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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律師施洋之死(長篇連載)

2007-12-31 00:00:00
啄木鳥 2007年10期

1.磨刀殺人的少爺

這一年的正月間,有人看見山上山下一篷一篷的竹子開花了。百年不見的竹子花開在青枝綠葉的竹子上,把這竹山變得綠中有自,白中有綠,綠得像水,白得像云像霧,那景色真是好看得很。

但在麻家渡鄉桂花樹村的施家灣,施永貞家快滿十八歲的大少爺施伯高限里,腳下身邊的整個竹山都丑得可恨。考中了縣高等小學堂頭一名,全灣全村的鄉鄰都來賀他的喜,慶他的功,他卻被一張通知擋在了學堂門外。施伯高想起了他相貌兇惡的瘋子幺叔,他不光要打家劫舍,他還要殺人放火,先殺胡仁漢,再殺施興仁。這兩個名字叫“仁”的人恰恰不是人,是這個施家的族長施興仁得了胡家的財主胡仁漢的錢,趕到縣城去找教育局長,檢舉了施伯高,說當年他跟他的瘋子幺叔一起劫的財物,抄的反詩,縣里就取消了他入學的資格。施伯高甚至還想趕到縣城,把那局長還有縣長也一刀一個,連六年前瘋子幺叔的冤仇也一起報了,然后他就亡命天涯,不干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兒誓不還鄉!

他在后院翻出了一把尖刀,這把尖刀還是去年臘月,灣子里的胡殺豬匠來給他家殺過年豬掉在后院的,正好院墻邊有一塊磨刀石,他就把身子蹲下去,雙手按刀在這石上霍霍地磨起來,磨一下嘴里發出一聲“嗨”。他沒發現他的背后站著一個人,這人不動聲色地看他磨了一陣子刀,到底開了口道:“你家的豬年前就殺了,還磨這刀做啥呀?再說就是有豬,也輪不到大少爺親自來殺吧?”

施伯高邊磨邊答:“我不殺豬,我要殺人!”

這人說:“伯高侄子你歇會兒再磨,聽我先向你一句話,殺了人你就能去縣城讀書了?殺多少人這個世上的事兒就公平合理了?”

一聽這人叫他伯高侄子,施伯高手里的刀就停了下來,扭臉一看,果不其然是灣子里的郭善人。郭善人是他爹施永貞最好的朋友,家里有些田土基業,但他吃齋念佛,樂善好施,方圓十里的鄉民都敬重他。還在好幾年前,老爹就跟他搭上了兒女親家,郭善人說他看中施家大少爺一身正氣,要把女兒郭秀蘭許配過來;老爹也盯上了郭家大小姐為人賢德,正愁沒人去給兒子說媒,聽郭善人自己說出來,真是求之不得,喜出望外。施伯高和郭秀蘭是在一個村子長大的,從小被各自的爹娘帶著,逢年過節到對方家里串門兒,天長日久,互相都有這個意思,兩家大人把這層窗紙一捅破,心里也早認可這個事兒了。

施伯高站起身來,嘴里呼哧呼哧喘著氣說:“郭表伯,這口氣我出不來呀!”

郭善人問他道:“出不來殺個人就出得來了?出不來就不能爭,就不能給你們施家爭口氣嗎?”

施伯高說:“連書都讀不成了,這口氣咋能爭?”

郭善人指著他的手說:“把刀扔了,出來跟我們說句話,你爹你娘在廳堂等著你呢!”

施伯高扔了尖刀,跟著郭善人來到廳堂,看見爹娘真的坐在那兒等他。施永貞用手里的長桿煙袋往身邊一指說:“坐著,好生聽你郭表伯說話!”

郭善人咳了一聲嗓子說道:“伯高侄子呀,郭表伯要是沒看走眼的話,你就是個有志氣的娃子!俗話說得好,東方不亮西方亮,黑了北方有南方。縣高等小學堂不收你,郭表伯送你去上鄖陽府立農業學堂,你愿不愿去?”

這話說得施伯高、施永貞老兩口兒都是一愣,三雙眼睛齊刷刷地盯在了郭善人的臉上。施伯高說:“世上有這好的事兒,我哪兒還有不愿去的!”

郭善人說:“愿去就好!我聽說鄖陽府剛辦了一個農業學堂,正在招人。府里有我一個要好的朋友,姓劉,是個在家修行的居士,平時上跟官府,下跟學堂,都有一些關系往來。今兒夜里我給他寫封急信,托他去跟那個學堂說一說話,把你收去讀書。伯高侄兒你先等我十天半月,最多一月不到,等著劉居士一回我信,你就拿著他的信到農業學堂去報名,憑著你這肚子文才,竹山縣的學堂能考第一,鄖陽府管六個縣,府的學堂你最差也能考個二甲第六名吧?”

施永貞的一雙老眼亮了一下,立馬兒就又暗淡下來,勾下腦殼大口地抽煙。郭善人問:“咋啦?兒子要去府里讀書你不樂意?”

伯高娘曉得他的心事,笑著替他說出來道:“聽你說到哪兒去了,他哪兒還有不樂意的!他是在想,莫說你剛講的那個學堂伯高未必能考上,就算是考上了,家里……咳,自從那年為我家老幺的事兒到處求人,老幺死了,爹娘又死,接二連三災禍不斷,家里早就給整空了……府里的學堂少不了要錢,只怕沒那么多錢供養他呀……。”

郭善人喉嚨里已經存好了一句話說:“嗨呀,只要伯高他能考上,讀書的錢都包在我的身上!”

施伯高紅了臉說:“不,我不要郭表伯的錢,我只要郭表伯給劉居士寫的信,要是真能考上鄖陽府的農業學堂,我可以一邊上學讀書,一邊做工掙錢,就是在大街上拉黃包車,我也能把學費掙出來!”

郭善人看著這個往后的女婿說:“那又何必呢?郭表伯愿意出錢,他又不是張三李四外人,你爭那個餓肚子硬氣做啥呢?還不如把拉車的工夫拿來讀書,往后讀出名堂來了,還愁沒得錢用!”

施永貞替他兒子說:“不是他這做兒子的不好意思,連我這做老子的也覺得臉沒處放啊!”

郭善人笑起來道:“要想好意思,要想臉有處放,我倒有個主意,我們兩家不妨請人擇個黃道吉日,把伯高侄兒跟我家秀蘭的親成了。那樣一來;你兒子冠冕堂皇是我家的女婿,我女兒名正言順是你家的媳婦,老丈人家出錢供女婿讀書,女婿讀了書當官發財,反過來孝敬老丈人老丈母,別個聽起來不也順理成章了嗎?”

施伯高聽說成親臉又紅了,默不作聲兒地坐了一陣子,假裝想起一個事兒,起身對郭善人說:“郭表伯今兒就在我家吃飯,我去跟三弟說一個話!”

施永貞這時揚起臉說:“一成親就要跟秀蘭一樣叫爹,不能再叫郭表伯了!”

果不其然,二十天后,劉居士的回信到了,鼓堆堆的一大封,里邊除了幾頁是寫給郭善人的,還有一頁是寫給鄖陽府立農業學堂報名處的。他叫施伯高拿了這頁信去報名就是,在家修行之人圖個清閑自在,他就不必親自帶人去了,既是老友的乘龍快婿,也不必備了禮品前來看他。

五月三日,這一天施永貞家是三喜臨門,大少爺施伯高白天過完十八歲的生日,晚上又跟郭秀蘭成親入洞房,明兒一早,他這個新郎官兒還要告辭新娶的媳婦和雙方爹娘,到鄖陽府立農業學堂去讀書了。自從六弟瘋子施永浩被官府砍了腦殼,六年來包括逢年過節,施永貞家這是頭一回又充滿了喜氣。

比郭善人估算的二甲第六名還好,施伯高以總分第三的成績,考中了鄖陽府立農業學堂,主攻蠶科。

就在施伯高在鄖陽農業學堂學習養蠶的這一年,光緒皇帝死了,接著慈禧太后也死了,再接著宣統皇帝繼了位,天下更加亂哄哄了。學了三年養蠶,學到宣統二年,施伯高畢業了,這回又考了個頭一名。可他沒有回到竹山,他的心里是這么想的,滄海桑田,光學種桑養蠶不行,還得再學種田打糧才好。恰好這時天遂人愿,鄖陽府又辦了一個農業專門學校,施伯高就又考進那個學校去讀書了。

這一年是辛亥年,遠離鄖陽一千多里以外的湖北省城,武昌首義成功,宣統皇帝倒是沒死,但是他被革命軍趕出了皇宮,一切都要從頭再來。剛剛開辦一年的鄖陽農業專門學校只好停學,施伯高又回到了竹山麻家渡桂花樹村的施家灣,用他學得的東西養蠶種糧,而且還要種樹。小夫妻重逢的頭一個夜晚,施伯高對郭秀蘭說:“這些天我在農校讀書,腦殼里總想著我們灣子后邊。你記得吧,灣子后邊的那一面山都是荒的,山上除了長芭茅草,就長葛藤和刺架。你能不能明兒回娘家去對你爹說,叫他出錢雇幾百個工,把那面荒山給開出來,再出錢買些果樹苗子?”

郭秀蘭眼睛一亮問:“你是想開荒種果樹?”

施伯高說:“是啊,俗話說前人栽樹,后人歇蔭。人活一世總得做點兒造福后代的事兒,當然,栽樹的前人也不能白栽。你明兒回去對你爹說,少則三五年,多則七八年,我會把錢連本帶利都給他的,他要嫌少,我們兩家平均分成也行!”

郭秀蘭堵住他的嘴說:“后邊這話就不許說了!你在我爹心里比親兒子還親,一聽是你要做的事兒,他就是傾家蕩產也要做哇!”

果不其然,郭善人把從鄖陽學成歸來的女婿當做專家,言聽計從,立馬兒出錢雇人,把灣子后邊那面荒山開了出來,又出錢買了一些果樹苗子,交給女婿來做試驗。施伯高親自帶著雇來的鄉親,上山開土挖坑,把樹苗全都栽了下去。他給這面栽了果樹的荒山取了個好聽的名字,叫做大同山莊,意思是要在家鄉建立一個大同世界,大家都學他的樣子勞動致富,互幫互扶,往后都能過上有吃有穿的好日子。

山上的果樹苗子日夜長著,山下的施伯高日夜忙著。他把從鄖陽府兩個學校學來的新知識,翻腸倒肚地傳授給鄉親們,咋樣采桑養蠶才有好絲,咋樣種稻栽棉才能豐產。先是在施家灣,接著在桂花樹村,再接著在麻家渡,后來全竹山縣都來請他講了,自己的媳婦兒郭秀蘭聽他講,弟弟施季高也聽他講,老爹施永貞和丈人郭善人把家里的雇工也派來聽他講課。按照他講的辦法去做農活兒,就是比別人省工夫,還比別人收成好。

年底縣農務會選舉會長,農務會長的官兒落在了施伯高的身上,還兼任興農造林的宣講員。

施伯高的名氣比族長施興仁還大,施興仁只在小小的施家灣有名,出了施家灣就沒名了,施伯高的名字卻傳遍了竹山縣。全縣都曉得麻家渡桂花樹村有個施家灣,施家灣出了個施家大少爺,名字叫做施伯高,當年考縣高等小學考了全縣頭一名,族長誣陷他又著人頂替他,一氣之下他到鄖陽府去考了兩個農校,如今又回老家來,要為竹山人民謀幸福。

在村口的那棵百年老桂花樹下,有一天施伯高遇到了族長施興仁,仇人相見,施伯高熱血上涌,眼睛真的是有些紅。施興仁望著他嘿嘿地笑起來,笑著笑著伸出一只肉嘟嘟的白手,在他的肩膀拍了兩拍說:“這娃子,有用了,我們施家灣又出名人了啊!”

施伯高聽出這話的陰陽怪氣,施家灣又出名人了,分明是指六年前出了個他的瘋子幺叔施永潔,造反通奸抄反詩,抓進縣城殺了腦殼,鄖陽府六個縣都聞了名。他想回他一句譏諷的話,但是施興仁已經倒背著兩只手,搖搖擺擺地走出村口。

荒山上的果樹長得快有一人高了,秋天里一個月黑頭的晚上,后半夜時天上刮起風來,那面山上陡然間起了大火,火借風勢,風助火威,滿山干枯的茅草刺藤燃成一片,在紅火黑煙中噼噼啪啪地爆響著,像是大年三十團圓夜里放的鞭炮。

這天施伯高在外講得晚了,快小半夜時才回家睡覺,正做夢大同山莊的果樹上掛果了,又大又紅,陡然間從果核那兒發出亮來,一棵一棵的果樹就變成了房子,一個一個的果子就變成了房前掛著的紅燈籠,數不清的紅燈籠連在一起,一面山就由青山變成了紅山。施伯高心里一喜,耳朵邊又聽到了一種聲音,噼噼啪啪,像是干柴遇著烈火在燃燒爆裂。他被這種燃燒爆裂聲驚醒過來,以為天已亮了,郭秀蘭早早兒地在灶房里燒火做飯,叫他吃了好出門去宣講呢。睜開眼睛一看,窗外的天還是黑漆漆的,床上的郭秀蘭也還在側身睡著,但是柴火燃燒爆裂的聲音卻跟剛才夢里聽到的一樣,噼啪聲里還夾著一些人的喊叫。他一個翻身下地,打開房門跑到屋后,一眼就看見火光出在栽了果樹的那面山上。

他看見屋后已經站著了兩個人影,一個是爹,一個是娘。亂蓬蓬的兩頭花白長發,在紅紅的火光中一顫一悠。背后又有了呼哧直喘的聲音,不消轉臉他也聽得出,是嚇壞了的郭秀蘭。

施永貞不看他們,兩眼死盯著那火光說:“伯高,秀蘭,老天爺瞎了眼,他要跟你們作對呀!”

施怕高想起那天,在村口桂花樹下遇見嘿嘿笑的施興仁,不由得咬著牙說:“不,不是老天爺!昨兒是個大晴天,夜里一沒打雷二沒扯閃,從哪兒來的火呢?這火肯定是人放的,六年前他害死了我的瘋子幺叔,六年后又見我從鄖陽府讀書回來,東奔西跑,有了名聲,他怕我早晚都要跟他算賬,就派人來壞我的事兒,直到把我攆走他才安心!”

郭秀蘭小聲地哭起來說:“老天爺呀,這到底是哪個喪盡天良的人干的啊……”

施伯高忍不住怒罵道:“舊仇沒報,又添新恨,我真想一不做二不休,去到施興仁的家里把他一刀殺了,然后落草為寇,一輩子都不回來!”

伯高娘一聽就哭出聲了,施永貞轉臉瞪著他說:“跑?往哪兒跑?跟你瘋子幺叔一樣跑進他的仙姑洞?”

郭秀蘭抽咽道:“父母在,不遠游。你跑了,爹呢,娘呢……我倒是不得拖你的后腿,你前腳跑,后腳我就去跳進堵河……”

伯高娘急得直跺著她的小腳說:“造孽呀,媳婦兒你敢跳堵河,婆婆我就去跳麻家河……”

天色慢慢兒亮了起來,火熄了,煙滅了,鞭炮一樣的噼啪聲停了下來。施伯高換了一雙走山路的貓頭頭鞋子,帶著秀蘭和季高,三人風火雷急地爬到后山上。他看見滿眼都是燒成黑灰的茅草,燒成黑炭的刺藤,他們的果樹苗子也燒成了一根一根的小黑棍兒,拿手一折,攔膜咔吧斷成兩截。

郭秀蘭坐在一塊燒黃的石頭上起不來了,望著眼前的黑棍號啕大哭。十歲的施季高邊哭邊勸道:“大嫂莫哭啊,你看大哥都不哭!壞人燒了我們的果樹,我們再種不就是了,這回再種了果樹我就搬床棉被上山來,白天黑夜的我把它們守著,哪個來燒我就跟他一命拼了!大嫂莫哭啊……”

施伯高臉上的顏色就像山上燒黃的石頭,一句話不說地上山看了,又一句話不說地走下山來,走回自己的家里。

回到家里他飯也不吃,倒在床上睡了半天,天黑以后卻爬起來,點亮一盞桐油燈,磨墨鋪紙,奮筆疾書,把大同山莊莫名其妙失火一事寫成狀子,天色一亮他就趕到了縣城。

過了三天,施季高放罷晚學回家,一進門就大氣直喘,奔進哥嫂的房屋喊道:“大哥,大嫂,我回來時在桂花樹下遇見施興仁了,他叫我給大哥傳個話,說大哥無憑無證,跑到縣里去誣告了他,告他派人放火燒了我們的果樹!他說他還要反告大哥占山開荒,謀取私利哪!他還說大哥誣告他是為報瘋子幺叔的仇,當年縣里殺了幺叔,大哥把這筆賬記在他的腦殼上,在外揚言要殺了他!施興仁說縣長聽他的話,立馬兒就派人來傳大哥……”

郭秀蘭氣得喊天:“天哪,這個世道還有沒得一個王法了!”

