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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密行動(長篇連載)

2007-12-31 00:00:00李傳思
啄木鳥 2007年8期

上期內容提要:

涉世未深的林婉突遭強暴,從此厄運一直伴隨著她,不論她走到哪里,總是擺脫不了過去的陰影,最終,淪為W國間諜頭目杰克的工具。為查明好友的死因,律師郝雄在我反間諜機關的幫助下打入W國間諜的老巢—— 一家電子通信公司,與林婉邂逅,兩人暗生情愫。郝雄發現通信公司的西院正在進行一項秘密工程,但卻無法了解其中內幕。西院到底隱藏著什么秘密?他能得到林婉的協助嗎?

34

市長一行人下去后,曾牛說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里面還真的挖出了一個幾千平方米的大廳。

市長贊嘆道:“杰克先生,你們W國的工程技術人員真了不起,就那么幾十個人,在短短幾個月里竟然完成了這么大的工程量。不過,杰克先生也太殘酷了一點,那么一點人做那么多的事,未免太辛苦了,為什么不到我們市里招一些工人呢,也可以幫我們解決一部分就業問題嘛。”

杰克解釋道:“本來地下工程完全可以在市里招標。我也可以圖個省事。但總部有要求,一是我們W國有先進的掘土和防震技術,必須保密;二是如今國際恐怖主義活動頻繁,地下這么龐大的工程要有防恐反恐的措施,這些措施必須保密。基于這兩點,一些前期工作就由我們自己負責了。現在這些問題都已解決,后續的工程就可以在此基礎上開始了。這一點請市長務必諒解。”

市長點點頭:“你們這樣做也是對的,保護知識產權嘛。另外,我看地下的面積還可以擴大些,可以延伸到公司的東部。眼光要看遠些。要把這個超市建成全省最大的,以后條件成熟了,可以在其他各市建連鎖店。要有品牌意識,要打出我們南湖的品牌。杰克先生放心,市政府對這樣有前景的項目會全力支持的。”

杰克連連稱謝。

這時,曾牛走近杰克問:“總經理先生,我可以拍照嗎?”

杰克笑容可掬地說:“當然可以,你盡管拍。”

曾牛說了聲謝謝,就到一邊找角度拍照去了。我那個同事始終不離市長左右,像秘書一樣跟著他,以便適時提醒他哪些地方要仔細看。

周浩、郝雄就在不遠處,他們也是第一次進來,感到很新鮮。

這是一次成功的探底,可以說沒有引起杰克半點懷疑。但是,現場照片上顯示的東西,對了解西院里面的秘密并沒有什么幫助,就是一個巨大的地下商場,只是沒有裝潢而已。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車強大為不解。從偵聽的情況分析,杰克說要他的手下把封口弄好,把相關的設備藏好,這個封口是什么?在哪里?干什么用?設備又指的是些什么東西?藏在哪兒?大家把照片互相傳看了一遍,都只是搖頭,確實難看出個究竟。

偵聽那邊的情況也不是很理想。看來杰克還是一個反偵查的高手,盡管他知道他的辦公室很安全,沒有被竊聽的危險,但他在那里幾乎不說什么涉及西院的事情,更沒有涉及空F師的話題。

對吳偉的偵查工作基本上也處于停滯狀態。雖然發現他最近與姜波接觸頻繁,杰克也與他們多次見面,但他們到底談了些什么,不清楚。在電話中,杰克常常鼓勵姜波要安心熱愛本職工作,要搞好與領導和群眾的關系,不要辜負朋友們的期望,等等,也沒什么特別敏感的東西。

大家都感覺有點找不到方向了。

就在這個時候,南湖市公安局反間諜偵查處接到了省廳的通報,是國家安全部轉來的。內容是,據海外情報組掌握,空F師的有關情報已外泄到W國的空情局,這說明南湖市已被敵人安了釘子。南湖市反間諜偵查部門務必盡快揪出隱藏在我內部的奸細。

真是“屋漏偏遭連陰雨”。接到這份通報,具體負責空F師反間諜偵查工作的我深感汗顏,車副局長與曾牛處長也感到了巨大的壓力。

我們處馬上召開緊急會議,車副局長也參加了。我在會上說了自己的想法,“我建議向省廳匯報,請求部里查一下,到底空F師被竊的是哪方面的文件資料,越具體越好;我們就可以調查這些文件資料是哪些部門起草與保管的,以及有條件接觸這些資料的人員范圍;進而我們就可以把相關人員鎖定。”

會議開到很晚。為了不耽擱時間,車副局長、曾處長和我簡要地做了一下準備,就驅車去了空F師,找到了石副師長。

石炯沒想到敵人的手已經伸到了他的鼻子底下。他表示,他本人以及師黨委一定會全力支持我們的行動。他說明天上午就召開黨委會,先在主要領導間通一次氣,心中都有個數。在這一段時間內,所有文件將全部實行集中保管,需要復制的文件全部統一到一個辦公室進行,并由專人監督。

兩天后,部里就發來了一份絕密電報,上面列出了一個文件清單。我馬上就去部隊直接找了石副師長,把清單交給他,并就如何清查與他做了更細的研究。

秘密清查行動悄悄在部隊展開了。

35

杰克的地下大型超市正式動工興建。他起草了一份報告,在公寓內的屏蔽室用加密傳真發到了總部,直送蒙巴將軍親啟。

上面寫道:“‘釜底計劃’前期工程基本完成,只等國內貨物送到,即可安裝調試。現地下超市工程已經開始,基建隊伍已大舉進駐。為了保證‘釜底計劃’不外泄,本人建議,此批30名工程技術人員盡快悉數回國,另派15名同樣得力的人員換防,其中請配一名空情局中校級人員負責現場監督和保衛,以協助完成整個任務。”

幾天后,15名W國人如期來到南湖市。其中一個叫勞斯的就是空情局中校級情報官。他們到來的當天晚上,杰克在屏蔽室召開了一個“迎送會”。

會后他就去了辦公室。他這幾天很高興,事情完全在按他的設想進展。他想今天得輕松一下了,便想起了葉婉。

然而,他在辦公桌上看到了一個信封,是葉婉的字跡,他認識。他就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因為在此之前,葉婉是從不用這種方式向他傳話的。他小心地拆開了信封。

杰克先生,請允許我這么稱呼你。我走了,永遠離開你。也許你不理解我為什么要離開你,因為你對我好,喜歡我,并且給了我那么好的待遇和條件。但我并不快樂。我的心情和感受你是不會知道的。請不要找我,也不要逼著吳偉來找我。你們找不到的。盡管這樣,我還是要感謝你,并祝你生意興隆,事業輝煌。葉婉。

杰克看完后的第一反應倒不是馬上去找葉婉,而是迅速在頭腦里過濾了一遍他與葉婉交往的過程,看是否自己泄露了什么秘密,或者葉婉掌握了什么秘密。這是最重要的。他閉著眼睛整整回憶了近一個小時,結果是,葉婉并不知道他的真正身份,更不知道西院里隱藏的秘密。她可能是因為別的原因,比如中國人的名分思想,還有民族人種之間的觀念差別等等之類的因素才離開他的。

他感到輕松多了。說老實話,要是他在與葉婉的交往中有什么不慎的談吐,她這一出走,他肯定得把這次事件的危險性定為A級。那他只有一條路,就是趕快回國,負荊請罪。如今他只是失去了一個女人,雖然心里很不舒服,但比起生命來,那又算什么呢?當然,他還是很失落,因為葉婉是他所遇見過的女人中最溫柔、最乖巧、最順從的一個。她給了他從未有過的歡快與享受。

他掛了個電話給吳偉,把情況說了,囑咐吳偉一有她的消息,一定要立刻告訴他。并且還許諾,他在中國期間再不會找女秘書,這個位置始終為她而留。他讓吳偉有機會務必把這句話轉達給葉婉。

杰克在管理層也通報了這一情況。但他只是輕描淡寫地說,葉婉前些時候工作太累,想休息一段時間。在此期間,他提議由郝雄暫時接替總經理秘書職位。

周浩把這一任命告訴了郝雄。他意味深長地說:“郝雄,葉婉走了,你知道嗎?”

郝雄搖搖頭:“不知道。”

周浩微笑著問:“我想應該只有你知道。你可以不說真話,我理解。因為如果連你都不知道,那葉婉是死是活就只有天知道了。我想提醒你一句,到了那個位置,要格外小心謹慎,千萬不能再輕舉妄動。在這一點上,我對你有些不放心。”

郝雄點了點頭:“謝謝師兄提醒,我會注意的。”

36

葉婉并沒有離開南湖市,她在城邊租了一套兩室一廳帶家具的房子住了下來。她想先清清靜靜休息一段時間,規劃一下未來的路。她沒有告訴父親,怕他再為她擔驚受怕。在最初的一個星期,她和誰也沒聯系。

一個星期后,晚上,她在電影院門口用公用電話撥了郝雄的手機。

兩人的見面,沒有想象中那么熱烈,只是心照不宣地笑了笑,隨意地拉了拉手,就坐到了客廳的茶幾邊。葉婉已有準備,在茶幾上擺了兩瓶長城干紅,還有幾個鹵菜,說:“來,先喝酒吧,這些都是你喜歡的下酒菜。”

郝雄就夾了幾片豬耳朵吃了,然后獨自喝了一杯酒,說:“小婉,你走的時候,為什么不和我打個招呼?讓我好擔心。”

“真的?”

“當然是真的。”

葉婉抱了抱郝雄。

但郝雄沒有熱烈地回應。“葉婉,你還準備躲多久?”

葉婉反過來問:“你說呢?”

“問我?我怎么知道?”他疑惑地望著她。

葉婉逼視著他,一字一頓地說:“你什么時候離開那里,我就什么時候公開活動。你不是說過也要辭職嗎?不是說過喜歡我嗎?我等著你。”

郝雄只得轉移話題:“我現在還沒有很好的基礎,至少在短時間內不能離開公司。我們先不談這些事好嗎?”

“不談這些事談什么?而且要什么基礎?我有錢,你有本事,我們還擔心沒有事業嗎?”

能言善辯的郝雄一下子被堵住了喉嚨。來之前,他想好了要問問葉婉關于西院的事。因為他覺得葉婉和杰克這么親近,不可能不知道那里的真實情況。但沒想到談話一開始就陷入僵局。能告訴她自己是公安局反間諜偵查部門派來的臥底嗎?

郝雄低下了頭。

見狀,葉婉突然哈哈大笑,說:“什么是假男子漢?我今天算是見著了。敢講敢說,但不敢作敢為。就是你這個樣子!”

郝雄本來還有一個想法,就是想勸葉婉重新回到杰克身邊,協助他完成對杰克的調查任務。他差點就要說出朋友齊暉的死,但理智還是讓他控制住了自己。他不忍把葉婉再送入狼口,再送給杰克做性工具,再傷害她。在這個問題上,為什么要靠一個女人呢?作為一個男子漢,這件事沒有她真的就做不好嗎?他不相信。但到了這份兒上,他真不知道說什么好。

于是,他默默地端起酒杯,把瓶子里的酒全部滿上,一口就干了。然后,他輕輕地關了門,騎上摩托,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那天晚上,葉婉傷心地哭了很久很久,而郝雄則是一會兒想著杰克和他的西院,一會兒想著葉婉,也一宿沒有睡著。

37

吳偉那幾天怎么也安靜不下來。他像一只無頭蒼蠅,到處亂竄。

葉婉的失蹤,讓吳偉誠惶誠恐。姜波的作用和潛力要比吳偉大得多。而吳偉一旦失去葉婉,在杰克的眼中就再也沒有價值了。杰克已經把給他的津貼取消了,吳偉又回到了工資族。他越想越氣,于是掛通了杰克的電話,神秘兮兮地說有要緊事向他報告。兩人約好當天晚上在夢湖咖啡廳見面。

杰克姍姍來遲,他還是保持著紳士風度,見到吳偉,有禮貌地點了一下頭表示道歉,轉而又冷淡地問:“有什么事?”

吳偉低聲下氣地說:“杰克先生,你真的不念舊情,就這樣對待我嗎?你覺得公平嗎?”

杰克冷笑了一下:“吳偉先生,在如今這個社會里,講報酬就要講貢獻,講投入就要講產出。你說說,我現在還和你交往,還給你報酬,意義何在?”

“你認為我對你真的沒有意義了?”

杰克點了點頭:“是的。你找到葉婉了嗎?機場你是不是能進去了?你是不是轉了干有當官的希望了?”

吳偉說:“不錯,這些要求我都沒達到。但有一點對你應該是非常重要的,它關系到你在中國的安全。我掌握了你的秘密。我只要捅出去,你想到過后果嗎?”

杰克哈哈大笑:“笑話。你最多只能說我對空F師感興趣,但那有什么?我從小就喜歡飛機。中國現在講法律了,法律是講究證據的。你能拿出定我罪的證據嗎?我喜歡飛機也是犯罪嗎?”

吳偉說:“這只是一個方面,我懷疑我以前的同事齊暉是你派人殺害的。我現在還懷疑你是在拉姜波竊取空軍的情報。所以,你最好識相點。你無情,就別怪我無義。別把我逼急了。”

一聽這話,杰克眼睛里露出了隱隱殺氣。畢竟是職業特工出身,他馬上換了一副笑臉,很親近地拍拍吳偉的肩膀道:“吳偉先生,我最欣賞你這樣直爽的人。好,你痛快,我也痛快。剛才就只當是玩笑吧。你想怎么樣?直說。”

吳偉說:“杰克先生,你了解我的,我其實并沒有過高的要求。葉婉的出走和我無關,我也花了很多力氣找她;你認識姜波,我是有功勞的。我真的對你沒有二心啊。我只要你還像以前一樣對我就可以了。”

我從后來對杰克的訊問案卷中得知,他就是在這個時候對吳偉透露了齊暉之死的秘密。他已有了一個計劃,吳偉已死到臨頭。所以,把這個秘密告訴他也無所謂了。

杰克說:“吳先生,你放心。明人不說暗話,既然你說出來了,我也不想再隱瞞。齊暉確實是我殺的。我在他的房子里施放了一種我國情報部門最新研制的毒氣,無色無味,法醫是鑒定不出來的。等他死后,我們的技術人員打開了煤氣,制造了一個迷惑警方的假象。只是很可惜,沒想到還有一個女人和他在一起。那個女人是無辜的,我們深表遺憾。干我們這一行,必須忠誠。不忠誠的人就要永遠消失!”

聽了這一席話,吳偉的背上冷汗涔涔。

杰克拿出一沓鈔票放到桌上,說:“我相信吳先生是忠誠的。這是你這一段時間的補貼。前段時間我只是對你考驗考驗,實踐證明,吳先生是靠得住的,你并沒有出賣我嘛,對嗎?好了,有事和我聯系,我得先走了。”

有了錢,吳偉又可以吃喝玩樂了。一天凌晨,他喝了酒后去“碧海藍天”蒸了個桑拿,還叫了個溫柔的小姐做了一番按摩。只覺神清氣爽,就一個人走了出來。路上行人寥寥。他邊走邊回頭望,看有沒有的士。

突然,從一個拐角處,一輛卡車挾風而至。他來不及叫喚,就被強大的沖力撞出了20多米。

有人看到了這一幕,當即報警。警察趕來時,那人說:“是一輛大卡車,沒有牌照。”

警察問:“是東風還是黃河還是別的牌子?”

那人說不知道。

警察搖了搖頭:“這可能又是一個冤鬼了。”

幾天后,杰克給了姜波2000元錢,請他轉交吳偉的家屬,代他向吳家表示哀悼。

葉婉得知這一消息,心情也非常復雜,不管怎樣,他幫助過父親,雖然她對他沒有什么感情可言,但他對自己是好的,是真誠的。她覺得她應該去見吳偉最后一面。于是,她約了父親,兩人一同去殯儀館參加了吳偉的追悼會。

38

空F師那邊的秘密清查有了結果,泄露的文件資料主要集中在研究處與戰訓處,而據了解,這兩個處的11名干部都經過嚴格的政審,都沒有任何出賣情報的動機與疑點。那這些文件資料又是怎么泄露的呢?我們分析還有兩個可能,一是網絡不安全;二是這兩個處最近是否把電腦拿到外面去維修過?如果是,又是在哪里維修的?

對此,我局立即要求技術檢測處派出得力技術人員進駐空F師,協助空軍保衛部門對該師的運行網絡進行安全檢測。同時也對第二個問題予以調查。

一天后,結果出來了。空F師的整個網絡非常安全,防范非常嚴密,特別是對一些機密文件的閱讀與傳輸,基本上做到了物理隔離,封閉運行。而這兩個處的電腦在近三個月里都沒有進行過維修。

曾處長提議,要我第二天陪他去那兩個處的辦公室實地察看一番。

第二天,我們就去了空F師,對研究處與戰訓處進行了走訪。在走訪中有一位干部提供了一個情況,使我們的調查工作撥云見日,看到了曙光。

他說:“電腦我們確實沒有拿出去維修過,按部隊保密規定,電腦出了問題,只能到外面請人上門來修,并且不能固定專人;同時,在維修過程中,我們有專人在現場看護,整個過程不能出現失控。但有這么一個情況,兩個月前,南區區委副書記劉之光受區委委托,贈送了我們幾臺碎紙機和掃描儀,師里就全部給了我們研究處和戰訓處。最近安達公司一個技術維護員,說是受劉之光副書記的委托,來了解使用情況和設備的運行狀況,每次都要對設備進行檢查并登記。”

曾牛的職業神經頓時活躍起來。線索只能在這里,也肯定在這里。可堂堂一個區委副書記會有問題嗎?曾牛當時沒有吭聲。他叫人搬來了一臺碎紙機和一臺掃描儀,用車載回了局里,并把自己的想法報告了局領導。技術部門幾名高水平的技術人員很快趕到了我們處,立即對兩臺設備進行檢測。同時,曾牛又打電話給南區區委書記,說有一個重要事情要向他當面報告。并且把匯報的任務交給了我。曾牛要我當面問書記,區委是否委托過劉之光向空F師贈送這些碎紙機和掃描儀,如果是,另當別論;如果不是,要書記務必保密,決不能向劉之光透露。

我去了,書記就在辦公室等我。我按曾處長提示的說了。書記當場就予以否認。而且他還嚴肅地表態,一定配合我們做好相關工作。我請他一定要保密。

這邊的技術檢查也有了眉目。那些設備存在嚴重的竊密問題。每臺設備的端口都被人安裝了非常先進的竊照儀器,很小,不易發現,但功能特別好。只要設備啟動,它馬上也進入工作狀態,凡從端口經過的文件,它都會自動拍下來,存入微型磁盤。

真相大白。敵人終于露出了尾巴。我們的心情都異常興奮。于是,我們即刻開會碰頭研究。車副局長說,暫時不要打草驚蛇,劉之光很可能只是一條面上的魚,我們的目標在于揪出他幕后的主子與黑手。一個行動方案很快形成。

設備又原封不動地送回了空F師。

39

葉婉的出走、葉婉的現狀和葉婉的感情,我都了如指掌,因為郝雄都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我。我再次警告郝雄不能和葉婉有什么瓜葛了。郝雄正逐步進入杰克的核心,逐步取得杰克的信任,如果這時候因為這件事出了什么差錯,一切都將前功盡棄。

沒料到郝雄說:“對不起,要我不和葉婉來往,我做不到。她現在離開了杰克,可以說她和那個公司沒有任何關系了,我為什么不能和她交往呢?我聲明一點,這是我的私事,你不要干涉了好嗎?我會注意不讓杰克發現的。同時,你和你的同事放心,從大的方面說,我是一個中國公民,你們交給我的任務,我會盡力去完成,而且事實上我也正在盡力;從小的方面說,為了我的朋友齊暉,我也會去全力掀開那層黑幕,讓他含笑九泉。”

郝雄繼續在W國電子通信公司工作。由于他位居總經理秘書,獲得情報的渠道以及深度明顯比以前有了很大的改變。他分析,杰克的任務重點就在公司的西院,搞空F師的情報應該只是他的副業。那個地下超市里肯定有不可告人的名堂。而一切的秘密很可能在那間所謂的監理室里。因為那里24小時都是W國人值班。有一次他向杰克提出,考慮到W國人太辛苦,是否可以換中國人值班,遭到了杰克的斷然拒絕。杰克還直截了當地告訴他,以后再不要提這樣的建議,這不是秘書的職責。

他也就不再吭聲了。不過,郝雄總有一種預感,那就是杰克說過的“封口”肯定在那間監理室里。那里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有一次,W國派了一架“外交”包機飛到南湖。W國領事館用專車拉回了兩個大木箱。那天晚上,為不引起中國反間諜部門的注意,杰克特意派郝雄帶了幾個中國工人開貨車去領事館拖回了木箱。木箱就放在東院的倉庫里,有專人看守。

郝雄下班就沒走,他想看看那兩個木箱里到底是什么東西。一直到超市那邊的基建工地下班了,郝雄才看到幾個W國人打開了箱子,杰克和勞斯在旁邊指揮。郝雄斷斷續續聽到杰克在說:“小心,這是總部運來的尖端設備,決不能碰壞!”

