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學家韋·明達說過,當水底生物面臨水的危機的時候,它們會想到爬到岸上去,然后長著足或者翅膀,然后變成另一種生命。魚爬上岸,告別水族,它就漸漸成了我們的近親,甚至是我們的祖先,這一過程漫長而又有趣。我們永遠看不到這漫長而又有趣的過程,但我們要臨摹這個過程。在臨摹的過程中,享受我們和魚一樣的快感。于是,許多富有想象力的人都在五花八門地想象這一過程。這些五花八門的想象為后來人類制造了許多麻煩。因為想象力讓文明出現了,也讓戰爭出現了,最大的麻煩是人類中出現了怪異的群體,那就是靠想象力而自虐的行當,Author,或Novelist,也就是作家。
我說作家的自虐,不是矯情。因為作家在虛構生活的時候常常會有惡毒的幻覺。這種惡毒的幻覺首先指向自己,然后再指向他所要虛構的事情。當然,不是說所有的作家都自虐,但虛構本身就有自我的痛苦存在。這種痛苦來源于自己對陌生生活的反叛。
有許多人都說優秀的作家都是高尚的寫作,都是自我良知的提升,我信。但我在寫作時往往不知道高尚和良知在哪里。
一個時代的高尚和良知,不可能和作家的高尚和良知持平。這也是造成作家痛苦的原因所在。
有一天,我隨著一群人去農村體驗生活,這種體驗好像是在做一場游戲。一臺黃河大客把我們拉到鄉政府所在地,鄉政府的院子里掛著很大的橫幅:作家親臨指導,創建和諧社會。看著很不著調。下車就進飯店,叫活魚館。有清蒸水煮醬燉紅燜,讓一向喜歡吃低脂肪的作家們心花怒放。轉眼間,作家們就將這些洪荒時代沒有爬上岸的生命們吞食掉了。飯后參觀養豬場、養貂場、沼氣試驗區、南木北移大棚,最后參觀養魚場。魚們可憐地瞪著眼睛,譴責著我們。
在農村體驗生活三天,生活豐富,竟然還泡了溫泉,唱了卡拉OK。返回城市時,我們身心疲憊。既然體驗生活就總該寫點東西,想來想去,就想到了魚。不是從三天農村體驗生活得來的素材,是想起了若干年以前我的舅姥爺跟我說過的一件無頭魚的事兒。于是,我找到了屬于我的自虐空間。舅姥爺在黑龍江某縣,那里的河早就變得混濁了,那里的清官也越來越少了,許多有錢人不再種地,他們開礦,販運木材,甚至做假煙假酒。他們越來越精明,懂得要想牢固地站在資產階級的隊伍里,就必須得當什么什么委員,不能太露富,錢多了就得找個讓人信服的理由洗錢……
我寫了《無頭魚》。我為無頭魚的消失而悲哀,我更為我們的腐敗沒有消失而悲哀。腐敗者們假如是魚的話,他們爬上岸,會長腳,會長翅膀嗎?答案自然有。
責任編輯/楊桂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