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吻我吧

2007-12-31 00:00:00陶一笑

啄木鳥 2007年8期

層巒疊嶂的摩洛山宛若一朵碩大的青色蓮花，郁郁蔥蔥地盛開在波平如鏡的龍?zhí)逗希乔逶春徒莾勺鞘薪唤缣幍娘L景勝地。一條小溪從山嶺間蜿蜒而下，潔白如練，匯入湖中。站在遠岸觀看，但見湖光山色，含翠吐碧，仿佛置身于仙境之中。蓮花深處，悄然矗立著一片別墅區(qū)，叫花溪云中別墅。

夏日一個周末的傍晚，小羊倌走在牧歸的路上，腳步不知不覺慢了下來，他又遙望到了漂亮的別墅。他站在一塊突起的巖石上，眺望了半晌，將身子一躍，從巖石上跳了下來。雙腳一落地的瞬間，他愣住了。羊群不見了。他一下子緊張起來，急切地四下尋找。就在他心慌意亂時，從溝底傳來了羊叫聲。

小羊倌循聲進入溝底，這里雜草叢生，一些不知名的野花寂寞地開放著，帶刺的枝頭上掛著一串串紫色的漿果。也許是人跡罕至的緣故，亂蓬蓬的蒿草有半人多高，稠密得幾乎進不去人。他沿著羊群踏出的彎曲小道，最終來到了一個洞穴前。這是一個天然的巖洞。陰暗，幽深，詭秘。羊群擁擠在洞內(nèi)數(shù)步之處，再也不敢前行一步，神情肅穆地望著里面。

還未進入洞口，一股肉體腐爛的惡臭味撲面而來，幾欲讓人窒息。好奇的小羊倌捂著鼻子撥開羊群，走到了大公羊的前頭。眼前的景象令他尖叫了起來。相信他這一生中再也不會遇到這樣恐怖的場面。一個人的身體橫陳在洞內(nèi)，頭部血肉模糊，爬滿了蠕動不休的蛆蟲，足有上千條。白衣勝雪，長發(fā)如瀑。是一個女人，一個年輕時尚的女人。

一

警官羅格聞訊趕到現(xiàn)場時，茫茫夜色籠罩了山野。歐陽雪和法醫(yī)穆卉已先行趕到，三人見面彼此點點頭，相繼進入洞口。警員潘軍、滕虎也緊接著趕來。羅格在女人尸身旁蹲了下來。最引人注目的是，死者頭部傷口上那些蠕動著的難以計數(shù)的肉蛆，除了這些白色的令人作嘔的肉蛆，還有一群黑色的蒼蠅在蛆蟲上面嗡嗡盤旋著，伺機尋找落腳之地。法醫(yī)穆卉迅速打開勘查包，從中取出一只微型聚光手電。在手電筒的強光照射下，那些蛆蟲如臨大敵，翻滾著紛紛向外逃避。

“它們怕光。”羅格道，“蒼蠅是嗅覺高手，也是繁育后代的能手，它們能從幾里地之外就聞到這里的血腥味，然后成群結(jié)隊地趕來，吮食血腥，并產(chǎn)下卵。經(jīng)過八到十二個小時，就孵化出幼蟲，也就是蛆。”

歐陽雪眼睛一亮：“是不是由此可以推斷出遇害時間？”

“幼蛆迅速生長，長大成我們現(xiàn)在所看到的成熟形態(tài)的蛆，則需要三天以上時間。”

“這么說，案發(fā)是在三天前。”

羅格頷首道：“這個可憐的女人，星期二就躺在這個荒涼陰森的山洞里了！至于她遇害的更精確時間，我們回頭再請教昆蟲學家。歐陽，你們詢問報案人了嗎？”

“問過了。是村長報的警。不過，最早發(fā)現(xiàn)尸體的卻是一個小男孩。”歐陽雪道。

“小男孩？”羅格目光望向歐陽雪。

歐陽雪道：“一個八九歲的小羊倌，名字叫高興。”

穆卉動作嫻熟，取樣，查驗，進行得有條不紊。她戴著手套輕輕托起死者的頭部，用手電光照了照：“腦部大面積外傷，皮下出血。從傷口的形狀看，估計是鈍器所為。”

羅格表情沉郁，他沿著女人的頭顱往下看。女人的身體曲線很柔美，造物主總是偏愛某一些人，把她們制造得巧奪天工。從上往下看去，她的身體宛如一件美不勝收的玉石作品，脖頸細長，胸部雙峰飽滿挺拔，腰肢豐盈，腹部有著丘陵般的柔緩隆起。隆起？羅格的心一下提了起來。天哪！這不僅是個女人，更是個孕婦。

“一死兩命。兇手太殘忍了，簡直沒有人性。”歐陽雪憤恨道。

“胎兒至少有七個月了。真是可惜。”穆卉看了一眼女人的肚子，接著察看了女人的下身，抬頭說道，“沒有奸污的痕跡。”

“看來不是奸殺。”羅格沉吟道。

“孩子的父親要是知道了這個消息，不知道該有多么難過呢！”歐陽雪道。

穆卉用手翻開女人的眼皮，用手電筒照射著察看，只看了一眼，她便被這雙眼睛迷住了，不由脫口贊道：“太漂亮了，就像童話里的睡美人，這是我驗尸生涯中所見到的最美麗最純凈的眼睛。這真是一個天生麗質(zhì)的美人，不施脂粉，清水芙蓉，水汪汪的大眼睛，晶瑩清澈的角膜……”

“等等，不對。死者角膜應(yīng)該是變?yōu)榛鞚岬摹！绷_格道。

穆卉如夢初醒，她察看女人的軀干及四肢，邊用手指按壓女人的肌膚，詫異道：“是啊，好奇怪，一般人死亡之后一到兩個小時就會出現(xiàn)尸斑，最早的半個小時就出現(xiàn)了。在她身體上并沒有發(fā)現(xiàn)尸斑，還有她的四肢也很柔軟且富有彈性，也沒有發(fā)生尸僵現(xiàn)象……”

“她還沒有死。”羅格沉吟道。

“沒錯，醫(yī)學上這種現(xiàn)象叫假死。”穆卉想了想，繼而肯定地說道。

潘軍和滕虎圍了過來。

“假死？難道這女人還活著？”二人異口同聲問道。

“太好了……”歐陽雪望著躺在地上的女人，激動得聲音都有些顫抖，她突然間發(fā)現(xiàn)女人兩腿間的白裙子有一塊兒正在變濕，眨眼間，那潮濕的面積便迅速地擴展蔓延開來。很顯然，這是有什么液體從女人的體內(nèi)涌流了出來，繼而洇透了裙子。她怔了一下，指著裙子濕透的部位說：“你們看，那是什么？”

穆卉用棉簽取下女人腿間一些液體，在手電筒下仔細照看，又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抬起臉，果斷地說道：“不是尿。是羊水。”

歐陽雪更加吃驚：“羊水？她破水了？”

穆卉點點頭道：“對，是早產(chǎn)。我們趕緊聯(lián)系醫(yī)生。”

滕虎瞪大眼睛：“她要生孩子？”

潘軍道：“真是難以置信！”

“這樣的事情雖然極其罕見，但也不是絕非僅有。”羅格說道。

“前段時間演過一部電視連續(xù)劇《大宋提刑官》，劇中的一號人物宋慈，是歷史上的一位傳奇人物，也是真實人物。他是我國法醫(yī)學上的巨著《洗冤集錄》的作者，他就是一個出生在棺材中的遺腹子。”穆卉道。

羅格聲調(diào)沉緩：“她之所以頑強地活著，就是想要保住這個孩子。”

二

山洞里發(fā)現(xiàn)一條領(lǐng)帶。一條金利來男士領(lǐng)帶，它可以冷不防勒住人的脖子，令人腦部缺氧而迅速死亡。可是，受害者是被鈍器傷害，脖子上并沒有勒痕。山洞里沒有找到木棍、鐵棒及石塊之類的鈍器。兇器哪里去了？從洞壁上飛濺的血點來看，山洞應(yīng)該就是第一現(xiàn)場。這條領(lǐng)帶又是干什么用的？又是誰把它丟棄在這里？畢竟這是一條昂貴的領(lǐng)帶。這個女人又是誰呢？她為什么會進入這個隱蔽的不為人知的山洞？從女人身上的衣著和皮膚判斷，她絕非本地山民。除了領(lǐng)帶之外，在洞口附近的野花叢中又發(fā)現(xiàn)了一只手袋，精致的女用手袋。手袋里找到了受害女人的身份證。女人叫王嘉琦，年齡二十二歲。除此，有紙巾、鑰匙和幾張信用卡。沒有現(xiàn)金。出門在外的女人，不可能一點現(xiàn)金都不帶。那么，手袋里的現(xiàn)金哪里去了？莫非這是一起搶劫殺人案？摩洛山是風景勝地，她是游客嗎？游覽山色時突然遭到了歹徒的搶劫？