然后,郝雄看到那幾個人把里面的東西搬到了監理室。監理室馬上拉起了厚厚的窗簾。郝雄算了一下時間,那些人在里面足足待了一個多小時。

郝雄不解,如果是普通貨物,為什么不能在白天運送?為什么要在晚上,還神神秘秘偷偷摸摸的?為此,郝雄向我建議,要我提醒公安局的領導,下次如果W國還用所謂“外交”包機的形式運送設備,一定要聯合機場、海關等部門,找個借口開包檢查,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40

空F師研究處的掃描儀又出了故障。一個干部打電話給維修公司。那個常來檢查的維修技術人員接到電話,很快就騎著摩托來到了部隊。

他修好掃描儀后,熱情地說:“反正我來了,我再看看其他設備的運行情況。”

于是他去了其他辦公室,像往常一樣,對另外的掃描儀和碎紙機進行了認真檢查。

那天局里派出了一個精干的偵查小組,開了兩臺狀態很好掛著軍牌的黑色轎車守在空F師大門口。不一會兒,那人出來了。我們就跟在后面。

那人叫譚威,28歲,安達維修公司的技術員。

譚威騎摩托徑直回了公司。我們在外面等了很久,不見他出來。天已經黑了,我有些心急,這個公司應該不會有其他通道吧?外線一位同事說,他這幾天專門到附近做了了解,除了前后門,再無其他出路,要我放心。一直到晚上7點多,譚威才終于露面。

這時,技術偵查部門的同事打電話告訴我,剛剛譚威與劉之光通了話,他們約在南湖市大劇院門口見面。

我立刻安排一部分負責外線的同事撤離現場,趕往大劇院,選取最好的地理位置,做好秘密拍照與秘密錄像的準備。

譚威打了輛出租車。我們在后面緊緊跟著。

他果然去了大劇院。那邊外線悄悄告訴我,劉之光已經到了。

按照局領導指示,這一次不能在現場抓捕他們,要放長線。下一步要看劉之光拿了這些資料到底送給誰,劉的后面到底是什么大魚。

劇院正放一部美國大片,門口人頭攢動,確實是一個接頭的好地方。

譚威慢慢走到了劇院門口的大獅子旁邊,他拿出一根煙點著,眼睛四周逡巡,看是否有人盯他。一會兒,他可能感覺到很安全,就把一個小盒子放到了獅子的爪子下,然后迅速離開。

大約過了五分鐘,劉之光走了過去,也是四周望了望,見無異常情況,他取了盒子放到包里,同樣很快離開了劇院。當然,這一切都被我們秘密拍錄了下來。

他當然不知道,他此次拿的資料都是經過我們處理過的很普通的材料或假文件。

從那天起,劉之光就被徹徹底底納入了我們全天候的偵控之中,包括劉洋,包括周浩,包括那個代號為“船長”的領館武官亨利。通過偵控,我們發現劉洋和周浩是完完全全的不知情者。很有可能是劉之光不愿意把他們拉進來,這說明他還有起碼的理智。至于他為何會走到這一步,我和曾處長多次進行了分析,認為其中肯定有難言之隱。因為他的家庭其實很不錯,他本人是區委領導,老婆在南區的工商局,女兒在留學,周浩在外企。據我們掌握,他的變化或者說出賣情報的行為是在他女兒出國以后。這就是說,他有可能是在這期間被策反的。車副局長和劉之光還比較熟,知道這一情況后異常痛心和惋惜,他說,他不相信是劉之光主動投敵的,肯定另有原因。為了挽救干部,我們不能見死不救,不能讓他越陷越深。

他建議,找一個適當時機秘密拘傳劉之光,做好他的工作,讓他戴罪立功,爭取一個好的結果。不然的話,車副局長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我們聽了也覺得心情很沉重。我內心里還有一個考慮,我和周浩是好朋友,他幫過我,幫過葉婉。我真的不愿意周浩還沒結婚就死了岳父,而且死得還很不光彩,不愿意那個美麗的劉洋還沒步入社會就背上一個終生難以擺脫的沉重包袱。

有一段時間,我請求局里派一位同事負責監視葉婉。目的有二,一是考察郝雄對我們的忠誠度,看他是否沉迷于感情,而忘了我們交待的任務;二是保護郝雄。因為如果杰克發現了他與葉婉交往,不排除杰克會加害于他的可能性。

監視期間,郝雄幾乎天天去葉婉租住的地方,兩人儼然成了同居關系。聽到這一情況,我的心情異常沉重。倒不是別的,而是我太了解葉婉。她內心深處需要的是一個丈夫和一個溫暖的家。但郝雄能給她嗎?郝雄迷戀的是她的美貌與她的氣質,他能接受她曾經是杰克情婦的事實嗎?能接受她曾經被強奸過的歷史嗎?

一個月后,負責偵聽的同事提供了一個最新信息,說葉婉又和杰克聯系上了。在電話里,葉婉說她還是想回電子通信公司工作,請求杰克原諒她。杰克竟然很爽快地答應了,并說總經理秘書的位置仍然為她留著。

這一變化讓我們措手不及。

事后我才知道,原來郝雄是實實在在陷入了情網。他為了表達自己的愛,為了使葉婉相信他,就把自己來公司的目的全講了出來。幸好他沒把我們反間諜部門的意圖與情況透露出來,那樣的話,后果更不堪設想。他說,葉婉,我請你再回去吧,回到杰克身邊,算是為我,也是為我死去的朋友齊暉,為你死去的男朋友吳偉,行嗎?我把我的生命都交給了你,你還不相信我?

葉婉非常震驚。杰克殺人?杰克為什么要殺人?她不相信。

郝雄告訴她,他懷疑杰克是W國的間諜。他的目標是空F師。這一說,葉婉似乎對以前的一些疑問有了比較清醒的答案,難怪杰克當初那么喜歡吳偉,難怪那個時候他花那么大的本錢讓她和吳偉去空F師活動。她當初去應聘,杰克一眼就看中她,是否也有吳偉的因素?

讓葉婉感動的是郝雄對朋友的忠誠,同時也對杰克的陰險殘酷非常憤怒。但那些事情并沒有真正打動她,齊暉,她不認識;吳偉,她不愛,這些人在她的心里都是別人,和她無關。她憑什么要為他們去犧牲自己?她對郝雄說,我可以回到那個狼窩去,也可以想辦法幫你,但我決不是為了他們,也不是為了國家去抓間諜。我純粹只是為了你一個人。你要答應我,事情辦成以后,也就是把杰克抓了以后,你要娶我,要好好愛我,不準嫌棄我。

郝雄就非常鄭重地向她發了誓。就這樣兩人一拍即合。緊接著他們還制訂了一個自以為周密詳細的專門針對杰克的計劃。他們背著我所做的這些事情,特別是郝雄的所作所為,我一點兒也不知道。郝雄忘記了作為一個臥底起碼的紀律和基本的要求,終究要自食其果,并為此付出代價。

41

葉婉回到W國電子通信公司后,杰克真的沒有食言,他仍然任命她為總經理秘書。郝雄則又回到了法律顧問室。

郝雄前一段代理秘書期間,由于工作關系,與W國的勞斯先生有所接觸。勞斯溫文爾雅,談吐風趣。有一次杰克出門辦事去了,勞斯要找他沒找著,就在秘書室和郝雄攀談起來。勞斯的中文水平較高,表達能力也強,而且還能背很多唐詩宋詞。

他說他最喜歡李白的詩,磅礴大氣,也喜歡王維的詩,清新恬淡。他說他不喜歡杜甫的詩,暮氣沉沉,讀了難受。但總的來說,他認為唐詩是后代中國人再也無法逾越的詩歌巔峰,它創造了太多的形式、太多的韻律和太多的意境,至今讀來仍使人感懷不已。

這一番議論讓當年漢語言文學專業的佼佼者郝雄都有些汗顏。這老外還真要刮目相看,他在心里罵道,他媽的對唐詩的研究比我還精!

不過,那次他們談得非常開心,頗有一種一見如故相見恨晚的感覺。勞斯說,他畢業于W國的國際關系學院,主修的就是中文。他還說來中國之前,專門拿了地圖對南湖做了一番研究,又找了歷史書做了一番考察,但那都是中國人說的紙上談兵。當真正來了之后,他才發現南湖比書上說的要美一百倍。他一來就愛上南湖了。

郝雄覺得勞斯在W國人中是一個小頭目,而且他經常出入西院的基建工地,特別是那個神秘的監理室,他一定知道西院隱藏的內幕,就邀請他出去喝酒。可勞斯拒絕了,他說,杰克不會同意的,杰克有要求,不準他們與中國人接觸。

郝雄就問,為什么?

勞斯搖了搖頭,笑著說,對不起,這是國家機密,不能告訴你的。

郝雄一語雙關地說,這里難道還有貴國的機密?哈哈,我怎么感覺不到?

勞斯笑著說,如果連你都感覺到了,那還算國家機密嗎?

由于葉婉的突然變故,我緊急約見了郝雄。我問他為什么葉婉又回去了,他承認說是他要她回去的。他要我暫時別管這事。然后,他把話題引開了,向我介紹了勞斯的情況,并且說,他想和勞斯交朋友。勞斯在公司里的地位相當于二把手,在現在的西院,特別是那個神秘的監理室,他是出入自由的。他肯定知道所有的內情。郝雄又說,他想盡全力攻下勞斯。待到一定時候,他會向勞斯打聽西院的情況,最后一定要打聽到齊暉是否就是被杰克害死的。基于這個考慮,他說他不能再兼秘書一職,那樣精力太分散,到時什么也做不好。

這是一個重要情況,但很有可能成也勞斯,敗也勞斯。我只是說,郝雄,與外國人特別是與杰克身邊的W國人打交道,一定要注意。據我們了解,杰克是有內部規定的,弄得不好,就會前功盡棄。你暫時先不要太主動,待我報告領導后再說。

郝雄答應了。

我的心情異常復雜。葉婉在這個游戲里越玩越深,而我卻無能為力,我真的有一種內心深處的痛。在國家機器的面前,我真的感到自己的渺小。我苦笑了一下。

聽了我的匯報,車副局長與曾牛幾乎都認為這是一個好機會,一定不能放過。他們說以前根本就沒有和W國人接觸的機會,現在有了,要抓住。但是,在剛開始階段,千萬不能隨便去套取情況,而要建立感情,摸清對方意圖,再相機行事。同時,要提醒郝雄,他們的交往不能讓杰克覺得別扭和擔心,要讓他看不出什么破綻,更不能引起他的懷疑。

我在次日下午就把上述意見轉告了郝雄。他很聰明,一聽就懂。臨走時,他說放心,他感覺勞斯和其他W國人不一樣,很特別,應該是W國人中的一個缺口。他相信從這個缺口可以得到我們感興趣的東西。

和他分手后,我就去了民政局。

小箐約我去辦離婚手續。

42

我們趕到區委時,常委會已經在開了。我們就坐在外屋等候。大概只等了半個小時,會議就散了,常委們陸續出來。

按當時約定的信號,只要會一散,我們就進去。因為書記在散會時會說一句,請劉之光同志稍等一下,還有點事要商量。劉之光自然不能走。

車副局長沒去,他和劉之光熟悉,就在下面車里和行動組的人等。曾處長和我進了會議室。我在跟蹤的過程中就認識了劉之光。

此時,他見我們進來,微微愣了一下。書記見狀就說:“老劉啊,我介紹一下,這兩位是市公安局反間諜偵查處的同志。他們想和你談談。”

這一說不打緊,我看到劉之光的臉刷地變白了,隨即額頭上就布滿了汗珠。我還看到他拿筆的手在抖動。他很勉強地向我們點點頭:“你,你們好。”又轉頭問書記,“您說有事,就,就是他們找我?”

書記此時收起了笑容:“劉之光同志,你做了什么對不起國家的事,你自己心里最清楚。市公安局的領導為了及時挽救你,才在這個關鍵時刻來找你。他們不忍心看到一個受黨培養多年的領導干部就這么在賣國的道路上繼續滑下去。你跟他們走吧。我會和各方面打招呼,就說區委給了你一個重要任務出去了。在這段時間里,請你一定好好反省自己,爭取有一個好的結果,不辜負大家對你的期望。”

聽了這話,劉之光的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那形象真令人遺憾和痛心,也讓我終生難忘。

當晚我們就對劉之光進行了突審。他把自己是如何被W國情報部門策反、如何與W國領事館人員聯系、如何傳遞情報及收取經費等等都作了詳細交代。談到劉洋和周浩時,他哭得更傷心了,說悔不該一時糊涂,背叛了祖國,他說他以后真的無臉面對他的親人;而當他看到偵控錄像時,目瞪口呆,默默無語。

在整個訊問過程中,他都流露出一個擔心,那就是劉洋的生命安全。他說事已至此,再沒有辦法走回頭路了,現在唯一的出路就是盡全力配合組織的行動,把那個“船長”揪出來。但是他也請求組織救救他的女兒,他會找個理由讓女兒在破案之前回國一趟。

車副局長最后和他談話。由于是熟人,開始自然免不了寒暄幾句。接著車副局長就直截了當地說:“劉之光,你現在是戴罪之人,沒有權利和我們警方討價還價。但是,對于你的情況我們是會考慮的,不然,我們也不會在這個時候找你。剛剛你說的我們也理解,并且在方案中做了充分考慮。我們總的想法是,你還和過去一樣,該上班就上班,該和‘船長’聯系就和‘船長’聯系,該要譚威做什么就做什么,該送情報就送情報,當然該收的也照樣收。這些我們都會給你安排好。你千萬不能露出半點破綻。一旦露出破綻,不僅會使我們的整個計劃落空,而且還會危及劉洋的生命。至于劉洋什么時候回國,我們會通知你。我們可以保證劉洋的絕對安全。我們也認識多年了,你應該相信我,相信黨組織。”

劉之光連連致謝。僅僅幾個小時,我看到他足足瘦了一圈,臉色也明顯黑多了。

43

杰克對葉婉的突然歸來非常高興,對她的疼愛也依然如故,但他明顯感覺到,葉婉有了一些變化。至于有些什么變化,他一時也說不清楚。不過,從工作的角度來看,她還是一如既往,認真熱情,周到細致。

葉婉這次回來是單純的嗎?她的出走真的就像她所說的,厭惡了當他發泄性欲的工具?如果是,她為什么又回來了呢?是否后面還有其他的原因?不過,他又想,應該不會。從葉婉的歷史來看,前幾年她所有行蹤幾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沒有發現她與中國官方任何部門發生過聯系。他笑了,笑自己搞了多年情報工作,可能是真的犯了懷疑一切的職業病。

于是,他徹底放松了。

葉婉回公司后,只有周浩悄悄問過郝雄:“葉婉是你要她回來的吧?”說完還眨了眨眼睛,意思是說你不用解釋了,沒關系的,我不會出去亂說。

郝雄在心里暗暗罵道,真他媽的,他干的事什么人都可以瞞得住,就只周浩瞞不住。幸虧周浩沒有惡意,不然的話,他郝雄在杰克的公司混不了幾天就要走人了。

這個問題他不好回答,就曖昧地笑了笑:“師兄你認為我有那個本事嗎?”

周浩說,你沒有誰有?說完意味深長地拍拍他的肩。

W國人當中,勞斯是相對自由的。雖然杰克在內部規定,W國人不要隨便去和中國人打交道,更不能交朋友,但勞斯是正規的情報人員。從某種角度講,杰克搞情報是“非法”的,因為他有一個商人的頭銜;而勞斯由于是正規情報派遣人員,他就有了充分的理由與“合法”的借口去和中國人“打成一片”。所以,盡管杰克的軍銜比他高,盡管杰克有時也提醒他,可他仍我行我素。

前段時間,郝雄與勞斯打得火熱。他們幾乎玩遍了南湖的每一個角落。酒吧、歌廳、洗腳城是他們晚上的活動場所;而休息日的白天,他們要么去登山,要么去泛舟,要么就談詩論畫。

在這一過程中,郝雄把我和曾牛很自然地介紹給了勞斯。曾牛的身份仍然是市報的攝影記者,他在那里確實有一幫朋友;同時,曾處長還喜歡書法、古詩詞和對聯。他說攝影、書法、詩詞、對聯是一家人,認識了這個,就得認識那個,它們有內在聯系,共父母,有相同的基因。我的身份是南湖大學中文系古典文學講師。為了扮好我的角色,局里專門出面和南湖大學聯系,給我辦了教師證和校徽。我自己又翻出了多年以前的課本,特別是把很多唐詩宋詞背了個滾瓜爛熟,還查閱了不少對唐詩宋詞的評論,為的是能與那個勞斯有更多的“共同語言”。所以,在隆重登場的第一次見面時,我回避了他擅長的李白和王維,而是大談陳子昂、孟浩然、高適、岑參、李賀、李商隱等,把個勞斯怔得目瞪口呆,佩服不已。

我告訴他,李白、王維在唐代,只是璀璨群星中兩顆很亮的星星,但決不是全部,還有很多詩作,無論是文字還是韻律,無論是形式還是意境,都有超過這兩位的。

“噢,還有這種事?請舉例說明。”勞斯饒有興趣地說道。

“勞斯先生,你知道張若虛嗎?”