施伯高連聲地冷笑說:“哼,世道,王法,啥叫世道?啥叫王法?這個世道就是混世魔王的道,這個王法就是混賬王八蛋的法!雖說是皇帝下臺了,改朝換代了,可我總算是看透了,改來換去改去換來,還是沒得我們老實百姓走的路哇!看來我要是再不走,早晚也跟我瘋子幺叔的下場一樣……”

郭秀蘭覺得外邊屋里像有人來,貼著房門聽了一會兒,對施伯高擠眼說:“我爹來了!”

施伯高趕緊住嘴,這時就聽到郭善人急焦焦地大聲問道:“秀蘭,秀蘭,伯高呢?伯高在家嗎?”

郭秀蘭邊往外走邊答應說:“在。”

郭善人問:“在哪兒?沒在后院磨殺豬刀吧?”

郭秀蘭根本就聽不懂這句話,正要問爹磨殺豬刀做啥,施伯高糊了兩手豬血,平平靜靜地走了出來,一張臉上還帶著笑,看見郭善人他喊了一聲爹說:“爹,你放心,我不會做我瘋子幺叔那樣的蠢事兒了!不過我不會去打家劫舍,殺人放火,并不是說我愿意死在這個施家灣,不出去闖蕩,不遠走高飛……”

施永貞聽了心里一驚道:“啊?你還要走哇?”

郭善人說:“親家,叫他走吧。俗話說塘小了魚大了,我早就看出我這女婿不是一條小魚,窩在這個小水塘里,早晚不是別人網去做下酒的菜,也得自己把自己憋屈死了!我看莫說是塘,就是麻家河,就是堵河,也未必養得下他!還是放他到江洋湖海去吧,外邊的世界大,叫他去闖,叫他去蕩,好男兒四海為家。往后等他混出個名堂來了,再把我的秀蘭接去,你我這兩家子做爹做娘的,就不要他牽掛了吧!”

屋里所有的人都張開了嘴,呆望著郭善人那兩只紅濕濕的老眼。施伯高看見他的丈人眼窩子里有兩汪渾淚,正在變成珠子一顆一顆地往下滴著,只覺得心里一陣發顫,眼里就也涌滿了淚水。

郭善人吸溜了一下鼻子,仰起臉說:“伯高哇,你的意思恐怕你爹你娘都不曉得,只有我才曉得,你還想讀書是不是?想讀那就過一陣子再去讀吧,下回要讀就到省城去讀!昨兒夜里后山上的大火一起,我就想起一個人來,這人是秀蘭沒出五服的叔伯爺爺,也是我的老施叔,叫郭炯堂,學問比你的駝子塾師劉老秀才又大多了!張振武他們在武昌起事的那一年,炯堂叔也去了武昌,先是做生意,后又辦學堂,我再給炯堂叔寫一封信,托他在省城里留個心,有適合你讀書的學堂就帶個信叫你去,那個詞兒叫啥來著?往深處造是不是!”

施伯高流著眼淚笑道:“是,是叫深造!”

2.第一次出山上警校

這一天是民間的花朝節,再過一些日子百花就要盛開了。二十五歲的施伯高戴著一頂新的瓜皮帽,穿著一身新的短褂和長衫,背上搭的一個粗白布大包袱也是新的,今兒他要再一回走出竹山,到省城武昌的學校去讀書了。這是一個專門訓練警察的學校,名字就叫湖北警察學校。

這個學校是郭炯堂老先生給他找的。郭炯堂雖是一個讀舊書的先生,在省城辦學也辦出了新思想,郭善人給他寫信稱叔,請炯堂叔為自己的新女婿找個讀書的好學堂,郭炯堂給施伯高寫信稱兄,說伯高兄可否愿意攻讀湖北警察學校?施伯高不曉得把郭炯堂稱啥好了,從沒有過一面之緣,說到底才是一個只聞其名的前輩,隨秀蘭叫他爺爺不好意思,隨他稱兄更不合適,最后只能稱他郭老先生。他回信說萬分感謝前輩鄉賢郭老先生,他愿學以致用,今生做一個除惡鋤霸的好警察。

前天接到從警察學校寄來的考試通知,一家人是又驚又喜,但是接著他的二老爹娘又害起怕來。施永貞嘴里叨咕著:“這個郭老先生也是,俗話說好鐵不打釘,好人不當兵。當警察不也是當兵嗎,啥學校不好要他去讀警察學校?”

伯高娘跟著又說:“警察學校讀出來身上是要背槍的,那你往后身上背了槍,會不會也跟……張振武一樣去打仗阿?”

張振武是竹山家喻戶曉的英雄,廣東黃花崗起義失敗以后,三年前武昌又爆發了起義,當時在武昌駐軍中任下級軍官的張振武,帶著他的士兵沖鋒陷陣,是首義三武中最勇武的一個。但是不幸,后來卻死在袁世凱的手里。竹山人都說清朝是張振武推翻的,皇帝是張振武趕跑的,孫中山是張振武快上大總統寶座的,所以袁世凱從孫中山的手里一奪走總統,就趕緊殺了天下第一功臣張振武。

施伯高解釋說:“爹,娘,警察學校不是軍官學校,是不能上陣打仗的……但只要戰爭一打起來,我就是不當警察,手里沒槍,照樣也會跟張振武一樣參軍入伍,帶兵殺敵!不過爹娘你們兩個就放心吧,我不光有張振武身上有的武,我還有張振武身上沒得的文,我還有張振武身上沒得的智謀,就憑著施興仁那些壞人指望我死,我也不能這么早就死呀,我還要把槍背回來給我瘋子幺叔報仇哪!”

聽著兒子還要背槍回來給幺弟報仇,施永貞又覺得警察學校是個好學校了。接著他想起剛才說到的張振武來,嘆了一口氣說:“唉,我說這個孫中山真是個書呆子,人家都打破腦殼要當大總統,他已經當上大總統了,為啥又把大總統讓給袁世凱當?再說了,他這個大總統的名字也取得怪,大總統是大總統,可他為啥偏生要叫臨時大總統呢,他這一臨時,可不就該他當不長了!”

施伯高對爹說道:“那是兩邊都說好了,革命軍要推翻滿清政府,滿清政府派袁世凱對付革命黨,袁世凱愿意跟革命軍共和,革命軍就要了一個大方,說是你要能叫小皇帝下臺,你就做大總統。哪曉得袁世凱真把小皇帝溥儀弄下臺了,革命軍有言在先,孫中山先生從美國回來聽說了這事兒,他要講信用啊,就把大總統讓給袁世凱了,說是‘專制政府既倒,民國卓立于世界,即當解臨時大總統之職’。其實也不算讓,是說話算話,君子一言……”

伯高娘也生了氣說:“君子?我看是個傻子!連書呆子都不如!書呆子都曉得大總統是個好東西,大總統不就是以往的皇帝馬?當皇帝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天天吃肉,頓頓都是凈糧……”

施伯高忍不住笑了起來:“娘,你前邊說的是皇帝,后邊說的是土皇帝!孫中山先生跟老百姓一樣,啥飯都吃,也只有宋慶齡一個夫人,就跟我只有秀蘭這一個媳婦兒是一樣的。”

白天在公公婆婆面前,讀過《女兒經》的郭秀蘭不能搶話,夜里在當房屋只有兩人的時候,她才關上門抱怨施伯高說:“就要出門的人了還不忌口,凈說些不吉利的話,啥死呀活的!也不想想你上有老下有小,你就是想死也不能死呀!”

施伯高被她這話提醒,故意瞅著她鼓起來的肚子問:“你說我下有小,我的小在哪兒?”

郭秀蘭氣得打他一下說:“在你的腦殼!還沒問你,你想給娃娃留個啥名兒……”

施伯高這才正經道:“其實我昨兒夜里做夢,還夢見你生的是個千金,等著叫我取名,我看見門前的梧桐樹上落了一只鳳凰,天上又飛來一只老鷹,就隨口取了個名叫鳳英,你說鳳英這個名字好聽不好?”

郭秀蘭嘴里念了兩遍鳳英,接著又問:“那要是個兒子,就該叫鳳雄了?”

施伯高拍手說:“好!就這么說定了,兒子聽你的,女兒聽我的……說起名字,我還想給自己取個名字呢!”

郭秀蘭說:“我看你今兒是喜歡瘋了,原本你又是名又是字又是號的,加上小名福源子總共好幾個名字了,你還想取個啥名字?”

施伯高說:“還記得那回你爹夸我的話吧?你爹夸我是一條大魚,應該放到江洋湖海去!所以我想改個名字叫施洋,洋比海大,比江就更大了,我到武昌去會看到長江,我要跟長江的水匯在一起,叫長江的水流進我的心里!秀蘭,從今兒起我就叫施洋了,你叫一聲施洋給我聽聽!”

郭秀蘭聽話地叫了一聲:“施——洋——”

臨走前的那天夜里,他一家一家看過活著的親人,又帶著秀蘭和季高來到施家的老墳院里,在爺爺施廷瑾和瘋子幺叔施永潔的墳前跪下,給他們一人磕了三個頭。郭秀蘭見他磕頭不像別人,他都瞌出梆梆的聲音了,磕得她嘆了一口氣說:“聽我爹說,你的瘋子幺叔活著的時候,六個侄子里你是他最喜歡的一個,他要是沒死的話,聽說你去省城讀警察學校,那才是真的要喜歡成一個瘋子了!”

天色大亮,要上路了,弟弟季高這一天情愿挨爹的罵也不上學,像是個小保鏢,跟著大嫂一道要把大哥送出施家灣,送出桂花樹村,送過麻家渡,送到堵河邊,送上擺渡船。船到對岸就不再是竹山縣,就是房縣的地界了,施洋拉著季高的手說:“小弟,我在武昌讀書,你在老家讀書,我們兄弟兩個都好好兒地讀,等哥哥書讀完了,能做事兒了,我不光把你大嫂接到武昌,我還要把你也接到武昌……”

嫂叔兩個眼望著他坐船過了堵河,下船后又轉過臉來,站在河邊向他們使勁兒地揮動著手。他們就也向他使勁兒地揮手,看他轉過身去上了大路,郭秀蘭這才拉了季高的手,慢慢兒回到自己灣里。施季高覺得自己的手心濕漉漉的,抬眼看看大嫂的眼睛,發覺那手是被她擦過淚水的手拉過。

前后走了十五天,施伯高兩只腳都走打泡了,好歹才走到省城武昌。他從包袱里掏出郭炯堂寫的信封,一路向人打聽著,找到了郭老先生創辦的小學,站在講堂門外,他看見一個矮肥的老先生身穿灰布長衫,正站在土臺子上給學生講課,嘴里是一口的竹山話。施洋這回不用打聽,斷定這人就是郭炯堂了,等不得下課鈴響,趴在窗外也用竹山話喊了一聲“郭老先生”。郭炯堂扭臉看他一眼,并不忙著答理,接著又往下講了一陣,直到下課的鈴子響了,這才拎著衫子走出講堂,從上到下看了他一遍道:“你就是竹山的施伯高?你的風火輪呢?”

問得施洋一個愣怔,猛聽懂了他的意思,笑著回答:“天上掉下這么大一個火燒饃來,我能不像哪吒一樣,飛字加一個跑,恨不得早一步能見到您……”

郭炯堂笑起來道:“好,是個急性子,跟我年輕時候一樣,做事兒昔嚀可早來!伯高哇,你的丈人是我的侄兒,按說你就是我的孫女婿,我們是老鄉又加親戚,在他面前有話我就直來直去地說了。令兒晚上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兒看看,先想考一考你,你曉得要帶你去的是個啥地方兒嗎?”

施洋來不及對他說自己改了名字,想了想嘴里先回答說:“老前輩是不是要帶我去龜山,看看三年前張振武他們事發的現場?因為他不光是我們中華民國的功臣,也是我們竹山人民的英雄!只可惜呀,武昌起義,槍林彈雨,他都沒有死,起義成功,推翻滿清,反倒叫竊國大盜袁世凱給殺死了!”

郭炯堂夸獎他說:“嗯,還像是我們庸國人的娃子,心有靈犀,孺子可教!”

聽郭炯堂不把自己的家鄉稱作竹山,而是稱作庸國,施洋就笑了說:“看來老前輩對當年楚國滅了庸國,還是耿耿于懷呀。老前輩到楚國的腹地來辦校講學,是不是想用庸國的口音對楚人講這段歷史?”

郭炯堂說:“不,你想錯了。老夫并不是庸國的屈原,相反倒是主張世界大同的,只要國家有一個好的法律,政府有一個好的制度,社會有一個好的秩序,人民有一個好的生活,這個國家叫啥名字并不重要。楚國滅了庸國,又被秦國所滅,后來天下一統,成了一個國家。接著楚人亡秦,還是一個國家。屈原要是能看到楚王死了,楚國滅了,楚國的土地還在,山河還在,百姓還在照樣地活著,活得并不比楚王統治的時候差,他會抱個石頭跳進汨羅江里去嗎?”

施洋在郭炯堂的臉上看了又看,最后他說:“我懂得老前輩的意思了!”

郭炯堂把施洋帶到自己住宅,跟家人一一見過了面,說他是竹山的老鄉和侄子的女婿,又留他在家吃飯,邊吃邊說老家的熟人舊事。吃罷飯后兩人出門,郭炯堂在門口叫了一輛黃包車,一老一少擠坐進去,叫車夫把他們拉到龜山腳下,下車步行上山。順著路標,他們找到了三年前革命軍舉行起義的舊址,在那兒站了好長時間,郭炯堂才低聲地說:“振武,你的兩個竹山老鄉來看你了,老夫曉得,你活得勇猛,死得冤枉!官府不給你在武昌塑一個像,等老夫哪年回家,在老家竹山給你塑一個像吧!”

直到天色快黑定了,這一老一少才開始往山下走著。施洋看見山腰的路邊上有一棟小樓,門口掛著兩只紅燈籠,上邊映出“客棧”兩字,想起剛才去過的郭炯堂家房子并不大,住著一大家子老小,添加客人不方便的,就對老先生說今夜他想住在這家客棧,明兒一早直接去警察學校,報上名字以后,再去告知老前輩,順便帶走他的包袱行李。郭炯堂同意他的這個方案,陪他去客棧登好了記,當晚一個人坐車回家,臨走時囑咐施洋出門在外,要處處小心為是。施洋連口答應著,把老先生送下龜山以后,自己又轉身回到客棧,早些洗腳睡覺。

第二天清早一到警察學校,他就順利地報上了名,原來報名非常簡單,只要一眼看去是個年齡相當的男人,都可以從招生人手里領一張表格,再花錢買一堆書背回去復習備考。招生表上印著考試的地點和日期,一個月后,按時按地去考就是,再過一個月,學校的大門口會貼出一張紅榜,榜上有名的就是警察學校的新生,榜上沒名的就打道回府。施洋領了表,買了書,抓緊回到龜山客棧攻讀,他從小聰明,又肯用功,這段日子看書累了,就到張振武的墓前去站上一會兒,然后回到客棧接著再看。考期一到他直奔考場,等到紅榜張貼出來,他的名字竟排在第三位。

渾身裝滿高興的施洋直奔郭炯堂家,向他報告自己的喜訊,老先生一沒表示祝賀,二不留他吃飯,卻叫他趕緊回到學校,給自己搶占一個睡覺的鋪位,說是手腳捏了就該他睡在校外,花錢不說,還得花費工夫跑路。邊說邊從墻角里拖出一只麻袋,里頭裝的都是一些舊的日用雜具,對他說這是早就給他準備好的,免得他到校自己再買。施洋又謝了一遍老先生,把他送的一大麻袋東西背在肩上,自己的包袱拎在手里,飯也不吃,趕緊返回警察學校去搶占鋪位。

在警察學校的幾門學科中,施洋選擇了偵破學,他從小最喜歡看的是破案小說,四大公案里的《包公案》、《狄公案》、《彭公案》、《施公案》,一本一本他都看了又看。起先他對那四個法官大人佩服得要命,殺人放火,偷搶奸淫,不管多么稀奇古怪的案子,只要到了他們手里,就沒得破不出來的事兒。但是后來看得多了,他又覺得那些案子要是叫他來破,指不定比他們還要高明,他甚至覺得書里有些案子破得不對,比方說那個神乎其神的包拯包青天,簡直全靠裝神弄鬼,一嚇二詐,派手下的捕快張龍趙虎王朝馬漢,在路上逮住一個倒霉鬼,一繩子捆將回來,亂棒齊下,屈打成招,其實真正的兇手早已經跑出三里路了。

何況就算不是冤枉,那些犯殺人搶劫罪的人就該逮去判刑,塞在狗頭鍘下鍘腦殼嗎?他們中的好些人,要么是受人欺負,要么是餓得要死,喊天天不應,叫地地無門,走投無路,忍無可忍,沒得人來搭救他們,他們才豁出命來自己動手!就像是他的瘋子幺叔施永浩,帶人搶了富人的錢糧,那都是為了救窮人,救人的人到底是強盜還是英雄?到底是有罪還是有功?這樣的案子到底該不該破?這樣的人到底該不該殺?他們被刑偵的人偵了,刑了,關了,殺了,可他們到底又犯了啥法?

