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有三百錢,即向之做鷺鷥笑。
[清] 張船山
一
我個人認為,陶爾昌的名字起得很雅。但是,古往今來,讓人無奈的是,名不副實的人喲總像那滾滾東流的長江之水,源源不斷哪。
我們介紹其中這位叫陶爾昌的人。
先前,陶爾昌并不叫陶爾昌,叫陶旺才。陶旺才是挺麻煩的一個人,進過幾次局子,用現在的話說,蹲過幾次拘留所,也勞動教養過,還判過短期的徒刑。主要原因是他的手腳不老實、不干凈,隔一陣子他不偷點兒什么,抓心撓肝似的,走路直撞柳樹。偷過了,得了贓款,好了,踏實了,心情也平靜了。同時,覺得自己貧窮的身份也改變了,變成一個款兒爺了,可以揮金如土了。
那就消費去吧。如果沒有消費的誘惑,這款兒爺不當也罷。
于是,陶旺才去古代的歌廳、洗浴中心、洗頭房、按摩屋扯淡去了。在那些古怪的地方,跟桃紅啊、柳綠呀、豆豆啊、貝貝呀,什么什么的,一些假名字(或者是藝名)的女孩子嬉皮笑臉,動手動腳,說些讓人目瞪口呆的粗話,毫無章法地瞎扯一氣,累虛脫了,死尸般的在那里睡一覺之后,就走了。陶旺才心想,這有啥呀?就是品質不好唄。
但是,我個人認為,陶旺才的人格似乎也不大健全,我總覺得他有什么地方不對勁兒。但又一時說不明白。
陶旺才是山東省昌邑縣人,隸屬山東萊州府管轄,是清朝人。后來被萊州府的一把手張船山下令吊死。吊,古代叫“絞”,兩個字差不多同音。總之,就是讓吊繩子“咣嘰”一下,勒死了。
同志們如果有興趣兒,我給您講講這個故事——業余生活得多姿多彩才行。
二
說起來,陶旺才還是一個挺有趣的人呢。他最后一次從局子里放出來后,居然迷上了房地產。這太令人震驚了。而且還是從昌邑縣的一個新技術開發區開始著手干的。三折騰兩折騰,陶旺才居然成了一家房地產開發公司的董事長了——“天道酬勤”哪。誰會想到一個梁上君子,一個什么什么之徒,居然成了昌邑縣赫赫有名的民營企業家了。
看來,強勁的歲月之風是可以改變一切的。
不過,理性地說,從他肥肥的業績上看,陶旺才是一個有頭腦的人。
作為董事長的陶旺才,錢不是問題了。什么牡丹卡、長城卡、鑲鉆的手機、專車、別墅、復式樓、環肥燕瘦,或者走貓步的女子、阿姨、保鏢,應有盡有。在如此別樣的世界里,陶旺才經常走動于上流社會。有一次在一家五星級的大賓館親自抓了一個掏兜的小偷。公安民警是認識陶旺才的,什么也沒說,把小偷帶走了。
那個小偷一邊走一邊回頭罵:陶旺才,我日你大爺!你小子是扔下棍子打花子呀。
說得那個公安民警撲哧一聲笑了。
人五人六的陶旺才從來都是一身洋名牌,兩只手總是像打算盤那樣有節奏地動著。昌邑縣的大菜館都讓他吃遍了,并且,人添新毛病了,喜歡斜著眼睛打量人,而不是像過去,悄悄地用余光打量別人的背包和口袋。
既然事業都干到這份上了,陶旺才和一些官員往來自然就相當密切了,彼此都特哥們兒,勾肩搭背,近便地說一些市井粗話。當然,在一些正規且嚴肅的場合上就不宜如此了,影響不好,陶旺才便遠遠地跟他們擠眉弄眼兒,心照不宣。在別人看來,是那種特別弟兄的感覺。
但是,晚上躺在榻上,靜下心來的時候,陶旺才總覺得自己還缺少點什么?缺少點什么呢?一次,陶旺才睡到半夜,冷不丁一下醒了,猛地坐了起來,愛撫地抽了自己一個嘴巴,說,媽了巴子的,文化呀,我陶旺才缺少的是文化呀!