他搖搖頭。

我說,這個張若虛是唐代詩人里最怪最奇的一個。他僅以一首作品,也就是《春江花月夜》奠定了他在中國文學史上不可撼動的地位。那詩太美了!那種純凈皎潔,那種淡淡的愁緒,那種銀色的月光下江天一色的景象,那種如音樂一般的語言,勞斯先生,你如果有時間去讀那首詩,一定會為之陶醉,并終生難忘的。

說到這里,我聲情并茂地朗誦起那首千古絕唱:“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

詩還沒有讀完,我突然聽到了一陣哭泣聲,是勞斯在哭。他說,對不起,這詩確實太美了!這哪是中國的景色啊,在我們W國也有,我的家鄉就在海邊;這不只是張若虛看到的景象,我也經常看到。真奇怪,一千多年前的古人寫的詩竟然和我的心靈相通,讓我想起了遙遠的家鄉,那里的媽媽和妻子。

打那兒以后,他就不僅視我為知音,而且還認我為老師。曾處長后來表揚我,說那天我的表現真的是超常規超水平發揮,他都沒有想到會有那樣的效果。我說我如果去當文學教授,肯定會深受學生們的喜愛。

根據部里的通報,我們幾乎可以斷定勞斯是W國空軍情報部門的專業間諜。但我們在剛開始的時候,并沒有把他當情報對手對待。我們首先把他當做一個人、一個詩人、一個有情感的男人,本著這樣一條原則和他交往,讓他徹底保持輕松的心態。

其實,我們深知,要策反一個專業間諜談何容易,而且要冒多大的風險,但我們以純粹的人性、人情、人格去親近他、感染他,還是逐漸讓他也顯露出了人的本性。

44

這次收網代號為“捕魚行動”。為了保護劉之光,我們對這次行動做了精心設計。

劉洋終于回國了,是劉之光夫婦和周浩去機場接的。周浩買了束鮮花,穿著筆挺的西裝,很醒目地站在出口處等候。我們事先就特別作了交待,要劉之光心情放松些,臉上要自然,要高興,不要顯得心事重重。因為我們知道,劉洋回國的信息,W國情報部門的人肯定清楚,說不定那邊會通知這邊的情報人員到機場觀察動靜,看劉之光有沒有什么變化。

劉洋出來了,高挑的個子,姣好的面容,確實是一個很有魅力的女孩,而且很洋氣。劉洋隔老遠就跑了出來,直奔周浩,一跳就躍到了周浩身上,把一大半的鮮花擠落到地上。她又親又吻了一陣后,才擁抱了爸爸媽媽。

我一個同事開了一臺掛普通牌照的奧迪車,直接把他們送到了家里。

第二天中午,劉之光按我們的要求發了一個信息給亨利:“近段時間的貨放五號點。請查收。鯊魚。”

那邊很快回了信息:“好,我會去提貨。船長。”

五號點是“和盛堂”大商場一樓最東頭的垃圾柜。那里每天的客流量大,便于隱蔽。

這次行動必須抓現行。我被安排在行動組。行動組共四人,一人負責開車,三人負責抓捕亨利。我們早早地到了目標區等候。行動車停在商場外面的廣場上。在此之前,我們技術部門的同事已經將多臺秘密攝像機安放在不同角度,全方位監控著今天的主角——那個綠色的垃圾箱。

一會兒,劉之光來了,他行色匆匆,但沒有忘記到處望望,然后把一個小垃圾袋丟進了垃圾箱,接著又匆匆走了。按當初的計劃,也是出于對劉之光的信任,我們沒有安排抓捕他的人力與車輛,而是由他自己坐車去我們的看守所,等亨利進來后,讓他也露一下面,并一定要讓亨利看見。以此告訴亨利,他在中國的“鼴鼠”已經被我們抓獲,他不要存有任何僥幸與幻想。這樣做也是保護劉之光,說明他與亨利是一同被捕的。

亨利與夫人駕車出了領事館后,為不引起他們的懷疑,我們的車像往常一樣跟了上去。

簡芳妮很自信地笑了笑:“亨利,充氣人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只是你回去的時候沒有人和你說話了。”

“不用了,我等你回家說話。”

簡芳妮按慣例在街上轉了幾個圈,臨近“和盛堂”時,她突然加速,拐彎,又一個急剎,亨利迅速開門下了車。僅僅幾秒鐘,充氣人就坐了起來。車子便又往前行進。

我們的車在后面也很快追了上去。亨利躲在人群中看著,再一次得意地笑了。他沒停多久,就鉆進了商場。

他先在鞋柜看看,又到首飾柜看看,似乎漫不經心。大約過了十來分鐘,他終于走到了最東頭。

很快,他從口袋里拿出了兩張餐巾紙擦拭了一下嘴巴,裝著丟垃圾,彎腰從里面取出了劉之光丟進去的小塑料袋,隨即就出了門。

我們三個人正等候在那里。“您是亨利先生嗎?我們已恭候您多時了。”

我們很職業地把他圍在了中間。見了這陣勢,他顯然有些驚訝,但很快就明白了,說:“是的,我是亨利。請問你們是……”

我出示了警官證,說:“我們是南湖市公安局反間諜偵查處的。我們懷疑你從事了與外交官身份不相符的活動,違反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安全法》。請你跟我們走一趟。有關情況我們會及時通報你們領事館。”

亨利邊聽邊點頭。突然,他的手伸進口袋,想把證據毀滅。說時遲,那時快,我的另一個同事一招漂亮的小擒拿就把他的手攥住了。

我們的車就開了過來。我和一個同事坐在后排,把亨利夾在中間。我把事先準備好的黑色頭套套在亨利的頭上,說:“對不起,亨利先生,請你委屈一下。”

他在頭套里說:“沒關系,我理解。”

車子徑直向局看守所開去。局長、車副局長和曾處長他們早已到了那里。

出乎意料的是,劉之光并沒有來,而且沒有任何消息!

45

劉之光并沒有跑多遠。他從“和盛堂”商場出來后,就坐的士去了南區他一個很熟悉的“農家樂”休閑中心。老板一見是他,就很熱情地說:“劉書記,您怎么今天是一個人?釣魚還是休息?”

他心情不好,板著臉說:“開一個房間,我想休息休息,別叫人來吵我。”

劉之光進了房間,一個人躺在床上,真的是思緒悠悠。想自己半輩子兢兢業業,沒料到卻落到這樣丑陋的結局,叫自己今后如何面對?這段時間,他為了贖罪,忍辱負重,茍且偷生。如今他的任務完成了,他也應該有一個了結了。

他爬了起來,推開窗戶,下面就是一個很大很深的池塘。他長長嘆了一口氣。人生真如一場博弈,一著不慎,兵敗如山。

他拿出手機,想最后給女兒打個電話。就是這個電話,暴露了他的行蹤,也救了他自己一命。

他告訴女兒,說他馬上要出一趟遠差,時間也說不清要多久,這個假期就不能陪她了。然后他坐到了桌前,拿出事先已準備好的紙筆,想寫一封“遺書”。他的想法是,寫完以后,就從窗口跳下去,永遠離開這個世界。望著窗外的遠山,他只覺得要說的話實在太多,不知從何下筆。剛剛寫下“親愛的洋洋”五個字,就已淚流滿面。

我們技術部門的同事鎖定他的方位后,行動組迅即出發,不到十五分鐘,就踢開門把劉之光帶到了車上。

他當時死死揪住窗戶不肯跟我們走,老淚縱橫地大喊大叫:“求求你們讓我死吧!我真的不想活了,讓我死吧!”

劉之光進了看守所后,按法律規定,我們去了他家。

周浩看見我,怔了一下。我沒等他反應過來,就神色嚴峻地說:“我代表南湖市公安局反間諜偵查處到你家宣布一個通知。請你們聽好。”我把法律文書念了一遍。

劉之光的老婆一聽完,一下子從凳子上滑到地上,臉色蒼白:“這怎么辦?這怎么辦?”

劉洋是第一個哭出聲的。她抱住她媽說:“媽,我爸怎么會是這樣?怎么會是這樣?我要去見他,我要當面問他為什么要這樣?”

周浩神情如雕塑一般站在那里,一聲不吭。臨走時,他突然情緒激昂地說:“我去找杰克,肯定是他害的!”

我一聽急了,忙拉他到一邊:“周浩,你不能去找杰克,特別是這個時候!你如果找他發生了什么事情,后果由你自負!”我盯著他的眼睛,“周浩,你是個聰明人,明白我的意思嗎?”

他突然抓住我的衣領大聲道:“你為什么不早告訴我,為什么不提醒我?你這么長時間不和我聯系,就在干這件事嗎?這還算是朋友嗎?”

我把他拖到了一邊,小聲說:“周浩,對不起,你想罵就罵吧。不過我向你保證,我會盡最大努力減輕你岳父的罪責,并做出最好的處理。我只能這樣了。”

周浩臉色好了一點,“對不起,其實你也有你的難處。謝謝了。”

考慮到劉之光的特殊情況,局領導同意劉洋第二天上午和劉之光見面。

劉洋早早地就來了,沉著臉在會面室等。我和另一位同事陪著。按規定,他們必須在警察的監視下談話。

一會兒,面容憔悴的劉之光出來了。他看到了劉洋,但眼睛不敢直視,可憐巴巴的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他嘴巴嚅動了一下,顯然想說什么。但這時,劉洋等不及了,她沒等父親落座就問:“爸爸,你告訴我,這一切都是為什么?”

劉之光的眼睛已經枯澀了。他只是搖頭,只是嘆氣,說不出一句話。我很理解,他此時能說什么呢?他望著劉洋,眼神里是無奈、酸楚和悔恨。

劉洋的聲音里充滿了責怪與怨恨:“你說呀,為什么?你叫我們今后還怎么做人?”

劉之光突然埋下頭哭了,那聲音很粗啞,很干澀,似乎來自靈魂的深處。劉洋這句話肯定觸到了她父親的傷心處。劉洋也哭了,連我們坐在旁邊的人也感到心揪著難受。

劉之光好一會兒才抬起頭。用衣袖擦去臉上的涕淚,說:“劉洋,一切都是爸爸的過錯,是爸爸害了你們,爸爸對不起你們啊!你罵吧,罵得越厲害,我就越舒服。你和我脫離父女關系吧,我愿意,我馬上簽字。你就當沒有我這個不爭氣的爸爸。你一定要聽公安局那些伯伯叔叔的話,回來了就再不要去W國了。那是一個害人的陷阱,是一個要你命的地方啊!”

劉洋似懂非懂地望著劉之光。

劉之光接著說道:“洋洋啊,爸爸不是怪你,也不是后悔你去留學,更不是要推卸責任,但有些話還是要對你說。當初我送你去W國的時候,他們的情報部門就盯上了我。他們一邊擺著幾十萬美金說是給你讀書和生活的,一邊就告訴我,如果不聽他們的,你的生命他們不予保障。女兒啊,爸爸怎么選擇?”

46

亨利很配合我們的訊問。在進看守所的第二天,他就承認了全部罪行。當然,對我們沒有掌握的情況他始終緘口不言。

那幾天,W國駐華使館和駐南湖領事館派了不少人對我國政府施加壓力。不過,他們都不得不承認,亨利確實干了危害我國家安全的事情。我們有足夠的證據。為了速戰速決,檢察院很快就對亨利、劉之光、譚威等人提起公訴。法院由于證據確鑿,也很快一一作出了判決。亨利本人對判決沒有異議。這樣,不到一個星期,亨利就被我國法院判處有期徒刑10年,并驅逐出境。

中央電視臺報道了這一消息。W國外交部為此向我國政府提出嚴正抗議。我們這些“圈內人”看了只是笑笑,知道那只是一個游戲,一個慣例,是做給老百姓看的,不能當真。

杰克是在陪葉婉去西藏旅游的第四天,正準備去香格里拉的路上接到勞斯的電話的,得知南湖出事了。他立即中止了行程,當晚就預訂了次日的返程航班。

這幾天,他和葉婉確實玩得痛快,玩得盡興。他們白天觀賞自然風光與名勝古跡;晚上則到處找酒吧和茶座,特別是那些點蠟燭點油燈的地方,他們尤其喜歡光顧,享受著那里的異域風情。他們經常玩到深夜。

杰克告訴葉婉,他們必須得提前回南湖。

葉婉很驚訝:“為什么?我們還有好多地方沒去呢,才幾天呀?”她顯出很不高興的樣子。

杰克說:“是南湖那邊出事了。”

“是勞斯出事了?”

“不是。”

“是周浩出事了?”

“不是。”

葉婉有些急了:“是郝雄出事啦?”

杰克搖搖頭:“都不是。是我們W國的領事館出事了。我必須得回去。”

葉婉問:“起火了?”

“不是,比起火要嚴重得多。你們中國政府指控我們的一位外交人員是間諜,現在已經把那人關起來了。”

葉婉嘟著嘴:“那關你什么事呀?難道你也是間諜嗎?”

杰克一怔,但隨即笑著問:“葉婉,假如我是間諜,你會出賣我嗎?”

葉婉說:“不管你是什么人,我都愛你。作為女人,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愛我、在乎我、信任我。男女之間如果沒有信任,彼此不在乎,那還有什么意義?不如找個妓女好了。”

杰克聽了似乎有些許感動。他抱住了葉婉,說:“謝謝你。”

要葉婉把杰克拖到西藏,是郝雄的主意,目的是集中一段時間主攻勞斯。同時,也是要葉婉抓住機會,加深與杰克的“感情”,以彌補那一段出走的空白,看能否松懈杰克的心理防線。我們處里馬上同意了他的建議。

其實,和勞斯聯絡感情只是一個方面;郝雄沒有想到的一層是,我們可以利用這一機會在勞斯身上做點技術上的文章。因為我和曾處長都注意到了,勞斯每次出來和我們在一起時,身邊總帶著一個小提包。我估計他和杰克商量事情或者他們內部召開什么會議,可能他都會帶著這個包。車副局長聽了我們的匯報,當即找來了局里技術偵查部門的領導,指示他們和我們共同研究一個工作方案,目的就是在勞斯的小提包里安裝竊聽器。這是杰克絕對想不到,也絕對防不到的。我們的任務則是想方設法把他在酒桌上灌醉。

事實上,在杰克去西藏的那幾天里,我們和勞斯的接觸確實更多也更方便了。以前杰克在時,勞斯一個星期只有一兩次能出來,而且晚上十二點前必須得回去。這是杰克定的規矩。而那幾天,我們幾乎天天在一起玩到凌晨一兩點,甚至兩三點。但這家伙酒量很大,我們想了很多辦法都沒有達到目的。局領導很急,我們也很有壓力。

杰克回南湖前的那天下午,勞斯又打電話給郝雄,說晚上他請客,去“臨江仙”,一定要把曾牛和我叫上。去之前,我出了個主意。我們就臨時抱佛腳地做了幾次演練。

局里的技術人員提前到了飯店,并換下了幾個服務員。我們去時,他們已穿著男服務生的唐裝站在我們的包廂門口,很職業地招呼道:“先生好,歡迎光臨。”

勞斯落座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小提包放在屁股后面。

今天上的是68度的“苞谷燒”。酒剛過兩巡,勞斯覺得光喝酒沒意思,提議要玩游戲助興。

我說,有種游戲叫“換句賽”,不僅能提高你的中文水平,還能幫助你掌握更多的中國古典詩詞。

他一聽來勁了,說:“教授,你先解釋一下,再舉個例。”

我就解釋了游戲規則。一個人說一句古詩,當然詞也行,后面的人就以第一句為頭接,但不能說原詩詞后面正確的接句,而要用另外一首詩詞里的一句來接,不過,意思一定要有吻合之處,不能自圓其說也要罰酒。舉個例吧。你說“清明時節雨紛紛”,他就不能接“路上行人欲斷魂”,但可以接“故人西辭黃鶴樓”。你想想,清明時節,下著連綿小雨,老朋友和你在黃鶴樓辭行,他要去哪里?原來他要回去為先人掃墓。這樣換句后不是也很有意思嗎?

勞斯一聽,拍起手來,說:“好好,我來出頭一句好嗎?”

曾牛笑著說:“當然,我們中國人不會以多欺少的。容易的歸你,難的歸我們。”

勞斯一聽,不服氣,說:“曾記者,這次你先來吧。”

曾牛說:“行,我說兩個黃鸝鳴翠柳。”

下面就是勞斯,他撓了撓腦袋,答了一句:“兩個黃鸝鳴翠柳,一枝紅杏出墻來。”他問還要解釋嗎?

我趕緊倒了一大杯酒,說:“勞斯先生,這不是罰酒。在我們中國,說得好的可以獎勵一杯酒。”

勞斯說:“還有這種說法?好,我接受。”他就喝了,很高興的樣子。

下一個是郝雄。郝雄看來早已想好,畢竟他也有很扎實的語文功底。他接的是“兩個黃鸝鳴翠柳,一枝一葉總關情”。他說,他是從邏輯的角度來接的,想想,兩個黃鸝一雄一雌,在翠綠的柳枝上一唱一跳,那搖曳的一枝一葉不都是他們愛情的見證嗎?

勞斯豎豎大拇指,“美,美!”

輪到我了。我也胸有成竹。我接的是“兩個黃鸝鳴翠柳,一江春水向東流”。我解釋道,我是要用這兩句詩構成一幅中國畫。

大家也都叫好。沒辦法,高手太多,沒有罰酒的,我們就都舉著杯子說給自己獎勵一杯。

一輪完了。我提議倒過來換句,也就是出的句子放后面,接的句子放前面。如我出剛剛提到的“一枝紅杏出墻來”,你接的應答“兩個黃鸝鳴翠柳,一枝紅杏出墻來”或“孤帆遠影碧空盡,一枝紅杏出墻來”。

大家興致頗高,尤以勞斯為甚。在W國,他是永遠也不可能體會與感受這種中國文化的。他說:“我來出一句吧,但我還可以接一句嗎?”

我說當然可以。

他就說:“野渡無人舟自橫。”

曾牛對了“忽如一夜春風來,野渡無人舟自橫”。

郝雄答道:“日照香爐生紫煙,野渡無人舟自橫。”

我知道勞斯喜歡李白的詩,就隨著郝雄也用李白的,高聲念道:“仰天大笑出門去,野渡無人舟自橫。”

勞斯果然擊掌叫好,并端起酒杯和我碰了一下,說也要獎勵我一杯。我二話沒說,干了。

他接的是“寥落寒山對虛牖,野渡無人舟自橫”。說完他得意地對我壞笑。

我知道他想考我,就說:“勞斯先生果然厲害,唐詩的功底很深,連王維的《老將行》都能如此運用自如。這首詩一般人是很少注意的。佩服佩服!來,我敬你一杯!”

這樣幾個回合下來,勞斯漸漸不行了。我看到他的眼睛有點呆滯,腦袋有點搖晃,不一會兒,就趴在桌上睡著了。

郝雄覺得奇怪,問我:“勞斯今天怎么啦?就這點酒。”

我也自言自語:“是啊,不對呀,他今天可能是狀態不好吧。”他當然不知道,我們在酒里放了少量安眠藥。而且在中間最熱鬧也是秩序最亂的時候,我們在外面的同事將酒壺分做了兩個,一個是酒,一個是礦泉水。勞斯這次不倒,那他真的是一個神仙了。

我叫郝雄去外面找服務員拿一瓶冰水和毛巾來為勞斯敷敷額頭。他就去了。我們的“服務生”就站在旁邊。為穩重起見,我和曾牛輪流叫著:“勞斯先生,勞斯先生,哪里不舒服嗎?”又推了他幾次。他確實是睡了。

“服務生”立即把那個小提包拿到了隔壁的包廂。那個包廂今晚已經被我們包了。只過了二十來分鐘,包又被“服務生”巧妙地放在勞斯的屁股后面。

一直過了一個多小時,勞斯才醒來。他第一件事就是用手去摸后面,包還在。郝雄坐在旁邊抽煙陪他。我和曾牛則假裝也醉了,在睡覺。我還發出微微的鼾聲。勞斯看了一下表,說得回去了。他叫小姐來埋單。郝雄說他買了。

勞斯說真不好意思。他拍了拍自己的腦袋,說怪,今天這“苞谷燒”還真厲害,一下把我們幾個酒壇高手都放倒了。下次不能喝這酒了。醉酒不好,少了很多樂趣。

郝雄說今天時間還早,怎么要急著回去,有事嗎?

勞斯確實有些意猶未盡,但沒辦法,因為杰克不在家,也因為杰克明天要回來。他已經接到國內總部的加密傳真,說駐南湖領事館的亨利武官出事了,問題出在亨利的線人身上,要他們好好總結經驗教訓。又強調最近一段時間主要是繼續實施好“釜底計劃”,其他情報工作暫時停止,線人接觸也要放長周期。勞斯當然不能跟郝雄說這些內幕。他說,他得去檢查一些崗位是否有情況。

郝雄說,公司有那么多管理人員,還得你親自去看嗎?

他很認真地說,這是職責,而且有的崗位他必須得自己去看才放心。

郝雄就不便再問。

我和曾牛這時就“醒”來了。

我們問:“這么早就走?”

勞斯很認真地說:“對不起,今天確實有事。”

我們的任務也完成了,心情輕松了許多,也就不再留他。分手的時候,我們都沒想到他說了一句讓我們事后琢磨了很久的話。

他說:“中國真好,南湖真好,中國的朋友真好。我要是能永遠居住在這里該多好。”

我幾乎沒有思索就答道:“可以呀。我們中國也有綠卡,只要你為我們中國作了貢獻,你也可以留下來呀。”

他問:“真的?”