他對刑偵感到了懷疑,卻對法學產生了興趣,只聽了幾堂法學課,立馬兒就叫西方的法學給迷住了,一個國家,一個社會,一個世界,就得有一套公平合理的法律,富人欺負窮人,官府壓榨百姓,國家剝削群眾,政黨迫害人民,這統統都是犯法的行為,犯了法就得治罪,上至中央大總統,下至地方小縣官兒,人人都在法律這口狗頭鍘的下邊,而不在法律這口狗頭鍘的上邊。這樣一來,那些官逼民反的案子,打富濟貧的案子,含冤報仇的案子,負屈殺人的案子,自然而然也就少了。萬一還有做壞事兒的流氓無賴,地痞惡霸,那也得按照國家制定的法律,當抓的抓,當殺的殺,不能叫他們逍遙法外。又比方說他在老家開辟的大同山莊,滿山的果樹被人一把火燒個精光,就得依法抓出那個躲在后面指使的人。

施洋覺得自己心也明了,眼也亮了,覺得當一個法學家比當一個警察重要得多。在這頭一個學期里,郭秀蘭在家紡紗織布,進城賣的錢都寄給他用。但是這些錢是不夠他用的,因為他不光吃飯,還得買大量的書報來看。他又堅決不要丈人家的供養了,也不想去向郭炯堂老先生借,這個夏天假期到來的時候,別的同學都回家了他沒回家,他找了一只廢紙煙箱,撕下半邊做成一塊牌子,用毛筆在牌子上寫幾行字,穿根麻繩兒掛在自己的頸脖子上,在武昌的大街邊走來走去。

牌子上的幾行字是這樣寫的:“欲讀書兮就得掙錢,欲掙錢兮啥活都干,修理馬桶兮清掃廁所,勞動光榮兮吾不覺丟臉。”

看到的人都哈哈大笑,施洋卻一臉嚴肅,昂首挺胸,走大街串小巷,別人問他啥話,他就照實回答。這天他來到離龜山不遠的一條街,看見這條街的門牌上寫的是胭脂巷,街口有一個門面不小的鋪子,鋪子里擺了些滿街亂跑的黃包車,有人正給鋪老板遞著紙煙。施洋走過去一問,遞煙的人是拉面包車掙腳力錢的,心想自己為啥不去領一輛,上街拉幾趟客試一試呢。他就擠到老板面前,剛一開口,才曉得人家都預先交過了押車錢和租賃費,他的癟兜子里卻分文沒得。旁邊的人哄笑起來,笑得他臉一紅正要走開,門口一個下棋的老漢陡然間放下棋子,仰起臉來瞅著他問:“聽你這個娃子說話,好像是竹山人?”

施洋聽這老漢也是竹山口音,心里就一喜說:“是,我是竹山人,老人家……”

老漢又問:“那你認不認得麻家渡桂花樹村的郭善人?”

施洋叫起來道:“郭善人是我的岳父大人呀……”

老漢一把扔了手里的棋子,直起身說:“你就是施家大少爺?哎呀,那一年你家老泰山給我寫信,托我介紹你去鄖陽府立農業學堂報考,你不是考上了嗎?如今咋又跑到省城拉車來了?”

施洋這才曉得,眼前這個老漢就是他從沒見過面的恩人劉居士!他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就站在這家黃包車的租賃鋪里,當著老板和一些賃車人的面,對劉居士講了他回到老家以后,在山上種果樹被人一把火燒了,岳父又托在武昌辦學堂的族叔郭炯堂老先生幫他打聽上學,這樣他才來上警察學校的事兒,劉居士聽了氣得直罵:“作孽呀,真是作孽呀!不過……唉,不用問我也該想得到的,莫說是竹山縣,就是鄖陽府,哪怕它還在祖師爺的武當山下,也骯臟齷齪得一塌糊涂,找不到一方修行求道的土地!要不然我咋會大隱于市,躲到九省通衢的省城來呢?”

車鋪老板一見施洋是劉居士的老鄉,兩人說起話來這樣親熱,這時就笑著向他招手道:“那個學生娃兒,既然你是劉居士認得的人,你就請劉居士作一個保,在我這兒拉輛車去掙個學費錢吧!兩年后畢了業,做了警察,遇上有人搶了我的車鋪,幫我抓人歸案也不得要我出錢了!”

施洋喜得直道謝說:“多謝老板!往后我要是做了警察,決不得勒索所有人的錢財!”

劉居士笑道:“本來我想給他拿點兒錢去用著,可再一想他們能自己掙錢,也是個好事兒。老板你就看在我的面上,把車租給他去拉吧,掙到了錢先還你租車費,沒人坐他的車,租車費算在我的身上就是!”

車鋪老板揮著手說:“劉居士說哪兒的話來!”

這個假期,施洋拉黃包車掙了三十多塊大洋,除去交車鋪老板的租車費,自己落下二十多塊。他從每天掙的錢里拿出很少的一點兒,早晚只買兩個烤紅薯吃,其余全都花進了書店。下個學期開始的時候,跟他同住一間宿舍的同學看見,在他床鋪靠墻的那一頭,已經堆滿了達爾文、赫胥黎、盧梭、伏爾泰、孟德斯鳩、華盛頓、杰弗遜等人寫的書。

3.后花樓住著個大律師

讀完警察學校的刑偵專業,又讀完私立法政專門學校的法律學科,施洋正在做著下一步的打算。這年冬天,聽說北京要招考文官,全國的有志青年都匯集京城,躍躍欲試。這種招考制度是從辛亥革命開始的,施洋心癢癢地也想去考一考,他覺得自己學了一肚子的法律,正好用這個來對中國官場進行改造。交錢報名,對號入座,考試的題目是《假如我是總統》,限定兩個鐘頭,三千個字。真是個好題目,施洋正要借題發揮,施展才華,他就盡自己這四年的所學所思,只用了一個半鐘頭的時間,寫了一篇五千字的文章,頭一個離座交卷,走出考場。然后當夜坐車回到武昌,等候招考委員會的通知。

但是他沒想到,跟他一道赴京應試的五個武昌考生,三個通知復試,兩個沒得消息,淘汰的這兩個人里,一個是只讀了三年私塾的人,另一個就是他。施洋很想不通,托那三個參加復試的考生幫他打聽,他的考試分數到底多少,會不會是考官把他的名字搞錯了?十多天后,復試回來的考生對他說,沒有錯,考官都記著一個叫施洋的,只是因為他的文章觀點太大膽了,主考官看完就拔出筆來,在卷子作了八個字批語:“如此狂人,怎能做官!”

他想拍案大罵,手抬起來卻又放下,接著他就仰起臉來放聲大笑了。文官的路堵死了,他只能做法官,法官也做不了就做律師,這正是他的初衷,是他學以致用的最好職業。他沒有回到竹山,他在武漢留下,一邊學習英語,一邊申請取得律師證書。第二年的夏天,他的律師證書發了下來,湖北高等審判廳批準他在武夏地區執行律師職務,能用這個身份加入武漢律師公會。

施洋的心越來越大,他覺得武夏地區太小,律師公會又太窄,他就聯合他的一些年輕同行,在武漢組建了法政學會。這是一個組織,得有一個綱領,應該用一句口號把他們的組織綱領呼喊出來。施洋記了起來,他的爺爺施大老爺給他們堂兄弟六人命名的時候,瘋子幺叔在閹上寫下的六個字,想了想,也給他們的這個學會寫了六個字:“伸張社會公理”。接著又想了想,這六個字還不夠,他又加了六個字:“保障天賦人權”。

噼里啪啦的鞭炮聲中,漢口后花樓街皮業工所巷五號的門外,掛起了一個白底黑字的招牌,上邊寫的一行字是:“施洋律師事務所”。一街二巷的市民聽到鞭響,都跑出來看熱鬧,當天吃過中飯,剛掛牌子的施洋律師就接到一樁案子。這是一樁血案,一個名叫王小丫的女子在法國人開的紡紗廠做女工,因為人長得水靈,法國人手下的一個中國工頭要她做他老婆,不做就開除她。王小丫哭著回家對爹娘說了,老爹氣得一頭撞墻上,腦漿子濺了一地,當場就斷了氣。

王小丫的老娘哭天搶地,也要跳進長江里去,江邊有人把她一把抱住,勸她找個律師告那個工頭,救自己的女兒。小丫娘請人找了一個律師姓劉,叫劉隆全,劉律師閉著眼睛聽她把事情經過原原本本說了一遍,一睜眼說:“我曉得了你要告的這個人。雖然,他不是一個外國人,而是一個中國人,可是,他是外國人手下的中國人,這就等于是半個外國人。所以,你這個官司有點兒不好打。不過,我還是愿意幫你打一下。那么,你得先交一筆律師費,法院立案以后再交立案訴訟費……”

小丫娘又哭起來說:“天哪,我眼下哪兒有錢交哇?等官司打下來了,那個畜生賠她爹的錢了,我從賠她爹的錢里挪出一點兒給你好吧?”

劉隆全笑了笑,站起身說:“你這個老媽媽,你怕我打不贏官司白花錢,是不是?那我也給你說句老實話,這案子我心里還真是沒得數,你還是另外去找一個律師吧!”

小丫娘哭著又往江邊走,這時又有人拉住她,說是漢口后花樓街皮業工所那邊,前幾天開了一個律師事務所,律師才從法政學校剛畢業,姓施叫施洋,聽說是個忠厚老實人,勸她再到那兒去試一試,看能不能拿畜生賠的錢付他律師費。小丫娘吸著鼻涕說:“忠厚老實人倒也是好,可人一忠厚老實,就打不過那些不忠厚老實的人了!”

勸她的人嘆了一口氣說:“唉,你這話倒也是的,可你不找又咋辦呢?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女兒跟那個畜生入洞房吧?你倒不如死馬當做活馬醫,不管咋樣都去找一趟姓施的律師,他要也跟姓劉的一樣,你就只好認背時了!”

小丫娘一身上下除了男人的血,就是她的鼻涕和淚,帶哭帶喊找到施洋的律師事務所,進門“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說:“律師大老爺呀,畜生要逼我的小丫子給他做老婆,她爹氣得撞墻死了,你能不能幫我打了官司再要錢哪?”

剛剛開業的施洋嚇了一跳,接著就起身扶起她說:“老人家,您喊我律師就是,莫喊我大老爺,律師不是大老爺,好律師是幫老百姓告大老爺的!好律師為好人告狀也不圖錢,您快起來給我慢慢兒說,說清楚了我幫您打,打贏了我也不要您一文錢!您放心吧,從今兒起您就在我這兒吃,在我這兒住,直到把您說的那個畜生告倒!”

小丫娘被施洋扶起來,坐在椅子上喝了杯水,把事情的經過又原原本本說了一遍,說完又哭起來道:“你是個好人,那個畜生洋鬼子壞透了呀!”

施洋糾正她說:“根據您剛才說的情況,那個畜生并不是洋鬼子,而頂多是個假洋鬼子,假的往往比真的還壞!”

七天以后,湖北省高等法院開庭審判一樁案子。施洋特意穿了一套白色西裝,系著一條黑色領帶,翩翩風度,滔滔雄辯,跟假洋鬼子的律師只斗了幾個回合,法官就敲槌宣布,王小丫的老娘勝訴,被告賠償原告經濟損失,重新安排王小丫在紗廠上班,不許尋釁報復滋生事端。

還沒走出審判庭,小丫娘就撲過來拉住施洋的手說:“施律師呀,剛才在庭上坐你對面,跟你惡狠狠吵嘴的那個人,就是我沒錢請不動的劉律師,欺負小丫子的畜生有錢,他就去幫畜生說話了!好,老天保佑,他吵不過你,臉上的汗都流出來啦!”

施洋一愣說:“啊?你還去找過這人了?這人是我讀法改學校時的同班同學,白天同課堂,晚上同寢室,他叫劉隆全,我們都叫他‘全流膿’!就是罵他頭上長包腳下流膿,只要給錢他吃屎咬人的事兒都干,都說他要當律師,肯定是個狗律師,果不其然!”

從大庭出來,滿臉紅光的施洋向聽眾含笑揮手,一身雪白照得人的眼睛發花,被他打個大敗的劉隆全擦著汗走過來,嘲笑他道:“百步開外,就能看出施律師是個山里人,白西裝,黑領帶,搭配得真的耀眼奪目哇!”

施洋轉臉笑著看他,掀開西裝的兩擺,雙手分別插進兩只褲兜子里說:“我這叫做黑白分明,從今兒起,施洋要領導中國法律界的著裝新潮流啦!劉律師,我聽說你是竹溪人,跟我這個竹山人還是老鄉!今兒我這個做老鄉的想勸你一句,當律師不光要嘴好,還要心好,心正才能嘴不歪,往后可不能天理良心都不要,哪個給錢就做哪個咬人的狗啊!”

聽眾們都大笑起來,還想聽他說話,就跟著他往門外走,對面又來一群人把他攔住了。那些人破衣爛衫,哭著嚷著,臟兮兮的黑手搶著來抓施洋的白西裝說:“施律師啊,您是我們的勞工大律師,求您給我也打一個官司吧,王小丫家還沒得我家慘,我都在門前大街上睡了一個月啦!”

施洋說:“好,大家排好隊跟我走,看我一個一個地收拾這些畜生!”

這天夜里,施洋正在燈下看著勞工寫給他的訴狀,陡然間聽得外邊有人敲門,起身就去開了,夜色里看見門外站著一個老女人,像是白天那個小丫娘,身邊還有一個年輕女娃子。見他們一打開,老女人就把女娃子往前推說:“小丫子快叫施恩人!快給施恩人跪下!這就是救我們的施大律師呀!”

王小丫沒有給施洋跪下,她滿臉流著淚說:“娘,我不跪,古人說大恩不言謝,救命恩人更不是下個跪就能謝得了的,往后我愿為施先生死!”

施洋從兜子里掏出手帕,遞給王小丫道:“快莫這樣說了,我們兩個都不得死的,我還要等著喝你的喜酒呢。你長得這樣水靈,趕明兒可要找個好女婿啊!”

王小丫一點兒不笑,正經回答他說:“嗯,我保證找個好的!”

送走王小丫母女兩個,施洋又關起門來接著看勞工的訴狀,看到天快亮時才在床上倒了一會兒,天一大亮又起床洗漱,出門吃一碗熱干面,就去了律師事務所。這樣還不到三個月的時間,他總共幫受人欺負的人打贏了九個官司。后花樓的居民扳著手指頭說:“九,這個數字好!九九歸一,久而久之,世道終究要講公理,百姓終究要有人權哪!”

這一年他三十歲,正好是而立之年,施洋成了武夏律師公會的副會長,湖北省法政講習所的兼職教授。有一天他又從審判庭里出來,坐在回后花樓律師事務所的人力車上,聽得背后一個報童尖聲吆喝著:“賣報喔,賣報喔,武漢出了個大律師,沒有打不贏的官司喔!”

施洋喊叫拉車的把車停住,一步跳下去,把禮帽往臉上拉了一把,轉身買了一份報紙。重新上車以后,他看見這張報紙的頭版頭條,果不其然登著一條新聞,標題就是《施洋沒有打不贏的官司》。

他感到胸脯里頭有些發漲,像是有個東西在一點兒一點兒地長大著,大得直想跳出胸口以外。他就在車上一個人笑了,自己對自己說,可能這就是有人說的雄心,有人說的野心吧,它跳的聲音真的是“勃勃”的,怪不得有個詞兒叫野心勃勃!

六年后的一天下午,有兩個人來到后花樓街皮業工所巷五號,一個穿西裝,打領帶,一個戴禮帽,穿長衫。走進律師事務所見了施洋,穿長衫的一個開口就笑,指著桌上高高的一摞卷宗,像老朋友一樣望著他問:“早就聽說施律師的生意紅火得很,果不其然,說是眾望所歸、積案如山也不為過呀!”

施洋的眼睛看在卷宗上,順嘴就回答說:“來見律師,卻說生意,聽這口氣是一個商人吧?”

穿長衫的剛說了一個“不是”,穿西裝的接過去說:“說商人也行,商人者,商量之人也,我們是來跟你商量一件事兒的!”

施洋聽著像是文人,就抬起臉來一人看了一眼。兩人摸出自己的名片給他,穿西裝的那張印著惲代英,穿長衫的那張印著林育南,施洋看著這兩個名字有些眼熟,猛然一下子想了起來,先指著惲代英說:“你是不是經常在《新青年》上發表文章,署名時把‘惲’字去了,就叫‘代英’的那個?”

惲代英說:“是呀,有時我還把‘代’字也去了,單叫一個‘英’。”

施洋玩笑道:“這倒省事兒,說明你是個干脆利索的人!英先生請坐,林先生……不對,南先生也請坐!”

