐建國又沏了一杯茶,放到李鳳珠面前,問道,有啥結果?縣長是不是很支持我們打官司?
李鳳珠說,我們頭腦太簡單了。造紙廠和堿廠都有背景,這官司打不了。再說我們龐家屯過去吃過這兩家廠子的好處。
龐全德說,我當了六年村主任,我咋不知道呢?啥時候我們吃過造紙廠和堿廠的好處呢?
李鳳珠說,鄉政府蓋的中心小學,就是這兩家廠子出的錢。
龐全德說,這事兒我還真不知道。
龐建國說,這么說我們打官司致富這件事兒就算黃了唄?
李鳳珠說,哪能黃呢。我李鳳珠辦事啥時候吃過虧,縣政府見我們要打官司,想壓住,但也不能白壓。過幾天縣里要開會,肯定要給我們補償。
龐全德問,大概能補多少?
李鳳珠說,起碼也得二十萬。少這個數兒我還不干呢。
龐建國說,那就好辦了。二十萬買無頭魚的錢夠了。
李鳳珠說,我辦的事兒有了進展。你辦的事兒呢?
龐建國說,今天都動工了。在龐子丹的地上,已經破土動工了。六十米見方,十天內就能放水了。
李鳳珠說,看來,你和十二叔在屯子里說話還是管用。
龐全德說,管用是管用,可龐子丹是有條件的。他讓我和建國給他的瘸兒子把親定了。這事兒就挺為難的。
李鳳珠說,這龐子丹也是橫豎不講理。占他的地給他錢就是了,定親是硬定的嗎,得有愛情做基礎。這犢子也是太沒文化。杜拉斯說過,愛情不能憑空產生,除了有上帝的旨意,還要雙方都能窺視到靈魂。
龐建國笑了,這話我都沒聽說過。
龐全德說,這事兒就不用你們倆操心了,由我來操辦。嶺東萬家屯萬寶庫家有個聾閨女,今年三十歲了也沒嫁出去。我去一撮合就能成。
龐建國說,萬寶庫家的閨女叫萬桂芝。不光耳朵聾,智商還有問題,長得丑得不能再丑了,子丹的兒子能干嗎?
龐全德把酒杯一蹾,說,我操他奶奶的,我還給他找個明星啊。
一會兒,龐建國和龐全德吃完了飯,喝完了酒,龐建國的父親進屋來。兒子兒媳婦要干的事兒他已經知道了,他覺得他們干的這些事兒肯定費力不討好。進屋他就對龐全德說,十二弟,你咋也這么不著調呢?建國他們干這個事兒不是瞎胡鬧嗎。官司是什么人都能打的嗎?就是打贏了,在時間上咱們能等得起嗎?十二弟,你也知道,咱屯子龐子賢的老牛讓后嶺的胡財給偷去了,又殺了賣了肉,這官司是人都能解決,還不是三年半才解決。還有,挖水庫養什么無頭魚,上哪兒整那玩意兒去,咱屯子除了養砣老祖宗說他看過無頭魚,別的人誰看見過?再說老祖宗百十來歲都已經糊涂了,他的話能信嗎?
龐全德說,九哥,老祖宗的話可以不信,但建國的話我是信了。人家比咱有見識,也比咱有能耐。要不你能住上這七間房子,天天能吃上撈面,碗里還有醬豬耳朵!
李鳳珠也接話說,爹,你的思想還滯留在“文革”后期。成功學家卡耐基說過,有時候成功會和我們擦肩而過,有的人看著成功的影子,是陌生的,就抓不住,有的人看成功似曾相識,就抓住了。
兒媳婦說的話太深奧了。龐全禮又無話應對兒媳婦,轉身就走了。走到門口又說了一句話,你們別迷糊了眼睛,別拿馬糞蛋子當豆包兒。
龐建國小聲說,你說我爹咋這么沒文化呢?