從昨晚到現(xiàn)在，羅格已經(jīng)連續(xù)工作十幾個小時了。他站在半山腰上，腦子里閃過一個又一個疑問。午后的陽光照耀在他沉毅的略顯疲憊的臉上，使他看上去仿佛一尊石雕。穿過山谷的清風吹拂著他的頭發(fā)，似乎是在替他梳理紛繁的思緒。

從醫(yī)院傳來喜憂參半的消息，經(jīng)過奮力搶救，王嘉琦漸漸蘇醒過來，并于今天凌晨三點剖腹產(chǎn)下了一個未足月的女嬰。但身體虛弱不堪的她，產(chǎn)后再度陷入深度昏迷。她的顱骨骨折，出現(xiàn)了硬腦膜血腫，大腦水腫，仍舊處在死亡線上，隨時可能被死神再次拉走。早產(chǎn)的嬰兒被護士抱進了保溫箱里，實施保暖和吸氧救治。王嘉琦創(chuàng)造了一次生命的奇跡。

醫(yī)生說，正是那些蒼蠅挽救了王嘉琦的生命。她受傷倒地人事不省后，蒼蠅憑借靈敏的嗅覺，從幾公里之外聞著血腥味，路途迢迢地從四面八方迅速趕到，集結(jié)在山洞里，立即在血肉模糊的傷口上產(chǎn)卵，卵孵化成蛆，蛆在成長過程中吃掉那些腐爛壞死的組織，使傷口保持清潔衛(wèi)生。現(xiàn)代醫(yī)學已證實，蛆的體內(nèi)含有一種抗菌肽，能有效殺死細菌，避免感染。其實，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期間，人們就發(fā)現(xiàn)了蠅蛆這種神奇的功能，當時藥物匱乏，許多受傷的士兵傷口上生了蛆，令人意外的是，這些生了蛆的傷口竟然很快不藥而愈了。美國的一位外科醫(yī)生發(fā)現(xiàn)了這種現(xiàn)象，并命名為蛆療，也叫蛆清創(chuàng)術(shù)。

當然，王嘉琦身為一個孕婦，她在瀕死之際，于意識深處爆發(fā)出的要保護孩子的那種強烈的母性力量，也是她生命之火沒有熄滅的一個不可忽視的原因。在這個意義上講，女性是偉大的，是值得整個人類仰視的。

歐陽雪回想著醫(yī)生的這一番話，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柔情。

這正是小羊倌站立的那面山坡。透過兩山之間的縫隙，羅格遙望到了那幾幢別墅。

“我知道王嘉琦住在什么地方了。”羅格說。

“我也知道了，是那里——人間仙境。”歐陽雪會心一笑。

二人來到花溪云中別墅，通過保安，找到了物業(yè)經(jīng)理。

“認識王嘉琦嗎？”歐陽雪問道。

“不認識。”物業(yè)經(jīng)理一怔，隨即搖搖頭。

“就是這位姑娘。”羅格取出王嘉琦的身份證。

“我真的不認識。”物業(yè)經(jīng)理道。

“警察。”歐陽雪亮出警官證，“請你配合我們的調(diào)查。”

“對不起，我們對業(yè)主情況保密。”物業(yè)經(jīng)理道。

羅格緊盯著物業(yè)經(jīng)理的眼睛：“她被害了！”

“好吧，我配合。”物業(yè)經(jīng)理道。

“她最后一次離開別墅是什么時間？”羅格問。

“這個，我真的不知道……”物業(yè)經(jīng)理道，“沒騙你們。”

“我知道。”保安忽然說道，“星期二的早晨。大概六七點鐘。”

歐陽雪佩服地看了一眼羅格，這和從那些蛆身上推斷出的時間相吻合。

“她懷孕了，每天早晨都要出去散步。我和她開過玩笑，讓她別這么辛苦，她說是老公指示她這么做的，為了以后能夠順產(chǎn)。”

“她可真聽話。”羅格停頓了一下，“她老公是誰？”

“不知道。我從來沒見過。”保安回答道。

羅格把目光轉(zhuǎn)向物業(yè)經(jīng)理。

“我也不知道。”物業(yè)經(jīng)理連忙表白，“她來的時間不長，也就是半年左右。這幢別墅是以她自己的名義買的。”

“她獨自一人出去的嗎？”羅格接著詢問保安。

“不是。還有一個人陪著她。”保安回憶道，“平時都是她自己，但那天不是。夏天的霧并不常見，即使在山里也一樣。可那天就突然起了霧，等我注意到時，她已經(jīng)在那個人的陪同下出去了。”

農(nóng)諺云：春霧雨，夏霧熱。此后幾天燠熱的天氣也為蠅蛆的繁育提供了有利的條件。

“男人還是女人？”羅格追問。

“我只看見一個背影，好像是個女人。”保安為自己的失職，不好意思地搔搔頭皮。

霧？神秘女人？這又是一個重要線索。

在一幢幽靜的別墅門前，物業(yè)經(jīng)理站住了。

“就是這兒。我沒有房門鑰匙。”

“我們有。”手袋里發(fā)現(xiàn)的那串鑰匙正好派上了用場，羅格晃了晃手中的鑰匙，對物業(yè)經(jīng)理說，“謝謝，你可以走了。”

物業(yè)經(jīng)理如遇特赦，轉(zhuǎn)身離去了。

別墅布置得溫馨、潔凈，并無富麗堂皇的感覺，反而充滿著人間煙火的氣息。進入臥室，觸目所及都是嬰兒用品，在沙發(fā)上，櫥柜上，床上隨意擺放著，卻不讓人有凌亂之感。看來，女主人已提前做好了當媽媽的準備，并在享受著這種內(nèi)心的喜悅。

臥室的床頭柜上，斜放著一個心形相框。照片上，王嘉琦一臉幸福而又甜蜜，如小鳥依人，和一個男人親昵依偎著。

是一個中年男人，雄獅般的頭發(fā)，濃密的絡(luò)腮胡子，春風滿面，神采飛揚。

羅格盯著照片：“你看。”

“這就是她的老公？”歐陽雪微微一哂，道，“當她老爸還差不多。”

羅格道：“你看一下背景。”

照片背景是層巒疊嶂的山嶺，其間，一條白練似的小溪懸掛而下。

“這山……”

“是摩洛山。”

“是啊，我怎么就沒想到。”歐陽雪一拍腦袋笑道。

“回去查一下這個男人。”羅格伸手把這張合影收了起來，裝入物證袋中。

二人轉(zhuǎn)回客廳，茶幾上擺放著一只雕花玻璃杯，杯里有剩下的半杯飲料。

“把這個也帶回去。”羅格說道，“這就是那位神秘女人喝過的。”

“你怎么能斷定這杯子……就是那位神秘女人用過的？”歐陽雪抬起臉，不解地問。

“杯沿上面有口紅。”羅格解釋說，“而在山洞里發(fā)現(xiàn)王嘉琦時，她素面朝天，嘴唇上并沒有涂著口紅。甚至在她的手袋里，我們也沒有發(fā)現(xiàn)年輕女性幾乎必備的化妝品。她為了腹中胎兒的健康，拒絕使用一切化學用品。”

歐陽雪把目光投向羅格，心里禁不住再一次折服。

三

羅格和歐陽雪回到局里，先把杯子送去做痕跡檢驗，隨后來到了法醫(yī)室。

“你們猜在領(lǐng)帶上找到了什么？”穆卉道。

二人對望了一眼，搖了搖頭。

“精斑。”穆卉笑了笑，道，“一塊風干的精斑。”

“可受害人并沒有遭到強奸……”羅格道。

“也許有人曾在山洞里偷情？”歐陽雪猜測道，“只有情侶間才會用領(lǐng)帶擦拭。”

羅格默默望了歐陽雪一眼，目光中含著贊許。歐陽雪心里一陣甜蜜。

“我正在依照山洞環(huán)境做模擬實驗，以確定精斑風干時間，還有DNA檢測。不過，這得多給我一點時間。”穆卉道，“還有，我從王嘉琦的指甲縫里找到了微量的殘留血跡和表皮組織。它們來自于一個陌生女人。”

陌生女人？霧中女人？這兩者是同一個女人嗎？

“穆卉，謝謝你。”羅格由衷道。

“那么，我又該謝誰？”穆卉頑皮一笑。

從法醫(yī)室出來，二人回到辦公室。

“現(xiàn)在該看我的了。”歐陽雪坐在桌子前，打開了電腦，她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起來，把王嘉琦的姓名和出生日期輸入了進去。

她打開的是公安系統(tǒng)的戶籍網(wǎng)。

羅格踱到辦公室的陽臺上，摸出一支煙，點上緩緩吸著。他在沉思，也在休息。

結(jié)果很快出來了，歐陽雪對著電腦屏幕念了起來：“王嘉琦，籍貫山西平定……婚姻狀況——未婚……”