陶旺才基本上屬于目不識丁的一位,《莊農雜字》,只會念“北南大炕,書桌擺上”,《百家姓》也只是會念“趙錢孫李,周吳鄭王”。往下的內容,全亂了,舌頭也木了,打不過勢來了。
可是,這個問題得解決呀,不然太沒“水平”了。
安排一下文化吧。
三
陶旺才先是弄了一張大學本科的文憑。這種事,找找大學的有關負責人,送點美鈔、港幣、人民幣,再安排一頓飯,找幾個風流的小姐,或者不安分的美人坯子,策應一下就行了。屬于小技巧,不是很難。
在酒桌上,事情很快就談妥了。大學方面的那個接洽人看著陶旺才人模狗樣的,也覺得心里堵得慌,他的文化良知還沒有徹底泯滅。于是,就建議他改個名字,改一個聽起來有點兒文化的名字。
陶旺才很同意的,不斷地點頭。于是乎,就改成了陶爾昌。
光是具有大學本科學歷,陶爾昌還是覺得不行,沒干到極致。于是,再花錢,再請客,先后弄了個學士、碩士、博士的頭銜。清代叫“舉人”。
舉人,那是天上的文曲星呢。這就不是開玩笑了。
既然是文人了,文人之間的來往也就自然多了起來。彼此見了面,過過招吧,你講《春秋》,我講《史記》,你講《詩經》,我講四書、五經。陶舉人卻笑而不語,一聲不吭。這叫腹有鱗甲、高深莫測,貴人言語遲。
總之,陶舉人在文化界混得行,可以。
四
俗話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扒手起家的陶爾昌,到了一定時候,不偷點兒什么,覺得活得不痛快、不滋潤,難受得像犯了大煙癮似的,非常焦躁。
那么,怎么解決這個源自于本體世界的欲望呢?假如,陶舉人再親自到外面去撬門壓鎖,偷雞摸狗,顯然這與舉人的身份不符。不行。文化人的身份無論如何還是重要的。殫精竭慮之后,決定降格當內盜。自己偷自己家的。這不僅不失“士”的身份,而且相當安全,沒有風險,同時也滿足了自己的偷盜欲。
每每偷過之后,陶爾昌總要笑嘻嘻地問仆人,格子上的那尊漢代玉鼎哪去了?仆人回頭一看,果然擺在格子上的那尊玉鼎不見了,頓時嚇得面如土色。
陶爾昌從自己的袖子里取出來,說,哈哈,在這呢。我是趁你打瞌睡時,拿走的。
這種事,久了,仆人也見怪不怪了,覺得自家主子真頑皮。
五
陶爾昌當然是個名副其實的大款。古書介紹說,他“富有阡陌,甲第連云”。阡陌,是指田地,意思是說,有的是地,望不到邊,周圍都是地平線。甲第連云的“甲第”是指大高的房子,“連云”就是樓房高聳入云的意思。當時,在百姓當中流傳著這樣一句話,“小小的昌邑縣,大大的陶家樓”。
陶家大院之氣派,可見一斑。
一些年輕漂亮、有大學學歷的女孩子都主動來找陶先生玩兒,跟他談心,讓他請客、買化妝品、買高檔時裝。她們喜歡跟陶先生撒嬌。陶先生又是那樣地憐香惜玉,對待她們,差不多是有求必應。高興的時候,還以小魔術的方式,給她們玩點掏竊表演。
當然,陶先生也并非傻柱子一個,光在女孩子身上花錢,其他的邪念一點兒也沒有?這不可能!這樣子,下晚兒歇在陶先生家里的,或者別墅里的,或者跟陶先生歇在五星級賓館里的女孩子,差不多天天都是新面孔。
雖然陶先生覺得很疲勞,常常有點力不從心。但又舍不下這些美麗的女孩子。他很難啊,真不知道怎么處理這種事情好。
六
好了,我們書歸正傳。
在陶家大院當差的,有一對年輕的夫婦,男的姓蔣,名字叫蔣成。他的媳婦姓邢,與蔣成結了婚之后,改叫蔣邢氏,這都是古代之風俗,沒辦法的事。
大抵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陶先生并沒注意到這個蔣邢氏,那時候他主要是跟一些有檔次、上品位的女孩子胡扯。可是,時間一久,不靈了,他覺得上檔次的女孩子也就那么回事兒,而且個個都挺麻煩,有點鬧人。這樣子,和她們胡扯的熱情也就漸漸地淡了下來。
陶先生是不經意發現蔣邢氏的,立刻覺得她挺好,眼睛是那樣的清澈,身材窈窕,很有女人味兒,是一株絕色的野花。
蔣邢氏見到主子在注意她,居然嫣然一笑。
嫣然一笑百媚生啊。
陶爾昌一下子喜歡上她了。
陶先生心想,一定要把她拿下。
那么,怎樣解決這個問題呢?無論怎樣解決這個問題,這個問題無論如何也得解決!