坐了一會兒,龐全德也走了。
龐建國見李鳳珠還沒有完全清醒,就自己收拾碗筷,收拾完,又把被褥鋪到了炕上,讓李鳳珠歇著。李鳳珠也有些疲勞了,衣服也沒脫,就蓋著被睡過去了。
龐建國也上了炕,但他沒有躺下睡覺。他還在想爹說的話,也想十二叔和他說的話。十二叔在挖魚塘的時候跟他說過,龐家屯的人都是龐姓家族的人,只有兩戶外姓人家。這兩個外姓人家也和咱們龐家結了親,橫豎這一屯子人也算是一家子人。當這么大家子的掌柜,累啊。如果當不好這個掌柜,就對不住這一大家子人。龐家屯的人百十多年前從河南逃荒過來,當時只有九個人。這么些年一支子一支子地繁衍,已變成了四十九戶,二百一十二口人。這么多年,龐家屯的風水雖然沒讓龐家人出官人出舉人,可也沒讓龐家人餓死一口。五六年鬧饑荒,全屯的人包米谷子均著吃,吃完了包米谷子,連土豆和豆餅也都均著吃了。土改的時候,工作隊在龐家屯給農戶定成分,給的指標是兩戶地主、三戶富農、十戶中農。定了地主是要被斗爭的。龐家屯的土地不像別的屯兒,各家各戶不均等,龐家屯的地基本上是均等的,就定不出地主來。沒辦法,老祖宗龐養砣主動要當地主,才把事兒平下來。大伙兒在上級的指示下要斗爭地主龐養砣,咱們屯兒也斗爭了。老祖宗站在八仙桌子上接受批斗,屯子人怕他冷,就把皮大氅給他披上。我爹龐旺江還給老祖宗燒了一壺熱酒,你爺龐旺河還整來一碗豬肉燉粉條子讓老祖宗吃。老祖宗一點罪兒都沒遭。龐家屯族風正派,為人端正。誰當這個掌柜的,就得對得住父老鄉親。我這些年吃了不少苦,沒把屯子的族人帶得富起來。這一年多,心里頭一直不安。建國,往后就靠你了。你讓十二叔干啥都行……
龐建國聽了十二叔這番話,他心里有些難受。這種難受,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爹囑咐他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人是不能看花眼的,太陽底下能分出馬糞蛋子和豆包兒,月亮底下卻分不出來。在龐家屯干事情,是不能傷了父老鄉親的。他現在還認不準李鳳珠究竟是馬糞蛋子還是豆包兒。李鳳珠玩的這種洗錢勾當是不是值得,李鳳珠到底有多少錢,將來她能不能真的和他一塊兒遠走高飛……
李鳳珠來到屯子,幾乎是空著手來的。背著一只山羊皮兜子,拎著一只藍色的旅行箱子,箱子里裝的都是書。除了杜拉斯的書,還有徐志摩詩集,還有一套卡耐基成功學理論,還有多娜詩集、國內剛出完的《狼圖騰》和《藏獒》……她的財產都在那只山羊皮挎包里。那里有一只本夾子,有長城卡、牡丹卡、龍卡、金穗卡……七八張卡。那里究竟有多少錢,只有李鳳珠知道。這些卡的密碼,李鳳珠從來也沒向他透露過。
李鳳珠睡得很實,竟然打起了呼嚕。這個女人的睡姿并不好看,她仰著臉躺著,兩只胳膊呈仰泳狀,腿蜷曲著。李鳳珠有說夢話的習慣,她的夢話誰也破譯不了。龐建國望著她,等著她說夢話。龐建國喝了一杯水,終于聽到李鳳珠說夢話了,這次她的夢話說得很清晰,但龐建國還是聽不懂——
和我的同類歌唱
因為人和獸有共同的聲音
和我的同類跳舞
因為人和獸有共同的行為
和我的同類舉杯
因為人和獸有共同的冥想
……
龐建國沮喪地罵道,說的是什么鳥玩意兒!