王嘉琦明明是個孕婦，并且還剛剛生下了一個女兒。

羅格把剛抽了幾口的煙掐掉，眉頭一點點擰緊了。

歐陽雪抬起頭望著羅格：“這么說，照片上的男人不是她的老公。”

羅格蹙眉道：“至少不是法律意義上的合法夫妻。”

歐陽雪怔了片刻，又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

這一回她進入的頁面是互聯(lián)網(wǎng)。

“你在查找什么？”羅格從陽臺走回屋里，問道。

“我總覺得王嘉琦有些眼熟……”歐陽雪道，“像一個演員。”

果然，在百度搜索上，歐陽雪找到了有關(guān)王嘉琦的條目，竟然有好幾萬條之多。她果然是一個演員，而且已在好幾部戲里擔綱女主角。其清新的形象，清純的演技，博得觀眾的贊賞，甚至喜歡她的影迷，將她稱為“純情的蠱惑”、“落入凡間的天使”。

從一些娛樂記者的報道來看，正在嶄露頭角的王嘉琦不知為何，半年之前，突然之間就銷聲匿跡了，而且，從此再也沒有露過面，也沒有對此做出任何解釋。為此，一些影迷深感遺憾和困惑。

“看來，我們太孤陋寡聞了！”羅格自嘲道，“她居然是個電影明星。”

歐陽雪繼續(xù)在網(wǎng)頁上快速瀏覽著，突然間，她滑動鼠標的手停止不動了，她愣了一下，繼而興奮地叫了起來：“我找到他了！”

網(wǎng)頁上出現(xiàn)了一張攝制組主要成員的合影，歐陽雪把畫面放大。

圖片上，除了王嘉琦，出現(xiàn)了那個中年男人。二人處在正中的位置，一些男男女女眾星捧月般簇擁在周圍。

“他是個導(dǎo)演。叫黃江。也是大名鼎鼎。”歐陽雪看著圖片下面的文字說。

羅格沉吟不語。

歐陽雪的十個手指繼續(xù)靈活地在鍵盤上敲擊，查看著網(wǎng)頁。

“黃江已有家室，妻子叫黎燕燕，曾經(jīng)是一位本色演員，以扮演潑辣角色而聞名，現(xiàn)在則充當著制片人兼經(jīng)紀人。”

羅格仍是沉默。

“最近他夫妻倆攜劇組來到江城，為電影《俠義英雄》做實景拍攝。”

江城是清源毗鄰的一座城市，距離摩洛山不到一百公里。

“我想，我們已經(jīng)找到兇手了。”羅格沉思道。

“兇手是誰？”歐陽雪道。

“阻止孩子出生的人。”羅格把目光望向窗外的遠方，一字一頓道。

四

星光下，江城的一家古宅大院，七個蒙面人持刀潛入院落，向捆綁在大柳樹下的一個女子靠近。女子驚恐地睜大了雙眼，可她嘴里被堵著一塊布，無法喊叫出來。七人呈扇形包圍了女子，舉起了手中的刀。屋子里透出燈光，屋內(nèi)的人喝酒劃拳，對外面發(fā)生的事情渾然不覺。女子掙脫不出繩索，絕望地閉上了眼睛。數(shù)把刀同時落下。這時，從房檐上躍下一個矯健的身影，飄落在女子身前，手中木棍一揮，殺手們的刀紛紛飛上半空。從天而降的是一個年輕俠客，他將木棍舞動得虎虎生風，將殺手打得落荒而逃。“ＯＫ！”手持喇叭的導(dǎo)演黃江道，“唐璇兒、武勇你倆抓緊時間休息一下，其他人準備下一場戲……”這是電影《俠義英雄》的拍攝現(xiàn)場。

羅格和歐陽雪走了過來：“認識王嘉琦嗎？”

“當然認識。”黃江回答。

“我們有一張你和王嘉琦的合影。”羅格道。

“我和很多女演員合過影。導(dǎo)演和演員合影留念，難道這也犯法嗎？”

“照片上你們很親昵。”羅格道。

“你們到底想干什么？”黃江冷淡道。

“她被害了。”羅格道。

“是嗎……”黃江聲音里有幾分沉痛。

“是你干的嗎？”羅格目光咄咄逼人。

“你憑什么說是我干的？”黃江反駁。

“星期二你在干什么？”歐陽雪問。

“我在拍戲。這半個月我一直在忙著拍戲，從沒離開過劇組一步，吃喝拉撒睡都在劇組。這個大家可以證實。”黃江說。

“那么，好吧……”羅格緩了緩口氣，“星期二都有誰離開過劇組？”

“武勇。就是剛才演大俠的那位，我們這部戲的男一號。他從星期二到星期四向我請了三天假。至于別的人，因為不是主要演員，我就不太留心了。你們可以問劉剛，他是我們這兒的副導(dǎo)。”他把劉剛拉到身邊，“那天都誰不在劇組？”

劉剛?cè)〕鲆粋€記事本，翻開看了兩眼，說：“服裝老何和劇務(wù)小王、小張都離開過劇組。老何心臟不好，前兩個月才動手術(shù)裝上了起搏器。那幾天太累了，他心臟受不了，就請假回去休息了。小王和小張是去南關(guān)市場買毒蛇和青蛙去了。不過，他倆只去了半天就回來了。老何也只休息了兩天半。”

“買毒蛇和青蛙？”歐陽雪毛骨悚然。

“拍戲用的。”黃江解釋道。

“黎燕燕呢？”羅格在眾人中掃了一眼，“你的準夫人。”

“她身體不舒服，這個星期一直在賓館里休息。她是制片人，不用整天待在劇組里，所以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來去自由，我管不著她。”黃江有些自嘲道。

“住在哪一家賓館？”羅格追問道。

“好像是……”黃江想了想，“江城大酒店。”

半個小時后，羅格和歐陽雪來到江城大酒店502房間，和黎燕燕相對而坐。她好像感冒了，臉上戴著一副口罩。

“為什么找我？”黎燕燕有些不滿道。

“因為你既有作案動機，又有時間。”羅格說。

“不是我。”黎燕燕否認道。

“去過花溪云中別墅嗎？”羅格開門見山。

“沒有。”黎燕燕回答。

“能把臉上的口罩摘下來嗎？”羅格又說。

“好吧，既然你們想看。”黎燕燕猶豫一下，伸手去摘口罩，“但是我得告訴你們，你們這樣做很不禮貌。”

“謝謝你的告誡。”歐陽雪微笑道。

口罩取下了，她的左臉上有三條明顯的血道子。

“你臉上的傷怎么回事？”羅格問。

“既然如此，我也就不瞞你們了。”黎燕燕態(tài)度很鎮(zhèn)定，“是王嘉琦抓的。”

“她為什么抓你？”歐陽雪道。

“我侮辱了她。”黎燕燕輕描淡寫道。

“怎么侮辱的？”

“我罵她不要臉，勾引別人的老公。”

“還有呢？”

“我揪住她的頭發(fā)，用力打她的耳光，還試圖踹她的肚子……這個小騷貨急了，就用手在我臉上撓了一下。”黎燕燕摸了摸臉上的傷疤。

“請問，這是有禮貌的人應(yīng)該干的嗎？”歐陽雪道。

黎燕燕沉默不語。

“后來呢？”羅格又問。

“后來保安拉開了我們，我們就各自走了。”黎燕燕說。

“時間和地點？”羅格接著問。

“星期一的下午，江城的時代商廈。那兒的品種齊全。我去購買衛(wèi)生巾。沒想到，我們就在那兒碰上了，她選購嬰兒用品。真是冤家路窄。在此之前，我已經(jīng)有半年沒見過她了。”

“你的話句句屬實嗎？”

“不信，你們可以去問營業(yè)員和保安。”黎燕燕說完，重新又把口罩戴在臉上。

“我們會的。”羅格和歐陽雪起身告辭。

臨出門之際，羅格說：“能把你臉上的口罩借給我們嗎？”

“你們要它干什么？”黎燕燕一臉錯愕道。

“用它來證明你是否清白。”羅格看了她一眼，慢條斯理地說道。

五

經(jīng)過檢驗，從口罩上提取的臉部表皮組織，與王嘉琦指甲縫里的表皮組織系同出一人，這就證明了黎燕燕曾經(jīng)和王嘉琦遭遇打斗過。但是，同樣從口罩上提取到的黎燕燕的指紋，卻跟那只從別墅里帶回來的杯子上留下的指紋不是一人所有。而且，經(jīng)過調(diào)查證實，黎燕燕確實在本周一的下午去過時代商廈，并在那里和王嘉琦發(fā)生口角。營業(yè)員和保安對一個兇悍的中年婦女追打一個年輕美麗的孕婦印象深刻。