我們三個人一齊點頭。

47

杰克回來了。他沒有回自己的宿舍,而是把行李放到了辦公室。他叫來了勞斯,簡單地問了一些情況。然后就開著自己的車直接去了領事館。他到那里用加密的專線電話和蒙巴將軍取得了聯系。

蒙巴告訴他,亨利是國防部情報局的,已經回國了。他這次出事,對W國在中國南湖的整體情報工作影響不是很大,他并不知道電子通信公司是空情局的掩護單位。要嚴密關注周浩的變化。最好找個合情合理的理由盡快辭掉他,放在公司里終究是個隱患。因為劉洋去W國留學,是杰克一手負責聯系的,并提供了擔保。周浩肯定會懷疑劉之光出事與此有關。總部分析,不排除南湖的反間諜部門想爭取他;也不排除周浩會提供電子通信公司的一些情況。當然,可以多給些錢,盡量人性化一些,不要再增加他的仇恨心理。搞情報工作的最高境界是化敵為友。

葉婉在下班的時候和杰克通了個電話,說她家來了幾個親戚,到南湖幾天了她都沒空陪。她想今晚請他們吃個飯。

杰克這些天已經筋疲力盡,心里巴不得她離開幾天,就說你去吧,他晚上正好有個會,要安排一些事情。

葉婉就徑直去了郝雄在外企服務中心的宿舍。她去過幾次。房子雖小,但布置得挺溫馨的。

葉婉問郝雄:“怎么樣?和勞斯的關系進展如何?很遺憾,我也沒想到杰克會這么快回來。”

郝雄說:“很好,我們玩得很開心,也談得非常好。我感覺他會幫我們的。”

葉婉問:“你充其量只是一個業余偵探。你相信靠你一個人能達到目的嗎?”

郝雄笑著說:“現在有了你,我們就是兩個人了。你喜歡做偵探嗎?”

葉婉點點頭,“我這次不就像個臥底的?我真不希望做這樣的臥底,非常惡心。我想問你,什么時候才是個完?”

郝雄說:“其實,我也不想這樣。我只要想到你每天和那個死鬼子在一起,心里就像有刀子在戳。我會千方百計盡快把那件事查個水落石出。”

“郝雄,你真的愛我嗎?”

郝雄親了一下她的嘴唇,說:“愛你,自打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真的。”

48

“杰克先生,這是我的辭呈。”周浩將一張紙遞了過去。

杰克故作驚訝:“什么?你要辭職?”

“是的,想必我辭職的原因你應該清楚。”周浩話含機鋒。

杰克抬頭望著他:“周浩,我怎么清楚?我剛從西藏回來呀,發生了什么事情嗎?”

因我和周浩打過招呼,要他千萬不能亂說話,他就沒有挑得很明。他只是說:“我女友劉洋的爸爸出事了。他送劉洋去W國時,被你們W國的情報部門策反,回國干了犯法的事。現在被法院判了刑,關進了監獄。”

“這和我有什么關系?和你現在從事的工作有什么關系呢?這個問題在我的公司不是問題呀,我們是朋友,是同事。周浩,你說老實話,我不信任你嗎?我不關心你嗎?我不重用你嗎?我要你干過讓你為難的事嗎?”

“可我心情不好,我不想在這里干了。請你也理解我行嗎?”

杰克見狀,便攤了攤手說:“這樣吧,我同意你辭職。但也請你接受公司和我個人的一點心意,當然也包括謝意。我通知財務部門,給你一張20萬元的支票。OK?”

周浩本不想要,但又一想,這洋鬼子的錢,都是賺的中國人的,不要白不要,他還想辦自己的公司呢。于是他就說:“謝謝杰克先生。”

杰克說:“祝你以后一切順利,過得快樂!”

周浩走的第二天,打電話找郝雄,說想請他吃飯。

兩人在城郊找了個很清靜的小店,要了一瓶紅星二鍋頭。

周浩先舉杯,“首先我要祝賀你。”

郝雄不解。

周浩說:“不出意外的話,你就要當副總經理了。”

郝雄就笑:“怎么可能?我還是個新兵呢。而且我又不是杰克的親信。”

周浩分析:“第一,你的綜合素質在中國員工中是最高的;第二,你年輕,有熱情,有干勁;第三,你是我周浩推薦的。就此三條,非你莫屬。”

郝雄說:“前兩條還馬馬虎虎說得過去,這后一條,你都辭職了,都靠不住,他還會用我嗎?”

周浩說:“不是我自我吹噓。我周浩第一是工作兢兢業業,對老板忠心耿耿;第二是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不說,對任何一個老板來說,我都是值得信任的。杰克最欣賞我的也是這兩條。當然還有第三,就是我的能力還過得去。你想想,物以類聚,我喜歡和推薦的人他能不用嗎?”

郝雄點點頭。又說:“我正有一個問題想不通,你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要辭職呢?”

周浩獨自干了一杯,“實不相瞞。我女友劉洋的爸爸是W國的間諜!前一陣子電視臺都報道過,那個南區區委副書記劉之光就是劉洋的爸爸,也是我的準岳父大人。”

“啊!這是怎么回事?”郝雄有些驚訝。

“我記得和你說過,在我女友出國留學的整個過程中,杰克幫了很大的忙。而劉洋的爸爸去W國送她時,被W國的情報部門策反。我就懷疑,這里面有沒有杰克的因素?當然,我沒有證據。可我有感覺。現在杰克的公司就有很多解釋不清的問題,比如西院的工程,為什么在施工的過程中要那樣神神秘秘見不得人?所以,如果杰克真有問題,我覺得早走為好。我不想重蹈洋洋她爸爸的覆轍。”

“那你為什么還要祝賀我當什么副總經理?你不會是幸災樂禍吧?”郝雄故意說。

周浩搖搖頭:“你和我的情況不同。出了那件事后,杰克那樣聰明的人肯定不會再信任我。與其讓他來炒我,不如我主動炒他。你沒有這些事情。而且,恕我直言,你不是對西院感興趣嗎?我感覺你似乎是身負什么特殊使命來的。”周浩緊緊盯住郝雄的眼睛。

郝雄不得不佩服周浩眼光的犀利。但是,郝雄還是牢記著我的囑咐。他什么也不能對周浩說。只要他不說,那一切就只是沒有根據的猜測。倒不是不信任他,而是以防萬一。這樣的事情越少人知道,就越安全。

郝雄說:“師兄,你認為我負了什么使命呢?我和杰克無冤無仇,難道還要查他什么?另外,我是律師,公安不喜歡,法院也討厭,檢察院就更恨了。你說,按我的性格,我會聽他們的使喚,幫那些部門做事嗎?”

周浩很無奈。“你不說也罷。但愿你說的是真的。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勸你一句,你要是當了副總,一定要注意處理好與葉婉的關系。這是杰克最忌諱的。同時,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不說。這是杰克最喜歡的。”

郝雄說:“我一定銘記在心。今后在公司里碰到什么棘手的事,我會打電話向你請教的。”

周浩說沒問題,又意味深長地說:“希望你心想事成。今天叫你來還有一件事。我準備開一個中介公司,既可以搞勞務輸出,又可以為出國留學者牽線搭橋。我有一個想法,就是要以劉之光為典型事例,告訴從我這里出國的人們,到了外國要注意什么,怎么保護自己。你是法律專家,我這個公司很需要你這樣有理論有實踐的人才。如果哪天你不在杰克那里干了,就到我這兒來吧,算是幫老兄一把。”

郝雄立刻就答應了,“我們一言為定。”

49

周浩的預言是正確的。兩天后,杰克果然宣布了對郝雄的任命。勞斯是第一個站起來鼓掌向他表示祝賀的。會后,杰克找他談了一次話,對他提出了一些要求,要他好好向周浩學習,恪盡職守,忠于公司,干出業績。最后,他也談到了勞斯。

他說:“郝雄,聽說勞斯和你的個人關系非常好,你也常常帶著他出去喝酒游玩,還介紹了一些中國朋友給他認識。對嗎?”

郝雄說:“是的。”

“他在外面沒有說不該說的話吧?”杰克問。

郝雄笑著說:“他話多著呢。他對中國文化非常熟悉,特別是對中國的唐詩宋詞很有研究。在這方面我都沒法和他對話,就介紹了兩個朋友,一個是報社的,一個是專搞中國古典文學的。他們都有很高的古詩詞素養。他們在一起就很熱鬧了,你一句我一句,有交流,也有爭論。不過,我可以擔保,勞斯先生對本公司的情況可是一句也沒說。”

郝雄說的和上次勞斯說的差不多,兩相印證,杰克似乎放心了一些。但他心中的主意已定,不容改變。

當天郝雄就搬到了周浩的辦公室。行政主管送來了一把車鑰匙。他走到窗戶邊,指著一臺嶄新的奧迪車對郝雄說:“郝副總,那臺牌照號碼為6688的車就歸你用了。這是老板親自安排的。”

郝雄心里并不快樂。雖然當了副總,但核心業務進不去,齊暉的死因至今沒弄清楚,反間諜部門交給他的任務也進展不大。最近葉婉催得緊,說她不想再過這種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了,要他快點想辦法了結這宗事情,與她早日結婚。他知道,這事還真急不得,心急吃不得熱豆腐,弄不好會出大問題。所以,他一邊要努力工作,穩住杰克;一邊要相機行事,調查公司內幕;一邊還要應付葉婉的情感追逼。他的壓力也確實很大。

為安全起見,我們對杰克配給他的車進行技術檢測,發現他的座位下有一個微型竊聽裝置,把他嚇了一大跳。他問我們怎么辦?

我們就笑著說,沒關系的,是間諜慣用的手法。這是壞事,也是好事。如果沒被發現,在車上說了不該說的話,就會壞事;如果被我們知道了,利用它,多說些杰克喜歡聽的話,就是好事。我們提醒他,在車上千萬不能談敏感的事,特別是不能和我們的人在車上談。除此之外,沒有問題。

我們和勞斯的關系在這一段時間里倒是突飛猛進。

有一次我們帶他去了我的母校南湖大學。

那是晚上,空中掛著一輪皎潔的月亮。學校建得很有特色。中間是一個超過一萬平方米的湖,湖中有一個小島,小島上有一個八角亭,一座小橋彎彎曲曲通向島上。站在每一棟教學樓上,不管在哪個角度,都能欣賞到湖光水影。

我們在外面超市里買了些啤酒和零食,就徑直去了湖中央的島上。那里特別安靜,可以看粼粼的波光,可以聽從水上習習掠過的風聲。

就是那一次,勞斯和我們說起了他的身世。

勞斯出生于W國西海岸的一個小鎮。父母都是普通百姓,在鎮上一個小工廠做事,日子過得比較清貧。他從小經常遭人白眼,所以,很小他就懂得貧窮沒有自尊的道理。讀初中的時候,他就在心里立志,要改變自己的命運。于是他發憤讀書。

初中快畢業的時候,鎮上搬來了一對中國夫婦,很年輕,都不到30歲。男的姓陳,女的姓易。聽人說,他們是在中國讀完本科再來W國攻讀碩士的。他們都拿到了綠卡,但不愿留在大城市,而是選擇了到那個小鎮上教書。男的講哲學,女的講歷史,并且都成了勞斯的老師。由于勞斯勤奮用功,他們就特別喜歡他,常常把他叫到家里去玩。他們家里有很多書,但大都是中文的,他看不懂。這對夫婦就利用業余時間教他中文,一直到高中畢業,從未間斷。

勞斯說,因為離海近,他們常帶他去海邊散步。只有在散步的時候,他才能感覺到他們身上濃郁的詩人氣質和中國人特有的悲天憫人的情懷。也就是在那一段時間,他愛上了中國的唐詩宋詞。

由于勞斯的中文水平出類拔萃,他被W國首都一所世界一流大學的國際關系學院錄取。學校明確告訴他,對他的培養目標就是一流的中國問題專家。去學校報到那天,勞斯的父母一定要請那對中國夫婦到家里吃飯。他們去了。父母對勞斯說,以后不管干什么,都不能忘記中國老師的教育培養之恩,都要致力于W國和中國的友好。勞斯只是一個勁點頭。在他的心里,中國早已是他的一個夢,一個他非常向往的地方。

說到這里,勞斯長長地噓了口氣。他說,他讀完本科后接著又拿下了碩士。他當時的目標就是進外交部,然后爭取派到中國來工作,當一個和平使者,以實現他兒時的夢想。但沒有人推薦他,他在國會和政界都沒有熟人。最后去了一家公司。

不過,值得欣慰的是他終于來到了中國,還認識了這么多中國朋友。他是真的知足了,他能夠回去告訴他那兩位年近半百的中國老師:他去過中國了。

事后我們大家分析,勞斯說的大部分應該都是真實的,除了沒說他現在是干什么的,其他應該都是他的經歷。我們在現場,確實能感覺到他有中國情結,對中國有一種揮之不去的感情,對我們幾個人也非常信任。在此基礎上,我們認為,已經到了可以向他套取有關情況的階段了。

50

一天晚上,杰克找到勞斯,對他說:“明天中午,一架外交專機將會把那些貨物運過來。貨物先送到領事館。下午你負責帶幾個人去領事館取,晚上務必要全部安裝到位。另外,這是我們自己的事,就不要和郝雄說了。”

勞斯會意,“好的,我這就去安排。”

負責對勞斯進行偵聽的同事第一時間向我們報告了這一消息。緊接著,從海關那邊也印證了這一情況。

次日中午,一架銀灰色的印有W國國旗的大型貨機徐徐降落在南湖的清池機場。身材肥胖的W國駐南湖總領事西裝革履,帶了幾名隨從已提前等候在停機坪。兩臺平板大貨車也已到了指定位置,只等機艙打開。按慣例,他們可以直接把貨物吊進貨車,不需經任何檢查。

突然,一群穿各種制服的人急匆匆跑了進來。其中一個是海關關長,他和總領事認識。他走上去說:“總領事先生,我奉命前來告訴你,這次你們的貨機必須接受檢查,否則任何東西也不能進關!”

總領事聽了一呆,當即問:“關長先生,為什么?您是不是搞錯了?”

關長說:“對不起,就是貴國這趟飛機。我只是奉命行事,沒有解釋的權力。”

總領事顯然生氣了,問:“你們知不知道,這是違反國際法和國際慣例的。你們是要對后果負責的!”

邊防局長走了上去,說:“總領事先生,我是南湖市邊防局長。據我們獲取的情報,你們這架貨機上有可能裝載危害我國家安全的貨物。”

總領事問:“誰提供的情報?”

“對不起,我國法律有保護情報來源的規定,無可奉告。”

W國人似乎是天生的世界老大。總領事大發脾氣:“好,我就聯系駐北京大使館,我要向中國政府提出嚴正抗議!你們中國人連外交專機也要檢查,哪還有國際公理可言!”

海關關長不慍不火地說:“行,你聯系吧。我們就在這里等著上面的指示。”

總領事很快要通了W國駐北京大使館的電話。那邊答復說,他們會馬上與中國外交部聯系。

后來聽說,中國外交部的答復是,中國的外交專機每次到W國也要受到檢查。那么,W國的外交專機到中國來,同樣不能例外。W國駐北京大使館的官員無言以對。

那天我在現場看到,總領事不久就接到了北京方面的電話。他說的是W國語,邊聽邊點頭,越聽臉色越難看。最后,他關了機,對身邊的隨從人員說:“通知機組人員,原機返回,不得停留!”說完他氣呼呼地坐進了小車,一溜煙走了。

事后才知道,這是我國第一次對W國提出檢查專機的要求。看來,W國也不是絕對碰不得,關鍵是有理有據,不能示弱。雖然這次沒檢查成功,但至少在心理上我們勝了一籌。

這次行動說明了一個問題,他們的貨機運來的貨物是見不得陽光的,那么,他們上次運來的放置在電子通信公司的貨物應該同樣也見不得陽光。那是些什么東西呢?如果不搞清楚,它們會給我們的國家安全帶來什么危害呢?我們當時推測,它們有可能是電子監視監聽設備或者是空中無線信號分析設備。因為W國的電子通信公司離空F師太近了。

杰克聽到這個消息,心情異常沮喪。他清楚,那批貨物太敏感,通過外交渠道運送是最安全的,如果這條路被中國堵死,要從另外的渠道運進來,代價太大不說,而且實在太危險了。貨物進不來,他的任務在短期內完不成,他回國的時間就遙遙無期。

總領事打電話給杰克,說今天是他歷史上最黑暗的一天,請杰克過去坐坐,聊聊天。

杰克進了領事館,徑直去了總領事的私人小酒吧。那是一片別致的小天地。總領事已經準備好了酒在等著他。

“杰克,今天這事太蹊蹺,太突然了。我到現在還沒有想通,問題出在哪里呢?哪個環節出事了嗎?上次我們接運那批貨物時,我這邊都是派領館內部的人去機場直接提貨回來的。但我記得,你那邊好像是幾個中國人來取的。你還有印象嗎?”

杰克認真回憶了一遍。那次是他要郝雄帶幾個中國工人去的。當然勞斯也知道。但郝雄怎么知道里面裝的是什么東西呢?而且,當時貨到了院子后,就全部移交給了W國人,由W國人搬進監理室,放入地下室才開封的。詳情絕對不會有任何外人知道。至于郝雄,雖然表面上是周浩推薦的,但最后還是由他自己親自考察審定的。對郝雄的身份他是秘密查過的。郝雄進來后的工作表現相當不錯,個人的能力與品質他也很滿意;更重要的是,與周浩一樣,他也用竊聽錄音的辦法,神不知鬼不覺地對郝雄做過測試,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地方,應該不會有什么問題。不過,中國有一句俗語,叫人不可貌相,提防一點總有好處。情報工作就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但他沒有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他的電子通信公司與領事館是兩個平行的情報單位。國內總部也嚴格指示他,情報工作不能平行交往,那樣容易出問題。他沒有義務向總領事報告工作。所以,他只是說了句:“是有這么回事。我回去以后得好好查查。”

兩人在工作上都不好說什么,就聊起了各自在中學、大學和家鄉的一些有趣事情,以助酒興。

幾巡過后,杰克用領館的加密專線電話向總部的蒙巴將軍報告,內容是勞斯在中國的表現及他的建議。

51

一天,W國駐南湖領事館轉給杰克一份從國內總部發過來的密傳電報。這份電報其實是一份任職通知。大意是勞斯被調到空情局另一個部門任職,要他抓緊做好交接工作,盡快回國。

杰克把這份通知交給了勞斯。勞斯很高興,問:“杰克先生,是你要我快點回國吧?”

杰克連連搖頭:“不,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也是剛看到通知。我希望你能多留一段時間。”

勞斯笑著說:“噢不,我覺得很好,這個時候回國最好。在中國待久了,我會留戀的。”

杰克說:“那今晚就在一起聚個餐吧,我們大家為你送行。”

勞斯說:“不用了,我又沒有升職,只是平調而已。我倒是想和那幾個中國朋友告個別。你沒意見吧?”

杰克拿他沒辦法,但想到他反正要走了,不如送一個人情:“去吧,中國人喜歡說,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但愿你們友誼長存。”

我們的聚會還是定在“臨江仙”飯店。勞斯說,那地方好,特別是那里的“苞谷燒”好。他還想再醉一回。

我和曾牛早早地訂了包廂,點了菜。我們都不知道勞斯第二天就要回國,郝雄也不知道,因為他在電話里什么也沒說。

我還在頭疼,今晚又該和這個深愛中國文化的洋鬼子玩什么游戲呢?

勞斯是坐郝雄的車一起來的。一進門,我們就發現他今天的表情不對。

“苞谷燒”上來了。勞斯先自己倒了一大杯,然后又給我們倒上,說:“我明天要回國了,今天是最后一次與你們這些朋友在一起。來,干了!”

什么?回國?我們三個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問。難道他來華的任務完成了?但據我們的了解,他還沒有做什么事呀。

勞斯說:“這沒有什么理由的。用你們中國的話說,是組織安排,工作需要。所以,我今天很郁悶。我在中國待的時間太短了,還沒有真正深入地去感受這片土地。來吧,喝了,再請你們每人送我一句祝福的話,詩最好。”

說完,他一口將那一大杯喝了個精光。

太出乎意料了!此時,我們根本就沒有時間去想我們有什么任務,我們是否要向領導報告這一突發情況,而且也來不及。一種告別時男人最常有的豪邁之情彌漫在我們之間。

我們都站了起來,一滴不剩地干掉了那杯酒。

勞斯非常感動,眼淚終于控制不住流下來了。他沒有去擦,而是用舌頭舔了舔流到唇邊的淚水,又抿著嘴使勁點頭,表示他無法言說的感激。

他有些哽咽,說不出話,只用手勢一個個請我們,意思就是要我們每人說一句“好聽的”。

我就提議:“這樣吧,我們都送一首唐詩,而且限定在李白和王維的作品里,而且要稍作改動,符合今天的場景。如何?”

勞斯很激動,說:“謝謝!”