后來李鳳珠的夢話越來越不著調,讓龐建國感到有些瘆得慌。他連忙倒頭睡下了。睡前他也自言自語,這女人我是要奉陪到底的。
龐建國剛睡實,忽然衣服架上的衣服里有手機振動的聲音。他急忙爬起來,下了炕,見是李鳳珠的手機在振動。龐建國在睡覺前把李鳳珠的外衣剝了下來,掛在衣架上。他掏出手機,見是一個陌生的電話號碼。李鳳珠嫁到龐家屯以后,給她打手機的就是她母親,還有在鳳縣的兩個女同學,她們的電話號碼,龐建國都知道。這個電話號能顯示出區域,是本地的電話號碼。他想叫醒李鳳珠,但想了想,他把手機打開了,問,你是誰啊?
對方是個男人,反問,你是誰啊?
龐建國說,你找誰?
對方說,我找李鳳珠。
龐建國想了想,覺得來電話的這個人不是一般人,也許是那位農民企業家。龐建國說,你打錯了。
對方說,不會錯。這就是李鳳珠的電話。我是從李鳳珠的家人那里知道的電話號碼。難道還會有錯嗎?你大概是李鳳珠的新丈夫龐建國吧?
龐建國笑了,我叫郭大林,我媳婦叫許麗琴。我不知道誰叫李鳳珠,更不知道什么龐建國。
對方罵了一句,李遠征這個王八犢子,瞪著眼睛撒謊!還他媽為人師表呢!說完就把電話撂了。
這時李鳳珠也醒了,她好像沒聽見剛才龐建國在接電話。她睜開眼睛就說,建國,我渴了。到冰箱給我拿一瓶可口可樂。
龐建國從冰箱里拿出可口可樂,擰開蓋兒遞給她。李鳳珠一氣兒喝了半瓶,又要倒下睡。龐建國說,你別睡了,有大事兒跟你說。
李鳳珠坐起來,問,啥大事兒?
龐建國說,你的前夫,那個水泥廠的廠長,給你來電話了。
李鳳珠笑了,扯淡。他上哪兒知道我的電話號?我跟家人交待過,我的電話號不得告訴任何人。
龐建國說,是你爸告訴他的。看來要出事兒。
李鳳珠讓龐建國把手機拿來,打開,果然見到一個陌生的電話號。她急忙撥通了家里的電話,是她母親接的。李鳳珠說,你讓我爸接電話。
李鳳珠的父親接過電話,問,是小珠啊,咋這么長時間不來電話?讓人惦記。你挺好的吧?
李鳳珠說,好啥好,我都讓你這個叛徒的爹出賣了!你咋把我的電話號告訴姜和茂了呢?
李鳳珠的父親說,我沒告訴他呀,我上哪兒能見著他去?他正在被通緝,我要見著他我早報案了,還能領到懸賞呢。
李鳳珠說,爸,您好好想想,這些天你都把我的電話號碼告訴誰了?
李鳳珠的父親停頓了一會兒,說,哦,想起來了。是你原來在縣廣播電臺的管人事的同志來過電話,說你到現在還不算辭職。想把你的工作關系寄給你。我就把電話號碼告訴他了。
李鳳珠說,是男的還是女的?
李鳳珠的父親說,是男的。
李鳳珠說,爸,你上當了。電臺管人事的是個女的,叫魏曉紅。姜和茂肯定是冒充電臺的人把你騙了。
李鳳珠的父親急著說,那咋整?
李鳳珠說,算了,我知道咋對付他。
放下電話,李鳳珠說,這老姜頭兒,傻了吧唧的還跟我算后賬。我玩不死他!建國,你咋跟這老姜頭兒說的?
龐建國說,我說你打錯了。
李鳳珠拍著龐建國的腦袋,說,好樣的。咱倆配合得真默契。
7
龐建國到省城海灣大酒店訂了一噸無頭魚,交貨日期是一個月以后。他從省城回來,剛進村,就聽說父親被龐子丹給打了。他到了父親的屋子里,見父親的腦袋上纏著一圈紗布,就問,咋被打成這樣?趕快上醫院吧。聽說是龐子丹這王八犢子打的?