兩人就坐下來,林育南說:“叫我南先生也行,只要不叫成南郭先生就是。”

施洋大笑了說:“我正要說你哪,黃岡的林氏三兄弟,林育南、林育英、林育蓉,跟梁山上的阮氏三兄弟一樣有名,你哪是濫竽充數的俗人呢?”

三個人一見如故,放聲談笑,施洋又說:“二位先生的片子上只有名字,沒得職業,也沒得地址,是我開業以來見到最干凈的兩張片子!今兒你們來找我商量一件啥事兒,也是跟人打官司嗎?”

惲代英說:“施律師說我們二位片子,把我嚇了一跳,以為說我們二位是騙子呢,再聽你夸我們的片子干凈,我們就放心了!我們今兒來跟你商量的事兒,不是要跟哪個打官司,但是跟很多人的官司有關,把這件事兒做好了,往后的官司肯定就少了,你猜猜這是啥事兒來著?”

林育南接過話說:“我倆都是窮教書匠子,既無貴銜,也無豪宅,有事登門求人,無事沒人求我,何必要把頭銜和住處印在紙上呢?今兒我們來請你出山,并不是為了我們自己的事兒,而是為了全武漢市的工人和市民,施律師已經猜中我們的來意了吧?”

施洋站起身道:“聽說最近一些日子因為軍警打人,學生要上街游行,工人干了活兒拿不到工錢,也要罷工請愿,二位先生是不是希望我從法律上給學生和工人一些支持?”

兩人同時鼓掌,惲代英說:“施律師不光是一個聰明人,還是一個耿直人,我們今兒就是為了這個來的!你在法學界的名氣大,又給工人打贏了不少官司,要是你能給大家講講法律,從知識上、從精神上,給大家一些有力的援助,他們就會膽更大、氣更壯了!”

聽惲代英夸他是一個耿直人,施洋一高興就更耿直了,面對這兩個頭一回相見的先生,只聽說是為了工人的利益,并不問他們的身份來歷,一口答應下來說:“聽你們這么一說,我要是不出一下面,倒成了我希望勞工受人欺負,他們好請我打官司,我也好吃律師這碗飯了!”

說得兩人都笑起來,他們三個立馬兒成了朋友,當天晚上就開始策劃。一禮拜后,全市各大中學校的學生成立了武漢學生聯合會,宣布罷課,走上街頭,呼喊著要公理、要人權、要民主、要自由的口號,向省政府示威。緊接著是工人罷工、商人罷市,全市的市民都上街參加游行。施洋已做好在人群中擁來擠去,甚至跟軍警撕扯的準備,脫下白色西裝,找出一件多久沒有穿過的紫紅色舊長衫穿在身上,一會兒登上高臺,大聲地發表演講,一會兒從臺上跳下來,跟在游行的隊伍里振臂高呼。

眨眼工夫,武漢三鎮鬧翻了天,湖北省長何佩熔慌成一鍋餃子,趕緊向湖北督軍王占元告急。王督軍出動一批軍警,上街阻擋游行隊伍,滾滾人流哪兒阻擋得住,又用水龍掃射,游行的人渾身淋得透濕,繼續喊著口號前進,并且奪下軍警手里的水龍射向他們。情況報到督軍府里,王占元下令軍警朝天開槍,工人和市民聽到槍響,這才有些退縮,但是學生迎著槍聲更往前沖,軍警的槍口到底對準了他們,一陣噼啪亂響,五個中槍的學生死在了大街上。

這一天,外地有個農民為一樁人命案,走了三天三夜趕到武漢,沿路打聽找到后花樓街皮業工所巷五號,請施洋大律師為他申冤。施洋已經鎖上門要去參加游行,剛上大街就被攔了回去,等他聽完受害人的哭訴,門外傳來軍警打死學生的消息,他門也不鎖了,人也不顧了,站起身來就往外奔。街道卻被亂叫亂跑的人群堵住,又見不到一輛人力車,天又快要黑了,只好又退回來,一個人在屋子里跺腳大罵。

整整一夜沒有合眼,天要亮時他找出一塊紅綢子,揮筆潑墨,為死去的五個學生寫了一篇祭文,落下最后一筆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的眼睛快要看不見了,剛一閉眼,兩大串淚水滴在了紅綢子上。街上的行人比昨兒少得多了,不時地也冒出一輛膽大的人力車,擦著墻皮從門前快速穿過。施洋出門喊住了一輛,跳上車去,叫拉車的直奔大智門,他要代表武漢律師公會,在大街上公開演講,大罵喪盡天良的湖北省長何佩熔、督軍王占元。

他的紫紅色長衫在風中飄動,雙手端著寫了祭文的紅綢,站在大智門的一個高臺子上,用直杠杠硬邦邦的竹山口音放聲念道:

“嗚呼!胡天地立之無知兮,令君等以偕亡彼。有跳梁之小丑兮,猶橫暴以潑猖,豈忠鯁之諍言兮,于斯者不能容。乃賣國之奸人兮,且負勢而稱雄,抱耽耿之孤忠兮,遽殉身以莫逞。茍死而有知兮,既赍志而能瞑。吾曹之碌碌兮,終因人而成事愿。山跋水涉長連兮,必繼君之英心。嘆物極必反兮,喋血以指仁川。得奸人而寸喋兮,應含笑于九泉。既名傳于史冊兮,將植五人之碑碣。茍魂之歸來兮,尚不棄而鏖旃尚饗。”

念罷望天一揮,祭文像一面紅色的旗幟飄向人群。湖北督軍王占元收到手下撿來的祭文,字只認得一半,話卻一句也看不懂,氣得朝地上一扔,又過去踏了一腳說:“嗚呼他娘的個麻皮,這個叫胡天地的是個啥球卵人?”

手下人說:“他不叫胡天地,他叫施洋,是個律師!”

王占元“撲哧”一聲笑道:“他娘的個麻皮姓也是屎,職業也是屎,總有一天我要把他打出屎來!我是個沒得文化的粗人,他施洋咬文嚼字,寫這個臭氣烘烘的東西就像對牛彈琴,你去叫李秘書來講給我聽!”

手下人就把李秘書叫來,一字一句講給他聽了,王占元說:“原來還是給那五個學生娃娃招魂的呀!那五個娃娃死得是冤,可哪個叫他們聽人搗弄來著?哪個要為他們負責來著?他娘的個臭麻皮!”

槍殺案發生以后,武漢學生聯合會并沒有被殺下去,相反卻越聯越多,越聯越大,在武漢英租界中國街茶業公所,又成立了一個規模更大的湖北各界聯合會,不是全市,而是全省,不止學生,還有各界。新的聯合會一成立,施洋又當選為副會長,負責立馬兒組織一個請愿團,上京向北洋軍閥政府請愿,罷免殺人的王占元,屁股坐在湖北人民一邊。

4.長江三督軍

這些年頭,中華民國是亂成了一鍋粥,砥年前袁世凱死了以后,總統落在黎元洪的手里,因為跟總理段祺瑞尿不到一壺,張勛趁機搞了復辟,又被段祺瑞起兵轟下臺去。北方是軍閥割據,各自為政,孫中山在南方又被推舉為中華民國軍政府大總統,正在帶兵北伐護法,南北天下已經四分五裂,請愿團這回上京,只能再找黎元洪。

施洋又當了請愿團的團長,帶人來到北京,卻連黎元洪的面也沒有見著,氣得大罵一頓回來,又聽說他們前腳剛走,湖北各界聯合會后腳就被王督軍下令解散,施洋更是氣上加恨,恨不得把王占元一刀殺了。當夜他找到原本聯合會的幾個正副會長,正好大家又得到一個捎息,上海也在組織成立一個大規模的各界聯合會,不是湖北,也不是上海,而是全國,這個施洋回來得好,又推舉他到上海去取得聯系。又沒想到,上海的全國聯合會剛一成立,就在上海遭到禁止,警察包圍了會址,當場抓走了一百多個大小頭目。施洋從混亂中逃了出來,把自己化裝成一個駝子商人,連更宵夜逃回了武漢。

一大清早,天上還是麻色影兒,施洋回到了后花樓,在他律師事務所門口的一個破棚子前,他像做夢一樣,發現了三個看著眼熟的人,一個像他的媳婦兒郭秀蘭,一個像他女兒施鳳英,還有一個像他十二歲的弟弟施季高。他們三個這么早就坐在門口,眼巴巴地看著外邊來往過路的人。施洋睜了一睜眼睛,眼前這三人還真的是他們,他就大喊了一聲郭秀蘭的名字,瘸腳跛腿地撲過去問:“你們咋來了?做啥來了?來多久了?家里……”

郭秀蘭對著他認了又認,才認出眼前的這個男人就是她的男人,一頭站起來說:“我們都來三天了。老家施興仁欺負我們,鳳英一出門去玩兒有人就唆狗咬她;季高在學校里同學打他罵他,說他是瘋子反賊的侄子,先生管也管不住;還有人說你把我休了,在省城另外討了一房!我們在老家實在住不下去了,爹媽也答應叫來找你,這下我們到底見到你了!一路上鳳英病了,我也病了,就剩季高還沒有病,這兒的人說你不在,給我們孤兒寡母找個棚子住著!今天還有個名叫王小丫的女子,在一個紗廠里干活兒,說是你救過她,她來看你一見我們成了這個樣子,回去又給我們送了一包退燒的顆顆藥來,還說明兒……”

施洋摸著鳳英燒得通紅的小臉,一下子急了說:“燒成這樣了還在這門口坐著?”

郭秀蘭說:“鬧著要看她爹,每天天不亮就坐在這門口,天黑了還不肯睡……”

施洋心里酸了,先抱小的,再抱大的,最后抱著不大不小的弟弟說:“真是苦了你的嫂子呀!”

他把這一家三人帶到自己住處,先給他們燒水洗臉,安置歇下,出門買些吃的回來給他們打了個尖,又去藥店里買回幾樣中西成藥,轉來時又順便買了面條和蔥姜,回家交給郭秀蘭,按照老家的做法煮一鍋蔥姜面發一發汗,自己和三弟也陪著吃了,當做早飯。陪著他們在家歇了一天。第二天是立春,郭秀蘭母女兩個吃了藥,又吃了一大碗蔥姜面,施洋帶她們到床上去,蓋上被子蒙頭大睡,自己這才顧上跟季高說話。施洋說:“季高,老家學校不叫你讀書,哥總不能眼看著你失學,趕明兒我去找一找朋友,看在這兒能不能找個學校……”

施季高還不等他說完就流了淚說:“哥,我記著你那年走時對我說的話,想的就是到省城來讀書,經常跟哥在一起,往后也跟哥一樣……”

施洋伸出手來,重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說:“有志氣!哥一定幫你!”

母女兩個吃了藥和蔥姜面,又睡了一個足覺,下午起來燒也退了,病也好了,鳳英活蹦亂跳起來,嘴里鬧著想吃肉肉。施洋手里正好有了一筆律師費,他就下個狠心,一把抱起鳳英說:“走,我帶你們出去下一回館子,你們遠天遠地跑到武漢來找我,我還沒給你們設接風宴呢,令兒你爹有錢了,要去索性到老通城去,請你們吃竹山吃不到的豆皮!”

全家人歡天喜地,郭秀蘭還給鳳英扎了個辮子,換了一身干凈衣裳,自己也收拾打扮一下,然后就一道出門去。施洋懷里抱著鳳英,手里牽著秀蘭,屁股后邊跟著季高,剛一出門,對面就來了一輛黃布包著的人拉車,施洋正要開口打招呼,郭秀蘭在他胳肢窩里捅了一下,捅得他一轉臉,她就用手直往自家住的那個棚子指,嘴里小著聲兒說:“有賊!你看就等我們一走,他就去撬我們的門……”

施洋順著她手一看,果不其然,有一個人背上挎著一只大帆布包,已經站在他家的棚子門口了,不過不是撬門,而是敲門,梆梆梆,連著敲了三響。那人穿著一身綠制服,帆布包也是綠的,猛然一下子,施洋認出那是郵差,肯定是給他送信來的,指不定又有人請他打官司了。他就轉身快步回去,問那個敲門的郵差說:“請問您是找施律師嗎?”

郵差掏出一封信說:“啊,我在法庭上見過您,您就是施律師,恭喜您,這是吳大帥給您的信!”

施洋一個驚愣道:“哪個吳大帥?”

郵差說:“連吳大帥您都不曉得?吳大帥就是吳佩孚啊!”

施洋又是一個驚愣,從郵差手里接過信來,拆開一看,真的是吳佩孚寫給他的。吳佩孚稱他為施洋賢士,先說了幾句“久仰大名,如雷貫耳”一類的套話,接著又說自己這回換防,去往洛陽,路過武漢,想約施洋賢士見一見面,談一談話,不光是談他鼓吹的那個“伸張社會公理,保障天賦人權”,并且還談能不能在中國試行布爾什維克,以人民自主的意愿解決國家大事。最后吳佩孚說,馮玉祥將軍也很欣賞施洋賢士的思想和才華,愿意跟他共商國是。

老通城的豆皮吃不成了,施洋把已經收拾出門的家人又帶回來,叫弟弟季商快去買菜,讓嫂子做早飯吃,又重點把鳳英拍著哄著,許愿說等她過生日的那一天,不光帶她去吃老通城的豆皮,吃完還扯布給她做一身花衣裳。好歹安撫罷了,他就餓著肚子,按照吳佩孚約定的地點和時間,去跟這位大名鼎鼎的北洋軍閥見面。一路上他的心里打鼓,想著這人不是尋常之輩,有通天的本事,找他決不是為了跟人打官司,莫不是幫湖北督軍王占元來招降他的?

走進吳佩孚的臨時大帥府,他發現主人早就坐在廳堂里等著他的。兩人見面寒暄幾句,剛剛坐下喝茶,施洋的兩只眼睛就睜大了。倒不是廳堂里擺設的古董瓷器、紅木家具,而是迎面那方墻上的一副對聯,又寬又長,差點兒從天頭垂到地腳,聯上寫著:

得意時,清白乃心,不納妾,不積金錢,飲酒賦詩,猶是書生本色;

失敗后,倔犟到底,不出洋,不走租界,灌園搶壁,真個解甲歸田。

施洋雙手捧著茶碗,脫口夸遭:“我早就聽人傳說,吳大帥不光是一個儒帥,而且還是一個君子!當今亂世風云人物,袁世凱、曹錕、張作霖,哪個不是妻妾成群,美女繞床?只有你走到哪兒,把結發老妻張佩蘭女士帶到哪兒,不近其他女色。就連一個名叫露娜的德國洋妞兒跑到中國來糾纏你,你叫翻譯對她說聲‘老妻尚在’,就把她送出門去。弄得露娜傷心死了,站在門口用德語把你罵了一頓!”

昊佩孚笑得噴出一口茶來,搖著手說:“我不納妾是真,不搞女人卻是假的。袁大頭他們一個一個都是蠢貨,天下美女搞就是了,何必要娶到家里,封個頭銜,給個名分,害得外邊人指著脊梁罵,家里人拿起菜刀砍!但我原則上不搞洋妞兒,一者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再者是那人高馬大的架子,我就是想搞也怕奈她不何哇!”

說完又放下茶碗大笑。施洋這才曉得,原來墻上這副對聯是掛給人看的,走至哪兒掛到哪兒,帶兵去洛陽換防路過武漢,幾天時間也要掛上,骨子里卻仍跟袁、曹、張是一樣。但他襖賞吳佩孚的坦白,就也隨著笑了一陣,然后言歸正傳問道:“大帥寫信叫我來,是想談談武漢的事兒吧?”

吳佩孚說:“王占元,莫看他是我的山東老鄉,我要把他的名字改了,改成王占茅!他占著茅坑不拉屎,一個湖北督軍,竟把湖北督成了這個樣子!”

施洋一聽就高興了,從這句話里可以聽出,這兩個人穿的不是一條褲子。他就順著吳佩孚的口氣,把王占元在武漢的惡行,般般件件說了一遍,說到恨處忍不住大罵,罵得吳佩孚連聲叫好。兩人從白天談到晚上,施洋又從民意解決國政,談到平民教育,舉他老家竹山有一位老先生叫郭炯堂,到武漢來組織同鄉會,集資開辦平民學校為例,吳佩孚聽了連說欽佩。留他就在府上吃飯,席間又是向他敬酒,又是給他夾菜,施洋也不講客氣,趁機飽吃一頓,覺得這大帥府的伙食,肯定比老通城的豆皮要好得多,還不用花一文錢,不吃白不吃。

分手的時候天快黑了,吳佩孚站起身來,擊掌三響,貼身衛士應聲捧出一只早就準備好的錦匣,畢恭畢敬地站在施洋的面前。施洋以為是金銀財寶一類,堅決不收,吳佩孚對衛士道:“把這東西打開給施賢士看一眼睛,免得他吃后悔藥!”

衛士打開錦匣,施洋一看就驚呆了,匣子里裝的是一部英文版的《華盛頓法典》。

吳佩孚笑道:“哈哈,沒想到吳大帥也是一個民主斗士,是一個向往西方倡導法制的知識分子了吧?等下回見面,我把我寫的一首《滿江紅》給你看看!”