我說:“郝雄先來吧。”

郝雄就站了起來,端著酒杯:“勞斯乘舟將欲行,忽聞岸上踏歌聲。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郝雄送你情。”

勞斯一聽,端了杯子說:“謝謝。”仰脖干了。

曾牛想了想,也端了酒杯站了起來:“南湖暮雨浥輕塵,酒店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中國無故人。”

勞斯說:“好好,故人者,你們也。”他又干了。

我自己倒了一大杯,然后真的像一個站在講臺上的中文系教授,飽含深情地說:“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長風萬里送勞君,對此可以酣高樓。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再來弄扁舟。”

勞斯終于哭出聲來。“我的心不會棄你們而去,我的心在中國,永遠在中國。以后有機會我一定再來,一定和你們在南湖泛舟!”他有些喝多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趁還清醒,我有幾句話說。”他轉身對站在門旁的服務小姐說,“小姐,請你出去一下好嗎?謝謝。”

我們都安靜了下來。

他說:“這一段時間來中國,因為有了你們,我過得太愉快了。但是,恕我直言,你們有你們的目的。從某種角度上說,我們是同行。然而,我們并沒有成為敵人,因為我們有共同的愛好。我多么希望自己是一個中國人啊。也許我前生是,不然,我為什么如此喜歡中國,又為什么與你們如此投緣呢?”

聽到這里,我們都驚呆了。他原來什么都知道,只不過什么也不說而已。

他拿出了放在屁股后面的小提包,從里面取出我們安置的竊聽器,說:“我覺得應該完璧歸趙了。再放到我這里,就可能對我有危害了。說實話,我的酒量是很大的,作為同行都知道,凡派到國外去的,都會經過這方面的訓練。而且,我身上還有我們專門研制的解酒藥。所以,你們要想搞醉我,幾乎不可能。但那一次我醉了。醒后我就清楚,你們肯定在我身上做了手腳。可我不會說。另外,你們可能還想知道其他一些有關電子通信公司的情況,那就請原諒了。你們為了你們的祖國,我也為了我的祖國,各為其主吧。其實,干我們這一行,玩的是一個游戲。在這個游戲里,就看誰更高明,誰棋高一著。游戲是快樂的,輸也好,贏也好,都在其次,因為都有一種智慧之美,智者之樂。不過,我可以說一句,我們做了對不起中國的事情,做了對不起南湖的事情。我只能說到這一步了。再說下去,我可能就真的永遠也來不了中國了。能理解嗎?”

我們還能說什么?我們還能不理解嗎?我們都沒說話,只是心照不宣地點頭。

他收起了小提包,站了起來,說:“我得走了,我還得回去收拾收拾。”

我和曾牛送他到門口。郝雄已經發動了車。

勞斯和我們再次握手,意味深長地說:“我們肯定還能再見!祝你們一切順利!”

52

勞斯的那番話至少透露出幾個重大信息:第一,他承認他和我們是同行,說明他是間諜;第二,既然他是間諜,說明杰克和W國電子通信公司具有間諜性質;第三,他說他們干了對不起中國、對不起南湖的事情,說明他們已經在從事危害我國家安全的活動;第四,他把我們安裝的竊聽器還給了我們,說明杰克并不知情,對郝雄也不存在威脅。

勞斯走后的當晚,在我們處的會議室,車副局長和有關辦案人員一致同意我的上述看法。

我接著說,勞斯的走對我們是一個重大損失。郝雄告訴過我,說他提副總那天,杰克找了他,專門問起勞斯和中國人接觸的情況,并特意問勞斯是否和我們講過電子通信公司的事。這說明首先是杰克對勞斯起了疑心。從專業角度講,勞斯確實和我們接觸太密,這也是我們今后要汲取的教訓所在,而且他總是一個人獨往獨來,杰克不懷疑才怪呢。

現在我們面臨的問題是,沒有了勞斯怎么辦?我手中的郝雄目前由于他中國人的身份,確實難以打入W國人的核心圈子。他在這段接觸勞斯的工作中已經做得相當好了。但如果我們的內線進不去,偵聽又聽不到核心的東西,這個案子就很難再深入進去。我建議重點研究一下內線和偵聽這兩個問題。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說開了,但最終還是沒有想出多少好點子。我突然想到了一個人。由于我們最近把精力放到了劉之光、勞斯等人身上,放松了對他的注意。這個人就是姜波。我說杰克最初是把姜波作為他的一個戰略內應來培養的,目的就是要他“鉆深爬高”,但是現在形勢發生了很大變化,W國在南湖的情報工作目前只能靠杰克了。我想他肯定很急,他很可能顧不得什么戰略不戰略、長遠不長遠了,而且他現在手中能用的中國人也只有姜波。所以,從這一點來看,姜波這個棋子已經提升到了一個很重要的位置。據我們前一段工作掌握,他在外面養了一個情婦,租了房子,這就是我們可以利用的把柄。我們可以隨時敲打他,要他繼續扮演“魚”的角色,把杰克的下一步動作引出來,把杰克的真正意圖暴露出來。

為此,我請求提高對姜波的偵控層級,24小時不間斷。假如通過姜波能抓住杰克的犯罪證據,我們就可以乘勝追擊,掀開“釜底計劃”的神秘面紗。

大家都同意我的看法。

車副局長充分肯定了我對目前專案進展情況及下一步趨勢的分析。他說局領導班子專門做了一次研究,決定此項工作專案代號為“護薪工程”,組長由我擔任。“小李呀,要你擔任組長,有什么困難嗎?”

這樣的安排我真的絕對沒有想到。當時我只是一個科長,按理組長應該由曾牛來擔任。當然,我知道他要抓全面工作,要同時負責幾個國家級專案的偵查,手頭的案件、線人很多,太辛苦。我還知道他有半個月沒回過家了,他家還有一個老娘,快80歲了。老婆與老娘都頗有怨言。所以在這樣的會上,面對老領導的信任,面對曾處長這種狀況,我不能去問為什么,更不能找理由推卸責任。我就對著車局長搖搖頭,這一搖頭就稀里糊涂地接下了“護薪工程”的重任。

散會后,曾處長悄悄告訴我,說剛剛車副局長和他打了招呼,局黨委已經研究同意,要破格提拔我擔任反間諜偵查處的副處長,任命過兩天就會下來,要我心里有個準備。他說祝賀我成為全局最年輕的副處長。

我就說我請他出去消夜。

他說謝謝,今天打死他也不去,他必須得回家看看了。

我再次感謝曾牛對我的培養和照顧。此時我在想“護薪工程”的事,我感到肩上的擔子和壓力。同時,我也想到了葉婉。不知怎么,我有一種直覺,要攻下杰克,要完美地打掉“釜底計劃”,除了姜波,還得靠葉婉。因為,杰克不是勞斯,他沒有表現出明顯的弱點,也沒有讓我們有任何接觸他的機會。他是屬于“花崗巖”型的。但葉婉現在和郝雄打得火熱,而郝雄畢竟不是專業情報偵查人員。最無奈的是,我和葉婉早已認識,我不便直接去接觸她,更不好直接指揮她。誰知道她會怎么對我呢?就算葉婉愿意和我接觸,我的身份也是個問題,她知道我是警察,要是讓杰克知道了,那她就是死路一條。然而不管怎樣,葉婉是我無法繞過的一道墻,要么,和郝雄一樣,我必須利用她;要么,我就得順順利利越過她。要想無視她的存在是不可能的。在中國,葉婉可能是杰克最親近的中國人了。我想,在合適的時候,我得向曾處長和車副局長匯報一下我和葉婉的過去,求得他們的理解。不然,下一步的工作我還真的不好做。

53

一天中午,葉婉去了郝雄的宿舍。葉婉問:“你的任務要什么時候才能完成呀?”

郝雄一聽這個問題,就沮喪地說:“勞斯走了,我心里真的沒底了。”

葉婉便有些不高興。“那我怎么辦?就這么沒有目的沒有期限地等下去?而且,勞斯沒來之前,你不照樣在做嗎?”

郝雄不知如何作答,無奈地說:“小婉,對不起,再等等好嗎?我會想辦法的,而且你也知道,我一直在努力。相信我。”

葉婉冷笑:“再等等?那個時候,你可能要當總經理了!有車有錢有房了,還會記得我嗎?我想,你現在可能連齊暉都忘了吧。”

郝雄一聽,火了:“那你要我怎么做?你說呀!”

“我能要你怎么樣?現在是你要我怎樣就怎樣,你要我再回到這個狼窩我就回了狼窩,你要我陪那個老外去西藏我就去西藏,你要我像妖精一樣黏著老外我就黏著老外。我做得還不好嗎?我是在為你賣身你知道不知道?我是一個女人,你還要我怎么樣?”她抓起床上一件衣服捂著嘴哭起來。

郝雄本已是心煩意亂了,葉婉這一哭更把他弄得火冒三丈。他一把扯過那件衣服: “你如果真的這么急于嫁給我,那你就去找杰克,問他齊暉是不是他殺死的。只要他承認,我馬上報案。好不好?”

葉婉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氣也不打一處來。“郝副總經理,你無能!”她拿了自己的包,頭也不回地走了。

葉婉這一走,郝雄就有些清醒了。他真的擔心她會干出傻事,趕緊給葉婉的手機發去了一條信息:“小婉,對不起,剛剛是我頭發昏。我愛你!”

但等了半個小時,沒有回音。要上班了,郝雄不得不駕著車去了公司。在辦公室,郝雄的心情難以平靜。是啊,葉婉說得不對嗎?時間就這么一天一天過去,說不定哪天杰克和勞斯一樣回國了呢?那齊暉之死不就成了千古冤案了嗎?葉婉罵自己無能,其實是對的。他真的想不出好辦法,杰克就在樓上,你能怎樣?監理室就在樓下對面,你又能怎樣?

此時,郝雄的心里隱隱有了些許后悔。他后悔當初沒有聽我的勸告。他確實不該對葉婉產生感情,更不該任自己陷進那個情感的旋渦。情感不是好玩的東西,一旦付出和擁有,就再不是你想要就能要,想丟就能丟的了。郝雄和葉婉彼此相愛,但他們的這種感情產生于那樣的背景、那樣的環境和那樣復雜的關系之中,他們都有了深深的負重之感。從葉婉一方來看,他們完全可以離開公司,遠走高飛,然而郝雄不答應;可從郝雄一方來看,他肩負著特殊的任務,更肩負著對一個摯友的承諾。

郝雄想到了那個神秘的監理室。如果從監理室發現問題,他就不信帶不出齊暉案件。可監理室是杰克親自控制的地方,不容中國人染指,自己能提嗎?提出來會導致什么后果?現在情勢確如葉婉所言是越來越急了,郝雄覺得不能坐等了。他想去和杰克直接挑明。他倒不是怕什么,大不了和周浩一樣辭職走人。他擔心的是走了人,齊暉的事怎么辦?他想一定要自己親手把這件事情查個水落石出。他還是上了樓。他覺得盡量委婉地提出應該不會有什么問題。

杰克見他進來,很高興,叫他坐,并親自倒上茶,說:“有事嗎?”

郝雄說:“也沒什么大事。這一段,按您的指示,我到有關部門轉了轉,我也去了超市現場,建設非常順利,很快就能竣工了。現在有一個問題,就是那個監理室。我知道,老板您也說過,那里是W國的商業與技術機密所在,非W國人不得進入。我沒有別的意思,也不是想進去看,而是想了解一下那里面的基本情況,以后如果和南湖市有關部門打交道,或者顧客提出什么問題,作為負責這方面事務的公司領導,我可以對我分管內的任何事情做出圓滿的解釋。”

郝雄認為自己這番話既合情合理,又能達到目的,應該是無懈可擊的。事實上,杰克聽了也是這種感覺。但那次總領事提醒他的話此時浮上了心頭。郝雄靠得住嗎?他提這個要求是否有深層的含義呢?監理室這一段時間正在加班加點完成后期工作,因為上次的貨物沒有進來,部分工程只能停頓。他昨天還去看過一次,那兩間房子其實可以開放了,外面的人是看不出什么問題的。當然,他不可能隨便讓人進去。郝雄嘛,可以考慮,他畢竟是公司的業務副總。而且就算他有什么目的,他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他說:“是的,那里面有一些技術性的東西,有的還有很高的科技含量,比如停車場的自動控制系統,大型超市的通風系統、消防系統、緊急疏散系統、反恐應急系統,等等;都是從W國直接進來的,代表著當今世界最高水平。你作為本公司的高級主管,確實應該去看看。我愿意當你的向導,走吧。”

郝雄沒想到杰克會這么爽快地答應。他任何準備都沒有,就跟在杰克的后面去了監理室。

更令他想不到的是,神秘的監理室就只兩間房子,兩間非常普通的房子。外間其實就是一個值班室,里間除了一些設備和四面墻上五花八門的儀表外,也沒有什么特殊的東西。

杰克對那些設備一一做了介紹。郝雄分不清真假。杰克說,這些設備就是郝雄上次從領事館拉回來的。本來這次還有一些要運進來,但中國海關方面刁難,至今到不了貨。不過沒關系,運行一段再說。

杰克最后問:“郝副總,怎么樣?”

郝雄喃喃道:“我明白了。”

杰克意味深長地問:“郝副總,你真的明白了嗎?能說清楚了嗎?”

54

杰克在國內是一個小有名氣的中國問題專家。有幾個方向的海外單位特別是對華搜集的情報都得經過他分析、核實、認證、提煉才能向上報送。他非常清楚現在自己所面臨的形勢。前不久的領事館出事,亨利被抓,那條線路全部癱瘓,這對國防部的情報系統來說是一個沉重打擊。但對于他們空情系統卻是一個很好的消息。現在,國內多家情報單位在南湖針對空F師的就只有空情局了,這無異于壟斷經營。在此情況下,雖然壓力很大,可對于他的事業而言真的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遇。

他想到了姜波。有好久沒跟他聯系了,應該和他聚一聚了。他有一種感覺,自己要想再錦上添花,必須依靠姜波。姜波是他以后個人發展的墊腳石。

姜波接到杰克的電話,心情非常激動。他們約定在一家咖啡廳見面。

我得到消息后,立即和技術部門的同事聯系,要他們火速趕到那家咖啡廳,做好秘錄準備。

姜波先來,坐在朝門的方向,那里方便觀察。一會兒,杰克進了門。他看到姜波,揮了揮手打招呼。

兩人坐下后,杰克伸出手與他握了握,說:“對不起,這么久沒來看你。怎么樣,還好嗎?”

姜波有點不明白他的意思,也就籠統地說:“很好,工作順利,生活托您的福,也過得不錯。”

杰克說:“上次和你說的,有提拔的希望嗎?”

姜波說,最近有個機會,一個副廠長退休了,師里不同意從外面派人,要在他們廠內選拔一名,現在正處于醞釀階段。他作為一個老中層骨干,更是一個技術人才,可能性比較大。

杰克聽了很高興。他從隨身帶的包里拿出一個牛皮信封推到姜波面前,說:“這是給你的一點活動經費,就是你們中國說的請客送禮費。你就送吧,告訴你,我不在乎錢,而在乎結果。你只要上去了,我不會食言。”

姜波把那信封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謝謝,我一定爭取不辜負杰克先生的期望。”

杰克點點頭:“這就好,人就要有這個精神。我得走了。記住,當上了副廠長,請你第一個把好消息告訴我。作為朋友,我一定第一時間把紅包送給你。另外,過幾天,我買一臺桑塔納2000送給你。所有費用由本公司負責。”

姜波激動萬分,自己終于也是有車一族了。他突然覺得自己一下子高大神氣了許多。

杰克果然如我們所料沉不住氣了。這是我們最希望出現的局面,因為他一動,整個棋盤就活了;他如果總是龜縮在電子通信公司里不動,我們就無從下手。

得知了這一情況,我突然有了一個主意,并馬上報告了車副局長和曾處長。

我們三人當即驅車前往空F師。

石副師長說,他們的維護廠確實在最近要調整領導班子。車副局長就向他表明了我們的來意,并把我們的工作方案和想法向他作了通報,請求空F師黨委支持。

石炯聽了,想了好久,覺得很為難。他擔心,如果真把姜波提上來,到了副廠長這個位置,就能看到師里相關的文件了,能保證他不把文件出賣了?師里總不能24小時派人盯著他吧?文件一旦泄密,那就損失大了,由誰來負責?他說:“你們既然發現了他的問題,把他抓了不就得了,何必要這么費心思?”

車副局長說:“現在抓他還證據不足。更重要的是,杰克和他的電子通信公司還涉及一宗關系空F師深層安全的案件。這起案件我們至今沒有明顯進展。所以,姜波是我們目前唯一的明線索,決不能丟,更不能斷。請你們支持。至于你擔心的問題,我們會處理。可以考慮把你們各種公文文體的格式借一份給我們。我們有專人負責偽造文件,足以混淆視聽,以假亂真。這樣既可以穩住敵人,又可以保證我們的安全。請你把我們的意見轉告師黨委。我們這幾天就等候你的消息。”

石炯說:“行,我會盡量做黨委的工作,配合你們把案件辦得漂亮。”

55

自從那次爭吵后,郝雄打過電話,也發過短信息請葉婉諒解。葉婉要么不理,要么斷然拒絕。

葉婉并不愿意這樣。那幾天,她上班心不在焉,和杰克在一起也心有旁騖,杰克說什么話,她有時一句都沒聽進去。

杰克有些奇怪,有一次問:“小婉,最近怎么啦?哪兒不舒服?”

葉婉就無精打采地回答:“一個女人不被信任,不被愛,和一具行尸走肉有什么兩樣?我快樂得起來嗎?”

杰克以為是影射他,忙說:“我不是和你說過了嗎?有些事情不和你說真的是為你好。要不這樣吧,等我快要走了的時候,你想知道什么,我保證給你講。行了嗎?”