父親說,沒那么邪乎。今兒早上龐子丹和他兒子去魚塘,往魚塘里填土。龐全德到魚塘跟龐子丹論理,不讓他填魚塘,他們倆就打起來了。我剛好從那兒路過,去拉架,在魚塘里摔了一跤,腦袋撞到鍬把上了。沒啥事兒,破了一塊皮兒。
龐建國說,因為啥?
父親說,全德給龐文喜介紹對象沒介紹成。嶺東萬寶庫的姑娘萬桂芝嫌棄龐文喜,說他端一盆糧食撒半盆。龐文喜也嫌棄萬桂芝,相親那天龐文喜給萬桂芝出題,說四方的飯桌子砍下一個角還剩幾個角,萬桂芝說還剩三個角,就黃了。聽說村委會和龐子丹是有口頭協議的,如果村里不給龐文喜找到媳婦兒,那魚塘就填死。人家龐子丹也是講理。全德已經不是村主任了,還得瑟啥。就龐文喜那樣的,八十歲老太太都不嫁給他,你龐全德就能給人家找著媳婦兒?
龐建國說,十二叔還不是為了咱們村子。這龐子丹真他媽沒有人情味兒,自私到了這個份兒上,還可憐他干啥。
父親說,不行就再給龐子丹加點兒錢吧。魚塘不能白挖,動用了全屯子四十多號人挖了三天多,不利用這魚塘不是太可惜了嗎?
龐建國嘆了一口氣,老龐家已經不是小家族了,是大家族了。親情淡了,家族味兒也快沒了。我他媽不管了,誰愿意受窮誰受窮!說完,扭頭就走了。
龐建國進了家門,見李鳳珠躺在炕上呼呼大睡。也沒驚動她,就掏出中華煙抽了起來。龐建國是不會抽煙的,為了到省城和海灣大酒店的老板見面,才買了一盒中華煙。他邊抽煙邊望著李鳳珠,李鳳珠雖然在炕上酣睡著,卻也是一顆點燃了的炸彈。導火線已經著了,正慢慢地往炸彈上爬著……
李鳳珠終于醒了。李鳳珠揉了揉眼睛,說,回來了。吃飯了沒有?
龐建國說,吃了。你吃了嗎?
李鳳珠說,沒吃,也不想吃。沒食欲。
龐建國說,你是上火了,才沒食欲。姜和茂早晚會見到你,你到龐家屯來洗錢,現在看來已經沒有多大意義了。你現在應該走姜和茂兩年前走過的路——逃。
李鳳珠說,我逃啥。我和他有離婚手續,他給我多少錢也沒有證據。我就是有幾百萬,也不是他的,是我丈夫龐建國在省城炒股賺的。我敢和他到法院對簿公堂。他如果給我來黑道兒,我更不怕他,我用白道兒。我能從鳳縣調來一車警察,可以當場擊斃他。
龐建國笑了,你不是個女人。
李鳳珠也笑了,你也不是個男人。
這時李鳳珠的手機響了。她打開手機,誰啊?
手機里是鄉長劉黑金的聲音,李鳳珠同志,縣里班子會已經開完了。縣里決定給你們龐家屯撥扶貧款二十萬,又有其他優惠條件。二十噸化肥,百分之七十的價格給龐家屯。轉告龐建國同志,一定做好村民們的保密工作。娘娘河沿岸的其他村子如果知道了這個事兒,也會向縣里伸手要錢。明天你到縣里來一趟,因為上次是你跟陸縣長做的匯報,陸縣長覺得你很有能力,縣里要成立一個婦女工作智囊團,想請你到那兒去工作……
李鳳珠說,謝謝陸縣長對我的夸獎,我明天一定去。
龐建國說,你終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李鳳珠說,手機里的話你聽見了?