施洋從呆愣中緩過神來說:“沒想到!真的是沒想到!”

吳佩孚把他送出門外,握罷了手,那只手又按在他的肩上,拍了兩拍說:“施賢士往后有了難處,只管來找我!”

施洋被他的話感動了,也說出一句真心話道:“我記住了你墻上的那副對聯,最欣賞的是上句,唯愿沒得下旬才好!”

有了吳佩孚和馮玉祥將軍的支持,施洋的膽氣又壯了一些,他在武漢召集一幫子朋友,恢復了被何佩熔和王占元解散的湖北各界聯合會,一邊悄悄兒策劃把王占元趕出武漢,一邊又組織一個平民教育會,旨在提高市民的素質,改變他們的命運。他的朋友更多,圈子更大,這時候除了惲代英和林育南,他又結識了一個名叫陳獨秀的人,因為他喜歡上了《新青年》,陳獨秀是這本雜志的主編。施洋開始是讀,后來是寫,他試著給這本雜志寄去一篇激烈的文章,不久竟刊登在了雜志上,而且是登在最前邊,隨后還附有陳獨秀對他文章的評論。

連著發表幾篇文章以后,他聽說湖南長沙又出了一個毛澤東,也學著陳獨秀的樣子,辦了一個雜志叫《湘江評論》,自己編自己評,托人找來兒期看了,覺得也對胃口,到底是呷辣子的湖南人,文章寫得相當老辣。隔著一個洞庭湖,施洋心里就在想著,為啥他不能也辦一個雜志呢?一個雜志不夠,周期也慢,幾個月才一本,最好還辦一張報紙,每個禮拜一張,那多過癮!想了一夜,第二天他去找惲代英和林育南,還沒等他開口,惲代英卻搶了先說:“施洋,我跟林育南想合伙辦一本雜志,還辦一份報紙,名字都取好了,雜志叫《平民教育》,先半年出一期,報紙叫《武漢星期評論》,每周末出一版,在報刊上含沙射影,指桑罵槐,專門抨擊當今的時事,你這個勞工大律師敢入伙嗎?”

施洋在他們兩人的臉上瞅來瞅去,奇了怪說:“是不是昨兒夜里我說夢話,你們在窗外偷聽了去,今兒反倒說給我聽?還說我不敢入伙,不敢入我就不叫勞工大律師了!山高出鷂子,湖南韶山的毛澤東都敢,湖北竹山的施洋還不敢嗎……連天烽火化狼煙,書生拔筆夜闖關,洞庭湖畔兩楚狂,試看竹山與韶山!”

林育南笑道:“施兄不光是個楚狂人,還是個楚詩人呢,出口成詩,比才高,寫七步成詩的曹子建還快!不過詩貴含蓄,竹山與韶山太直白了,依我看哪,不如改做‘試看北山與南山’!”

惲代英說:“‘北山與南山’也不好,早年我讀魏晉筆記,記得干寶有一篇寫吳王小女的,說是吳王夫差的女兒紫玉,喜歡上了一個會施道術的韓重,吳王阻止他們成親,紫玉氣得生病死了,韓重去墳上給她燒紙,紫玉的鬼魂從墳里出來對他唱歌:‘南山有鳥,北山張羅,鳥既高飛,羅將奈何。’這四個字鬼唱過了,我覺得再用陰氣太重,對不住湖北竹山的施洋,也對不住湖南韶山的毛澤東,干脆還不如叫‘試看此山與彼山’!”

施洋拍手說:“改得好!這首詩就發表在《武漢星期評論》的創刊號上,叫彼山那個辦《湘江評論》的毛澤東也看一看,聽說他也是個喜歡寫詩的人!”

惲代英高興道:“我看可以!今兒天氣不錯,又是太陽又是風的,我們到東湖邊去找個桃樹林子,也來個桃園三結義,自從那回在你的律師事務所見頭一面,到現在也算是知心的兄弟了。順便也把這一刊一報的官兒分了,我做社長,林育南做總編,施洋你就做個主筆,你的文章寫得太漂亮了,又有煽動性,又有號召力,往后的大文章就叫你寫!”

施洋笑問:“施主筆寫的文章,惲社長和林總編敢發表嗎?”

惲代英反問道:“不敢發表,叫你費燈熬油寫它做啥?”

施洋挽著袖子說:“那你們就看此山的了,首刊首版首篇,我就要罵他個湖北督軍王占元,我還要引用吳佩孚罵他的話!”

《武漢星期評論》的創刊號一出來,武漢三鎮立馬兒就熱鬧了,有人買了一張送給王占元看,這回施洋用的全部是白話文,王占元一看就看懂了,呼哧幾把將它撕成碎渣,又扔在地上踩了十多腳,大氣直喘,喊人來把施洋、惲代英、林育南這三個人的名字記在本子上。接著坐下來歇了口氣,陡然間又笑了說:“湖北有句俗話,‘八哥嫌樹八哥飛,樹嫌八哥八哥飛’,今兒我王督軍要把這句俗話改了,改成‘八哥嫌樹八哥死,樹嫌八哥八哥死’!我叫它飛!我叫它往陰曹地府飛!”

隔著一條長江,隔著一座督軍府,隔著后花樓兩道關得鐵緊的門窗,施洋聽不到這句話,他在他的小屋子里倒背著兩只手,一趟走過來一趟走過去,腦殼里又在想第二篇文章了。聽得有人敲門,起身把門打開,進來的是桃園三結義的林育南。林育南板著一張臉,進門交給他一封信說:“好你個楚狂人,你還會私通大軍閥呀!”

施洋嚇一大跳,接過信來,拆開一看,信上寫著:

施洋賢士鈞鑒:

武漢一晤,思念至今,君乃湖北之大偉人,所主張民意解決國政之心,與子玉心心相印,令吾不勝感佩。望君主持湖北各界聯合會諸同志共商國民大會之計,并速頒示于吾,以便聯合行動。近閉報幸,知君力行平民教育,精神實在可佳,惜王督軍不能助君,反欲置君于死地,此等人治鄂,乃鄂人之恥,君等必當奮力鏟除之,吾亦愿助君一臂之力。

此頌

法安!

昊子玉上

民國九年六月十五日

子玉是吳佩孚的字,從信上看他已經帶兵離開武漢,到了洛陽。施洋對林育南大叫了一聲說:“你為大軍閥送信,私通的首先是你!”

林育南擠眨著兩只眼睛說:“通就通吧,只要能夠達到目的!我們為啥不將計就計,借吳打王呢?”

施洋又大叫了一聲好主意,兩人在屋里商量一陣,立馬兒定下方針。十天以后,施洋以湖北各界聯合會和武漢學生聯合會的雙重名義,給吳佩孚寫了一封回信:

子玉師長鈞鑒:

元旦通電,辭嚴義正。今收大杞,愈加欣慰。師長言吾民之不敢言,為吾民之所欲為,淋漓痛快,深切民隱。洪憲以后,罕有仗義敢言如師長者,至解散安福系,鏟除賣國賊,反對上海分贓和議,主開國民大會,以圖根本解決,尤為吾民年來奔走號呼、馨香禱祝、誓死力爭而未得者。今得師長一言而中的,吾民之歡欣鼓舞豈僅空言贊成已耶……

……就其既往罪惡而論,早應自行退避,靜候吾民公仆尊重約法上主權在民之精神。由吾民之自動而決之,以免蹈虛構民意之嫌疑也。夫國民大會既予吾人以公開之機會矣!賣國賊黨亦予吾人以鏟除之先聲矣!則賣國賊剝奪吾人之種種自由,應予未開國民大會之前,予吾人以充分之恢復,俾吾人得其天賦人權,作師長一大助手,以圖達人類共存之目的。區區民意,而祈鑒納,互助進行!

湖北各界聯合會

武漢學生聯合會

民國九年六月二十五日

寫罷了信,寄走以后,施洋又找到林育南和惲代英,三人又一回召開聯合會,組織民眾罷工罷市,上街游行,登臺演講,高呼鄂人治鄂的口號,要把地痞流氓出身的督軍王占元趕出湖北,還要他償還五條被打死的學生人命。王占元也又一回派出軍警,對演講游行的人進行威脅,顧忌到他們背后的吳佩孚,卻不敢再跟上回那樣開槍打人了。聯合會的聲勢就越鬧越大,從春到夏,從夏到秋,陰歷八月二十六,陽歷十月十七這一天,施洋從《上海時事新聞報》上看到一條好消息,安徽省的督軍陳樹藩被人暗殺了!正在歡欣鼓舞,陰歷九月初二,陽歷十月二十三日這一天接著又從這份報紙上看到一條好消息,南京的督軍李純也得暴病死了!

南京李純、安徽陳樹藩、湖北王占元,是赫赫有名的長江三督軍,四天之內,三督死了兩督,還剩下一個王占元了,好比是一口三只腳的大鼎鍋,陡然間斷了兩只腳,眼看就要倒下去破成幾塊,施洋唯恐它倒得太慢,中央政府又會及時把腳給它安上,只想趁機推它一掌,為它送終。他又揮筆鋪紙,寫了一篇文章,因為自己的報刊還不到出版的時間,就叫施季高幫他送到《漢口新聞報》,給總編附上一封信說,希望報紙能用最快的時間發表出來。

《漢衛口新聞報》第三天就登出了這篇文章,文章的標題又粗又大,還是套著紅的,只有三個字——《死得好》。武漢三鎮的市民從沒見過這樣的標題,也從沒見過這樣的文章,看了直喊過癮:“太過癮了!太過癮了!格八媽的,格婊子養的,真的叫做死得好!啥時候王占元格八媽婊子養的也死他個硬翹翹,那就更過癮了!”

5.輪渡上的黑禮帽

吸取了南京和安徽兩個死督軍的教訓,湖北督軍王占元把自己的身子保護得鐵緊,既不得暴病死,又沒人暗殺得了,只要活著他就不走,仍在湖北雷打不動地當著督軍。倒是到了這年十一月,北京的中央政府陡然間免了何佩熔的省長職務,派了個叫夏壽康的來當省長。新來的夏省長雖然不是湖北人選出來的,但是中央政府卻堵住了湖北人的嘴,你們不是要鄂人治鄂嗎?這個夏省長就是你們鄂人!

湖北的聯合會對湖北的夏壽康就抱了希望,要選一位代表去跟他談談鄂人治鄂的事兒,眾口一詞,沒得別人,那位首席代表又是勞工大律師施洋。聯合會的人來到漢口后花樓施洋的律師事務所,大門緊鎖,又到他家,郭秀蘭說他幾天幾夜沒回來了,只聽說在白天在長江輪渡上演講,夜里就跟輪渡上的裝卸工睡在一起。聯合會人直奔江邊,上了輪渡,果不其然,船艙里擠滿了過江的人,施洋就站在他們中間,大聲演講著民眾應該爭取的公理和人權。這時候人群里出來一個紳士模樣的人,頭戴一頂黑禮帽,鼻子上架一副黑眼鏡,手里拄一根文明棍,擠到施洋的面前,請問他道:“這位先生,你講的公理和人權倒是兩個好東西,可它好是好,從哪兒才能弄到手呢?”

施洋說:“問得好!發動人民,從官僚手里要!從軍閥手里要!從中央政府手里要!”

紳士又問:“聽說先生曾經發動人民,從官僚、軍閥和中央政府手里要過,后來公理和人權沒有要到,反倒還死了五個學生,有這回事兒嗎?”

施洋說:“有!那時是省長何佩熔當權,勾結督軍王占元動用軍警,釀成血案。現在中央政府在湖北人民的壓力之下,撤了何佩熔,換上夏壽康,只要我們再接再厲,逼得政府再撤了王占元,換上一個愛國愛民的新督軍,人民的理想就能實現了!”

紳士又問:“你們湖北人有句老話,叫做吃肉不如喝湯,無湯不成席,最有名的是蓮藕煨排骨湯。我想請問先生,一鍋蓮藕排骨湯煨好了,客人一嘗味道難吃得很,廚師從鍋里撈出一根排骨,換上一根排骨,湯里的味道會變得好吃嗎?”

施洋睜大兩眼把他望著,望了足有半根煙久,陡然間開口問道:“請問先生是何方高人?”

紳士把手里拄的文明棍掛在腕子上,騰出手來,摘下鼻子上的黑眼鏡說:“我是北大教授李大釗,這回我到武漢來,就是為了跟你商量一件肉要換、湯也要換的事兒!”

施洋當著聽他演講的人群,撲過去抓住他手,大喊了一聲道:“啊呀,你就是五四青年運動的精神領袖,那位鐵肩擔道義、妙手著文章的李大釗哇?”

李大釗使勁兒握著他的手說:“你是律師,又是主筆,不也是鐵肩加妙手嗎?下船以后我請你下館子,我掏錢,我們兩個邊吃邊說!”

施洋正要說是他掏錢,只聽得有人喊他的名字道:“施洋大律師,聯合會派我來請你做代表,去跟新來的夏省長談一談,這位省長是我們鄂人,我們一直喊著鄂人治鄂,這下子湖北的事兒該好辦啦!”

李大釗跟施洋對看了一眼,施洋就朝那人笑道:“他雖是個鄂人,卻不是鄂人選出來的,中央政府派來的人就算是個鄂人,只怕也是兇惡的惡人!剛才與李君一席話,施洋勝讀十年書,這個名叫夏壽康的,也不過是一塊換進老湯里的新排骨,熬不出人民喜歡吃的好味道來!你回去對聯合會的朋友說,我要跟李大釗先生去吃館子,不去吃他那根換內不換湯的豬排骨了!”

人群大笑,李大釗也大笑,汽笛長吼,輪渡靠岸,兩人手牽著手,朝著江邊一家熱干面館走去。施洋邊走邊問:“不吃它了,那鍋排骨湯該咋辦呢?”

李大釗笑道:“剛才你已經讀過十年書了,這還用問?連鍋都砸了,重新換鍋換水換作料!”

施洋笑著又問:“廚子呢?灶臺呢?伙房呢?也砸了嗎?”

李大釗認真起來,把一個腦殼伸進門里,看來看去地看著說:“這些砸不得的,砸了哪兒有飯吃,有飯又在哪兒吃?”

兩人進了這家熱干面館,找到一張最僻靜的桌子坐下,李大釗向伙計要了兩個涼菜,兩個熱菜,一瓶白云邊酒,兩碗熱干面。伙計笑著問李大釗道:“先生點的菜里不要放辣子吧?”

李大釗用手一指施洋說:“這位先生是你們湖北人,今兒的菜里只管多放辣子!”

伙計點頭轉身去了。施洋端起杯子跟李大釗輕輕兒一碰,抿了一口問:“才是奇了怪了,這家館子的伙計咋一眼認出你是北方來的,不吃辣子?”

李大釗小聲兒對他說:“不瞞你說,我來武漢已經有半個多月了,早不過江晚過江,都成了這兒的老主顧,老板伙計都認得我了。”

施洋“哦”了一下又問:“怪不得!這回又是來搞共產主義運動的吧?”

李大釗坦白道:“是。具體地說是三件事兒,一件是成立武漢共產主義小組,一件是成立馬克思學說研究會,一件是發展一批共產黨員,這三件事兒其實是相輔相成、密切相關的。施先生,這回我來找你的目的你應該感覺到了,你愿意加入我們共產黨嗎?愿意的話我就做你的入黨介紹人!”

施洋放下手里的筷子,在他臉上看了又看,最后回答他說:“多謝你的抬舉,可是在這之前我已經加入了另一個組織,并且還是湖北各界聯合會的副會長,同時又是全國各界聯合會的成員,只怕不好再加入另一個組織了。”

李大釗臉上的表情是想笑,但他把身邊的人挨個兒看了一遍,卻忍住了說:“共產黨是領導中國人民實現共產主義的政黨,它的祖宗是馬克思,我要對你說的一件事兒是,你的朋友,你的結義兄弟,你們聯合會的惲代英同志和林育南同志,他倆都是我們的共產黨員!中國共產黨學習的是蘇俄社會主義革命,領導無產階級用暴力推翻資產階級,你們的聯合會效法的卻是西方資產階級,用民主選舉的方法推動社會前進,它們二者是截然不同的。”

施洋沒有想到,他的結義兄弟惲代英和林育南,早就是共產黨員了,怪不得像他們自己說的那樣,職業多變,居無定所。他們時不時地就要見一個面,兩人卻都把他蒙在鼓里,想必這是黨內的原則吧。看著李大釗臉上的表情,施洋的臉可能紅了一下,接著又回到原本的顏色說:“你說不同,我也想起了孔子說的不同來了,孔子說‘君子群而不爭,矜而不黨’,我的家鄉在鄂西北一個名叫竹山的大山里,我的生性就像一個大山里的野人,還是做一個不爭不黨的在野之人的好!”