等你走的時候?那要到什么時候?現在郝雄急于要知道的是齊暉是不是你殺的。如果是,他就會報案,就抓你,那樣我們就可以結婚了。可現在能問嗎?即使問了你能說嗎?如此看來,她和郝雄的結合是一樁遙遙無期的事了。

所以,葉婉對杰克的表態無動于衷。她嘆了口氣,說:“杰克,其實我也不是怪你,也說不清楚我想要了解什么情況,我就是心里不痛快。說來說去,其實和你并沒有多大關系。”

葉婉不是不想見郝雄,她想,非常想。但她覺得自己不能去見他。她知道只要見了他,她就控制不住要急,控制不住要逼,最后肯定是不歡而散,還有可能傷及雙方感情。她不愿看到那種場面。那就等吧,熬吧,她相信郝雄是真的愛她,這就夠了。

郝雄其實比她更急。他之所以到電子通信公司來,過去是因為對摯友的承諾,現在又多了個對愛情的承諾。他能不急嗎?他又何嘗不想快點了結這件事情呢?可是,他真的無從下手,真的無能為力。他不得不寄希望于我們。

他主動約了我,說有情況要報告。

這次見他,我發現他瘦了,憔悴了。我就問為什么。他說可能是杰克給他的任務太重了,他要處理很多事務性工作,還要時刻關注市場的變化,最近因為超市就要開張,他又得組織對商業鋪面、柜臺的承租和有關服務管理人員的招聘事項,忙得昏天黑地。他就是不說他和葉婉感情的事。聊了一會兒,開始切入正題。

他說,他去了那個監理室,發現并不如他當初想象得復雜和神秘。那確實是一個對整個大院和整個超市的綜合控制系統,里面除了一些設備、儀表外,沒有其他可疑東西。據杰克介紹,因為那里面的設備都是從W國直接調過來的,有很高的科技含量,所以才不準中國人進去,怕技術外泄。他肯定地說,沒錯,就只兩間房子,幾十平方米。

他的這些話也差點讓我泄了氣。我感覺自己也找不著北了。

我說,杰克肯定是做了手腳。不然為什么以前不給你看呢?為什么以前要搞得那么神神秘秘呢?我要他暫時不要輕舉妄動,好好把杰克交待的工作搞好,我們這邊不會停止對他的監控。另外,說到招聘超市管理人員,我說這也是一個好機會。我們將認真研究一次,派幾個人過來,到時會和他聯系。

我很想問問他和葉婉的情況如何了,但我沒問,也不好問。很遺憾,他也沒跟我說,如果他跟我說了,特別是說了葉婉現在如此逼他,我至少會給他出出主意。實在不行的話,可以讓他撤出。

事后證明,他自食其果了。

空F師那邊進展順利,一切都在按我們的設計方向發展。姜波順利當上了維護廠的副廠長。杰克很講“信用”,當天晚上就給姜波送去了一張10萬元的現金支票。

那天晚上姜波在維護廠附近一家比較高檔的飯店請客。他開了兩桌,請了廠里的全部中層干部,師保衛處的吳干事按照我們的安排,也去祝賀姜波。姜波受寵若驚,畢竟吳干事是師里來的領導。

那晚我們就在隔壁。

一個小時后,姜波明顯喝多了。吳干事趁機把他拉到一邊,兩人拉著手,搭著肩,又是敬酒,又是稱兄道弟。正在他們黏黏乎乎的時候,我們的一個同事悄悄把姜波的包拿了過來,對那張支票迅速拍了照,然后又神不知鬼不覺地還了回去。

第二天,我們去銀行查實,這是電子通信公司財務部門開出的現金支票,有印鑒、公章和賬戶號。這也是姜波接受間諜經費的直接證據。

56

杰克在屏蔽室待了一陣了。他有一份空情局傳真給他的情報搜集提綱不記得放在哪里了。那份提綱傳過來時用的W國文,為不讓無關的人知道,他親自翻譯成中文,親自打印,然后還用鋼筆作了一些修改。他那時以為吳偉可以把齊暉爭取過來,專門準備給他的。可是,那次沒成功。他就把它收起來了。現在,他覺得姜波的條件已經具備,他必須得索取回報了。本來,他確實想把姜波作為一個長遠的戰略棋子來培養,但現在顧不得了。他得把那份情報搜集提綱找出來,找個合適的時機交給姜波。

按照他多年情報工作的習慣,這樣敏感的東西肯定放在屏蔽室的檔案柜里,但他找了半天居然沒有。

他嚇出了一身冷汗。

他去了辦公室,里里外外翻了一遍,就連衛生間里的紙簍也找了,沒有。他趕緊又回了宿舍。葉婉說有事,吃了晚飯就出去了。他把宿舍里的箱子、柜子也翻了個遍,還是沒有。放到哪兒去了呢?像他那樣謹慎的人又能把它放到哪兒去呢?如果當做廢品處理了,那也好,怕就怕被公司的中國員工拿到,交給反間諜偵查部門,那就麻煩大了。不過他又想,應該不會。屏蔽室都是W國人管理,他的辦公室和臥室只有葉婉能隨便進出。葉婉是不會的,她那么愛自己,她假如有背反之心早就反了,何必等到現在?

他拿出了掛在胸前的十字架,用嘴唇輕輕地吻了一下,嘴里喃喃念道:“上帝啊,保佑我!賜給我平安吧!”他決定不找了,想憑著自己的記憶再擬寫一份提綱交給姜波。如果真要在這個問題上出事,那也是上帝懲罰他。他無話可說。

這次他是失算了,那份提綱恰恰是被葉婉拿到了。這幾天,她異常苦惱,在逐漸理解郝雄的同時,她確實也恨自己無能,為什么就不能幫郝雄一點點忙呢?郝雄的使命不也是她的使命嗎?突然,她把門反鎖了。她想到這房子里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東西對郝雄有用。既然他懷疑杰克可能是間諜,可能是殺人兇犯,那總得有些什么東西吧。智者千慮,總有一失吧。試試看。她就把能翻到的東西都看了一遍,沒發現什么。

她坐在床上出神。忽地,她想到了杰克和她的衣柜。他們兩人的上衣特別是杰克的西服都掛在長衣柜里。她就把杰克的西服全取了下來,一件一件查口袋。她在一件黑色西服的內口袋里看到了兩張紙,是復印紙,上面是用中文寫的一些題目,是關于空軍的。原來,杰克那次滿以為可以得手,把提綱都揣到了口袋里,只等吳偉那邊傳來好消息,他就出馬約齊暉。結果他得到的是一瓢冰冷的水。那些天他氣急敗壞,還得想辦法消除這一隱患。他根本就忘記了他口袋里的那份資料。他換了衣服后,就再沒穿那一件。由于沒有人可以信賴,那份提綱自然就用不上。他慢慢地把它淡忘了。

葉婉馬上意識到這份東西有問題。她一刻也沒停,立即給郝雄打了電話。

郝雄在宿舍休息,聽了非常激動,只差沒從床上跳下來,說快過來快過來。

葉婉開車直奔郝雄住處。

郝雄一看,拍著床板說:“這肯定是一份情報搜集提綱,就是針對空F師的。葉婉,你立功了!我們的任務快完成了。你趕快走吧,別讓杰克懷疑。我這就和市公安局反間諜部門聯系。”

葉婉見他這個急樣子,心里好幸福好甜蜜。她水波蕩漾地望著他問:“就沒有別的事了嗎?”

郝雄正要說沒事了,但一見她的眼神以及微翹的嘴唇,就明白了她的心思。他一把把她摟過來,“謝謝小婉,你真了不起。”

葉婉說:“只要你記得你的承諾。不要再傷害我了。我愛你!”

郝雄說:“我也愛你。”

我一接到郝雄的電話,立馬趕到了他那里。我首先問來源,因為來源決定情報質量和準確程度。

他說是葉婉在杰克的西服口袋里找到的。

我接著就看了一遍,都是針對空F師的。這家伙真厲害,如果真按他寫的都搜集齊了,那空F師也就沒什么秘密可言了。不過,這份東西的價值并不在它的內容有什么特別之處,而是上面有杰克修改過的地方,有杰克的筆跡,雖然他的漢字寫得歪歪扭扭,很不美觀,但那是最有力的證據。

我沒說話,拿了就到門口的復印店復印了幾份。我本來需要原件,但為了保護葉婉,我必須得退給他。我沒有把這個意思告訴郝雄。

他詫異地問:“怎么?你不要?”

我說我復印了,你把這個退給葉婉吧。杰克是個老手,他一旦發現丟了,會懷疑她的。這對她不利,至少目前是。

郝雄說:“這案馬上可以破了吧?”

我說:“還沒到時候。這份提綱只能說明他有意圖,但他并沒有行動,并沒有對我們構成威脅和犯罪,所以,還不足以打擊他。放心,我們正在全方位采取措施。你朋友齊暉的事也是我們這個案件很重要的組成部分。”

郝雄聽了有點失望。

我當時并不知道他和葉婉之間的約定。遺憾的是,郝雄這個時候還是不愿意和我挑明。他不明白,在這樣的事件和環境中,個人的事情和他們兩個人的事情都已經不是單純的隱私了,都會影響大局,都有可能對他們造成威脅。但他沒有意識到。

我問了一句:“郝雄,你怎么啦?還有什么問題嗎?”

他搖搖頭說:“沒有沒有。我這就給葉婉送去。”

葉婉那天回去得很晚。

杰克正在書桌上寫提綱。

葉婉說:“還在加班啊。”

杰克說:“是的,沒什么,一點小事。你去洗澡吧。”

這正合她事先的想法。她進門前就想好了,如果杰克回來了,她就以洗澡拿衣服為由,偷偷將那份資料放回黑色西服口袋里。她就說好,又說:“別弄得太晚了,事情是永遠也做不完的。”

“謝謝。”杰克很紳士地回答。

等葉婉洗澡出來,杰克已經把東西收好了。他覺得有必要再問問那份提綱。

“小婉,我今天心情很煩,我丟了一份重要資料!”

葉婉故作驚訝:“是你丟的嗎?怎么可能呀?”

杰克說:“是真的。一份非常重要的文件,弄不好我會身敗名裂的。”

葉婉就顯得急了:“別嚇我好嗎?杰克,你可是從來沒讓我擔心過的。快說說,是什么文件?什么時間你用過?什么內容?我是秘書,也許我能幫你找到。”

“是啊,我也這么想,所以我才跟你說。是兩張紙,A4的,沒有標題、文號什么的,我還在上面做了一些修改。時間嘛,應該是在郝雄進來之前我用過。”杰克回憶著。

葉婉重復道:“兩張復印紙,沒有文號標題,你還修改過……啊,我看到過。應該有一段時間了。讓我好好想想。”

杰克一聽她看到過,真是又喜又憂。喜的是沒丟,憂的是她看到過,她應該沒看懂吧,應該沒和什么人說吧?“快想想,在哪兒見過?”

“在你的衣服里!是的,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應該在你的衣服口袋里!”

說完,她就到衣柜里把所有的西服拿了出來。兩人就一件一件迅速翻著。葉婉邊翻邊說:“有一次,對,是你得了急性肺炎的那幾天,我想把你的幾件西服去干洗。拿去之前,我把每一件的口袋都翻了一遍,怕有什么重要東西。其中有一件的口袋里就有兩張紙,是你改過的。我沒認真看,知道肯定是你要的。我就沒洗那件。在這里,是這個嗎?”

她從一件黑色西服的內口袋里拿出了兩張紙。

杰克一把奪過,打開一看,心里一塊好大好大的石頭終于落地了。他把掛在胸口處的十字架掏出來,親吻了一下:“謝謝主,謝謝主!”又把葉婉抱到懷里,使勁地親著,“小婉,你真是我的福音,我的天使!”

57

事情不如葉婉預料得那么理想。她又開始煩躁不安,經常找郝雄生氣發火。

郝雄一直忍著,他也知道葉婉的苦衷,他更知道他是我們這次專案大局中一個很重要的角色,不能隨便亂動。這么多努力都付出了,關鍵時刻可不能功虧一簣。所以,他每次都由著她責怪怨恨。

一次,他們約在一家很幽靜的茶座喝茶。葉婉見面總是那句話:“郝大偵探,案情進展到哪一步了?還需要我這個小女子幫忙嗎?”

郝雄這次終于受不了她的冷嘲熱諷了。他也連諷帶刺地說:“葉大秘書,我再重申一遍,再等等行嗎?”

“要等到什么時候?你能給我一個時間表嗎?”

“這不是我說了算。小婉,你都陪了這么久了,我沒來時,你就陪上了,為什么就在乎這幾天呢?”郝雄顯得不耐煩了,話也就不那么好聽了。

葉婉一聽他點她的痛處,呼地站了起來:“姓郝的,你是什么意思?嫌我啦?嫌我為什么不早說?我付出了這么多,你就這一句話打發我嗎?”

郝雄就放低了聲音:“你為什么要這樣逼我呢?難道我整天在玩嗎?”

葉婉仍接著自己的話說:“是啊,我早知道你心里看不起我,在我們第一次喝酒時,你就挖苦我是一個外國人的情婦。現在你終于露出了本來面目。好啊,我知道了,你原來是在利用我為你報什么鳥朋友仇。作為一個男人,你不覺得丑陋嗎?不覺得陰暗嗎?不覺得無能嗎?”

郝雄被她這一席話氣得眼睛鼻子都錯了位:“你,你,好,你想怎么說就怎么說吧。你如果真的以為我是這樣,你就趁早收場吧,還來得及。”

葉婉的眼淚就流了下來。“郝雄,我愛你愛到這個地步,你難道沒有一點感覺嗎?你不要逼我好不好?”

郝雄這時也在氣頭上,一臉憤怒。“你沒搞錯吧,是誰逼誰呀?我就這個樣,你愿意愛就愛,不愿意愛就拉倒!”

話說到這份兒上,似乎能聞到絕情的硝煙味了。葉婉的眼淚干了,她說:“好,郝雄,你無情,就別怪我無義!”

郝雄驚了一下,他也覺出了自己的不妥,但當時男子漢的尊嚴使他無法退讓。他還是火氣很濃地接了一句:“隨你的便!”

葉婉就站了起來,端著手中的茶,一字一頓地說:“為了讓你永遠記得今天這個晚上,我想給你留點紀念。”說著,她把那杯茶全部倒到了郝雄的頭上。

然后,她拿了包,絕塵而去。

郝雄坐在那里一動未動,眼睛閉著,任茶水從臉上和脖子上往下流淌。此時此刻,他能說什么呢?說什么葉婉才能相信呢?自他進公司以后,葉婉一直幫著他,她確實是盡力了。但反過來問,又能怪他嗎?他感覺自己就像包子里的餡,兩頭受擠卻又無能為力。

一會兒,他才抹了一下臉,從口袋里拿出錢包,“小姐,埋單!”

葉婉回了杰克的宿舍。杰克不在。于是她放聲大哭,她知道,這哭是為她與郝雄的這段戀情送葬。這哭也把郝雄送到了這個悲劇的巔峰。

此時,杰克正在另一個茶館和姜波見面。

杰克有點等不及了,他今天是來攤牌的。當杰克把那份情報搜集提綱擺到面前的時候,姜波手足無措。他想到了,但沒想到會這么快。他的腿開始哆嗦,手心也開始出汗。然而事已至此,沒有退路了。

他不得不裝出一副鎮定的樣子,不以為然地說:“杰克先生,原來你是間諜?”

杰克笑了笑說:“不要說得那樣難聽。我們是朋友,我也是受人之托。你看著辦吧。對于如今的你來說,要弄到這些東西還不是小菜一碟?當然,你如果有顧忌的話,也可以不做。只是那些錢是我朋友給的。他們肯定要討個說法。”

姜波知道他的話里潛藏著威脅,不過,他已有了自己的想法。他胸有成竹地說:“杰克先生,你知道,我喜歡錢,也需要錢。不過,要我弄這些東西,您朋友出的錢是不是少了一點?”

干杰克這一行,最喜歡的是你要錢,要多少無所謂,只要你為他做事,問題就簡單化了。他最怕的就是不要錢的人。碰上這樣的人,他就沒有辦法了。

于是他的口氣就平等多了:“姜波先生,直說吧。”

姜波說:“我是受過軍方保密教育的,我知道,要下決心干你這一行,我的頭就交給你了。要運氣好也好,可以享盡榮華富貴;要是運氣不好,我的腦袋就得搬家。我可是拿命在做賭注啊。”

杰克以為他是不想干或者不敢干,臉色就有些不好了。“姜波先生,齊暉、吳偉曾是你的部下吧?”

姜波不知何意,答道:“是的。”

“他們也曾經答應過我,但他們拿了錢后就不愿干了。后來呢,他們都死了。”杰克優雅地抿了口茶,彈了彈手中的煙灰。

姜波大吃一驚:“啊,那些都是你干的?”

“不不,絕對不是我親自干的。我可以對天發誓。但委托我的那班朋友是黑社會的。他們可不會白白花錢,而且他們殺起人來,真的是無聲無息,無影無蹤,手段非常的高明。”

姜波的腿哆嗦得更厲害了。

杰克的話雖然很輕,但陰氣十足,殺氣逼人。姜波心里明白,自己可能要隨時做好引頸就戮的準備。既然這樣,那還有什么可想的呢?他現在唯一的聰明之舉就是從杰克那里盡可能多刮些錢,不刮白不刮。

于是他就裝起玩世不恭來:“所以,杰克先生,我無論做還是不做,都是冒著生命危險。您估算估算,堂堂空F師維護廠副廠長的命就值你給的那點錢嗎?”

杰克一聽,立即用贊賞的口吻說:“好,好,姜波啊姜波,我今天算是真的認識你了,我就喜歡你這樣的合作者。說吧,出個價。”

姜波以為自己這么一說,杰克會考慮考慮,不料這老外比自己更直接。于是,他想了想,說:“再給10萬吧。”

杰克彈了一個響指,“君子一言?”

“駟馬難追。”

58

葉婉不想就這樣被動地等下去了。她想主動出擊,改變這種僵持的局面。她心中有了一個主意,但要等待合適的時機。

機會終于來了。一個周末,身心疲憊的杰克想找個地方休息休息,輕松輕松,同時也想借此機會與葉婉好好聊聊。“釜底計劃”基本完成,他預感到自己在中國的行期快要結束了。只要姜波拿到國內總部感興趣的空F師情況,可以說,他這次在中國的行動就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

他挑中了郊區的“鄉村俱樂部”。下了班后,他就坐葉婉的白色本田驅車前往。

葉婉一路無語,悶悶不樂。

杰克就問:“又有什么事不高興了?”

葉婉說:“沒什么。”

杰克就沒再問。到了房間,稍作洗漱后,天就暗了下來。他們先去餐廳吃飯,然后杰克提議到二樓的茶座去坐坐。

葉婉說:“坐什么呀?”

杰克說:“聊聊吧。跑到這里來睡覺,你不覺得是一種浪費嗎?”

葉婉本來就有自己的想法,就裝作很勉強地去了。

杰克要了杯鐵觀音。葉婉要了杯松須麥冬。

杰克問:“小婉,這一段時間來,你的情緒有很大變化,離我原來的那個小婉越來越遠了。到底是為什么?僅僅因為我沒有把公司的一些事情告訴你嗎?我們也相處這么久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能否推心置腹交流一次?”

葉婉說:“好啊,其實也沒什么,你上次就問過我為什么情緒不好。我說是你不信任我。那是騙你的。其實是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今天能告訴我嗎?”

葉婉欲言又止,一副很不情愿的樣子。“事情是這樣的,這一段時間郝雄在追求我!我去他辦公室送文件,或者他到我辦公室來看文件,他都要向我示愛,有好幾次他要強行吻我。”

杰克臉色就變了。“還有這事?我怎么一點兒也沒發現?”

葉婉就急了。“你難道還要看到他抱我才相信?”

杰克說:“我不是不信。我是說,郝雄那小子怎么會有那么大的膽子?不錯,有膽量,像個干大事的男人!佩服!”

葉婉生氣了:“你們這些臭男人!我成了什么,成了妓女,任你們換來換去嗎?你什么意思呀!”

杰克示意她別激動,“這是男人之間的游戲,你永遠也不懂的。”

葉婉說:“我是不懂。我告訴你的目的,就是要你把他開除。不然,我在公司沒有安全感。我還怎么工作啊。一句話,他不走,我走!”

“OK,我會聽你的,但不是現在。”

“為什么?”

“因為現在他還是我在中國的左膀右臂。他有很強的能力,我還需要他。你也是公司的老員工了,你想想,周浩走了郝雄能頂著,郝雄走了誰來頂?放心,你的事我會放在心上的。中國有一句話,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這樣吧,下周我會安排郝雄出一趟差。以后我也盡量讓他多出去跑跑。誰讓他還是個單身漢,誰讓你這么漂亮迷人呢?”

葉婉當時一個非常簡單的想法是,借杰克的手把郝雄開除。郝雄一旦離開公司,就自由了,她馬上也跟著走,就能和郝雄到一起了。她絕對沒有想到其他的后果。

周一一上班,杰克就把郝雄叫到辦公室。“郝副總,本周三在北京有一個世界電子通信產品博覽會,四十多個國家參展。我想派你去看看。沒有別的任務,純是開開眼界而已。當然,我還有另一個意思,就是你這一段時間太辛苦了,順便也是去玩玩吧。博覽會后,你再去北戴河游游泳,休息休息。我會叫兩個W國人跟著你,一來做翻譯,二來也負責埋單。你準備一下吧,明天就坐飛機去。有什么困難嗎?”