龐建國說,我猜的。
……
第二天,龐建國一大清早就起來了。不過他沒去魚塘。他在屯子里繞了一圈兒,就到了村東頭的山林子。他點了一支煙,剛要吸,就看見警示牌:禁止山火,違者嚴懲。他就用腳把煙踩滅了。太陽慢慢地從后山浮了出來,陽光還沾著清晨的水氣,擦到臉上,很癢。這使龐建國產生了一種幸福感,是久違了的幸福感。當年他和陳二丫大清早去偷嶺東老朱家的瓜,就躲在這山上。他們吃著半生不熟的瓜,這很癢的陽光就貼在他們的臉上……
龐建國不想下山的原因,是為了讓李鳳珠有足夠的時間準備去縣城。昨天晚上劉鄉長的電話,很可能就是一個圈套,也許李鳳珠這一走就不會再回來了,劉鄉長也許就是她幕后的策劃人。龐建國深知鄉長的特別。他在江北和張老大在船上喝酒的時候,張老大給他唱了一個謠兒——
家里有個做飯的
辦公室里有個好看的
身邊有個發賤的
屯子里有個思念的
說鄉長特別,是因為他是土皇帝,只是他退出皇位不可惜。每個土皇帝的奮斗目標就是為了退位,但他在位的時候,會像豬一樣貪婪,會像老鼠一樣無所顧忌,會像公雞一樣不顧身體健康天天踩蛋。鄉長的特別還在于他很難發現社會主義新農村的致富途徑,卻能為自己很準確地找到致富道路。鄉長往往都是鄉鎮企業家的拜把兄弟,鄉長可以在全鄉找到最富的村民做朋友……劉鄉長發現了李鳳珠,他肯定也不會放過。龐建國養殖動植物失敗了,可是他也發現了養殖的奧秘,那就是為了防治疾病和病蟲害,必須要提前預防。
陽光中的水汽被灼干了,變得有些燎人。他站起來要下山,卻聽見山林深處有一種特殊的聲音。是吼叫的聲音。這聲音被別人聽了會很恐怖,而他聽了卻很熟悉,甚至很親切。他回過頭去,慢慢地往山林深處走,那個吼叫的怪物只讓龐建國看見了尾巴就逃掉了。
野豬!龐建國笑了。這個混蛋,在這山林子里滋潤得很呢。
龐建國慢慢地下山了。村里人見到他,都跟他恭維著打招呼。從村里走到家里,一路上至少有人問他十多句,吃了嗎。龐建國沒吃飯,也說,吃了。
龐建國進了家門,果然,李鳳珠走了。她拿走的還是一只皮箱和一只皮兜子。她的全部財產都在那個皮箱和皮兜子里。她走得匆忙,也不知道是不是打開了皮箱,檢查里頭是不是少了東西。她太自信了,她以為她的皮箱密碼只有她自己知道。貌似粗心的龐建國早就記熟了她常用的三組密碼。
龐建國從天棚上掏出了他的皮夾子。打開,見李鳳珠的七張銀行卡都在那里。他笑了,鳳珠這女人也是夠可憐的,她還得回來取這些卡。龐建國又把皮夾子放到天棚上,就去了父親的屋里。母親已經把飯做好了,父親頭上的紗布也摘下去了,只露出了輕微的擦傷。
父親說,吃飯吧。我知道會有這一天。不過,咱們沒吃虧。
母親說,你媳婦兒六點多鐘的時候走的,我出去攔,你爹沒讓。
龐建國看著飯桌子上的黏豆包,說,媽,給我整點兒糖。有半年多沒吃這玩意兒了。
正在吃飯的時候,龐全德來了。他的臉上有傷,眼眶也青了。父親說,全德,在這兒吃點吧。
龐全德說,剛吃完。
龐建國說,十二叔,有事兒嗎?