李大釗本想笑著問他一句,聯合會其實不也是一個黨派嗎?但他也看著施洋臉上的表情,他的臉上卻毫不變色,把這句話收了回去,伸手端起桌上的杯子,筆直地伸到施洋的面前說:“好,那我們就做朋友,做前進路上結伴而行的同路人吧!”

兩人吃著說著,直到天色快要黑下來的時候面館里的吃客一個一個都走了,只有他們兩個還沒有走的打算,老板就高聲喊叫著伙計點燈,故意戒給他們聽。李大釗這才站起身來搶先付錢,在兜子里摸了半天,只摸出幾個小角子,施洋一看不夠,急得也摸自己的兜子,卻連小角子也摸不出來,原來他把錢裝在書包里,書包又掉在了輪渡上。伙計站在他們面前不走,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后變成了冷笑,這時李大釗從懷里摸出一個硬東西,掏出來交給伙計說:“你先把這個收著,等明兒我帶錢來取回去!”

伙計認得這叫懷表,卻不知真假,轉過身去把它交給面館的老扳。老板把表舉到耳朵邊上,聽了又搖,搖了又聽,相信是個真家伙了,對伙計揮了一下手,伙計這才笑嘻嘻地為他們放行,還一直送到門外邊說:“兩位先生慢走,慢走!明兒再來,再來!”

一出館子,兩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接著仰起臉來一陣大笑。李大釗令兒晚上約好了要去林育南家,跟惲代英三人商量成立共產主義小組的事兒,施洋因為好幾天都沒回家了,不曉得妻子郭秀蘭和女兒鳳英,還有三弟施季高這些日子過得咋樣,決定今晚一定要回去看看。分手時兩人在江邊約好,一個禮拜以后,再在后花樓的施洋律師事務所見面。

身子都已經轉過去了,李大釗想起一件事兒,又轉過去問施洋說:“明兒是你們湖北新省長上任的日子,政府宣布武漢三鎮停業一天,全體市民到閱馬場聽他就職演說,你打算去給他捧捧場嗎?”

施洋一笑說:“何止捧場,我還想給他捧去一樣重禮呢!”

李大釗也一笑說:“不必太重,施先生是君子,君子之交淡如水,一言而已。”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全市停業,大街小巷張燈結彩,市民百姓敲鑼打鼓,來到武昌的閱馬場。場上早已搭起一個臺子,上邊扯起一幅過街紅布,寫著堅決擁護熱烈歡迎一類的詞句。夏壽康穿著黑色西裝,戴著紅色胸花,看著廣場上的人群一變成黑壓壓的,主持人出臺只一介紹,他就咳一聲嗽開始演說了。演說斷斷續續,等著鼓掌,剛一說完,掌聲還在響著,只看見一個身穿白色西裝的人,抱著一卷同樣白的白布,一路喊著勞駕閃開,從臺下人群的腳下鋪了過來,對直鋪到臺上夏壽康的面前。臺上臺下的人都是一愣,搶著看那白布上寫的黑字,原來是一副對聯,字比斗大,上聯是:“百姓皆壽爾方壽”,下聯是:“三鎮同康吾亦康”,橫批是:“華夏有眼”。

夏壽康臉色跟白色對聯一樣自了,卻立馬兒又笑起來,老遠對那人拱了一個手道:“好聯,好聯哪!這位莫不就是大名鼎鼎的施洋大律師?”

施洋也對他拱了一個手道:“猜得對,我用這樣的儀式歡迎夏省長,夏省長不會介意吧?”

夏壽康大笑道:“有施洋大律師為我夏某人撰聯,我只會春風得意,咋兒還會介意呢?有了這副千秋佳聯替我鋪道,我真是心滿意足,意外之喜哇!不過這副對聯要是紅布就更好了!”

施洋隨口就說:“我是專門留給王督軍用槍把它染紅的呀!”

這話一出口,場上的人群都嚇得鴉雀無聲,只把服光嗖嗖地朝他射來,有的還往后退了幾步。但是夏壽康卻笑得更響,笑完表了一個態說:“施大律師請放心吧,既然我夏某人來了,他王督軍就不會再把白布染成紅布了!”

施洋緊逼道:“那你夏省長能不能今兒當著全市百姓的面,給大家定個保證,保證你們二位大人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對要求公理和人權的民眾動武?”

夏壽康臉色一紅,猛然一下子收了笑說:“看來施大律師是想在我上任的第一天,給我來一個下馬威,逼得我給在千人百眾面前賭咒發誓呀!這可是叫我有點兒為難了,你施律師有筆桿子,他王督軍有槍桿子,如今天下最厲害的就是這兩個桿子,萬一你們這兩個桿子打起架來,你的筆桿子打不過他的槍桿子,我也是沒得辦法的呀!”

場上的人群哄的一聲鬧嚷起來。施洋更加認為李大釗的話是對的了,冷笑了一聲道:“你演說了這老半天,原來都是假話、大話、空話、廢話、屁話、混賬話,只有這一句才是你真正的就職宣言!”

說完又冷笑一聲,他把白布對聯留在閱馬場上,自己轉身走出了人群。

回到后花樓皮業工所巷,他重新鉆進了法學研究,一邊為勞工們打著官司,一邊掙錢養活家小。十二歲的弟弟施季高,細長的頸脖子上已經長出一顆喉結,說話也跟大人一樣,施洋托付林育南和障代英兩人,找到武漢第二中學的董必武和陳潭秋,把他送到那個學校讀書。武漢二中在武昌中華路,跟漢口后花樓隔著一條長江,施季高每天上學都要起個黑早,走到江邊乘坐輪渡,過江以后再走到學校,晚上下學也是一樣。郭秀蘭頭天就把飯菜多做一份,叫他第二天帶到學校,中午在食堂里溫熱了吃,這樣能夠省下一點兒錢來,不用去買學校的飯菜。

快要上到一年的時候,有一天施季高下學回家,進門放下書包就說:“哥,嫂,明兒我不帶飯了,也不回家了,我要在學校里吃,在學校里住!”

郭秀蘭生氣說:“你長大了,嘴巴刁了,嫌我做的飯菜不好吃了?好,你不帶還省了我的事兒!”

施洋懂得弟弟的心思說:“季高不是這個意思,季高是想省下每天來回過江的時間,在校吃住他能多讀些書。”

施季高說:“嫂子是跟我說著玩兒的,嫂子比我哥還心疼我哪!”

郭秀蘭就又笑了說:“那你要每個禮拜天回來,記著叫你哥給你買飯的錢!”

施季高說:“我不要錢,我跟食堂說好了,我給他們洗碗,他們免收我的飯錢。管學生住房的人我也說好了,我幫他們掃地,他們不收我鋪位錢,我只帶床被子,帶個臉盆就行了。”

郭秀蘭聽著心里發哽,望著季高一時說不出話來。施洋卻硬著一副心腸說:“季高是長大了,學會懂事了,哥支持你!”

在學校吃住一個禮拜,頭一個禮拜六的下午,施季高回到家里,見到哥嫂開口說道:“我們的老師陳潭秋先生課上大罵省長夏壽康,罵他又跟王占元勾結一氣。姓夏的貪百姓錢,姓王的貪軍隊錢,害得當兵的六個月發不下去銀餉,熬不住了就向百姓要,百姓不給就動手搶,開始是宜昌的駐軍,接著是武昌的駐軍,搶了錢,又搶糧,搶著搶著就打起來了,老百姓哪兒打得過他們?結果叫他們搶了好多財物不說,還燒了好多民房,奸了好多婦女,殺了好多跟他們講理的人!老百姓去向夏壽康告狀,夏壽康不理,又向王占元告狀,王占元反倒派兵抓人!大哥,你快些想個法子,把這些該死的瘟神爺都攆走吧!”

看著季高又急又氣,臉都變青了,施洋只恨自己沒得法子可想,他的腦殼都想破了,陡然間想到了一個人,那個給他寫信,約他見面的吳佩孚。看來只有請這位憂國愛民的儒帥出兵,才能趕走那個禍國殃民的無賴了。施洋想了一夜,第二天清早起來,簡單收拾一下行裝,揣上吃飯住店的錢,臨出門時才對郭秀蘭說:“我要去洛陽找一下吳佩孚,季高好好讀書,秀蘭好好看家,莫叫鳳英餓著燙著摔著了,等我從洛陽轉來,帶你們到老通城去吃一頓豆皮!”

郭秀蘭用兩手蒙著兩只耳朵說:“我不聽你這個話了,我們才來時你說,鳳英過生日你說,這回你又說,老通城的老板都不曉得打好多噴嚏了!”

施洋曉得她有不相信的理由,彎下腰去跟鳳英拉鉤說:“這一回呀,爹要說話算話,我保證!”

鳳英好哄,望著他問:“那你到底啥時候才轉來嘛?”

施洋又揪了一下她的小臉蛋說:“找到吳佩孚,趕走王占元,你爹就完成任務,凱旋而歸!”

幾天以后,施洋來到洛陽,手里拿著吳佩孚上回寫給他的信,順利走進了新的大帥府。吳佩孚正跟張佩蘭睡著午覺,一聽說施洋來見,立馬兒穿著睡衣,趿著拖鞋,跑到大客廳里來迎接他。施洋看見,上回在武測臨時大帥府見到的那副對聯,如今又掛在了這方墻上,心里就記起那天他說的話來,正要笑著提起,看見一個胖太太笑吟吟地走來,斷定是他的發妻張佩蘭,就轉而說了幾句別的,然后兩眼望定吳佩孚,正式道明來意說:“大帥,王占元是一條癩皮狗,夏壽康是一條哈巴狗,看來鄂人是治不了鄂的,幫助鄂人趕走他的重任就落在大帥你的肩上啦!”

吳佩孚聽了苦笑一下,這回不再稱他賢士了,而是稱他律師:“我的律師先生呀,你精通法律沒得說的,但你不懂得政治,不懂得軍事,王占元是中央政府任命的湖北督軍,我吳子玉要是出兵打他,上邊會說我想反政府,下邊會說我想占湖北!何況再說,他王占元是山東人,我吳子玉也是山東人,我打了他王占元,往后我還回不回山東,見不見山東的父老鄉親了?所以說哇,種種原因,全中國哪個都能打他,唯獨我吳子玉不能打他呀!”

施洋瞪大兩眼把他瞅著,就像陡然間不認得這個人了,接著慢慢兒地站起身來,嘴里背誦著吳佩孚信中寫給他的話說:“‘君等必當奮力鏟除之,吾亦愿助君一臂之力’,想不到吳大帥就是這樣助我們的!我施洋千里迢迢,日夜兼程,從武漢來到洛陽,只聽到你一句‘唯獨我吳子玉不能打他’,真是值得,真是值得呀,告辭!”

說著就要出門,吳佩孚趕緊也站起身來,一步跨上前去,拉他重新坐下去說:“施大律師真是個耿直人。俗話說性急吃不得熱豆腐,急婆娘嫁不到好漢,凡事還是要性子皮點兒的好,咋能不等我把話說完就要走呢?我是說全中國哪個都能打他,有一個人打他是最合適的,我給這人寫一封親筆書信,你帶著我這封信去拜訪他,保證他三天以內,必然出兵,三月之內,必然得勝!”

施洋雖然半信半疑,畢竟又有些動心地問:“天下除了你吳大帥,還有這樣的高人?”

吳佩孚伸手抓起筆來,又拿過一只黃紙紅格信封,在格中豎著寫了八個字,施洋一看,寫的字是:趙恒惕先生親啟。

施洋心里又是一動,接著卻冷淡下來,趙恒惕是湖南的督軍,跟吳佩孚一樣重兵在握,但自己平時跟他沒得半點兒交情,魚雁往來的吳佩孚都不肯出兵,哪兒還能請得動他呢?施洋就冷笑道:“吳大帥是軍中大儒,熟讀五經四書,圣賢之言,深諳程朱理學,孔孟之道,孔子《論語》中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這句話,你就沒有聽說過嗎?”

吳佩孚大笑道:“我并不是不欲,也并不是要施人,而是覺得另找一個有本事的人做,不是比我吳子玉做要合適得多?”

施洋反問:“既然他有那大的本事,要是不聽你的調遣……”

吳佩孚搖手說:“不,不,他不是聽我調遣,而是聽他自己野心的調遣!趙恒惕是趕走湖南督軍譚廷闿后,自己做的湖南督軍,一上臺他就架空省長,成了總攬全省軍政大權的人物。但他還覺得權力不大,地盤太小,隔著一座洞庭湖,他的眼睛早就看到了湖北,看到了何佩熔無能而下臺,夏壽康上臺而無為,王占元倒是有為有能,比能為更大的卻是民憤,湖北人恨不得要用石頭砸死王占元,剝皮吃肉。他一直想打著順應民意的招牌,越湖出兵,把王占元從武漢三鎮趕走,自己成為兩湖總督,去年還向兩省政府提出一個口號,叫做‘聯省自治,湘鄂一家’,正愁定不下動手的時間,這回有人上門去一請,他不就屁顛屁顛地跟你走了?”

施洋覺得自己這才看穿吳佩孚的心思,他是既不愿出兵打王,又不想得罪自己,就把球一腳踢給了湖南的趙恒惕,眼前這個口出大言的儒帥,并不是給他信中激情慷慨的吳子玉。施洋直后悔這回白跑了一趟洛陽,不過轉而再想,這趟洛陽也并沒有白跑,能從吳佩孚的手里,得到一封寫給趙恒惕的信,只要能夠趕走王占元這條狗,至于是吳佩孚趕,還是趙恒惕趕,不都是一回事兒嗎?

6.岳麓山三結義

施洋乘車奔往長沙,來到湖南督軍府,點名道姓要見督軍趙恒惕。趙督軍看過吳佩孚的親筆信后,抬眼再看施洋,眼里就放出閃閃的光彩說:“你來得好!你來得好!我正要收拾他個姓王的!長沙有你幾個湖北老鄉,為首的一個名叫孔庚,是漢川人,也是學法律的,在組織一個聯湘驅王的運動,建立一支湖北自治軍,已經有兩千多個流落在我們這兒的湖北人,加入了他的隊伍,你這一來真是如虎添翼呀!”

趙恒惕說完隨手抓起話筒,給孔庚打了一個電話,說從武漢來了一個名叫施洋的人,是他的律師同行,來的目的正是跟他一樣,要聯合湘軍打回武漢,趕走王占元。電話那頭的孔庚一聽大喜,說是早在武漢學法律的時候,他就聽人說過勞工大律師施洋的故事,比方說報紙上登的《施洋沒有打不贏的官司》,大智門淚祭被槍殺的五學生,長江輪渡上演講巧遇共產黨人李大釗,閱馬場寫對聯警告新省長夏壽康,心里已把施洋當做自己的同志和楷模。這下聽趙恒惕說施洋現在就在大帥府里,立馬兒就要跟施洋通話,約好今兒晚上到他家去,兩人見一個面,然后進行一番精心策劃。

施洋心里的高興一點兒也不小于孔庚,放下電話,他又想起一個人來,問趙恒惕說:“趙督軍,長沙還有一個名叫毛澤東的,這回我也想見他一面,不曉得你認不認得這個人?”

趙恒惕大笑問道:“你到長沙,去不去看看岳麓書院?”

施洋說:“等我辦完正事兒,當然是要去瞻仰的!”

趙恒惕說:“岳麓書院的大門上有一副對聯,上聯是‘惟楚有材’,下聯是‘於斯為盛’,我也想在我的督軍府大門上寫上一副對聯,上聯是‘惟趙識材’,下聯是‘於此為實’。既然毛澤東是一個楚材,我哪有不認得的道理,是那個《湘江評論》的主筆,楊昌濟老先生的門生兼愛婿嗎?聽人說這些日子他就住在岳麓山下,新民學社的一間破房子里寫文章哪!”

施洋說:“哦,他的文章我在陳獨秀主編的《新青年》上讀過的,寫得不光有楚人的才氣,而且還有楚人的霸氣!”

趙恒惕回想起剛才說過的話來,擔心施洋把自己劃在楚材以外,就解釋道:“我說的惟楚有材,這個楚是包括湖南和湖北的,要在春秋戰國時期,我們都是楚國的人,你施大律師也是一個楚材嘛!楚國的大詩人屈原生在你們湖北的秭歸,死在我們湖南的汨羅,活著是楚國的材,死了是楚國的魂呀!”

施洋想想說:“我想今晚約見孔庚的時候,把毛澤東也約上,這樣就又結識了多的朋友,又節省了多的時間,請你再打個電話轉告孔庚,我們見面的地方改在毛澤東的岳麓山下,新民學社好嗎?”

趙恒惕贊成說:“好,你是不是想來個桃園三結義呀?”

施洋笑道:“我在武漢的時候,已經跟惲代英、林育南結拜過三兄弟了,這回我來長沙還帶著金蘭譜,只要是志同道合的仁人君子,在金蘭譜里簽上自己的名字,往后我們就是兄弟了!同志兄弟是多多益善,咋能只限制在三個人呢?”

