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一年,我從部隊轉業進了縣政協文史辦。每天上下班,都可以見到一個奇怪的人。他一年到頭站在東邊離縣委大院最近的那個十字路口上,隔著紅綠燈,斜對著大院門前那兩只氣勢雄偉的石獅子。破自行車支著,前簍里帶有暖瓶,茶杯,茶葉,雨衣,馬扎,等等等等。隨天時變化而略有不同,但所有的東西都有一個共同特點——舊,或者臟。就跟他的人一樣。牙齒干黃,頭發斑白,胡子拉碴,衣裳幾乎看不出本色。看樣子至少有十年沒洗過澡。
無法判斷他的真實年齡。老也罷年輕也罷,都被塵垢淹沒。估計至少有六十吧。每次路過,都看見他以車座為案,閱讀黨報黨刊。《人民日報》,《解放軍報》,《紅旗》,《瞭望》,都有。當然,是過期的。他看得非常仔細,不時拿筆畫兩行以示強調,或者在小本子上寫點什么。不是摘錄重點就是寫心得體會。總之非常認真。匆匆一過從旁邊看去,老花鏡滑在鼻梁下邊,樣子格外滑稽。但滑稽之余,又會讓人心里一動若有所思。
那天雪下得很大。棉絮一般一朵接一朵地朝下飄。小風抽在臉上,跟鞭子似的。天氣的惡劣讓我忘了他的存在,乍一見到那個熟悉的人影,感覺頗為突然。漫天飛雪,路上行人欲斷絕,車也少了許多,空曠的背景強烈地突出了他的存在。看來他也受到了天氣的影響。沒有看報,更沒有批閱或者做筆記,兩手籠在袖子里,頭上多了一頂說不清歪還是癟的帽子,神情漠然地看著前方。茫茫白雪中,他脖子上的一圈紅色讓人不覺眼里一熱。是條紅色的圍巾。樣式很老,邊緣均已磨禿,穗子長長短短的,出勤率不足三成。但是比較干凈,跟其余衣著形成鮮明對比。
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只是柳宗元孤寒的自況。現實生活中,尤其是一千多年以后,誰還能有如此強大的定力?匆匆跑到單位落座泡好茶瀏覽完報紙,他風雪中的形象越發醒目,我的好奇也越發強烈。
二
后來跟科長聊起來,他說那人是個瘋子,精神大約受了什么刺激。具體原因不詳。妻子也這么說。受了刺激,干嗎非要站到那里呢?肯定有點具體原因。這事隱隱約約成了我的心事。
那天的太陽很好。也沒有風。那人右手執筆,左手摁在報紙——是《人民日報》社論或者評論員文章的位置——上,偶爾也抬抬頭,看看路上的行人車輛。不過看這個詞未必準確,可能還是應該學習陶淵明,采菊東籬下,是悠然見南山而非望南山或者看南山。也就是說,他并沒有看的心思。抬頭也許只是為了緩解一下脖子的不適。因為他的目光深邃漠然而且空濛,完全是沉浸在另外一個世界的架勢。
他在本子上寫著什么。天氣好我心情也好。就跟他聊了幾句。他說他是縣長,在這里學習中央精神。看來真是個瘋子,瘋得還不輕。
回去一說,辦公室里的幾個小年輕都哈哈大笑。科長從報紙上抬起眼皮,說你們別笑,他說的沒錯。他確實當過縣長,而且還是抗戰時期。不過那時叫區長。
大家一聽,立即安靜下來。我說抗戰時期的縣長,現在至少還不得弄個少將,或者部長,怎么會淪落到這種地步?科長說那得問他自己。他中間當了叛徒,書面語言叫背叛革命。
我突然陷入失語狀態。仿佛一下子被歷史的煙霧包圍。在此之前,抗戰,革命,叛徒,等等,這些字眼對于我來說,都是標準的書面用語。歷史不是歷史,而是教科書上的白紙黑字。不是,是書頁間落滿浮塵的黃紙黑字。或者一個個風干的標本。但是此刻,卻如同一粒種子落入水中,很快就生根發芽,然后還原成一個活生生的人。這種感覺,是那么奇特而且強烈。