盡管黎燕燕目前還不能完全排除嫌疑，但那個最后在霧中陪同王嘉琦走出別墅的神秘女人，又會是誰呢？是這個神秘女人把王嘉琦送上了死亡之路的嗎？

從痕檢中心傳來新的鑒定結(jié)果，從王嘉琦頭部傷口采集到的樣本中，發(fā)現(xiàn)了一些細微的木屑碎片。是松樹木屑。從這些木屑來看，不僅有陳舊的樹皮組織，還有枝干內(nèi)的新鮮木屑。更為奇怪的是，這些松木木屑里竟然還含有一種更加細碎的成分——櫟木。

如此推斷，王嘉琦應(yīng)該是被一種植物的樹枝擊倒。樹枝即是兇器。并且，由枝干內(nèi)的新鮮木質(zhì)碎屑表明，在突如其來的猛烈的外力作用下，擊打在王嘉琦頭部的這根樹枝折斷了，出現(xiàn)了斷裂的新鮮碴口。

可是，現(xiàn)場并沒有找到那半截樹枝。

“聽說過雙頭蛇，沒見過兩頭樹。這是一種什么樣奇異的樹種？”歐陽雪笑道，“要不要請教植物學家？”

“我知道了。”羅格深思良久，突然抬起頭來，目光灼灼地望著歐陽雪，“不是什么奇異的樹種。你還記得那片樹林嗎？”

二人來到了摩洛山中的那一片松櫟混生的樹林。

這里距離那個隱蔽的山洞不到二百米。

“這里才是案發(fā)的第一現(xiàn)場。”羅格在一株枝繁葉茂的櫟樹下站住腳，他蹲下身子，從地上拾起了半截松樹枝。松樹枝有小孩兒手臂粗細，一端有著新鮮斷裂的碴口。他仰臉朝櫟樹的枝丫上逐一望去，接著用手一指，對歐陽雪道，“你看那兒——”

歐陽雪抬頭望去，就在她頭頂上方的一枝樹杈上，櫟樹青色的樹皮有一塊明顯破損的痕跡，顯然是因物體打擊所造成。

羅格略一停頓，開始模擬講述當時的情景，“兇手從地上撿起一根松枝，從背后悄悄接近受害人，然后冷不防朝對方頭頂打去。幸運的是，這一下沒有打到受害人頭上，而是被這株櫟樹的樹杈擋住了。櫟樹俗稱青紅樹，又名青岡木，質(zhì)地異常堅硬。松枝打在櫟樹的樹杈上，咔嚓一聲折斷了。受到驚嚇的王嘉琦開始拼命逃跑，借助樹木、山石和草叢的掩護……最后，她跑進山洞躲藏了起來，渾身瑟瑟發(fā)抖，心中祈求著不要讓兇手發(fā)現(xiàn)這個隱秘的山洞。可是過了不一會兒，一路追蹤的兇手還是找到了山洞，并用手里剩下的那半截松枝擊打在王嘉琦的頭上。王嘉琦慘叫一聲倒下了，鮮血從頭上汩汩流淌了出來……”

歐陽雪瞪大了眼睛，聽得如臨其境，緊張得大氣不敢出。睖睜了一會兒，才長長舒出了一口氣，心有余悸地說，“幸虧有這片櫟樹，要不然，也許王嘉琦當時就斃命了。”

羅格有意緩解歐陽雪的情緒，微微一笑，看著這片櫟樹林道：“人類對山林砍伐日益嚴重，這片櫟樹林得以幸存，說起來還得歸功于一個傳說。”

“哦，什么傳說？”歐陽雪感興趣地問。

“在當?shù)厣矫竦难劾铮@些櫟樹是無用之材，是‘散木’——用它來造船，船遇水則沉；用它來做棺材，棺材入土即腐爛；用它來打家具，家具用不了兩天就會壞掉；做門窗，門窗會流出油脂；做房梁，房梁會生出蛀蟲……簡直是一無可用，一無所用。正因為這樣，這些櫟樹才幸免于難，得以世代保留下來。”

“原來是這樣啊！”歐陽雪為羅格的博學而驚訝不已。

“其實，櫟樹的用途很廣泛，并非如傳說所講的那樣。它可以用來燒制木炭，也是做農(nóng)具柄把的好材料，比如斧子柄、鋤頭把之類……”

“是不是還可以做武術(shù)器械中的木棍？”歐陽雪若有所思。

“你是說……”羅格腦中電光石火般一閃，“那個男一號？”

“武勇。他在劇中扮演那個英雄救美的大俠，使用一條木棍。”歐陽雪有些興奮，“而兇手使用的是一根松枝。”

羅格打量著櫟樹枝距離地面的高度，及打擊出的傷痕面積大小，點頭贊同道：“對，從身高和力度來分析，兇手不是女人，而應(yīng)該是個身材高大的男人。”

“女人沒那么大的勁兒。”歐陽雪頑皮地一眨眼。

“我們這就去找他。”羅格道。

羅格和歐陽雪再度來到《俠義英雄》拍攝現(xiàn)場——江城的那處古舊宅院。

太陽如火，天氣異常悶熱，演員們揮汗如雨。

“你們又來干什么？”黃江有幾分不滿道，“請不要影響我拍戲。”

“不是來找你的。”羅格不卑不亢道。

“那你們找誰？”黃江問。

“武勇。”歐陽雪答道。

“找誰都不行！”黃江搖頭拒絕道，“耽誤一天就要損失好幾萬塊錢。”

“沒有生命寶貴。”羅格道。

黃江沉默下來。

“我們只是想找出兇手。”歐陽雪道。

黃江額頭布滿豆大的汗珠，他掏出手絹擦了擦，說，“好吧，我去叫武勇。”

“謝謝你的合作。”羅格伸手微笑道，“也許我們能成為朋友。”

“對不起，我有潔癖。”黃江和羅格握手之后，他擦了擦手，把手絹丟在地上。

“謝謝！”羅格微微一笑。

六

“星期二那天，導(dǎo)演說你一早就離開了劇組……”

“沒錯，我請了假。我們演員都是有檔期的。那幾天我的檔期上有其他安排，所以就走了。一共走了三天。去海南拍攝另一部戲《死亡導(dǎo)師》。黃導(dǎo)知道這件事，合同上事先寫的都有。”

歐陽雪和羅格交換了一下眼神。與戲里俠骨錚錚的硬漢形象相比，此時的武勇簡直判若兩人。他抖動著二郎腿，嘴里叼著一支煙，漫不經(jīng)心地坐在圈椅上，一副玩世不恭的三十年代富家少爺模樣。

“去過摩洛山嗎？”羅格問。

“沒有。”武勇?lián)u搖頭，“聽說那里很美，有時間真想去一趟。”

羅格看了看武勇身上穿的衣服。這是一件戲裝，武勇還沒來得及換下。

“你敢保證嗎？”羅格瞇起眼睛。

“當然。”武勇笑道，“我會對我女朋友撒謊，但我從不對警察撒謊。”

“可是——”羅格目光嚴峻，“你的衣服去過。”

“開什么玩笑？我沒去過它會去過？難道它會自己長出翅膀飛去嗎？”

“這要你來回答。”歐陽雪道。

“我無法回答。”武勇道，“你們憑什么懷疑我？有證據(jù)嗎？”

“你右手袖口上是什么？”羅格道。

武勇的袖口上有一小片絳紫色的印跡。

“哦，原來你們根據(jù)的是這個……”武勇看了一眼右手袖口，釋然而笑，“你們當警察的眼睛真尖，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時候弄上的，是血跡沒錯。我們拍戲經(jīng)常會受傷，可以說是家常便飯，尤其是我們武打演員。這沒什么可大驚小怪的，我們早就習以為常了。”

“不是血跡。是一種野生漿果的汁液。”羅格微微搖搖頭，盯著武勇的眼睛道，“而這種漿果，只有摩洛山才有。”

武勇立刻顯得慌亂起來。

“這你怎么解釋？”羅格道。

“我沒有……不是我，絕對不是我……你們不要冤枉好人。”武勇語無倫次道，“哦，對了，我沒有時間。沒有作案時間，我怎么能夠去殺人？我可沒有分身術(shù)。”說到這兒，他似乎找到了一點自信。

“你是星期二早晨離開的劇組，時間上正好吻合。”歐陽雪提醒道。

“是，沒錯，我是星期二離開的劇組，可是那天我起床之后就直奔機場了，我要趕去海南的飛機。飛機可不等人。”

“誰能證明？”羅格平靜地問道。

“唐璇兒……”武勇一拍額頭，“對了，她能證明。她開車送我去的機場。”

“就是那個被綁在樹上的女子嗎？”羅格問。

“你的記性不錯。”武勇說，“她第一次出演女主角，演得賣力極了。”

“第一次？”歐陽雪狐疑道。

“黃導(dǎo)以前拍的每一部戲，都是由王嘉琦來擔綱女主角。可是半年前王嘉琦突然莫名其妙地失蹤了，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所以只好換人。但即使是這樣，這部戲的女一號原先定的也不是唐璇兒，開機儀式上還是另外一位女演員呢，可開機后沒過幾天就換了，換成了唐璇兒。不過，這在影視圈里也是常事，誰有背景誰就上……”