趙恒惕留施洋在督軍府里吃了一頓午飯,又打電話給孔庚,把他們跟施洋約見的地方兒改在岳麓山下的新民學社,還叫他另外再約一下毛澤東。孔庚一口答應下來,趙恒惕又贈給施洋一把軍刀。親自送他走出督軍府的大門,然后拱手相別,說好改天再來。

當天晚上,施洋和孔庚各自坐著一輛人力車,來到毛澤東住的新民學社,三個人在這之前都沒有見過面,頭一回聚在一起,竟像是好多年前的老朋友一樣,拍肩打背,笑得一個比一個響。新民學社租的是三間民房,房里的家當只有一架門板床,一張八仙桌,外加四條長板凳。凳子的腿有些長短不齊,桌面的黑油漆脫了一大半,床幫子上炸了兩道轉彎抹角的裂口,床板上鋪著一層稻谷草,草上攤著一床薄被子,連蓋帶墊都是它了。孔庚問:“這兒就是《湘江評論》的編輯部?”

毛澤東笑道:“我比劉伶要強得多哇,他是天做屋,屋做褲,我起碼還有一間房子住,還有一條褲子穿,屁股坐著炸了裂的冷板凳,胳膊趴著脫了漆的八仙桌,抬頭不見天日,低頭只寫文章,寫累了往稻草床上一倒,起來冼把冷水臉接著又寫,這日子簡直是神仙過的嘛!坐,請坐,請上座!”

末后一句,是學當年老和尚請蘇東坡喝茶,施洋脫口而出道:“那彌快去燒茶吧,茶,敬茶,敬香茶!”

三人大笑,圍著這張破桌子坐下,毛澤東陡然間想起施洋對出的下聯,又起身出門,去鄰居家里端了兩只大碗來,黑糊糊的,半碗是水,半碗是大腳片子茶葉,笑嘻嘻地遞到兩人面前。孔庚接過院來,齜咧著嘴,也續了一句下聯說:“喝,快喝,快些喝!”

說完笑得茶都潑在了八仙桌上,施洋也笑,卻端起碗來兩口就喝干了,然后正式開口說話,叫兩人報出自己的出生年月和時辰。孔庚剛報了一個七月七日七巧節,施洋說:“孫中山先生建立中華民國,推行公厲,我們就莫要報陰歷了,將來英國大不列顛編寫世界名人錄,人家可不按我們的正月臘月,初幾十幾。我是生于公元一八八九年六月十三日。”

孔庚和毛澤東互相看著,每人過了二十多個陰歷生日,都不曉得是公歷的哪一天。施洋就按他們報的陰歷推算,算出孔庚生于一八九一年八月八日,毛澤東生于一八九三年十二月二十六日,這樣排下齒序,施洋大孔庚兩歲,孔庚又大毛澤東兩歲,施洋得意地笑道:“好,施老大,孔老二,毛老三,從夸往后我就是大哥了!”

孔庚聽著有點兒別扭道:“真是巧了,孔夫子孔丘是老二,我也是老二,你們叫我孔老二,人家會不會聽成是喊孔夫子呀?”

施洋想了想說:“說得也是,那就還是直呼其名吧!毛澤東,毛潤之,你這個二十八畫生,到底哪一個是你的名,哪一個是你的字啊?”

毛澤東說:“澤東是名,潤之是字,說起來我比孔夫子還巧,名也好,字也好,加上我的毛姓各自都是二十八畫。我娘生我那年是個蛇年,陰歷冬月十九,算命先生說我五行缺水,我爹就在我的名字里邊灌水,又是澤又是潤的,合起來就叫潤澤,就是想解決那個缺水的問題。我們韶山鄉下的風俗,生了伢子三天才能洗澡,叫做洗三,我是因為缺水,三天沒滿就洗澡了,所以我從小愛在河里打狗撲騰,一到長沙讀書,湘江就成了我最好的朋友!”

施洋也介紹自己說:“我施洋這個名字,就不是因為缺五行缺水了,我原本的名字叫做吉操,啟蒙先生劉舉人給我改成了吉超,又取個字叫伯高,施洋是我到武漢念警察學校時自己改的名。我是想著湖比河大,江比湖大,海比江大,洋比海大,我施洋的心比江湖河海都大,這輩子一定要干出一樁天下最大的事兒來!”

孔庚贊嘆說:“施兄的抱負都顯示在施兄的文章里,我是早就有幸耳聞目睹了!”

毛澤東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一雙黑眼睛笑笑地望著施洋。

施洋覺出他這表情有點兒古怪,就問:“你笑個啥?”

毛澤東說:“我笑施兄一張好嘴,一支好筆,慷慨激昂,之乎者也,人說是對牛彈琴,你卻是對狼吟詩!我聽說武漢五個青年學生被王督軍開槍打死以后,你連更消夜寫了祭文,在大智街上對人念誦:‘嗚呼!胡天地立之無知兮,令君等以偕亡彼。有跳梁之小丑兮,猶橫暴以潑猖,豈忠鯁之諍言兮,于斯者不能容……’”

孔庚高聲叫起來說:“毛老弟真是好記性!可當時你在長沙,他在武漢,莫不是有人把這祭文記錄下來,廣為傳抄,傳過洞庭湖,傳到你的手里?”

毛澤東笑道:“夫子兄你又忘了,我本是《湘江評論》的主筆,就沒有人對這篇祭文進行評論,然后向我投稿嗎?”

施洋忍不住問:“有人是咋評的?”

毛澤東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一雙黑眼睛還是笑笑兒地望著施洋。

施洋曉得他的肚子里又有了出其不意的話,就拿指頭搗著他說:“想不到你年紀輕輕,比我還小四歲,倒是這樣老謀深算,藏而不露,將來成大事者肯定是你了!你老實對我說,你又笑啥?”

毛澤東仍然笑道:“我笑施兄一顆忠心,一副柔腸,寫的祭文使我想起屈原的《離騷》:‘荃不察余之衷情兮,反信讒而憤怒。’又想起《紅樓夢》里賈寶玉的《芙蓉女兒誄》:‘鳥驚散以飛,魚唼喋以響,志哀兮是禱,成禮兮期祥,嗚呼哀哉!尚饗!’一個是抱怨楚王的糊涂,一個是補償晴雯的冤屈,一樣的好文采,一樣的好感情哪!”

施洋望著他那張笑得直放紅光的臉,愣了一下說:“我曉得你的意思了!你是說對待那些惡霸地痞,流氓無賴,不應該這樣斯文!可是你要曉得,我是在悼念死去的五個學生呀,不為我的文章傳世,只為他們的精神長存!”

毛澤東收起笑說:“是的,正是因為這樣,我才覺得應該用老百姓的語言,痛罵殺死他們的人,號召人民起來痛打那些兇手才對!革命不是做文章啊,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既然不能說理,那為么事就不能把自己也變成兵呢?”

施洋回想著說:“你的這個說法,跟李大釗是一樣的。”

毛澤東和孔庚“啊”了一聲,又一齊問道:“你見到李大釗了?”

施洋說:“見到了,在長江輪渡上,打扮得像個紳士,上岸后他還請我下了一頓館子,吃的是熱干面。不過他錢沒帶夠,走時把一塊金表押在店里……”

雖說是一個白衣白褲的大律師,但他更是一個直腸直肚的山里人,接下來他還想說李大釗動員f電加入共產黨,他說君子群而不爭,矜而不黨,最終沒有答應加入的事兒,這時卻聽到孔庚和毛澤東哈哈大笑起來。毛澤東說:“將來革命成功以后,這就是一個早期共產黨人的趣聞逸事嘛!”

施洋也笑,笑過以后又接著前邊的話說:“李大釗稱我是前進路上結伴而行的同路人,我同意他的這個說法,對于國家革命,在英國、法國和俄國之間,我更多的是站在英、法一邊。可能因為我是學法律的,一直都向往著一個西方式的法制社會,覺得這才是人類社會的最高目標。管它是一個啥政黨,也管它革命成功以后建立的是一個啥主義,這個社會,這個國家,包括這個政黨自身,都應該在嚴格而又公正的法制之下,只有這樣社會才會民主,國家才會進步,人民才會有真正的自由和人權。二位賢弟,我施洋雖然比你們年長幾歲,但你們是不是覺得我的思想還很天真,很幼稚呢?”

他的眼睛從孔庚臉上看過去,重點落在毛澤東的臉上。孔庚趕緊回答說:“施兄說哪兒的話來,我覺得不管是思想上,還是學識才華和膽量上,施兄都是我們的兄長!”

毛澤東想了想,直對著施洋的眼睛又大笑道:“剛才我說施兄寫祭五學生書是屈原的《離騷》,是賈寶玉的《芙蓉女兒誄》,決沒有半點兒貶義的喲,倒是十分欣賞施兄的文采和真情!說到革命成功以后,建立新的社會,我當然主張要有法制,俗話說家有家規,國有國法嘛。一個人,一個黨,咋能夠禿子打傘——無發(法)無天呢?哈哈哈哈!”

三人一起大笑。笑過一陣,施洋想起這回到長沙來的使命,對孔庚道:“說也說了,笑也笑了,現在言歸正傳吧,我想跟你這個湖北自治軍的孔軍長談談聯湘驅王的事兒,你說我們這頭一步該咋走呢?”

孔庚說:“你封我孔軍長,我還想請你做施司令呢!你還問我頭一步咋做,頭一步你早已經走出去了,你不是跟趙恒惕接上了關系,還吃了他一頓飯嗎?這個人的飯可是不容易吃到嘴的呀,他留你吃飯證明他已經答應你了!現在我們要走的是第二步,就是要防止他言而無信,臨時變卦,這些軍閥,這些政客,可不像我們這樣的書生!你得逼著他把這事兒落實下來,要他承諾到底出多少兵力,啥時行動,打到哪個程度才算得勝!”

施洋聽孔庚說到軍閥和政客的變卦,又想起吳佩孚來,覺得他對他們的嘴臉,比自己看得要清,心里就生出一絲敬意。又看一眼毛澤東,卻見他望著兩人直笑,又不說話了,心里曉得這人又要來老一套,就問他說:“孔夫子說得對不對呀?” 毛澤東一笑答道:“孔夫子說的話都是《論語》,哪兒還有不對的道理?不過趙恒惕這個大老粗是不讀《論語》的,他是個急婆娘,武漢又是個有油水的地方,為了占便宜,嘗甜頭,撈好處,恐怕他比你們還要積極,沒人請他出兵他還要出兵,你們著個么事急嘛!”

施洋直夸毛澤東說:“你真是鉆到趙恒惕的肚子里去了,那我們就正好利用他的這個野心,以虎驅狼,以毒攻毒!”

嘴上正說著話,只聽得自己的白西裝里咕嚕咕嚕,連著響了幾聲,他才想起中午趙恒惕留他吃飯,因為一心想著要跟孔庚和毛澤東見面,他連飯菜都沒吃好,湯也沒顧得喝,就急著走出了督軍府,現在走了這遠的路,說了這多的話,肚子早已餓得有些受不住了。施洋扭過臉去,看看在這間名叫新民學社的破房子會不會有做飯的鍋灶,看來看去,啥也沒有看到,心想自己的這個動作,反倒會被他們兩個看進了眼里,就索性半笑半真道:“孔夫子只曉得我吃了趙恒惕一頓飯,不曉得心里想著要見二位兄弟,空擔了一個吃的名氣,還沒吃到半飽,剛才你們沒聽到我的肚子里在喊口號,喊莫要相信軍閥,莫要相信政客嗎?”

孔庚笑道:“施兄真是個山里人,凈說實話,耿直得很!”

施洋指著毛澤東說:“說我是山里人,你忘了這兒還有一個山里人,我倆一個在湖北竹山,一個在湖南韶山,就你一個是城里人,趙恒惕說你是漢川人對不對?江湖上流傳有一句話,說是‘奸黃陂,狡孝感,又奸又狡是漢川’,這話對你很不利呀!”

孔庚的臉紅了一下,毛澤東給他打圓場說:“我看奸狡也不錯嘛,對朋友要誠實,對敵人做么事要誠實呢?當奸狡就要黽奸狡嘛!比方剛才施兄肚子里喊的口號,我看就可以改幾個字,把莫要相信軍閥,莫要相信政客,改成就要利用軍潤,就要利用政客,這樣一來,漢川人的奸狡,不就變成了革命者的智慧嘛!”

施洋說:“好!好!我說得不錯,將來成大事兒的肯定是你!”

毛澤東笑著擺一擺手,接著把手伸進衣兜,摸著里邊是硬硬的,就笑了說:“人是鐵,喚(飯)是鋼,一頓不呷心里慌,搞革命光動手不動嘴是不行的,動了嘴光說話不呷喚(飯)也是不行的!施兄不遠千里,越過洞庭,光臨岳麓山下,步入新民學社,施我陽光,蓬草生輝,我不能叫施兄打餓肚子嘛!走,我們找個地方兒下館子去,二位今兒可以施心大膽地呷個肚兒圓,我毛澤東可不是李大釗,只請客,不帶錢!”

孔庚咽了一泡口水,學著他的湖南話問:“那到哪兒去呷?”

毛澤東說:“長沙有個火宮殿,那兒的臭豆腐干最好呷!還有炒辣子,還有回鍋又(肉)!”

說了起身就走,施洋猛然一下子想起一件事兒來,從隨身的律師包里拿出一個本子,遞到兩人面前說:“二位兄弟,請在我的金蘭譜上寫上自己的名字吧,簽上字后,我們就是生死不渝的好兄弟了!”

孔庚用雙手接過本子,兩眼滿屋子找著東西,毛澤東卻一把將本子奪了過去,順手從那張破八仙桌上抓起一支毛筆,往硯臺里蘸足了墨,翻開金蘭譜,挨著林育南的名字,刷刷寫道:“毛潤之,民國十年冬月吉目與施洋同志義結金蘭,永志紀念。”

寫完把筆交給孔庚,孔庚看著他寫的日期,皺了一皺眉說:“剛才施兄還說世界名人傳里要按陽歷,你咋還寫陰歷呢?”

毛澤東大笑道:“到底是孔夫子,既然都成了世界名人,自然就有人給我推算歷法,乾坤能變,陰陽也能變,陽能變陰,陰也能變陽嘛!”

7.血濺長江堤

《民國日報》七月六日的報紙上,又發表了施洋的文章。這回他聽了剛結拜的金蘭兄弟毛澤東的意見,言語比那篇祭五學生文通俗多了。但是老毛病一時還改不完,稍不過細,之乎者也又出來了。文章的題目叫《致湘人泣懇書》,實際卻是一篇討王檄文。跟《民國日報》同一天里,《大中國日報》、《民治日報》、《覺民新報》、《大公報》等國內一大批報紙,都刊登了這篇文章,有的還排在頭一版上。大清早一上市,不光是湖南湖北,全國各地都轟動了。

致湘人泣懇書

南趙總司令兼省長暨各師旅團營長及士兵、湖南省憲法審查會、省議會、省教育會、省農會、省工會、湖南學會湖聯合會、長沙總商會、市報界聯合會、市律師公會、市青年會、民國日報、大公報、民治日報、大中國日報、覺民新報、省各機關、各團體、各報館、各縣自治會暨湘諸父老兄弟姊妹共鑒:

王占元自占領湖北以來,殺傷湖北學生,殘害湖北志士,濫發湖北官票,盜賣湖北官產,私借湖北外債,加重湖北鹽斤,疊增湖北厘稅,減輕湖北幣質,擅盜湖北軍隊,包辦湖北選舉,封閉湖北會社,摧殘湖北教育,橫征湖北校舍,蹂躪湖北司法,遏止湖北文化,敲詐武漢商會,壟斷武漢營業……凡鄂人天賦自由生存權利幾為王占元蹂躪鏟剝殆盡。吾鄂人之對王占元,久已側目而視,鼎足而立,欲寢其皮食其肉而甘心之……嗚呼!以中國之土地,任外人自由行動而不之救,然則中國尚堪為國乎?中國人尚合人格乎?中國不得為國,湖南豈可獨存乎?此為救中國危之計,鄂人不可不求助湘人,即湖人不可不援助鄂人者三也。

……助鄂即所以助湘,驅王即所以除人類之蟊賊,亦即所以救中國。尚祈貴省軍政農工學報教各界諸父老兄弟姊妹各盡所能,或口誅筆伐,或予鄂人以實力贊助,拯鄂民于水深火熱之中。洋敢代表湖北三千五百萬人民,準備簞食壺漿以迎。非然者逼民殃民因為王占元,而容忍王占元逼民殃民而不起而驅之者,天下后世,自有公論。洋乃劫后余生,曷敢多言,見義不為無勇也。特此鞠躬致敬,以與湘中諸父老兄弟姊妹一商榷之。

湖北各界聯合會代表施洋叩

吃辣子的湖南人,被施洋的文章感動了,捐錢的捐錢,送物的送物,來人的來人,支持孔庚組織的這支湖北自治軍。施洋和孔庚做了自治軍的正副統帥,兩人又在長沙建立了湖北省臨時政府,以正副總監的名義,請湖南督軍趙恒惕出兵驅王。九天以后,七月十五日,趙恒惕出兵兩萬多人,跟施洋和孔庚的三千多人組成一支龐大的湘鄂聯軍,由湖北自治軍打頭陣,浩浩蕩蕩地離開長沙,直奔武漢。走了幾天,湘鄂聯軍的大隊人馬來到洞庭湖邊的岳陽,扎在這兒聽候前方的消息,施洋和孔庚帶著小股隊伍先回湖北,跟王占元的軍隊試著先打一仗。

兩人帶領的隊伍坐船渡過洞庭湖,開往離蒲圻三百多里的臨湘,住了一晚,又趕到王占元重兵把守的羊樓司,打了一仗,竟把羊樓司的守兵給打跑了。趁著城里城外一片混亂,施洋叫孔庚帶著隊伍圍在城外,自己化裝成一個莊稼漢,溜進城里,煽動城里的市民打開城門,迎接李闖王一樣把他們迎接了進去。駐在岳陽的湘鄂聯軍聽到捷報,立馬兒開拔,一路趕去把羊樓司占領下來,接著又占領了蒲圻,再趕到汀泗橋,打跑了王占元的駐軍,最后奔往武昌,一邊攻打他的督軍府,一邊串通川軍,從兩邊夾攻宜昌。

王占元抵擋一路人馬都有些吃力,現在卻要抵擋西、南兩路人馬,正招架不住,北邊又響起一片槍聲,第三路人馬也殺了過來。這是吳佩孚的五萬軍隊,看見王占元打了敗仗想要逃跑,他也顧不得王占元是中央政府派來的了,帶兵前來協助趙恒惕。趙恒惕發現來了吳佩孚的援軍,心里不光不高興,反倒惱起火來,冷笑一聲,對施洋道:“你的這位大帥朋友,是不是派你來請我出兵,打跑了王占元,他好來搶地盤?那個講給小伢子聽的故事是咋說的?一個長嘴的鷺鷥,一個沒嘴的蚌殼,兩個在沙灘上打得要死不活,一個打魚的老漢跑來,把它們兩個都捉去,煮著下酒吃了!”