龐全德說,我又在江北給龐文喜找了個相當的女人。結過一回婚,但沒孩子,說話有點結巴,慢點說,結巴就輕點兒。龐文喜能看上她。
龐建國說,十二叔,晚輩的不該說您,您還這么得瑟,那龐子丹也不是人,論輩分該叫您爺。說打就把你打了,你咋還管他那屁事兒。
龐全德苦笑,我還不是為了咱們村兒。
父親說,全德這些年跟龐家人一點私心都沒有,除了子丹,全村的人都念你的好。
龐建國說,十二叔,今兒晚上開個會,村主任還你當。
龐全德一怔,你這才當幾天?村民代表大會還沒開呢,咋說不干就不干了呢?是不是要離開咱們村兒?
龐建國說,十二叔,我是農民,是咱龐家屯的人。今天我吃這豆包兒,說句實誠話,只要我活著,我就不打算離開龐家屯了。
龐全德說,那你想干啥?
龐建國說,我當然有打算。
……
龐建國又回到屋里,他的手機響了。他知道這時候李鳳珠該來電話了,就接聽。龐建國說,李鳳珠同志,你辛苦了。
李鳳珠說,你比我還辛苦。我知道我們分手也是早晚的事兒,我們心里都明白。這誰也不怨。如果那天沒接到姜和茂的電話,我是真打算和你在龐家屯過一輩子。但殘酷的現實告訴我,人挪活,樹挪死。我沒把你帶走,是因為我對你愛過,你對我也付出過。建國,你別恨我。其實你并不吃虧。我幫你蓋的七間房子也花了十多萬,房照上寫的是你的名字。本來我是想給你留點錢的,但你對我有些不近人情,我就不想給你留了。你不該把我的銀行卡藏起來。
龐建國說,不是藏,而是替你保管。我是想讓你回來取,然后我們說點親熱的話,總結一下兩年來的愛情生活,然后在鄉長劉黑金同志的幫助下,正式辦理離婚手續。然后我把你送走,或者是火車站,或者是飛機場。在最后告別的時候,我好當著你的面兒擦幾下眼淚。這樣才算真正的告別。
李鳳珠說,那么告別有點俗,像電視劇。還是這么告別好。不過,你的聰明還是沒有超過我。法國詩人多娜說過,男人的眼淚是金子,女人的眼淚是水。男人的微笑是陰險,女人的微笑是真誠。女人能夠戰勝男人,是因為女人比男人多一分精明……那七張銀行卡你留作紀念吧,因為那七張銀行卡一共有七百二十塊錢。除了長城卡上有一百二以外,其他卡上各只有一百塊錢。
龐建國說,這七張卡我就不留作紀念了,我想把它轉給劉黑金同志。
李鳳珠說,劉黑金同志已經停薪留職了,他到別的地方做更大的事兒了。
龐建國說,劉黑金同志走不了。因為你先走,劉黑金同志三天以后才能走。但是劉黑金同志已經被縣公安局盯上了。其實他沒啥事兒,只是讓他交代一下他究竟想往哪兒逃,要不然公安局的同志就得傳訊我了。我提前到了公安局,公安局的張強局長稱贊我說,龐建國同志,你真是一位有覺悟的革命同志。
李鳳珠說,龐建國,想不到……想不到你比老姜頭兒還壞。
龐建國說,鳳珠同志,你也別太辛苦了。你逃到哪兒去也得被抓回來。你把姜和茂的三百萬轉到你的賬上,是有證據的。這個證據已經出具了。雖然你已經和姜和茂離婚了,但是這筆貸款不能算是你和姜和茂的共有財產。由于姜和茂在貸款的時候有第三人做擔保……鳳珠同志,還是把這些錢還老姜頭兒吧。還了這些錢,你還不能一下子淪落成平民。因為那個大人物給你的錢也夠了。
李鳳珠在電話里哭了,那個大人物……根本就沒把我當人。
龐建國說,那無所謂。只要你自己把自己當人就行。
李鳳珠說,建國,你多保重。
龐建國說,活著比什么都重要。這也算是多娜說的吧。
8
第二天清晨,龐建國起了個大早,去叫十二叔龐全德。龐全德說,建國,從來沒見你起得這么早。有啥急事?