“你們黃導(dǎo)……對此怎么解釋的？”羅格想了想，問道。

“很簡單，導(dǎo)演說要起用新人。有時候，換演員就是他一句話的事。”武勇嘴角浮出幾分揶揄的笑容，“所以，女演員在剛出道的時候，一般都會爭先恐后地去巴結(jié)導(dǎo)演，甚至不惜和導(dǎo)演上床。這在影視圈已是一個不爭的事實，一個半公開的秘密。”

“她的演技怎么樣？”羅格問。

“說實話。”武勇聳聳肩，“不怎么樣，比不上王嘉琦。”

“你是懷疑唐璇兒和黃江之間……”歐陽雪皺起眉頭道。

“我可沒有那么說。我只是說，這是圈子里的一個潛規(guī)則。”

“你和唐璇兒之間……是情侶嗎？”

“不是。我們至多是朋友，連好朋友都算不上。”

“那么既然如此，唐璇兒為什么要開車送你？”羅格直視著武勇的眼睛，“照你方才的思維邏輯，她應(yīng)該和黃導(dǎo)在一起。”

“這……”武勇一時語塞。

“你不能說是因為你長得帥吧？”歐陽雪莞爾一笑，“當然，我不否認你的確很帥。”

“她為什么會送你？”羅格加重了語氣。

“我也不知道。”武勇說，“這你們得去問她。我本來是想打出租車去的，車費我可以報銷，我無所謂。可她執(zhí)意要送我，我總不能把好心當驢肝肺吧？我沒有拒絕，反正我想，路上有一個美女相伴，并不是一件壞事。”

“的確不是什么壞事！”羅格緩聲道，“可怕的是，有人借此機會干壞事……”

“你是說……”武勇忽然扯起嗓子喊，“唐璇兒，你過來一下。”唐璇兒沿著曲折的回廊，蓮步生香地走了過來。她站在了大家的面前，笑容清純甜美，大大的眼睛似乎會說話。這種神情、相貌頗似一個什么人？

“找我什么事呀，武哥？”唐璇兒淺笑吟吟，半嬌半嗔道，“你這么大呼小叫的，都快把我嚇死了！”

“你告訴這些警察——”武勇說，“是你把我送到的機場……”

“請你回避一下。”羅格對武勇道，“我們想和她單獨談一談。”

武勇看了一眼唐璇兒，起身走了。

“你叫唐璇兒？”歐陽雪問道。

“是的。”唐璇兒低下眉眼。

“星期二早晨，是你開車送武勇去的機場？”羅格問。

“對。是我。”唐璇兒回答。

“車上沒有別的人嗎？”歐陽雪又問道。

“就我們倆人。”唐璇兒柔聲細氣地說。

“你一直目送他上飛機，看著飛機起飛嗎？”羅格道。

“沒有。”唐璇兒抬起臉，想了想，認真地說道，“我本來是打算送他上飛機的，可那天早晨突然起了霧，飛機不能按時起飛。我等了一會兒，見航班遲遲不能起飛，我還要趕回攝制組去拍戲，就自己先開車回來了。”

羅格微微頷首。

“還有什么需要我提供的嗎？”唐璇兒甜甜一笑。

歐陽雪掉頭看看羅格。

“指紋。”羅格不動聲色道，“你能提供你的指紋嗎？”

七

經(jīng)鑒定，杯子上的指紋是唐璇兒的。

而從劇組到機場的半路上，摩洛山是必經(jīng)之地。

歐陽雪興奮地說：“從目前所掌握的證據(jù)，不難推測，兇手即是唐璇兒和武勇。兩人一同合伙作案，蓄謀殺人。”

羅格望著歐陽雪。

“對于這一起謀殺，事先兩人做了周密而巧妙的安排。”望著羅格充滿鼓勵的眼神，歐陽雪更加來了情緒，她侃侃而談道，“可以想見，謀殺過程是這樣的——唐璇兒開車送武勇去機場，在途中二人悄然下了車。兩人分頭行事，一個直奔花溪云中別墅，另一個則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摩洛山中那一片松櫟混生林。唐璇兒假意陪伴王嘉琦散步，把王嘉琦從別墅騙了出來，并把她帶到了那片樹林。接下來，武勇從一棵樹后突然閃了出來，眼中露出惡狠狠的兇光，將手中的松木棒向王嘉琦的頭頂高高舉起……”歐陽雪對羅格笑了笑，“至于以后的細節(jié)，你此前都已經(jīng)描述過了。”

羅格欣賞地點了點頭，“接下來呢？”

“作案之后，唐璇兒和武勇連忙回到車上，匆匆趕赴機場。幸虧，那天起了霧，飛機未能按時起飛，武勇才得以趕上預(yù)定航班。也可以這樣認為，正因為那天有霧，二人斷定飛機必定會因此而推遲起飛時間。”說罷，歐陽雪面露幾分自得，偏頭看著羅格，那神情似乎在說，怎么樣，我推理得還可以吧？

“真的很不錯。”羅格一笑，“動機呢？”

“動機？”歐陽雪略一思忖，“我想是出于妒忌，女演員之間的妒忌。”

“這話怎么講？”羅格道。

“你還記得武勇說過唐璇兒演技平平的一番話嗎？”歐陽雪胸有成竹地說，“唐璇兒妒忌王嘉琦的表演才華，她很清楚無論從相貌和演技上，都不是王嘉琦的對手。盡管她當上了女主角，但這只是暫時的。王嘉琦一旦復(fù)出，她的女主角地位就會岌岌可危，隨時面臨崩潰。所以，只有殺害王嘉琦，才能夠免除后患，一勞永逸。死人是不會和她爭奪女主角的。”

“那么，武勇呢？他為什么要去幫助唐璇兒？”羅格又問。

“只有一個解釋。”歐陽雪想了想道，“他們倆是情人。”

“可武勇說，他和唐璇兒不是情侶。”羅格反駁道。

“他們的話也能信嗎？”歐陽雪不以為然地笑道，“別忘了，我們面對的是一些演技精湛的演員，他們成天演戲，習慣于假戲真做，把每句臺詞都說得天花亂墜。我們往往難以區(qū)分出哪一句是真實的，哪一句又是謊言……他這么說，是為了掩蓋兩人是合伙人的真相，可謂是欲蓋彌彰！”

“你分析得很有道理。”羅格沉思著點點頭，“可還是存在著幾個疑點。”

“什么疑點？”歐陽雪問道。

“山洞里發(fā)現(xiàn)的手袋里沒有錢，全都被拿走了，但估計不會很多。”羅格反問道，“你覺得，他們倆會在乎這一點錢嗎？還有，就是那條在山洞里發(fā)現(xiàn)的領(lǐng)帶，它到底向我們講述了什么？”

“這正是他們倆的狡猾之處。他倆是故意這樣做的，把受害人手袋里的現(xiàn)金取走，是為了擾亂偵查視線，把一起蓄意謀殺案偽造成一起普通的搶劫兇殺案，使我們誤入歧途。”歐陽雪回答道，“至于那條領(lǐng)帶，它也許記載著一個動人的愛情故事。但我個人認為，那已經(jīng)與本案無關(guān)。”

“這的確是一種解釋。”羅格低聲沉吟道，“但是最終，我們要靠證據(jù)來說話。”

“還要什么證據(jù)？事情已是禿子頭上的虱子，再明白不過了。”歐陽雪有些急躁道，“當務(wù)之急，先把唐璇兒和武勇抓起來再說，免得夜長夢多，讓他們倆跑了。”

“等等，還有一件事情我們需要核實。”羅格制止住歐陽雪。

“什么事情？”歐陽雪問。

“唐璇兒去過花溪云中別墅，這已是確鑿無疑。但武勇是否具備作案時間，這一點還需要我們進一步核實。”羅格道，“我已經(jīng)讓潘軍和滕虎前去調(diào)查。估計這會兒他倆應(yīng)該快回來了。”他抬腕看了看手表。

“好吧，羅探長……不過，即使他們二人回來，也只能更加證實我的推測。”歐陽雪賭氣地在椅子上一屁股坐了下來，心想羅格真是老了，辦事拖沓，這么明擺著的事情，他卻優(yōu)柔寡斷，遲疑不決。想到這兒，她心中羅格那原本高大甚至有些神秘的形象，此刻突然間變得一落千丈。但事已至此，她也只好耐下心來靜靜等待。

羅格無言地沖歐陽雪笑了笑，他理解年輕人的沖動。

還沒過去五分鐘，門開了，歐陽雪頓時興奮地站了起來。

穆卉從門外走了進來。

歐陽雪失望地重又坐下。

“怎么樣？”羅格一見到穆卉，連忙迎上前去。

“結(jié)果出來了。”穆卉一笑，說，“正如你所判斷。”