七
陶爾昌辦這種事,還是挺有章法的,主要是用心了。他先是把蔣邢氏叫到自己的房中。
陶爾昌將一輛奔馳轎車的鑰匙(注意,我這是打個比方。清朝怎么會有長城卡、牡丹卡、五星級賓館、奔馳車呢?)給了蔣邢氏。
他開門見山地說,小邢,我喜歡上你了。我這個人喜歡“胡同里趕豬——直來直去”。你回去,馬上同你男人離婚,我娶你為妾。怎么樣?
蔣邢氏笑了笑,說,老爺,您這是開玩笑吧?
陶爾昌不高興了,說,我怎么是開玩笑呢?小邢,我這是嚴肅地跟你談這個問題。
蔣邢氏一時笑得花枝亂顫。
陶爾昌起身走了過去,拉著蔣邢氏的手,欲牽往內室。
蔣邢氏不干。
陶爾昌很有經驗,說,小邢,我看你還是跟我到內室里去吧。你要是不去,我就跟別人說,我已經跟你親熱過了。你想想,這種事一旦傳出去,你說得清楚嗎?我是真心愛你的。
蔣邢氏的嗓子一下子就干了,說,老爺……
陶爾昌說,別叫我老爺,叫我爾昌就行。
蔣邢氏感動了,一不做,二不休,去就去!
待蔣邢氏容光煥發地從內室出來的時候,陶爾昌已經下決心非要把蔣邢氏弄到手不可了。
他發現自己——居然——跟小邢——有愛情了。
八
陶爾昌決定找蔣成談。
其實,此時的蔣成已經聽到一些風言風語了,但是不敢確定。他只是覺得自己的女人這些日子居然高傲起來了,有許多離譜兒的表現。
蔣成來了,恭恭敬敬地站在那兒等候著。
陶爾昌半天不說話。
蔣成就那么等著。
兩人相持了一會兒。陶爾昌單刀直入,講了對小邢的愛。然后,自然有一些許諾,比如房子問題,比如車子問題,比如田地問題,再比如錢多少的問題。
陶爾昌跟蔣成說,一句話,這一切的問題,都不是問題!
蔣成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意思是不干。
陶爾昌繼續開導他。
他還是不干。
陶爾昌續而再說。
蔣成仍然不干。
陶爾昌絕望了,他覺得這個世界太不可思議了。
為此,他很苦惱。居然連一個小小的仆人都拿不下來,自己算什么企業家?算什么碩士?算什么博士?算什么舉人?
待蔣成走后,陶爾昌自己跟自己說,我怎么這么沒用啊!
說完,他哭了。
九
但是,別忘了,陶爾昌先前并不叫陶爾昌,而是叫陶旺才!
一日,陶爾昌家里的那個漢代的玉鼎突然不見了。
陶爾昌把蔣成叫了過來,奸詐地瞪著眼睛問他,那尊漢代的玉鼎怎么突然不見了呢?
蔣成心想,又他媽的開玩笑,便好著表情說,老爺,不知道啊。要不,你自己再找找?
陶爾昌大怒,喝道,混賬!我要是能找到,問你干什么?
蔣成一看陶爾昌的臉色和眼神兒,知道不對勁了,這才慌了。他知道,那尊漢代的龍紋玉鼎值好幾千兩銀子呢。
陶爾昌說,談談吧,你為什么偷我的玉鼎?
蔣成說,老爺,對天發誓,我絕對沒拿。
陶爾昌說,不承認是吧?
蔣成說,老爺,天地良心,我真的沒拿。
陶爾昌笑了,問,蔣成,你知道我過去是干什么的嗎?
蔣成心想,小偷唄。但嘴上不能這么說,就閉口不言。
陶爾昌接著說,你這是雕蟲小技。就這么點兒本事還想跟我玩兒?嫩啊。哈哈。
陶爾昌突然臉一翻,喝道,走,我們見官去!
十
當時的昌邑縣衙,很松散,各個方面的工作不是很得力。而且縣令還是個酒鬼,整天喝酒,喝得臉上油光光的。大凡有擊鼓告狀的事時,差不多他都不在衙門里,正在酒館喝磨嘰酒呢。于是,凡事都由縣典吏,即一個叫唐如松的人代審。
按規章說,唐如松怎么可以審案子呢?他頂多是個拘留所所長加一個刑警隊隊長的角色。他是沒權力干這個事的。
但他在干,而且他也喜歡干。
有人來告狀了。
唐如松想,問一問吧,閑著也是閑著。光閑著不干事,天上能掉金坨子嗎?