龐建國說,沒啥事。想讓你跟我去東山的小樹林里轉轉。昨天一宿沒睡,心里頭有些憋悶,就想讓十二叔陪我到小樹林子里散散心。
龐全德穿上鞋,又點了一支煙,狠吸了一口,嘆道,十二叔知道你為啥憋悶。我早就跟你爹說過,李鳳珠這女人咱養不住。現在走了,省得往后鬧心,憑你現在的出息,找啥樣的找不著。
龐建國說,這女人走不走我倒不在乎。我知道她早晚都要走。我憋悶的不是這個……
龐全德隨龐建國慢慢地走出村子,進了小樹林子里。林子里的露水很大,齊腰深的蒿草打濕了他們的褂子。進了林子,龐建國問,這林子誰承包了?
龐全德笑了,說,讓你問著了。有七十畝讓我包了,還有四十多畝歸你爹包了。
龐建國說,這事兒我咋不知道?
龐全德說,你爹不像你,他有心計,都用在這山山水水上了。我的七十畝山林種的都是樟子松,這樹長得慢,至少十年才能見成色。你爹種的都是果木,是從遼寧引進來的蘋果梨,還有耐寒的銀棗。三年后,蘋果梨就能結果了,兩年后銀棗也結果了。蘋果梨到省城去賣,兩塊錢一斤,銀棗八塊錢一斤。
龐建國說,市場多變,也許到時候就不值錢了。
他們走到一塊巖石下邊,龐建國讓十二叔坐下歇著。十二叔要說話,龐建國沖他擺擺手。龐全德小聲說,你這是要干啥?這么神道道的。龐建國也小聲說,你就等著聽好動靜吧。
果然,樹林子里有了響動,也有奇怪的叫聲。
龐全德說,好像是野豬。咱屯子的龐子庫在這林子里也看見過一回野豬。現在生態平衡比以前好了,出了野豬也不奇怪。
龐建國說,你說錯了。這和生態平衡沒關系。這山林子里的野豬是我的。我前年養野豬,就跑了兩頭。看來它們現在在這山林子里已經繁殖起來了。當年我養野豬沒經驗。這東西不適合于圈養,適合于在山林子里放養。十二叔,我讓你來,你也知道啥意思了吧?
龐全德說,知道了。你過去干啥啥不成,是因為你做事不穩當。現在你成熟了。不光從書本上找致富的門路,知道什么叫經驗了。你想干啥,十二叔繼續支持你。
龐建國說,把這個山林子圈起來,養上幾百頭野豬。現在省城大酒店野豬的收購價是每斤八塊錢,野豬可以養到一百六十斤左右,一年下來可以達到三十萬元左右的收入。咱們龐家屯的山林將近四千多畝,可以放養四百多頭。十二叔你算算,這個收入還少嗎?還有,野豬對山林的破壞并不大,它的主要食物是山上的野草和蒿子。為了保證野豬的飼料,可以在林子的空地種些包米或其他低矮農作物,就夠它們吃的了。另外,野豬拱地,對改善土壤的松軟度也有好處。野豬糞是天然的肥料……
龐全德拍了龐建國的肩,建國,你就是個村主任的料!
龐全德忽然想起一件事,你訂的那些無頭魚咋辦?
龐建國說,我已經給海灣大酒店打電話了。不要了。兩萬塊錢定金我也不要了……
龐全德吃驚地看著他,咋回事兒?什么大酒店?