她把一份檢驗報告單遞給羅格。

八

潘軍和滕虎先后去了劇組和機場，從他們了解到的情況來看，武勇沒有說謊，他的確沒有作案時間。他和唐璇兒離開劇組的時間是早晨六點鐘——這已有劇組多人證實——到達機場是六點四十分左右。原本去機場半個小時的路程，驅(qū)車用了四十分鐘，考慮到路上有霧，車速比平時有所減慢，這時間推算上去基本吻合。再怎么說，用十分鐘去完成包括登山、進出別墅、潛入樹林和山洞殺人等一系列過程，這時間也太過短暫和倉促。事實上，這是不可能的。再者，去海南的航班原定是早晨七點一刻，武勇到達機場時距起飛只有三十五分鐘，而根據(jù)民航有關(guān)規(guī)定，乘客必須提前半個小時辦理乘機手續(xù)，時間可謂相當緊張。又因為機場上空有霧，飛機最終延遲到九點鐘才得以起飛。在這將近兩個小時的漫長等待中，武勇有著充裕的大量的時間可以利用，但他并沒有返身去摩洛山，而是始終活動在候機大廳內(nèi)，與那里漂亮的女服務(wù)員們簽名合影，忙得不亦樂乎，直到登機。機場服務(wù)員對這位電影明星的英俊面孔過目難忘。

而送武勇去機場的唐璇兒，卻在機場稍作停留后即開車返回。除去在機場滯留的時間，她回到劇組應(yīng)為七點半左右，實際上她直到將近上午九點鐘才回來。那么，只有一個推斷，唐璇兒離開機場后，在返回的路上又去了摩洛山的花溪云中別墅，并和王嘉琦在房間里見面攀談，之后一同走出別墅，消失在山霧中。

走出別墅之后呢？唐璇兒又做了什么？是她對王嘉琦下的毒手嗎？還是另有幫兇？如果有，幫兇又是誰？這一切疑問，我們都不得而知。

羅格和歐陽雪第二次找到了唐璇兒。

面對詳盡的事實，歐陽雪對自己的幼稚和武斷感到十分慚愧，她像做錯了事情的小女生一樣，等待著老師的批評。可是羅格并沒有對她說什么，一個字都沒有說，仿佛從來就沒有發(fā)生過一樣，這讓歐陽雪心中既佩服又感激不已。

在化裝間里，羅格和歐陽雪屏退旁人。

“杯子上有你的指紋，證明在王嘉琦遇害前你曾到過她的別墅。”羅格雙目如電，“是你把王嘉琦送上了死亡之路！”

“我什么都沒有做。”唐璇兒臉色瞬間蒼白，“我只是陪她散步。”

“你從機場匆匆趕到花溪云中別墅，難道只是為了陪她散步嗎？”羅格神色威嚴，“我們清楚不是你對王嘉琦下的毒手。他是誰？”

“我不知道。”唐璇兒忽然雙手掩面，“我真的不知道。”

顯而易見，唐璇兒的內(nèi)心已經(jīng)崩潰了。

“你為什么會去花溪云中別墅？”羅格緩了緩口氣道。

“是黃導(dǎo)讓我去的。”唐璇兒沉默良久，似乎終于下定了決心，抬起頭說，“他讓我去陪王嘉琦散步。”

羅格和歐陽雪交換了一下目光。

“她懷孕了。在此之前，我從沒聽說過她懷孕的事，更不知道她就隱居在摩洛山的花溪云中別墅。她在影視圈里銷聲匿跡已經(jīng)有半年了。”唐璇兒說，“是導(dǎo)演告訴我的。”

“接著往下說。”羅格道。

“……那天有霧，山里的霧更大，幾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了。王嘉琦見天氣不好，執(zhí)意不肯出屋去。我告知這是黃導(dǎo)的意思，黃導(dǎo)為了安全起見，特意讓我來陪她一同散步。她聽了之后很感動，就改變主意，跟隨我一道出來了……”唐璇兒回憶道。

“你們倆沿著山道一邊攀談，一邊慢慢地行走……王嘉琦絲毫沒有覺察到，此時此刻，死神已經(jīng)悄然光臨，她正在一步步向危險走近……”羅格淡淡地說，“然后你們走進了一片樹林。一片松樹和櫟樹混生的樹林。”

“你怎么知道的？就跟你親眼所見一樣。”唐璇兒吃驚地盯著羅格說，“我不清楚那些樹都叫什么，我只認得有松樹。”

“你把王嘉琦引誘進了樹林，隨后，一個男人從樹后跳了出來……”歐陽雪插言道。

“不是。”唐璇兒慌忙否認道，“不是這樣。我沒看見有什么男人。”

“你撒謊！”歐陽雪按捺不住道，“難道是你單獨行兇？”

“不，我沒有行兇。”唐璇兒著急地辯解說，“正在這個時候，我的手機響了，是黃導(dǎo)打來的。他問我在哪兒，我說在山上的樹林里。他讓我馬上回去。他催得很急，要我火速趕回劇組，說等著我拍戲，我只好先走了。”

“你雖然沒有直接行兇，但無形中充當了幫兇。”羅格停頓片刻，沉聲道。

“我知道我錯了。”唐璇兒埋下了頭，“我被人利用了。”

“是你的虛榮心和妒忌心利用了你。”羅格一針見血道。

“他答應(yīng)給你什么好處？”歐陽雪問。

“讓我出演這部戲的女主角。”唐璇兒回答。

羅格和歐陽雪把黃江帶回了局里。

“你們憑什么抓我？”黃江質(zhì)問。

“能說一下你和王嘉琦之間的事情嗎？”羅格不急不躁道。

“我和她合作過幾部戲。僅此而已。”黃江說。

“就這么簡單嗎？”歐陽雪質(zhì)疑道。

“我們只是工作關(guān)系。”黃江說，“我們之間很清白。”

“并沒有你說的那么清白。”羅格冷冷地說，“她是你的情人。”

“情人？”黃江一怔，“我明白了，你們指那張合影吧？我和不計其數(shù)的女演員合過影。”

“你對所有和你合過影的女演員都這么關(guān)心嗎？”歐陽雪道。

“我不明白你們的意思。”黃江目光斜視著二人。

“唐璇兒也曾離開過劇組，你為什么不告訴我們？她可是你這部戲里的女一號。”歐陽雪提醒道，“你故意對此隱瞞，只能說明你心里有鬼。”

“她開車去機場送武勇了。是我讓她去的。”黃江道，“她有車。方便。”

“可你還讓唐璇兒去了花溪云中別墅，并特意囑咐她陪同王嘉琦散步。”羅格道。

“我聽說王嘉琦懷孕了。我們應(yīng)該關(guān)心她。我作為導(dǎo)演，抽不開身，讓一個演員代表我們?nèi)w劇組同人，在返回的路程中順道去看望她。”

“是你的孩子嗎？”羅格問。

“笑話。”黃江看了二人一眼，“簡直是無稽之談。”

“我們在王嘉琦遇害的山洞里，找到了這個東西……”羅格從物證袋里取出領(lǐng)帶，展示給黃江看，“認識它嗎？”

“一條領(lǐng)帶。”黃江說，“每個男人都有。”

“是你的。”羅格道。

“怎么能證明是我的？”黃江笑了笑。

“領(lǐng)帶上面發(fā)現(xiàn)了精斑。”歐陽雪正色道。

“是男人都有精液。又怎么能證明就是我的精液？”

“你還記得這個嗎？”羅格又取出一樣東西。是手絹。

“這是我的手絹。”黃江說，“怎么到了你手里？”

歐陽雪提醒道，“你和羅警官握手后，用它擦了擦手，然后扔在地上。”

“你用它擦過汗。”羅格停頓一下，“我們從手絹的汗?jié)n上提取出了DNA，經(jīng)鑒定，和領(lǐng)帶上的精斑提取的DNA系同一個人。”

黃江一言不發(fā)。

“領(lǐng)帶上除了精斑，還檢測出少量的女性陰道分泌物。是王嘉琦的。”

“即使是這樣，又能說明什么呢？”黃江抬起頭，“我不否認我和她上過床。我和許多女演員上過床，她只是其中之一。反過來推想，她也不止和我一個導(dǎo)演上過床，也許和許多導(dǎo)演都發(fā)生過關(guān)系。我也只是其中之一。誰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哪個男人的呢？”

“現(xiàn)在不妨告訴你，王嘉琦并沒有死。”羅格道。

“她不僅沒死，還生下了一個女孩兒。”歐陽雪說。

“一個女孩兒？”黃江怔忡道。

“同樣是通過DＮＡ鑒定，證實了女孩兒身上有你的基因，流著你的血液。她是你和王嘉琦共同的孩子。”羅格面孔一沉，“以上證據(jù)足夠表明，你不僅和王嘉琦是情人關(guān)系，并且，你還是女孩兒的親生父親。”