郝雄正為葉婉的事苦惱,想出去走走也好。他說:“謝謝老板關心。”

郝雄走時約我見了個面。但對他最近和葉婉鬧崩的事仍只字未提。我那時正忙于對付姜波,正組織人偽造一些空F師的機密文件,也就沒多說什么。我只告誡他,和W國人在一起時說話要注意。不要問W國的什么事情,更不要問那兩個W國人在公司具體做什么工作。

在北京的世界電子通信產品博覽會只開了三天。三天后,他在那兩個W國人的陪同下去了北戴河。

已是初秋,下海游泳的人不多了,只三三兩兩幾個人在海里沉沉浮浮,時隱時現,露出一點點或紅或綠來。郝雄是第一次來,在W國人的慫恿下,他下了海。有一個W國人非常喜歡游泳,也脫了衣服跳了下去。另一個則在岸上準備水和毛巾。

有好久沒有下過水了,郝雄就不敢往深處游。那天有風,海中的浪一波一波往灘上涌,把他推來推去的,所以游得很吃力,沒游多久,他就感覺累了,有點氣喘吁吁。

他上岸后,那個W國人笑著給他遞過來一塊大浴巾和一塊擦臉的小毛巾。

他說謝謝,就用大浴巾裹了身子,用小毛巾擦了頭發和臉。然后他拿了一瓶礦泉水就躺到沙灘椅上休息。

在北戴河只待了兩天。郝雄覺得沒什么意思,他的腦子里亂七八糟靜不下來。他第三天就飛回了南湖。上班后,他很快就整理出了一份報告,把北京博覽會的基本情況、比較先進的電子通信產品的性能和特點以及本公司下一步的發展建議寫得清清楚楚、非常詳細。

杰克看了,不得不在心里佩服。人人都說中國人做事勤奮認真,確實如此。他在郝雄的報告上批了一大段話,高度評價了郝雄的敬業精神,一個想法同時在他的腦子里形成。

幾天后,杰克召開中層骨干會宣布,郝雄任電子通信公司常務副總經理。他還說,從今天開始,郝雄協助他參與公司的全面管理,各個部門包括W國人主管的保密技術部門都要定期向郝雄匯報。郝雄也可以隨時抽查有關部門的工作并提出意見,可以到任何部位考察。

葉婉對杰克的這個決定感到非常意外。郝雄也是如此。杰克為什么要對他如此信任呢?所以,他決定捺著性子認認真真把自己的角色演好,演到終場。

59

有一天,郝雄在電腦上看本月的銷售表,突然感覺到眼睛不舒服。他沒在意,只是用手揉了揉。晚上回去以后,眼睛還是有些癢。他用鏡子一照,竟然是紅的。他想,可能是在海里游了泳進了細菌的緣故吧。如今也沒有幾塊凈水了,即使是在北戴河。

又過了兩天,眼睛癢得越來越難受,郝雄不得不去醫院。他向杰克請假。杰克一聽,也看了看他的眼睛,關切地說,去醫院看看吧,眼睛不方便,不要自己開車,叫個人。

郝雄就去了南湖市專門的眼科醫院。醫生進行各種各樣的檢查和測試,結果是沒有發現什么炎癥或病毒。郝雄說,但我癢啊,眼睛紅啊,病癥擺在這里,總有個原因吧。醫生搖搖頭,說我們這里就是這個結論,沒有辦法再查出個所以然來。

郝雄不得不又去了省附屬醫院的眼科。那里也查不出病因,只說,開點藥搽搽吧,看效果如何。

這幾天杰克也在考慮一個問題。郝雄居然在打葉婉的主意,還對她動手動腳,他明明知道她是自己的情人,為什么還要這樣做呢?他并沒有不安心工作的跡象啊,那又是為什么?真的是愛情嗎?勞斯來以后,他和勞斯很快打得火熱,并將勞斯介紹給一些中國人,僅僅是談得來嗎?郝雄是所有中國員工包括高層主管中唯一一個對監理室感興趣并提出要進去看的中國人,僅僅是出于管理的需要嗎?另外,聽說郝雄在外企服務中心干得不錯,為什么要到他這里來呢?這一切疑問,讓杰克無法平靜。但他又不得不承認,郝雄并沒有可疑的行為,也沒有給公司造成什么傷害,相反,他工作努力,甚至連那些W國人也難以相比。所以,他的內心世界非常矛盾。

現在,他已經對郝雄下了手。他特意安排郝雄去北戴河游泳,專門安排了兩名W國人跟著。他給了他們一瓶W國情報部門專門研制的藥水,無色無味,倒在毛巾上,只要一搽入眼睛,它就會很快滲透進去,直接破壞視網膜,最后導致失明。這藥制作得非常高明,除專業化學師,一般的醫療機構是查不出成分的。他這樣做,只是針對郝雄侵犯了他的女人的報復,要讓他永遠也看不到世界上的女人了。他不想要郝雄的命。

有幾次,他也動了惻隱之心。為了一個女人,就把自己精心培養的助手弄掉,是不是明智之舉呢。甚至有一次,他都準備好了解藥。但終究沒有拿出來。搞他這一行的,既然對一個人有了疑心,既然已經采取了措施,就不要輕易解除,除非有充分證據證明他是無辜的,否則錯了也要將錯就錯。

藥性在一個月后全面發作。郝雄無法上班。杰克聞訊,立即召開了總經理會議專門研究郝雄的問題。郝雄也參加了,但他的眼睛只能茫然望著前方,他幾乎失明了。

秘書葉婉在作記錄。她其實心里還在深愛著郝雄,看他痛苦的樣子,她在記錄的過程中幾次差點落下淚來。如今怎么辦呢?他的眼睛要是瞎了怎么辦呢?形勢怎么一下子就變成這個樣子了呢?

杰克在會上說,公司要盡全力治好郝雄的眼病,他建議,公司立即派人和上海、北京、廣州方面最優秀的醫院聯系,送郝雄去治療。

郝雄說,不用了,他感覺自己沒治了,不要公司再花那些冤枉錢。說著說著他就哭了。那不是哭,因為沒有眼淚;那是號,是叫,是喊!他說:“我還只有28歲啊!我的人生還才開始啊!我就這樣生活在一個黑暗的世界里嗎?”

全場人都被他感動了,有的還痛哭失聲,包括杰克,包括葉婉。葉婉哭得最厲害。

臨走時,杰克叫來葉婉,很誠摯地說:“小婉,你跟著去吧,順便照顧照顧。我想他這個時候肯定最需要你,因為他可能是真的愛你。有你在,他的心情肯定會好些,這對他的治療有好處。沒關系,我不會在乎的。人到了這個時候還在乎那個,還是個人嗎?另外,不要在乎花錢,只要有一線希望,再多的錢,你就拍板吧,不必向我請示。”

葉婉非常感動。在那一刻,她覺得杰克是世界上最好的人,覺得杰克怎么會是郝雄說的那種陰險的人呢?

她說:“我擔心難治好了。如果治不好,他的一輩子就這樣毀了。”

杰克說:“假如真是這樣的結果,我們也只能接受。但請你轉告他,要他放心,就算他真的看不見了,本公司只要存在,就有他的位置。我們會負責他一輩子的。

葉婉用感激的目光謝了杰克。

我聽到這個消息后,感到非常震驚。和葉婉一樣,我們所有的人都沒有把懷疑的目標指向杰克。郝雄在電子通信公司干得很不錯,深得杰克的信任,而且在那里也沒有暴露任何個人意圖。杰克還正在重用他,怎么會陷害他呢?幸好杰克還不錯,愿意花重金為他治療,我只能在心中為他祝福。

60

上海某大醫院,眼科住院部,一間條件很好的特別護理室。

經專家會診,一致的結論是,郝雄的視力要恢復已經不可能。這是一個特殊的病例,查不出病因,醫生無法對癥下藥。而且就是換視網膜也不行,因為視神經也被病毒破壞了。在當今世界上,可能再沒有什么醫學技術能進行修復。

郝雄眼睛蒙著白色的藥帶,躺在床上。葉婉守護在旁邊。郝雄來上海這些天,一直沒有說話。他始終沉默著。

這天,他問:“小婉,杰克為什么要你來而不要別人來?”

葉婉說:“我跟他說過,你愛我。”

郝雄一聽,騰地坐了起來,但他馬上又躺了下去,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我終于明白我為什么眼睛瞎了。”

葉婉說:“你懷疑是杰克害的?杰克對你這么好,不惜一切為你聯系治療。你為什么不知道別人的好呢?”葉婉有些生氣地說。

“那是演戲!”郝雄很堅定。

葉婉說:“我理解你此時的心情,冷靜一點好嗎?”

“你要我怎么冷靜?被別人害了,還要感謝別人!你能理解嗎?你也把眼睛瞎掉試試!”

“那他為什么要把我派來照顧你呢?他完全可以要別人來呀。”

郝雄冷笑一聲:“我已經是一個廢人了,他還用得著擔心嗎?他可以把面子做得很足很足,但他不會失去什么,無非出些錢而已。”

“我不懷疑杰克,因為我跟他說時,他不以為然,說我是女人懂什么。我當時說的目的是要他辭退你,你一旦離開了公司,就沒有理由拒絕我了。我也會馬上跟你走。可他不同意,說你是公司的頂梁柱,是他的左膀右臂,即使要換你,也要找到合適的接班人再說。是真的,他就是這樣對我說的。可誰想到你一出差會變成這樣呢?郝雄,你為什么不早點走?為什么呀?如果早點走了,會出現今天這種情況嗎?”說完葉婉就撲到郝雄身上,抱著他哭了起來,哭得很傷心。

“你不要愛我了,我是個瞎子,你回去以后就再不要和我來往了。”郝雄輕輕地說。

“不,回去以后,你留我就留,你走我也走。我要照顧你一輩子。”

此時的郝雄是有些后悔。他有一個很強烈的感覺,他相信自己的眼睛是杰克害的。杰克要他去北京,派兩個專業情報人員跟著他,專門囑咐要他去北戴河,在海邊游泳上來后,他的毛巾是由那個沒下水的W國人發的;回來后,他馬上被任命為常務副總經理,并擴大權力范圍,可以染指公司的每一個地方。所有這一切,其實有一個前提,就是他不存在任何威脅了。

郝雄出現了這個誰也預料不到的情況,整個計劃就得作出重新調整。當時我的判斷是杰克并不知道葉婉和郝雄的親密關系。但是,郝雄難以再在電子通信公司開展工作了。他必須撤出。可如果葉婉也跟著出來怎么辦呢?現在葉婉是唯一一個能貼近杰克的人了。事已至此,由誰來負責和葉婉的聯系呢?當然,郝雄可以繼續與她保持聯系,但假如被杰克發現了怎么辦?我覺得他們不能再發生聯系,至少是公開不能來往。

郝雄從上海回來后,就毅然提出了辭職。杰克挽留他,但郝雄拒絕了。他當時真想抓住杰克狠狠揍一頓,雖然他看不見了,但他想哪怕同歸于盡也在所不惜。然而他并沒有沖動。他很平靜地對杰克說,他如今是廢人一個,不愿無功受祿。杰克見他去意已決,就給了他一個三十萬元的存折以示撫恤。

我們局黨委考慮到郝雄的特殊情況,在公安局內部給他安排了一個合適的工作,但特意交待他,要等這個案子破了后才能上班。要他安心休息,等候佳音。

他也很配合,他告訴我,葉婉一定要跟他走。他認為葉婉現在不能走,她一走,電子通信公司就沒有一個可以利用的內應力量了。而且,葉婉曾跟他說過,說杰克因為那份情報資料的事,對葉婉更加信任了,她要走,豈不可惜?

我說是的。在這個時候,我才終于和他說起了葉婉,說起了葉婉以前和我的那段往事。

他驚呆了。“原來你們早認識?還有那么一段感人的經歷?真佩服你沉得住氣,一句也沒漏過。要是我,早就去找她了。”

我說,這是我的職業習慣。

他搖搖頭說,可怕可怕,你們都是些冷血動物。“這樣吧,”他說,“我來牽線,把葉婉叫過來,讓你們接上頭,你有什么任務就交給她吧。反正她也知道我和你們有聯系。我真的希望快點把杰克那小子抓起來。”

我說,快了。

61

就葉婉的事,我很快就專門向車副局長、曾處長作了匯報,并提出了我的建議。領導們原則上同意了。不過,他們最后再次勸我,由于歷史上的那種關系,要我在與葉婉的接洽中一定要把握住分寸。因為部里和廳里都有規定,偵查員一般情況下不能直接去指揮異性線人。

和葉婉的再度相逢是在一家咖啡屋。是郝雄安排的。

作為男士,我提前趕到了那里等她。我選了進門就能看到的那張桌子。葉婉很準時,她進來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我。“哇,怎么是你?李哥?”

“謝謝你還記得我。你不會再逃避我了吧?”我笑著對她說。

“這是我的家鄉,我還能往哪兒跑?而且跑來跑去,還不是在你的手掌心?”她明顯比過去開朗多了。

落座后,我說:“其實你并不想見到我。”

她問:“為什么?”

“不然,你回南湖這么多年,為何不告訴一聲?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電話。不過也沒關系,從我們這段歷程可以得出一個結論,人生是一個圓圈。你看,我們從相識,到分開,又到相聚,不就是一個因果輪回嗎?”

她望著我:“你比過去成熟多了,老練多了。”轉而又問,“你和郝雄是朋友?”

我說是的。她就臉色慘淡地說:“他的命真苦。”

我說是啊,今天找她來,就是想談郝雄的事。

葉婉說:“我知道你是公安局的。郝雄是為你做事嗎?”

“不是為我,是為我們反間諜部門,再大一點說他是為國家做事。”

“我不想聽大的,我只認你。我想問你一句,郝雄的眼睛是杰克害瞎的嗎?”

“我還沒有直接的證據。但據我們一年多來的偵查,有幾起命案可能都與杰克有關。齊暉你可能聽郝雄說過。郝雄就是為了他才自告奮勇去電子通信公司臥底的;你曾經的男友吳偉,為杰克干過一段事,專門為他推薦空F師那邊的人,想獲取我們的軍事情報。葉婉,我們雖然有幾年沒來往過了,但我還和過去一樣信任你,所以才和你說那么多情況。這些情況都屬于機密。”

“你說的那些人都和我沒關系。如果郝雄不是杰克害的,我就不想在那里再干了。我想和郝雄在一起。”葉婉動情地說。

我說:“好吧,別的我也不說了。有一點可以告訴你,你前幾年的所有行蹤杰克都能準確掌握。為什么?因為他在你的身上安裝了一個W國研制的非常先進的定位儀和竊聽器。他實際上已經跟了你很長時間了。這一點你至今也不知道吧。位置在你的背上,植在你的皮膚里。我們發現后,在你一次酒醉后把它破壞了。但那個東西現在還在你的皮下。我想這應該可以說明問題了吧?”

葉婉一聽,臉色一下子變了:“這個流氓!我摸摸看,在哪里?”

“回去再摸吧。但你千萬不能說,千萬不能讓杰克知道你知道了這件事情。他如果知道了,不僅你不安全,而且也會對我們偵破案件不利。等案件破了后,我們會安排你動手術的。”

葉婉自言自語:“難怪我到哪里做事都不順,原來都是這個流氓在后面使壞。”她看著我,“謝謝你。你這一說,更堅定了我配合你們工作的決心。我同樣和過去一樣也信任你。郝雄來時跟我說,要我聽從你的安排。為了他,現在也為了我自己,我會盡全力的。你有什么想法請盡管直說。”

“杰克信任你嗎?我說的不是一般的信任。”我問。

“是的。”

于是我和她說出了我的想法。她表示全力配合。她說她一定會小心謹慎,一定會從杰克那里挖出一些東西。

分手的時候我對她說,有事可以發短信,那樣要方便些。但一定要記住,每次接發完要馬上刪掉。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62

姜波提了副廠長,待遇跟著就上來了。他換了大辦公室,添置了筆記本電腦、彩電、微型復印機、書柜、真皮沙發;文件的閱讀面大了,以前見不到的文件如今每天準時送到他的桌上;出門可以叫司機班的車了,想去哪兒都有人送他。當然,他一般情況下是不叫車的,一來體現自己的廉潔,二來他自己有車。

不過,在所有這些待遇中,他看得最重的是文件,是各種各樣重要的文件。

他上任以后才明白,空F師的文件真多,內容真豐富,有反映各部門工作的簡報,有戰訓通報,有最新裝備動態,有技術研究專刊,等等。這些對于現在的他來說,就是房子、車子、票子、女子。每天看到那些文件,他就激動,就興奮。

一段時間后,辦公室負責送文件的內勤就知道,姜廠長看文件特細,一般上午送去,要到下午才會退回來。內勤當然不知道,姜波在每天中午都要把他認為重要的文件復印一份,存放在他的鐵皮保險柜里,然后一有機會就帶走。

姜波當然更不知道,他在辦公室的一舉一動都在我們的監視之下。

姜波非常清楚自己的價值,他做事不急不躁,能推則推,能拖則拖,反正自己的柜子里有貨了可隨要隨取。有幾次杰克催他,他就說,他剛剛上任,有些重要文件仍按老的發放范圍沒送給他看。他正指示廠辦向師里反映,估計很快就會辦好。他要杰克莫急,他會按他的提綱分門別類搜集整理的。杰克也沒轍。而且好不容易把他扶上這個位置,能輕易廢了他嗎?

不久后,中央軍委決定舉行一次海陸空三軍演習,以震懾民族分離主義分子和想干涉中國內政的境外敵對勢力。作為王牌的空F師參加了這一行動。

在演習中,空F師的新一代戰機——狼式戰斗機大展軍威。中央電視臺現場直播后,在世界上立刻引起了軒然大波。

W國自是更急。中國的軍力如此迅猛發展,他們感到了巨大的威脅。國家安全委員會敦促國防部,國防部敦促空情局,要加大對中國空F師的情報搜集力度,務必盡快拿到空F師狼式戰斗機的詳細情況。

空情局的絕密電報發到了杰克手中。

杰克的壓力越來越大了。但他手中就只有一個姜波。而這個姓姜的卻不太好對付。他想,對這個人看來不能用紳士的辦法,只能用無賴的方式。

第二天,他專門叫了公司的兩個中國員工到辦公室。那兩個員工平時脾氣暴躁,喜歡動粗,還動手打過主管,聽說以前搞過體育。周浩想將他們開除,被杰克否決了。那兩人對他心存感激。當時他有一個考慮,人都是有長處的,而長處說不定在以后某種場合可以派上用場。現在就是用他們的時候了。

63

那天,由于一天都在師部開會,姜波不得不在下午下班時才看文件。幾個老部下見狀,就吵著叫他出去吃飯,說吃了飯再看也不遲。他起先沒同意。那些人就說:“就算密切聯系一次群眾吧。當了領導就難請了,以前你可不是這樣的。”

于是,他不得不去了,一吃一喝的就到了快十一點。那幾個人還意猶未盡,說首長,我們還想去唱唱歌,也趁機醒醒酒。你也喝多了點,一起去吼一吼吧。

他就說,我是真的還有事沒有做完,必須得回辦公室加班。他順勢做個人情道:“這樣吧,你們開我的車去,也方便一點。明天還我就行。我真的不能陪弟兄們了。”

他就在飯店門口打了個的,回了辦公室,把全天的文件拿了出來,看了一遍,然后又挑出了一大摞,一張一張地全部復印。

離開維護廠的時候就快凌晨一點了。這個時候再去小車班要人送,他覺得有點不好意思,當然也有點做賊心虛的味道,怕人知道。他就獨自出了辦公樓,這里已快到郊區,沒幾盞路燈。他想攔的士,但很久也沒看到一輛。他就邊走邊看。想著到了大路,肯定有的士的。

他沒有想到,走到一拐彎處時,突然從黑暗中沖出兩個人,他還來不及看清,就被那兩人一把按倒在地。他本能地想大叫,一個聲音輕而有力:“你叫我就殺了你!”一把閃著寒光的長刀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他馬上就不敢吭聲了。

他們把他帶到了一個僻靜的角落,黑糊糊的。借著一點星光,他看到那兩人戴著面罩,只露出兩只眼睛。“兄弟,有話好說,有話好說,要錢我都給你。”說著他就掏包。

“哈哈,你這個王八蛋,你以為我們是要錢的嗎?”

姜波想,不是為錢那是為什么?他沒和人結過仇,也沒找人借過債,難道是碰了鬼嗎?他就說:“兄弟,那你們是不是認錯人了?我們好像不認識。”

“你是姜波吧?我們找的就是你!”一個人用刀背在他臉上像刮胡子一樣刮過來刮過去,那涼颼颼陰森森的感覺,讓姜波毛骨悚然。

“我們無冤無仇呀。到底是為什么?”

“你是聰明人,而且還是個當官的,你自己去想吧。我們只是受人之托,替人消災。”另一個人用刀尖在他的臉上比比畫畫,自言自語,“是畫朵梅花呢還是畫棵竹子?”

姜波心想完了,如果自己的臉被他們當成宣紙,明天他還怎么見人,還怎么上班?俗話說,好漢不吃眼前虧,只要能保住這條命,就是做龜孫子都行。

他撲通跪了下來:“大爺,大爺,你們行行好,我是個好人啊!你們要什么,我都給,好嗎?”