龐建國知道自己說走嘴了,說,算了。十二叔,你就別細問這些事了。都是李鳳珠這女人把我折騰的。我知道這些天我沒干啥好事,可我現在必須得干好事了。
龐全德說,這才是咱龐家人說的話。
……
龐全德和龐建國下山了。龐全德讓龐建國到他家去吃飯,龐建國也沒推托。剛到龐全德家門口,龐養砣的孫子龐全仁來了,說,十二哥,我到處找你們。咱爺讓你和建國一塊兒到我那兒吃飯。
龐全德說,行。就到你家去吃。
龐建國說,去看老爺子,我得買點啥。
龐全仁說,算了,買啥?咱九哥全禮前幾天還給咱爺送了一筐咸鴨蛋哩。
幾個人去了龐養砣老祖宗家,一進門,見飯桌子已經擺在了炕上。老祖宗龐養砣坐在炕頭,一臉的笑。
龐全德說,四爺,咋想起來找我們吃飯了?
龐養砣說,吃飯是小,找你有事是大。
龐全德說,啥大事?
龐養砣就沖外屋喊,建良,把盆子端進來!
龐養砣的重孫子龐建良端著臉盆子進了屋。臉盆子里有一條魚。龐建良是一個十五歲的孩子,個子很高,除了冬天穿褂子,夏天、春天、秋天都光著膀子。他念了中學二年級就不上學了。
龐養砣說,你們看看,這就是無頭魚。
龐全德和龐建國蹲下看盆子里的魚。
龐養砣又得意地說,這幾天你們忙著挖魚塘,我也沒閑著。無頭魚怎能從外邊買魚苗,在魚塘里養呢?就是養了,還不得死了?像人似的,不服水土。這些年我就琢磨著,娘娘河是有些渾了,可這無頭魚不能絕了。這魚邪乎。上游沖下來的造紙廠的水沒有多少毒性,堿廠的水流到河里也沒有多少堿了。只是這娘娘河里的魚稀少。我就讓良子這些天找些半大孩子在河里使勁給我撈,還真是撈到了一條。如果能撈它個十條二十條的放到魚塘里去養,超不過兩年,那魚塘里的無頭魚就是滿的。
龐全德看了半天,說,這魚我看著有點熟。
龐建國說,我看過許多魚類的書。這個無頭魚和南方的剝皮魚不是一個品種,應該是鲇魚的變種。由于水的污染,很多生物的基因遭到了破壞。其實百年以前,這娘娘河也可能被污染過。
龐全德說,縣志上說,清初的時候我們這兒有個染坊,就在這娘娘河的上游……你說得也有道理。
龐養砣聽不懂他們說啥話,生氣地說,胡扯!就是無頭魚!
龐全德要說什么,龐建國給他使了個眼色,說,太爺說得對。就是無頭魚。這魚我們養了。
龐養砣興奮地喊,孫媳婦,上菜!
……
日上三竿。龐全德和龐建國到了江岸碼頭,他們要過江去找二丫的丈夫張老大。船在江面上平穩地走著,龐全德和龐建國迎著江風望著江對岸。龐全德說,二丫已經兩年多沒回屯子了。
龐建國說,二丫的日子過得很好。她丈夫張老大是個過日子的人,人也樸實,還仗義。
龐全德小聲說,你還跟二丫好嗎?
龐建國說,看二丫有點陌生了。但看張老大覺得很親切。
江對面又開過來一艘船。忽然龐建國看見了船上站著的李鳳珠。他急忙把龐全德拽到船的側面。龐全德問,咋的了?
龐建國說,真是讓我想不到,這個李鳳珠咋還又回來了?
龐全德說,看來她無處可逃。
龐建國掏出手機,撥了一個電話號碼,電話通了。他說,是公安局劉處長嗎?我是龐建國。她又回我們村了……
龐全德說,你看準了嗎?
龐建國說,看準了。
龐全德說,你這么做是不是有點對不住李鳳珠?
龐建國說,我只有這么做才能對得住她。
船靠岸了。龐建國說,別著急。先到鎮上的四季面條館吃點大肉面,喝點小酒,然后再到二丫那兒去。
龐全德說,聽你的。
下了船,他們覺得江北的風很暖,一身的涼氣慢慢地散盡了……
責任編輯/楊桂峰
繪圖/王維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