黃江低下頭，一聲不吭。

羅格又拿出合影：“由這張照片的背景地來證實，你曾經(jīng)和王嘉琦去過摩洛山。照片上顯示的日期是七個月前，而領(lǐng)帶上精斑風干的時間，經(jīng)模擬自然環(huán)境實驗，推算出也是在七個月之前。而王嘉琦早產(chǎn)生下的女嬰，也只有七個月大小。也就是說，七個月前，你和王嘉琦一同來到摩洛山游玩，并在山洞里發(fā)生了一次激情，并就此孕育了一個新的生命。”

黃江目光空洞，似乎又回到了當時情景。他和王嘉琦在山谷中追逐嬉戲，充滿了歡聲笑語，他偶然發(fā)現(xiàn)了山洞。他和她進入山洞，在山洞里偷歡。事畢，他用領(lǐng)帶為王嘉琦揩拭干凈，為此，王嘉琦感動不已。

“你不想讓這個孩子來到世界上，因為會給你帶來很多麻煩。”歐陽雪接著道，“可是，王嘉琦太愛這個孩子了，也許是因為太愛你了，她執(zhí)意要生下你們倆愛情的結(jié)晶。她是個性格極其溫柔而又極其倔犟的女子，她甚至為此退出影視圈，一個人悄悄躲在摩洛山中。她一心要當一個媽媽，一個哪怕是沒有名分的媽媽。可是你不愿意，為了阻止孩子的出世，同時為了不至于鬧得滿城風雨，你一面和王嘉琦虛與委蛇，一面迫不得已擬訂了這個看似天衣無縫的殺人計劃，并予以實施。”

往事一幕幕閃過眼前，王嘉琦的嬌羞可愛，王嘉琦的含情脈脈，王嘉琦的倔犟執(zhí)拗……黃江長嘆了一口氣，痛楚地閉上了眼睛。

羅格和歐陽雪看著黃江。

“你們說的很對，情形大致就是這樣的。”黃江睜開雙眼，神態(tài)疲憊沮喪之至，“說實話，正如你們所分析的那樣，我希望她死。當我聽到她死亡的消息時，我心里是既難過又如釋重負。但是，我不是兇手。因為我沒有作案時間。”

的確，殺手另有其人，殺手又是誰呢？他是不是受黃江的差遣？

“你還要狡辯？”歐陽雪憤然。

“在你們眼里，我是犯罪嫌疑人，但你們沒有證據(jù)，而且，你們充其量只能留置我二十四小時——‘留置’——這個詞我用的夠?qū)I(yè)水準吧？二十四小時之后，如果你們沒有找到證據(jù)，你們必須放我走。”黃江冷冷地說道。

九

龍?zhí)逗ü怍贼裕_格和歐陽雪泛舟湖上。

“都什么時候了，你還有心情跑這兒來劃船？”歐陽雪道。

“勞逸結(jié)合嘛！”羅格笑了笑。

歐陽雪氣得瞪了羅格一眼。

“你看這湖水多清澈……”羅格打量著湖水，又瞥向巍峨聳立的摩洛山，以及那條山間蜿蜒流下的小溪，怡然道，“高山流水，漁舟唱晚，何等愜意啊！”

歐陽雪又好氣又好笑：“沒想到羅警官還具有詩人氣質(zhì)。”

“警察就不懂得浪漫嗎？”羅格笑道。他一邊劃槳，一邊望向湖面。

歐陽雪心中怦然而動，難道是對自己有所暗示嗎？龍?zhí)逗h(huán)境清幽，倒真是一個談情說愛的好地方。可是，此時此刻，談情說愛合適嗎？她又有些迷惘了。

湖面不算大，但也不算很小。羅格已經(jīng)劃了有一個多小時了，他似乎要把整個湖面都游覽一遍，連任何一個僻靜的角落都不放過。

“羅哥……你……”歐陽雪欲言又止。

“找到了！”羅格突然說。

“找到什么啦？”歐陽雪茫然地抬起頭，不解地看著羅格。

羅格從船上探出身子，伸手從湖面上撈起一樣東西。

歐陽雪眼睛也不禁一亮：“是松樹枝——那半截松樹枝——啊，兇器找到了！”

這正是那用來行兇的半截松木棒。木棒的斷碴處，依稀可辨沾染有暗紅的血色，還黏附有一小塊頭皮組織。歐陽雪恍然大悟，原來羅格和她來此，絕非談情說愛，而是為了尋找兇器。她心里有些失望，但隨即又感到輕松。

“你怎么知道兇器會在這里？”歐陽雪問。

“你還記得嗎？當時我們在山洞里沒有找到兇器。不僅現(xiàn)場沒有，遍尋整個山谷，甚至隨后出動了警犬，在摩洛山拉網(wǎng)式展開搜尋，也沒有找到兇器。兇器哪里去了？難道兇手把血淋淋的兇器帶回家了嗎？這個推論顯然是可笑的。”羅格停頓片刻，接著道，“我百思不得其解，兇手能把兇器藏到哪里去呢？就在兩個小時前，我突然間想明白了，兇手一定把它扔到了山中那條小溪里。只有扔到溪水里，順水漂去，才能躲過警犬靈敏的嗅覺。而用來做兇器的松枝隨著溪水，從山中蜿蜒漂流而下，最后來到了龍?zhí)逗小！?/p>

羅格取出隨身攜帶的放大鏡，對準松枝仔細地查看。“兇器上沒有找到指紋。兇手戴了手套。”羅格遺憾地說，“沒有指紋就依然沒有偵破的線索。”

“不管怎么說，我們找到了兇器。”歐陽雪安慰道，“這也是不小的收獲。”

這時，歐陽雪的手機響起來，她聽了兩句，對羅格道：“太好了，醫(yī)院打來電話，說王嘉琦有蘇醒過來的跡象。”

羅格凝神端詳著歐陽雪的手機，似乎置若罔聞。

歐陽雪興奮地說：“她醒過來，我們一問，不就知道兇手是誰了嗎……啊，真相馬上就要大白于天下了！”

“沒那么簡單。”羅格提醒道，“如果兇手蒙面了呢？”

歐陽雪怔住了。

羅格道：“我在想，當一個受害人遇到了人身危險時，她會選擇做什么？”

歐陽雪想了想：“要么逃跑，要么報警。”

“我們忘了一件事情。”羅格道，“王嘉琦的手機。她應(yīng)該有手機。”

“可是山洞里并沒有發(fā)現(xiàn)她的手機？”歐陽雪迷惑不解道。

“我們忽略了那個小男孩。”羅格道。

歐陽雪如夢初醒：“那個小羊倌。”

羅格和歐陽雪在小羊倌牧歸的路上截住了他。

“你叫高興是嗎？”羅格蹲下身子問。

“是。”小羊倌忸怩不安。

“高興，長大想當警察嗎？”羅格微笑道。

“想。”小羊倌鼓足了勇氣回答。

“我們就是警察，幫我們抓住那個殺害阿姨的壞人好嗎？”歐陽雪說。

小羊倌認真地問：“我怎么幫你們抓住壞人？”

“手機呢？”歐陽雪輕聲道，“有了它，我們就可以抓到壞人。”

小羊倌猶豫一下，然后走向羊群。他把一只小羊羔抱了起來，遞到歐陽雪面前。

歐陽雪正愕然間，羅格笑了，他看見了小羊羔肚子底下的手機。聰明的小羊倌用一根線把它拴在了羊羔身上。潔白的羊毛遮蓋著銀色的手機，人們根本看不見。

“我沒有玩具。”小羊倌說，“這個東西真好看。就像那些紅房子。”

十

羅格和歐陽雪來到了110指揮中心。

手機上的去電顯示，王嘉琦撥打出的最后一個電話號碼，果然是報警電話。時間是星期二早晨七點二十三分零五秒。

但是，從調(diào)出的接警錄音里，王嘉琦沒有說一句話，甚至吐露一個字，只有短暫如閃電的一聲高分貝噪音，在人們的耳膜上尖嘯著劃過。

歐陽雪困惑地說：“這是什么聲音？手機里怎么會出現(xiàn)這種聲音？”

羅格思索道：“是磁場干擾。”

歐陽雪仰起臉：“可是山洞里并沒有電子設(shè)備。”

羅格微微頷首：“而且，我注意觀察過，山洞的巖壁是由普通的石灰?guī)r構(gòu)成，不是富含鐵礦物質(zhì)的能產(chǎn)生磁場的巖漿巖。”

歐陽雪沿著羅格的思路走下去：“一定是有人把電子設(shè)備帶進了山洞。”

羅格補充道：“體積不大，能夠隨身攜帶的。”

“現(xiàn)代人會隨身攜帶的電子產(chǎn)品有——”歐陽雪思忖著，飛快地報出一串名稱，“半導(dǎo)體，尋呼機，手機，MP3，商務(wù)通，快譯通，文曲星，游戲機，掌上電腦……”她一連向羅格報出了二三十個名稱，不禁搖頭苦笑道，“現(xiàn)代高科技的電子產(chǎn)品五花八門，用途廣泛，種類太多了，簡直是數(shù)不勝數(shù)。”