一個人顯然不耐煩了,伸手就給了他一記重拳。姜波立時眼冒金星,只感到鼻子里有一股熱流涌出,很快就流到了嘴里,是咸的。

那人說:“輪得著你說話嗎?”

姜波立馬就不做聲了。

另一個人說:“你怎么不講規矩?我還沒動手你就先動手了。”話音未落,姜波又感到眼前一黑。他差點暈了,只覺得天旋地轉。那一瞬間,他明白了為什么拳擊運動員要戴手套。他體驗到了骨與骨相撞的力量。一股濃烈的腥味從心底里噴出。死定了,這樣玩下去,真的死定了!他閉上眼睛,連反抗的意志都沒有了。

“姜波,我們有句話,你想聽嗎?”一個人開口了。

姜波知道他們要談條件了。有條件就有活路,只要有活路什么條件他都可以答應。他趕緊應道:“愿意愿意!大爺您請指教。”

那個人就說:“也沒什么,我們只是警告你,做人不要太囂張,太狂妄,太狡詐。要適可而止,要知恩圖報。好了,今天只是提醒提醒你。如果你再敢那樣,下次就不是這樣溫柔地對待你了!聽懂了嗎?”

“懂,我懂。”

64

那天下午,杰克接到姜波的信息后興致很高。姜波告訴他,手里已有了不少東西,都是按他的要求收集的。

杰克聽了非常激動,吃了晚飯就到辦公室做準備。那個家伙真的急了,怕了。這就好,只要拿到那些東西,他的任務算是完成了。他就可以回國了。

然后他又回了宿舍。他是吹著口哨回去的。

葉婉已經洗了澡,穿著一件很性感的睡衣在看電視。他聞到了一股淡淡的女性香水味兒,便有些沖動。一言不發就抱著葉婉到床上,又親又吻的。

葉婉輕輕推開杰克:“你現在真的信任我了嗎?”

“還用說嗎?”

“那我想問你一件事,請你如實回答我。我的前男友吳偉在我的心目中是一個既無長處又無本事的男人。可你竟對他那么好,那么舍得花錢,到底是看中了他什么呢?他又給你干了什么?”葉婉顯得漫不經心,“這一直是我心中的謎。他已經死了,還有必要再瞞下去嗎?”

杰克沒想到她會提出這么個問題。確實,葉婉多次說過他不信任她,他有好多事情沒有告訴她。是不是就是這個問題?

于是他說:“你一定要知道嗎?”

葉婉說:“我記得你說過,我知道越多就越危險。但我又控制不住。我跟你說過,我不愿做一個什么也不知情的單純的性工具。我是一個人。請你告訴我,我問你一些情況真的就有生命危險嗎?我們的關系如此親密,你忍心嗎?”

杰克忙說:“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你一定要知道,我可以告訴你。”

他停了停說:“我是一個商人,這你清楚。但我來中國的時候,W國有朋友曾托我要搞一點空F師的情報。這個你也知道了,那次你看到的那兩張紙就是朋友要我搜集的內容。我在中國沒有任何關系和熟人,了解到你的男友吳偉是那里面的人,所以就托他幫我。就是這么回事。”

“他弄到什么了嗎?”

“沒有,一點也沒有。因為他職務太低了,接觸不到什么有用的東西。而且,他不久就被車撞死了。”

“他的死和你有關嗎?”葉婉死死地盯住他問。

杰克愣了一下:“我對天發誓,和我沒有任何關系。”

“我感覺你并沒有跟我說真話。”

“為什么?”

“因為吳偉生前和我說過,你曾托他給你找過一個人。那個人叫齊暉,這你不否認吧?”

杰克又一愣,但他不得不點頭承認:“是的,是有過這么一個人。”

“他也死了。聽說他是不愿意接受你的指令后不久死的。”葉婉淡淡地說,那神情像是在談論一個與己無關的人,敘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

杰克越聽越緊張,他覺得葉婉好像知道了一切似的。他說:“是的,但南湖警方已經得出結論,他是煤氣中毒致死。”

“你信嗎?我不信。我再問你,郝雄一直干得好好的,你也很信任他。可我跟你說他追求我后不到半個月,他的眼睛就出問題了。這是偶然嗎?我問你,這和你有關系嗎?”

杰克矢口否認:“不不,這些都和我沒有關系!”

“那為什么他們的受害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違背你的意志之后必定出事呢?杰克,既然已經說到這一步了,我也不怕了。希望你給我一個真實的答案。我還是那句話,我不會說出去的。我對這些事沒有興趣,只有好奇。他們和我沒關系。齊暉我見都沒見過;吳偉對于我來說,就像過眼煙云;還有郝雄,他是愛我,沒錯,但我不愛他,不然我也不會告訴你;至于說到你搞空F師的情報,我更不會去關心,那是國家的事,是軍隊的事,是那些當官人的事,與我何干?我只是一個非常普通的百姓而已。所以,你還不相信我嗎?”

杰克徹底動心了。是啊,葉婉是他在中國唯一一個讓他安心的女人。自己就快要回國了,到了這個時候,還有必要瞞著她嗎?如果真的對她說了實話,她會去告密嗎?他又一想,就算她去告密,又有什么證據呢?他不承認,中國的司法部門又能拿他怎樣?先穩住她再說吧。在中國的日子里,他還需要她,不僅是性,也包括工作。至于他回了國,以后新的接班人是不是留她,那是別人的事了。

杰克就握住葉婉的手說:“小婉,對不起,我剛剛對你說的確實都是假話。我為什么要說假話?完全是出于一種自保意識。我不敢說。我想你應該能理解。現在我承認,你說的那些事都是我干的。”

葉婉出了一口氣。她主動抱住杰克:“這才是我的好杰克。從現在開始,我一切的包袱都放下來了,我真的覺得你是信任我了。不過,我還有一個擔心。”

“什么擔心?怕我也殺了你?”

葉婉點點頭:“按你的理論,我知道的是不是太多了?而且你要我死,還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

“傻瓜,我還要你呢。”

65

紅豆電影院,巨大的海報上寫著:“泰坦尼克號”。旁邊一幅宣傳畫,兩個年輕男女,一前一后,站在船頭,張開雙臂,像要飛翔。

上午9點,姜波開著那輛桑塔納2000,準時趕到了電影院門口。停好車后,他提著一個大大的公文包神色匆匆地進去了。一會兒,杰克也開車來了,也提著一個他平常很少用的真皮袋子。他是來取文件的。他邁著歡快的步子走入影院。

他們約在一個情侶卡座會合。那部電影雖然很火,但在南湖市已放映很久,所以,那天看的人并不多。也許杰克沒有掌握這個情況,按情報工作的常規,他找電影院這樣的公共場所搞情報交接也是對的,但前提是人多,既可以掩護他們的秘密行動,也可以在必要的時候制造混亂迅速逃離現場。只是杰克沒有料想到那天只有二十來個人,他可能更沒料到其中有一半是我們的人。我的同事們就坐在他們的四周,正好把他們圍在中間。

他們簡單地打了個招呼,就開始掉包。杰克的打算是,一旦拿到文件就走人,然后直奔領事館,通過外交免檢郵包迅速發回國內。但他的如意算盤落空了。他一接過姜波的公文包,正準備走,我們就圍了過去。此時,影院的燈光驟亮,把他們兩個照得一覽無余。

一聽我們是反間諜偵查處的,姜波首先就癱了下去,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我們要他走的時候,他竟然邁不動腿了,是我們兩個同事把他架到車上的。

到了車上,他才有點回過神來。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把鑰匙,遞給我的一個同事說:“這是我的車鑰匙,你們把車開走吧。不然以后法院知道了,會沒收的。我不會告訴他們的,就算我對你們做的一點貢獻好嗎?”

我的同事覺得好笑,就把它收了,說:“你不要以為交了車就能放過你。這車遲早是要交的。”

姜波說:“我知道,我只是想有一點將功補過的表現。”

杰克畢竟是職業老手,他很鎮定,只說了一句:“我不會說什么的,請你們按規矩通知我的領事館。”就跟著我們上了車。

訊問馬上進行。審間諜案件比審刑事案件要單純明了得多,一般情況下,在確鑿證據面前,對方都會爽快地承認。因為對手比刑事犯罪分子素質要高得多。他不想抵賴,他想的是尊嚴。他不想拖時間,想的是快點結束,由本國政府來營救。所以,當我們播放他和姜波見面、他送給姜波活動經費、他交給姜波情報搜集提綱等錄像時,杰克對自己的犯罪事實供認不諱。在問到殺害齊暉、吳偉及傷害郝雄的問題時,他開始堅決不承認,但放了他和姜波、他和葉婉的一些錄音后,他也低下了頭,默認了犯罪事實。

他只問了一句:“葉婉原來也是你們的人?佩服,作為同行,我真的佩服你們!唉,美女永遠是天生的間諜。不過,無論怎么樣,我毫不隱瞞地說,我是真心喜歡葉婉。我感謝她陪伴了我一段時間。她給了我許多美好的回憶。如果可能的話,請你們轉告她,我敬重她的勇敢和智慧,喜歡她的溫柔與性感。”

我們都沒接他這個話茬兒。我們覺得最好的回答就是不回答。讓他去琢磨吧。

我們最關心的是下一個問題,那個神秘的監理室里到底隱藏著什么秘密?我就問:“杰克先生,你還有什么問題沒有向我們說清楚的嗎?”

他說:“沒有了。”

“真的?”

“真的。”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今天凌晨,我們密捕了你們兩個W國人,你不知道吧?”

杰克一聽就跳了起來:“什么?你們……”

我說:“你們在搞一個什么‘釜底計劃’吧?在那個超市的監理室里有一個巨大的秘密吧?你不說沒關系,我只是很遺憾地告訴你,你們辛苦了,但你們所有的力氣都白廢了。”

“你們都知道了?”他囁嚅了一句,又說,“全完了,一切全完了。”可以看出,他的精神徹底被擊垮了。

我仍是很模糊地說:“杰克先生,你們這樣做到底有什么意義呢?你難道不知道,你們在剛開始動工的時候我們就盯上你們了嗎?你難道不知道,這是在中國的土地上,是在我們的眼皮底下嗎?我還要告訴你,鑒于電子通信公司是W國間諜組織的掩護機構,并從事了危害我國家安全的活動,我們將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安全法》等有關法律,沒收其房產和其他所有資產,收歸國庫。你們還有什么秘密能永遠隱藏下去呢?”

他眼皮翻了翻,仰頭望著天花板,長嘆了一聲。接著,他要水喝,就談起了那個巨大的秘密。

根據杰克的交代,我們迅速派出力量,將守候在監理室的W國人強行帶走,然后在一面安裝了很多儀表的墻上,打開了一扇非常隱秘的門。我們鉆了進去,那是一個不很寬但也不很窄的通道,有燈光照明,但燈比較暗。我們一行人就邊走邊看,通道很長,方向直逼空F師。我那時有一個感覺,就是越往里走,越覺得陰森恐怖;越往深走,越覺得如果這個案件不破,后果真的不堪設想……

66

我很快把消息告訴了周浩。他高興得在電話里叫了起來。他說可惜他正在外出差,趕不回來,不然一定要請我喝酒,喝個一醉方休。

郝雄被安排在我們市公安局的技術偵查部門負責偵聽工作。這是新中國成立以來,我局歷史上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盲人當警察的特例。

郝雄詼諧地說:“生理學上有一種說法,說眼睛看不見的人聽力非同一般。看來,我的聽力會越來越好。我是天生搞偵聽這一行的。”從他的話語里,我聽得出,有自嘲,也有痛苦。但不管怎樣,他畢竟安頓下來了,有了一份自己還算是喜歡的職業。我的心也隨之安妥了。

我拍拍他的肩,說:“好兄弟,我們現在是同事了。我們以后可以經常在一起喝酒背唐詩了。”

他就笑,空洞的眼睛望著前面,說:“要是勞斯那小子能再來就好了。唉,只可惜我的眼睛看不見了。”

曾處長就在旁邊說,沒關系的,勞斯如果真能來,他一定把那小子的變化描述給他聽。

郝雄喃喃自語道,勞斯肯定會來的,他有感覺。

由于葉婉在本案中客觀上發揮了重要作用,我局經層層上報審批,給她個人記了一個二等功。但她拒絕接受。她說:“我沒有為國家,也不是為了國家,我是為了一個實實在在的人——郝雄才去做這些事的。但我沒有保護好他,反而害了他。我不要這個功,如果我拿了,我一輩子難受。”

我們也沒有辦法強迫她接受,只好把證書與獎章放到了全局的榮譽室。這里存放了許許多多無名英雄的證書、獎章,還有獎杯,他們在隱蔽戰線上為國家做出了各種各樣的貢獻。但由于種種原因,他們不能把這些榮譽擺放在家里,告訴自己的親人和朋友,更不能在社會上濃墨重彩地宣傳。他們注定了一輩子只能默默無聞。

葉婉終于可以大大方方地和郝雄到一起了。然而,郝雄卻堅決地拒絕了她。

葉婉哭著說:“郝雄,我們好不容易走到一起,我們好不容易排除了所有的障礙。我們是生死之交啊。你忘記了你的承諾,忘記了你的誓言嗎?你還不能原諒我,不能接納我嗎?”

郝雄說:“小婉,我們不存在原不原諒的問題,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對的,至少我是理解的。我如果不是個瞎子,我二話不說就會帶你走,我們自己去創一番事業。我還答應過周浩去給他當律師呢。但我現在瞎了。我什么也看不見了,成了一個廢物。我不想害你,更不想你來同情我、遷就我。那樣我一輩子都會不安,都會痛苦的。也請你理解我,不然,我只有自殺!”

話說到這份兒上,葉婉無言以對。她望著他麻木的表情,空冷的眼睛,非常無奈也是非常難過地離開了郝雄。她找過我,找過曾牛,要我們去勸勸,想挽回這段感情。我們也去找過郝雄,但他態度堅決。此事不可強求,我們也就作罷。

那天葉婉約了我喝茶。她再次訴說了她對郝雄的感情。我感覺到,她確實是深深地愛上了郝雄,并為得不到他的愛的回報而深深痛苦。

她說:“李哥,我已經快30歲了,回憶自己走過的情感之路,雖然我也恨那兩個挨了槍子兒的家伙,他們在我情竇未開的時候就剝奪了我作為一個少女的權利。但反過來一想,如果沒有那場浩劫,我會幸福嗎?我想也不一定。我的悲劇在于,我總是在追求一個影子,一個夢。也許,我的名字注定了我是一片飄零的樹葉,一生是一個哀婉的故事。這可能就是我的淵藪吧。我真心希望郝雄幸福,也希望你們能照顧好他。我是不想再找男人了。”

葉婉走了。臨走時,她交給我一封信。她說是她對自己這些年行為的懺悔,其中寫了郝雄,寫了吳偉,寫了周浩,也寫了我。她說在信的最后,有一首席慕容的詩,是專門送給郝雄的,里面說出了她心里一直想說又不好說的話。她說要是能把“凋零”改成“哀婉”就更貼切了。

我接了信,問她:“葉婉,你不會又是來無影去無蹤吧?我們可以保持聯系嗎?”

她說:“放心,我不會再走遠了。我父親就只我一個女兒,我不想讓他太孤獨,我也該盡點孝道了。我肯定就在南湖,可能開一個服裝店,或者開一個酒吧。我會和你聯系的。到時候生意還要請你們照顧呢。祝你再次早結良緣,如果方便,我會再來喝你的喜酒。”

我回去找了郝雄,把葉婉的話對他說了一遍。然后,我把信交給了他。他看不見,說:“這又不是盲文,你幫我念一下吧。反正我們之間的秘密你都知道。”

我就打開了信,念了,最后的那首詩名叫《一棵開花的樹》。我是帶著感情念的,我忘記了席慕容,我想象著我就是葉婉:

如何讓你遇見我

在我最美麗的時刻

為這

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求它讓我們結一段塵緣

佛于是把我化作一棵樹

長在你必經的路旁

陽光下

慎重地開滿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當你走近

請你細聽

那顫抖的葉

是我等待的熱情

而當你終于無視地走過

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

朋友啊那不是花瓣

那是我哀婉的心

(按葉婉的交待,我把“凋零”改念成了“哀婉”)

我其實還沒有念完,還只念了兩段,郝雄就開始抽著鼻子。我也被詩和葉婉的情誼感動了,到念完時,我發現他捂著臉已痛哭失聲。而我,卻不敢哭出聲來。

我聽到他在輕輕喊著:“小婉,我的小婉……”

尾聲

勞斯真的回來了。

是郝雄接到的電話。他的聽力真的神奇地增長了。勞斯剛一開口,他就驚呼道:“勞斯,你是勞斯!對嗎?”

勞斯也大叫道:“是我,郝雄嗎?快來機場接我。”

他并不知道郝雄的眼睛看不見了。郝雄一個人不可能去接他。郝雄第一個告訴了我。于是,我、曾牛和郝雄就開車去了。

勞斯從里面出來的時候,我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仍是老樣子,瘦高、文雅、清癯。

他一見我們就迎了上來,伸出雙手,笑著對我和曾牛說:“我送貨上門了,帶了銬子嗎?”

我說:“在中國的土地上,還用得著那玩意兒嗎?你跑不了了。”

他就問:“郝雄呢?”

我說:“在車上,他在車上等你。”

“為什么?”他不解。

我們就拿著他的行李上了車。

他看到了坐在車內的郝雄,他看到了一個瞎眼的空洞的郝雄。他一下子就落淚了, “是杰克干的吧?那個雜種!肯定是他干的。”

我點了點頭。郝雄循著聲音對著他,又握著他的手,上下摸著,說:“我說了你會來的,你一定會再回來的。”

勞斯就在后面與郝雄一起坐。他們互相摟抱著,親熱得像兄弟。

在車上聊天得知,勞斯回去以后,由于不想再干,很快就申請從空情局退役了。他去了一家公司,一家跨國公司。鑒于他的中文水平和對中國的了解,加上自己的申請,公司同意了他的請求,派他常駐中國北京擔任總代表。在臨走時,空情局找了他,要他繼續為他們服務,利用商人身份為W國搜集情報,但被他拒絕了。

我們在路上打了周浩的電話。

周浩一聽,高興地說,他請客安排聚餐,問在哪里好。郝雄說在“臨江仙”吧。周浩說好,要我們開車直接去。他最后補了一句,要叫上葉婉嗎?我們都不做聲,這要看郝雄的意思。

郝雄說,哎呀呀,都這么多年了,沒問題,叫上吧。大家這么到一起,特別是勞斯來一回不容易。

那一天,我們喝酒、唱歌、劃拳、猜謎、接字、念詩、歡笑、痛哭,玩得真瘋,真本色,真放肆。我們還去了南湖大學,在那個湖里,我們蕩著雙槳,回憶著往事。葉婉也玩,但她總是默默地伴在郝雄的身邊,悉心照顧著他。

郝雄幾次推她,說,你去玩吧,我習慣了,我能照顧我自己。

葉婉就說,不到一起倒沒什么,但到了一起,我就想照顧你。她說這也是她的習慣了。

勞斯在南湖玩了兩天就回北京了。我們都心照不宣地沒有談及那宗間諜案件,也沒有談及現在各自的工作。他說,純朋友間的交往,這種感覺真好。

這個時候,我最尊敬的車副局長,已經去掉了那個“副”字,當了市公安局局長,主持全面工作,不再分管反間諜偵查處。他是我們市直機關最年輕的局長。我的頂頭上司曾牛處長,則提任了副局長,主管的還是我們處。我呢,也沒辜負大家的期望,接替曾牛當了反間諜偵查處處長。郝雄由于工作敬業,聽力出色,接連在幾起大案中為準確捕捉犯罪嫌疑人發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被破格提拔為技術偵查處副處長,這在全國沒有先例。周浩的出國服務中介公司辦得很紅火,業務幾乎覆蓋了全市。劉之光不甘寂寞,自出獄后就在周浩的公司擔任宣教員,以自己的經歷現身說法,影響很大,效果極佳。葉婉仍然沒找男朋友,據她說,她想就一個人過一輩子。她開了一家服裝店,專營新潮、前衛的女性服裝,生意做得非常好,前去光顧的大都是20多歲的漂亮女孩。

責任編輯/楊桂峰季 偉

繪圖/王維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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