陶爾昌把蔣成偷盜玉鼎的事,說了一遍。
然后,輪到蔣成說。
蔣成說,老爺,沒這事兒,我沒偷。
唐如松鄙夷地笑了。
蔣成一看唐如松這表情,就豁出去了,把陶爾昌睡自己的女人,又想長期霸占自己女人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最后,蔣成說,老爺,明明是陶爾昌因為我不同意跟我妻子離婚,他才誣告我偷了他家的玉鼎的。
畢竟唐如松代審了不少案子,不能說一點兒經驗也沒有。他一聽,就覺得蔣成不像是偷玉鼎的人,而面前的這個陶爾昌,反倒有誣告霸妻之嫌。但又轉念一想,算了,這個陶爾昌畢竟是個舉人,都讓他們滾得了。
唐如松就跟陶爾昌說,你那尊玉鼎,再回去找找,如果實在找不到,再告不遲。
陶爾昌說,咱們可不可以個別談談?
唐如松喜歡個別談談。他知道個別談談是怎么回事。
十一
于是,唐如松和陶爾昌兩人來到后堂。
陶爾昌取出了二百兩銀子,放在桌子上。
唐如松立即忍不住,如鷺鷥般地笑了(那笑聲挺特別的,經常送禮的人能聽到的)。不過,唐如松馬上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立刻繃了臉,說,你什么意思?想腐蝕干部是不是?
陶爾昌說,您別急,您先聽我說,我今兒告蔣成偷玉鼎,絕對不是讓他包賠,或是想追回原物。我不是這個意思。這個事兒我認了。我這個人,大小也是個知識分子,怎么可能跟一般百姓一般見識呢。我呢,在家時就問過他,他承認了,就算了,下不為例就行了,但他居然不承認,硬要偽裝成一清白的人。你說我上不上火?我還是那句話,只要他認了,我把他從我府上開除就沒事了。行不行?
唐如松一聽,心想,就這么點兒事兒,還白白地落了二百兩銀子。可以呀。
唐如松說,好吧,這事您交給我吧。您先到外面等一等。一會兒,咱們就落實,把他搞定。
十二
陶爾昌出去后,唐如松先把銀子藏好,然后,把法警周發發找來。
唐如松對周發發說,你最近工作干得怎么樣啊,嗯?
周發發有點兒摸不著頭腦,說,還行啊。老爺。
唐如松說,噢,還行?自我感覺良好,是不是?
周發發沒吱聲,心里直打鼓,不知唐如松是什么意思。
唐如松又問,最近你家里情況怎么樣?
唐如松知道周發發的家庭負擔挺重,老爹有病,老婆有病,兩個兒子上大學,正是各方面都需要錢的時候,難死了。
周發發說,家里還是那樣,維持唄。
唐如松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我看哪,你怕是要維持不下去嘍。
周發發說,怎么回事?您可別嚇唬我。
唐如松說,我聽說,上頭要開始精簡人員了,你呢,有人反映工作不認真,心慈手軟,特別是對案犯用刑的時候,你打得一點兒不用力。知道的呢,說你是心眼好,下不了手,不知道的呢,還以為你接受了犯人多少賄賂呢。是不是呀?
周發發說,沒有沒有,絕對沒有。
唐如松說,沒有?可影響已經造出去了。你看怎么辦吧?
周發發說,那您一定要在上司面前替我美言幾句。萬一我下了崗,這一家人可怎么活呀?
唐如松說,是啊。我也是這么想,這才給你提個醒。這不,正好趕上外頭有這個案子,這是個你表現的機會,把你的不良影響改一改,好不好?
周發發咬牙切齒地說,好!
再次升堂。蔣成仍然不承認偷了玉鼎。
唐如松下令,鞭背一百!
周發發眼珠子都紅了,心想,都說我心慈手軟,好!今天我就來個狠的給大家看看。
一時間,周發發這鞭子打瘋了。
蔣成怎么受得了呀,說,別打啦,那玉鼎是我偷的……
唐如松和陶爾昌相對一笑。
畫押吧。蔣成把手印摁在供狀上。
陶爾昌很大氣,說,承認就好。
蔣成好不容易才站起來。可是剛走出縣衙大門,撲通一下,倒在地上,七竅流血,死了。
十三
驗尸報告出來了,共八個字:“皮開肉綻,骨脫肺碎。”
蔣邢氏一看,怒了。再咋地,她和蔣成也是從小的夫婦。我這個大活人讓你陶爾昌給睡了,還要把我男人給誣告打死。是可忍,孰不可忍?告!