羅格沉默良久：“我知道是什么了。”

歐陽雪驚喜交加地問：“是什么？”

羅格目光深邃，緩緩道：“一種醫(yī)療產(chǎn)品。”

羅格和歐陽雪又一次來到劇組，把管服裝的老何帶了回來。

“請你協(xié)助我們一件事情。”羅格把王嘉琦的手機拿了出來，“見過這個手機嗎？”

“沒見過。”老何僵硬地笑著，臉上的表情極不自然。

羅格在手機上按了一個電話號碼，接通后，往老何的耳邊送過去，“你聽聽這是什么？”

老何茫然地看了看羅格，猶豫片刻，把耳朵湊近手機，羅格卻一下把手機從老何的耳邊拿開，出其不意地突然貼近老何的心臟部位。

老何心臟內(nèi)頓時如同翻江倒海一樣，他眼前發(fā)黑，一陣暈眩。

與此同時，一聲刺耳的尖嘯聲劃過眾人的耳膜。

羅格扭頭向桌子上的音頻測試儀看去——手機里的兩次尖嘯聲，其頻譜曲線完全一致。

“手機距離心臟起搏器十五厘米以內(nèi)，才會彼此造成影響。”羅格面容冷峻道，“你就是那個殺手。”

老何張大了嘴巴，卻啞口無言。他知道他完了，他被警方識破了。他在山洞里舉起木棍砸向王嘉琦頭頂?shù)臅r候，王嘉琦也是這樣，在驚慌失措中，出于自衛(wèi)本能地把手機按在了他的胸上。他眼前一陣發(fā)黑，但還是把木棍砸下去了。

“為什么要這么做？”歐陽雪問道。

“我沒辦法。”老何怔了半天，忽然蹲下身，“光裝這個起搏器就花了好幾萬，我女兒今年又要上大學。她考上了，成績很優(yōu)秀，可就是家里拿不出錢。黃導(dǎo)幫了我一把，我別無選擇。”他頓了一下，說，“還有，我身體不好，別的劇組都不愿要我，可我得養(yǎng)家糊口。我?guī)土怂掷锞陀辛怂陌驯院缶筒桓译S便開除我了。”

“那個山洞很隱蔽，你是怎么發(fā)現(xiàn)的？”羅格問。

“黃導(dǎo)告訴我那附近有個山洞，可以把尸體藏在那兒。可我沒想到，她卻自己主動跑進去了。”老何說。

“你知道為什么嗎？”歐陽雪道。

“不知道。”老何搖頭。

“因為這是王嘉琦和黃江孕育孩子的地方，這個幽靜的山洞，似乎只是為了他們倆而存在，秘密地記載著兩個人的情感和恩愛。她原以為能躲藏起來，躲開歹徒的追殺，逃過這一劫難。這個山洞是黃江發(fā)現(xiàn)的，除了她和黃江，她相信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沒想到卻正是黃江出賣了她。”歐陽雪嘆息不已道。

老何聽得目瞪口呆，懊悔地垂下了頭。

“再問你最后一個問題。”羅格道，“你為什么要嫁禍給武勇？”

“他拍一部戲掙的錢，比我辛辛苦苦干一輩子掙的都多。”老何憤憤不平地說，“同樣都是男人。這太不公平了。”

案情至此，真相大白。羅格抬腕看了看手表。

歐陽雪一旁笑道：“我們還有一個小時的富余時間。”

這時，潘軍和滕虎急匆匆走了進來。

“有什么事情？”羅格道。

“兩件事。”潘軍說，“王嘉琦蘇醒過來了。”

歐陽雪一聽，臉上露出了笑容。

羅格也難得地微笑了。

可是他倆馬上發(fā)現(xiàn)，潘軍和滕虎臉上并不快樂。

“另一件是什么？”羅格警覺地問。

“那個女嬰死了。”滕虎悲傷地說，“可憐的小生命，只在這世上活了三天。”

羅格緩緩把頭轉(zhuǎn)過去，轉(zhuǎn)向表情驚愕的老何：“看到了嗎？你為了你女兒的生存，剝奪了別人女兒的生命……”

“時間到了。”黃江擂打著鐵門，“放我出去！”

門應(yīng)聲而開了。羅格和歐陽雪走了進來。

“找到證據(jù)了嗎？”黃江面無表情。

“請你去看望一個人。”羅格神色肅穆。

“王嘉琦？”黃江猜測道。

“你很聰明。”歐陽雪道。

“我不去。”黃江搖頭。

“你不敢面對她？”歐陽雪說。

“隨便你怎么說。”黃江說，“反正我不去。”

“我們注意到，唐璇兒的眼睛也是大大的，很有幾分王嘉琦的影子，你選擇唐璇兒飾演女主角，說明在你的心里，你對王嘉琦仍是難以忘懷。”歐陽雪道。

黃江臉色沉郁。

“她快要死了。”羅格說，“她想在臨終之前見你一面。”

黃江忽然激動道：“她不是被你們救過來了嗎？你們對她做了什么？”

“她本來已經(jīng)醒過來了。”歐陽雪眼里燃燒著悲憤的火焰，“可是孩子死了。”

“這一切都是你作的孽！”羅格正色道。

王嘉琦靜靜地躺在病床上，她的目光空洞，嘴唇蒼白，已是進入彌留之際。

羅格和歐陽雪輕輕走入病房，來到病床前。

“兇手找到了。”歐陽雪附在她耳邊說，“是黃江。”

“我已經(jīng)猜到了。”王嘉琦囁嚅道。

“我們把他帶來了。”羅格說，“你看。”

王嘉琦把目光緩慢地移向門口。黃江出現(xiàn)在門外，他的身后，是潘軍和滕虎。難以形容他的表情，有尷尬，有愧疚，有愛戀，有懺悔……

“孩子死了。你如意了。”王嘉琦的眼角滾下一顆大大的淚珠。

“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黃江一下子跪倒在病床前，握住王嘉琦冰冷的小手，頓時淚流滿面，“嘉琦，我愛你……”

歐陽雪的眼圈紅了，她不忍心再看下去，把臉扭向了一邊。

“是嗎？”王嘉琦苦澀地笑了笑。

“我沒騙你，我一直是愛著你的。誰都比不了你，誰都沒有你好。”黃江涕淚橫流，又往前跪了一步，急切道，“求求你，嘉琦，你別死。只要你不死，我就屬于謀殺未遂，就不會被判處死刑。”

歐陽雪掉過頭來，她的目光重又燃燒起了憤怒。

王嘉琦沉默了下來，怔怔地望著黃江。

“我知道，你是愛我的，你對我一往情深。你純潔、善良、品質(zhì)高尚，你不會跟我計較，不會跟我一般見識的。你說過，在你眼里，我就是個淘氣的大男孩，總是任性不聽話，總是惹你生氣，現(xiàn)在我又調(diào)皮了，又惹你生氣了，我請求你原諒。我知道，你是一定會原諒我的。你是不會和我這個大男孩真的生氣的……”黃江臉上豐富多變的表情，勝過所有演員，他仿佛抓住的不是王嘉琦的一只手，而是一根救命稻草，“只要你不死，我什么都答應(yīng)你，你的意志那么堅韌，生命力那么頑強，你死了都能活過來，何況是這一次！何況這一次還有我陪在你身邊！你一定會好起來的，你一定會沒事的，你一定會再次創(chuàng)造奇跡……答應(yīng)我吧，嘉琦！”說到最后，黃江已是伏在王嘉琦身上，號啕大哭起來。

“好吧。”王嘉琦氣息微弱地說，“我只要求你一件事。”

“你說吧，我什么條件都答應(yīng)你。你讓我和黎燕燕離婚，我馬上回去和她離！”

“吻吻我吧。”王嘉琦斷斷續(xù)續(xù)地說。

黃江難以置信：“就這么簡單？”

王嘉琦宛若當初嬌羞的少女，閉上了眼睛，微微張開了蒼白的白玫瑰似的嘴唇，等待著黃江的熱吻。她的臉龐飛上了兩朵紅暈。竟好似抹染了淡淡的胭脂。她還是那么美麗鮮艷，還是那么光彩照人。

黃江怦然心動。他俯下身去，輕輕地小心翼翼地去吻那一朵白玫瑰。

兩人的嘴唇先是輕輕碰在一起，繼而慢慢糾纏在一起，逐漸變得纏綿熱烈起來。

“好啊，我要吻活你！我要用我的吻，使你的生命復(fù)活！”黃江道。

看著這一對情侶熱吻，畢竟有些難為情，羅格和歐陽雪等人把臉扭到一邊。

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似乎很漫長，漫長得如同一個人的一生；又仿佛非常短暫，只是一秒鐘，只是一眨眼之間，只是一朵花從樹上掉落下來。

“啊！”黃江慘叫一聲，用手捂著嘴猛然直起身來。

他驚恐萬狀地看著王嘉琦，鮮血從指縫間流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