施津心里也吃了一驚,面上卻笑道:“趙督軍是在故意試我的學問呢,你也是惟楚有材的將軍,當然曉得那個寓言叫鷸蚌相爭,漁人得利。吳佩孚要真是那樣的陰謀家,你我也不能認他是朋友了,打就打吧,我們湖北自治軍是站在你這一頭的!”

趙恒惕拍著他的肩膀說:“我湖南,你湖北,從洞庭湖上看是在兩頭,王占元是山東人,吳佩孚也是山東人,站在太行山上一看,我們可不就是一頭的嘛!”

兩人說著這話的時候,王占元真的是把他們恨進了骨頭,情愿把湖北讓給洛陽的吳佩孚,也不愿落到長沙的趙恒惕手里了。他一邊給北洋政府和各系軍閥發出通電,自動辭去湖北督軍的職務,回到山東老家去種地喂豬,一邊給吳佩孚寫了一封密信,派一個親兵冒著槍彈,送到洛陽吳大帥的府里。吳佩孚拆信一看,臉上就笑開了,原來信上把他稱做“吾佩服”,口口聲聲,夸上了天,說是為了兩軍的士兵和湖北的百姓,他情愿息兵罷武,停戰求和,把湖北拱手白送給“吾佩服的當今儒帥吳子玉兄”。并目建議,吳佩孚手下得力師長肖耀南,接替自己做湖北的督軍,說是君子一言九鼎,等到肖師長帶兵進城,這個刀兵相見的血腥世界已經沒得了趙督軍,在那遙遠的地方,只有一個看破紅塵的山東村夫,呂梁隱士。

王占元的信吳佩孚只瞅了一眼,隨手就把它交給了肖耀南,肖耀南一連看了三遍,仰臉大笑道:“好一個山東村夫,呂梁隱士,敢跟我們吳大帥玩兒兵不厭詐的把戲!自古山東出英雄,秦瓊在山東,梁山好漢也在山東,他王占元想的就是獨占魁元,咋會甘心認輸呢?肯定是空城計,鴻門宴,只有二百五才會中他的埋伏!”

吳佩孚笑道:“埋伏?你真是高看了他!正因為他是山東好漢,他才好漢不吃眼前虧,明曉得打不贏我,只好讓我,臨走送我一個人情!你只管給我放心大膽進你的城,就算他有千條計,你也只有一桿槍,不中埋伏,湖北督軍是你的,萬一中了埋伏,當不成督軍,我把我這個大帥讓給你當!去吧!”

肖耀南還是提心吊膽,當天夜里借著天上半昏不明的月亮,帶了他的一師隊伍,悄沒聲兒地來到城外。他們先不攻城,試著往城里放了一排子槍,沒人還擊,來到城下,再放一排子槍,還是沒人還擊。肖耀南這才徹底信了吳佩孚的話,呼呼隆隆下令沖進城里,把這座省府利利索索接管下來,然后派人騎馬飛奔洛陽,給吳佩孚送去捷報。

吳佩孚立馬兒援請美、英兩國掌握的長江艦隊,對著駐扎在長江那邊的湘鄂聯軍開炮,以往王占元把守武漢的時侯,這些洋人大炮他是請不動的。一發一發的炮彈橫射過去,有的落在江中,把正要渡江的木船炸成碎塊,有的落在岸上,飛起的彈片劃破了湘鄂聯軍先頭部隊的營帳,還炸傷了隊伍里的幾個士兵,一時間大家都驚慌亂叫道:“咋回事兒?咋回事兒?王占元還有大炮?”

施洋從孔庚手里接過望遠鏡,發現果不其然,正像趙恒惕說的那樣,對面軍隊的旗幟已經由王占元的換成了吳佩孚的,恨得咬著牙道:“這個流氓!本來想的是借虎打狼,想不到狼走虎來,而且虎比狼更加兇殘!害得我們還得跟武松一樣,來打這只吊睛白額大蟲!”

炮聲一響,趙恒惕就徹底從夢里醒了過來,曉得自己上了吳佩孚一個賊當,不過他是不能做王占元的,他要跟吳佩孚血戰到底。趙恒惕從衛兵手里要過盒子槍,對著長江的上空開了一槍,作為宣誓道:“你姓吳的做在初一,我姓趙的做在十五,既然你不仁,莫怪我不義了!”

他親自帶領兩萬湘軍,開到武昌、鄂城,準備連夜橫渡長江。新做了湖北督軍的肖耀南得到消息,心里到底有點兒發慌,騎馬跑到大帥府里來見吳佩孚,槍炮聲中,卻看見吳佩孚穿著一件睡衣,仰臥在床上看《三國演義》。肖耀南急得喊道:“大帥呀,子彈都打到床面前啦,你還有心思看閑書!

吳佩孚說:“急個啥嘛,過來,過來,你看看人家關云長!”

肖耀南愣著問:“咋又扯到關云長了?”

吳佩孚用手指著書中的一章回目,慢悠悠兒地念道:“龐令明抬櫬決死戰,關云長放水淹七軍——以前我叫你讀書,你總是不讀書,說是軍人讀個啥書,只要會打仗就行!唉,你要是像關云長一樣是個讀書的儒將,你就曉得這一仗該咋打了!”

肖耀南又愣了好一陣子,猛然一下子開了竅說:“啊呀,我曉得了!我曉得了!你是叫我學水淹七軍的關羽,把長江的大堤挖開,放水淹他個姓趙的?”

吳佩孚把《三國演義》往腳下一扔,起身下床說:“那樣一來,是不是龐德該死,于禁該降了?啊?”

肖耀南這才笑起來道:“怪不得王占元一見大帥出馬,嚇得屁滾尿流地逃回山東,寫信直說‘吾佩服’,大帥的文武兼備真是令人佩服得很哪!”

三天后的一個夜晚,武昌一段的長江大堤被挖開了,江水直撲岸邊的武昌和鄂城,還沒來得及渡過江來的湘鄂聯軍,睡夢中覺得被窩里像是進了水,猛然一下子驚醒過來,發現周圍已經是一片汪洋,自己的身子是睡在長江中的,嚇得趕緊逃往沒被水淹的高處。士兵們前腳跑著,江水后腳緊跟上來,逼得他們往樹上爬,往山上跑,往老百姓的房頂上躥,一個個跟老虎追趕的猴子一樣。

江水中的老百姓哭著喊著,人和房屋,牛羊驢騾和雞鴨豬狗,家中的財產和地里的莊稼,也在人的眼皮子底下一片一片被江水卷走。武昌和鄂城四個縣的土地,眨巴眼的工夫成了江底的泥沙。一夜之間,湘鄂聯軍中淹死了六百多個士兵,老百姓死的就不曉得有多少了。這個時候,吳佩孚下達了反攻的命令,肖耀南帶著他的一師,朝著湘鄂聯軍的殘兵撲殺過去。趙恒惕再也招架不住,一邊大罵吳佩孚的陰險歹毒,一邊準備湘鄂聯軍的撤退,建議湖北自治軍暫時不走,施洋和孔庚兩人,一個隨他撤回長沙,組織一支新的湖北自治軍,等待時機,卷土重來,再報吳佩孚的水淹之仇。另一個留在湖北,帶領剩下的隊伍,繼續跟吳佩孚作對。

施洋說:“我留下來,孔夫子跟趙督軍走!”

孔庚爭道:“不,還是我留下來,我是漢川人,在這兒熟門熟路,能躲能藏,你們不是說‘奸黃陂,狡孝感,又奸又狡是漢川’嗎?叫我這個又奸又狡的漢川人來對付又陰又毒的吳佩孚吧!施兄會寫文章登報,又會演講煽動,你到長沙是如魚得水,你在武漢只能是魚死網破!”

趙恒惕說:“只怕是魚死了,網還不破!”

施洋對孔庚喊道:“我的個好兄弟,你不曉得留下來真是要死的?”

孔庚笑一笑說:“曉得,我哪兒有不曉得的?可我已經想好了,我死是死,你死就不是死?”

施洋眼里流出了淚水,兩手抓住孔庚還要爭辯,趙恒惕說:“我是湘鄂聯軍的總指揮,你們都聽我的,孔庚留下,施洋跟著我撤,今夜子時拔營!”

兩人的四條胳膊抱在一起,一個哭著,一個笑著。孔庚說:“施兄啊,我要你答應我一個事兒。”

施洋淚眼望著他說:“說,要腦殼我都給你!”

孔庚說:“我要是死了,你給我寫祭文,莫說之乎者也,嗚呼哀哉,在陰間我聽得懂,閻王小鬼們聽不懂,寫了白寫,我劃不來!”

施洋松開雙手,大聲笑道:“我答應你!我就寫‘偉哉孔庚,壯哉孔庚,孔門百代之后,千秋又出精英!’——不過你是死不了的,我們兄弟還要見面,還要到火宮殿去吃臭豆腐干!”

孔庚說:“你說話不算話,還是有一個‘哉’,一個‘之’!”

兩人嘴上大笑,心里卻都感覺到了生離死別。想著很快就要離開武漢,施洋由孔庚聯想到家中自己的弟弟,還有妻子和女兒,看看天色還亮著,趁著離趙恒惕定的子時還有半天工夫,他決定冒著危險,回家去看上他們一眼。

他瞠著泥水溜進城里,把自己化裝成一個拉人力車的,花錢租了一輛破人力車,扣著帽子,勾著腦殼,一路看見人朝他招手他也不停,拉著空車直奔后花樓他家住的那個棚子。后花樓的地勢比別的街道要高一些,還好江水沒有淹到這兒,施洋把破車停在自家門口,一彎腰推門鉆進屋里。郭秀蘭臉朝大門,正在案板上剁著蘿卜,猛地看見一個胡子拉碴的男人跑了進來,嚇得身子直往后退,手里捏緊了切菜刀問:“你……你……”

施季高卻首先認出是他,大喊了一聲說:“嫂子莫砍,他是我大哥哇,我大哥回來啦!”

隨著這一聲喊,鳳英也從她娘背后撲過來叫道:“爹呀爹呀,你是回來帶我們去吃豆皮的吧?還給我扯花布做新衣裳的吧?那個王占元趕走了沒有?”

施洋蹲在地上,兩手抱住鳳英的小身子說:“爹沒忘記對女兒說的話,爹的心里記著這個事兒的,可爹今兒來不及了,爹今兒回來只能看你們一眼,立馬兒爹就得走!王占元是叫我們趕走了,可又來了一個比王占元更惡的人,我們還要接著趕他!”

鳳英撅著小嘴兒問:“趕走一個,又來一個,又趕走一個,會不會再來一個呀?”

施洋摸著鳳英的小臉蛋,眼睛卻望著郭秀蘭說:“鳳英問得好,正因為惡人太多了,我們才要一直趕下去,總有一天會把他們都趕走的!等著爹吧,過不多久爹就回來了,回來再不到別處去了!”

郭秀蘭兩眼望定自己的男人,一時想不起要說的話來,施季高幫嫂子說:“大哥,嫂子說你就是要走,也得吃了這頓飯走,最好住一晚上,明兒一早再走……”

施洋說:“不行,我們的人等著我的!”

說完這一句話,施洋又把鳳英摟在懷里,用胡子在她的小臉蛋上扎著,趁鳳英從他懷里一掙脫,他就站起身來,看了她們母女一眼,然后轉過臉去。正要出門,又想起了一件事兒,他把手伸進上衣的暗兜里,摸出幾塊銀圓放在桌上,這才走出門外,反手把門給關上了,不叫秀蘭母女和弟弟出來。

這年的八月十五,武昌和鄂城的老百姓在一座座新墳邊,一陣陣號哭中,度過了一個中秋團圓的佳節。吳佩孚的大帥府里,卻掛起了水缸粗的大紅燈籠,中央政府的任命下來,吳佩孚任湖北和湖南兩省的巡閱使,全權掌管兩湖的軍政大權。肖耀南接替自動辭職的王占元,任了湖北督軍,在兩省巡閱使的統領下分管湖北軍政。趙恒惕還當他的湖南督軍,成了吳佩孚手下的軍政人員。

這一年中秋節的夜晚,只隔著一座洞庭湖,施洋卻覺得湖南的月亮比湖北的圓。他仰臉望天,想著武漢的妻子女兒和三弟,還想著竹山的老爹和老娘,他們一個都不能在他身邊。最后他陡然間想了起來,他的身邊還有一個兄弟,那就是他的結義兄弟毛澤東。

孤身一人的施洋買了一盒月餅,拎在手里,走路來到岳麓山下,想跟毛澤東吃餅賞月,一人作一首詩。但是在新民學社的門口,他沒有看見屋里的燈光,暗夜中從鄰居家撲出一只瘦狗,把施洋驚了一個倒退,手里的月餅掉在地上。狗的主人聽到狗的叫聲出來,瞅著他問:“這個先生,找哪一個?”

施洋回答說:“請問,住在這兒的一個《湘江評論》的主筆,又叫毛澤東,又叫毛潤之的,他到哪兒去了?”

狗的主人說:“他引著他的堂客楊開慧,回韶山老院子過八月十五去啦!”

施洋心里涼了大半截子,勾著腦殼去撿地上的月餅,卻早叫瘦狗給叼走了。他空著兩手,又回到他的臨時住處,在門口見有人賣燒包谷托兒,才感到肚子早就餓了,掏錢買了一根,邊吃邊看天上的月亮。月亮是圓的,月餅是圓的,自己手里的包谷托兒卻是長的,他一個人站在月亮下邊,也是孤身一根長長的影子,心里頭不由得一陣一陣地發起酸來。

這天夜里他睡得比平時更晚,睡到半夜他做了一個噩夢,夢見孔庚兩手舉著一個月餅,滿臉是淚地跑來見他,月餅是紅顏色的,正好舉齊胸口,他伸手去接紅月餅時,紅月餅又不見了,孔庚的胸脯子上有一個月餅大的窟窿,正在往外咕咕嘟嘟流血。施洋大喊了一聲“我的好兄弟你咋的了”,猛地一下子就醒了過來,一個翻身坐在床上,也不點燈,獨自在黑夜里發呆,聽著自己心口“撲通”亂跳,他認為剛才的夢并不是夢,而是真的。

第二天窗外還是麻色影兒,他就早不早兒地從床上爬起來,出門直往報亭子跑。報亭子的小窗口要到天亮過后才會打開,街上這時也不見賣報的報童,一直等到半早晨的時候,這才等來當天的早報。果不其然,一條消息早已存在了他的心里,現在他能用眼睛看到了,報上登著兩行套紅的標題,文字對仗,像是一副對聯:“吳大帥力殲湖北自治軍,孔壯士血濺武昌長江堤”。

施洋沒看下邊的文字,他仰臉望著天上,好叫淚水回到眼眶,往心里流。一股秋風從巷子里斜刮過來,一把奪走了他手里的早報。他只覺得他的手里空蕩蕩的,心里也是空蕩蕩的,整個眼前,頭上的天腳下的地都是空蕩蕩的了。(未完待續)

責任編輯 張小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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