蔣邢氏瘋子似地跑到縣衙,擊鼓告狀。
這回出審的,是那個酒鬼縣令。當時,縣令還沒徹底醒酒呢,剛從酒館出來,聽說用刑出了命,不得了,才趕回來了。
其實,清朝當局應當搞一次領導干部普查,每一個領導同志都到醫院測一下他體內的酒精含量,過高的,應當安排下崗比較好,或者多給漲幾級工資,再安排退休回家。都很好的。
既然來告狀,那就審吧。
陶爾昌,唐如松,加上蔣邢氏,每人都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然后,周發發也上來介紹了一下用刑的情況。
縣令一聽,啪,一拍驚堂木,說,維持原判。退堂。
他覺得沒啥大事兒。這酒還得接著喝呀。
十四
蔣邢氏不服啊。再往上一層去告。
這回告到萊州知府張船山那里去了。
張船山馬上調閱了昌邑縣的卷宗,看過之后,心里有數了,可以開審了。審過之后,判了。
判詞原文如下:
審得昌邑縣典吏唐如松受賄杖斃蔣成一案,業由該縣令稟報前來,并奉撫臬憲飭交本府審問。據原案載:蔣成夫婦同在陶爾昌家幫工,陶爾昌以蔣邢氏略具姿色,即欲納之后房,蔣成不允。是時,蔣邢氏羨陶爾昌富有阡陌,甲第連云,亦有棄蔣隨陶之意,因發生曖昧事,并日與其夫詬卒。而陶以蔣成終不允許,遂以竊賊為名,送交典吏署辦,并賄送銀二百兩,請求坐實其罪。唐如松允其請,即喝令從重鞭背一百,皮開肉綻,骨脫肺碎,甫出署門,即行斃命。蔣妻邢氏見此慘狀,回念伉儷之情,不覺失聲痛哭,并奔赴縣衙,擊鼓告狀。當由縣令相驗提究各方等語。核之各方供詞,亦復相同。本府查律載:官吏枉法斃人命者,杖一百,流五千里。貪贓殺人者,加一等。本案唐如松貪陶爾昌二百兩之賄賂,不惜屈抑平民,立斃杖下,其居心何可問!本應按照律載,判處絞刑。但唐喝打一百,不過用以使之畏懼,承認偷竊,以便坐證其罪,使其妻邢氏歸陶爾昌為妾。蔣成竟因是斃命,實非所料。蓋唐如松喝責背皮之時,萬不料竟因是而死也。似應減一等,杖一百,流五千里。陶爾昌既奸其妻,又誣其竊,按律已足重懲。乃又行賄官吏,妄冀陷之于罪,以遂其奸占之計。是蔣成之死,推厥禍,實死于陶爾昌無疑。按律主人奸占仆婦者,杖三十。因而陷害其本夫者,已死,杖一百,流五千里;未死,杖五十,徒十年。又律載行賄官吏,使之枉法者,杖八十,流二千里。因而致人死者,絞監候。本案陶爾昌賄送唐如松二百兩,請求將蔣成即蔣邢氏本夫辦處罪刑,因而蔣成受打斃死。核與律文,實為相符,應處絞監候。蔣邢氏背夫通奸,致夫慘死,罪魁禍首,實無所逃。本應從重懲辦,以儆淫邪。姑念事前未及與聞,事后又首先舉發。雖有背夫之舉,未有死夫之心。即其與主人陶爾昌通奸,亦半由主人威逼而來,未便過事苛求。從寬杖五十,發交官媒價賣。該縣令督察不周,縱令屬吏今貪贓枉法,釀成人命。雖不避嫌,不為袒護,據實詳稟舉發,而失察之咎,萬無可辭。應詳記大過一次。差役周發發奉命責打,雖不無有過重之處,后即斃命,然尚無賄作弊情事,應從寬免責。除通督撫藩臬憲聽候示外,此判。
附錄:張船山簡介
張船山(1764~1814年):名問陶,安仲冶,四川遂寧(今四川遂寧縣)人。工詩,善書畫。乾隆進士,由御史出知萊州府。為官期間,能遵循“吏道”,不畏豪強。為主公正,政聲卓著。后因“忤上官意”,遂乞病辭官,不久卒于蘇州。
責任編輯/張小紅
繪圖/王維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