那他整天站那兒干嗎?他為什么要當叛徒?叛徒還能活到現在?我一口氣提出三個問題,同時湊到科長身旁,掏出一支煙遞過去,然后點了火機。
科長接過煙放進嘴里,湊著火深吸一口,然后噴出長長的一道煙,像被擊中的飛機尾巴。
這些問題恐怕還真得你去問。科長說完,隨手推來一份文件。
三
是縣委新發的文件。要求檔案局牽頭,政協文史辦協同,重修《信陽縣志》。科長把這個光榮而艱巨的任務,交給了我。
要修縣志,解放后的事情好辦,近代直到史前的也好辦。解放前,確切地說抗戰以前,國民黨政權的河南省政府曾經通令各縣修志,信陽也奉命修了一部十二冊、十六卷、七十多萬字的《信陽縣志稿》。內容以地理、教育、社會、經濟為主,矯舊志之弊,注重反映社會經濟。拿出大量篇幅記敘本地幾種主要的經濟作物,比如信陽毛尖、板栗等的起源、性狀、管理、品種、產量,等等。但后來由于戰亂,沒有正式印行,只刻了兩本還是三本,準備送審的。“文革”期間查獲一本,被當做“四舊”,付之一炬。余下的一本或者兩本,目前已不知所終。現在要重修縣志,必須首先找到那部書稿,以此為基礎增補史料,最后完成。
事情離現在已經過去半個多世紀。此時再去尋找,與大海撈針何異。接到任務,我感覺非常頭疼。修志的幾個主筆雖然已經故去,但接觸過它的人,還有一些。找到問問,書稿確實有,編目大體也能確定,就是不知道最后去向。知情者說,抗戰期間,主筆之一在《政治卷》偷偷增加了漢奸活動的內容,被偽縣長得知后將書稿弄到手,想把其中于己不利的內容去掉,但沒有得逞。從那以后,就再也沒有消息。
先去地區查找。圖書館,檔案館,地委與地區政協資料,所有館藏資料全部翻一遍,沒有。那些地方通風不暢,書架和書表面基本上已經失去本色,長時間置身其中,讓我不禁產生錯覺,仿佛自己也成了史前人。回到單位,那種不快的感覺還在跟前飄蕩,肺還是不舒服。科長寬慰我道辛苦辛苦。這樣吧,你專心弄好這個,年底的招商引資指標我給你考慮。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我在東北的山溝里隱居幾年,回來才發現,引進外資有多么重要。地區給縣里下指標,縣里再層層分解給各個局委和鄉鎮。政協是四大班子,級別跟縣委縣政府一樣。沾了這個光,我們的指標直接分解到科室。科長繼續切蛋糕,大家人人有份。我和妻子都是從農村考學出來的,在縣城毫無根基,正為這個犯愁呢。這樣正好。
休息兩天,帶點盤纏再去省里。各個相關單位依次篦一遍,包括沒上架的資料,還是沒有。
最后實在沒辦法,我們在報紙電視上做個廣告,有獎征集信息。
四
因為心情不好,那天從老頭兒跟前經過時我沒有抬頭。正想匆匆通過,沒想到卻被他擋住。
你想找《信陽縣志稿》?老頭兒的目光頭一次很實在。我是說,有了點人間煙火氣。
對呀。我不覺一個愣怔。
我能找到。你別不信,真在我手里。你要是真想要,跟我去拿。老頭兒說完,轉身飄然而去。
老頭兒的家在縣城邊上,靠著公路。是有年頭的舊房子。門前的鐵絲繩上掛著那條紅圍巾,正隨風飄擺。進屋之前,我已經作好充分的心理準備,看他的打扮就能想象他家的樣子。但盡管這樣,真正進了門,還是不能適應。里面的氣味非常獨特。不是臊,也不是臭,或者霉。而是多種類似氣味混合之后的新產品。長期不通風的結果。
現在我更愿意相信,那就是歷史的味道。
老頭兒仿佛絲毫沒看出我的心理活動。也不讓座,進去就徑直打開床頭邊的一口箱子,從里面掏出一個小包袱。層層打開,里面是一摞書稿。他拿起第一本,從里面抽出一張女人的小照片,然后將書無聲地遞過來。
“信陽縣志稿!”我不禁脫口而出。活字印刷,豎排版,繁體字。天啦,真是我苦苦追尋而不得的東西!我一把抓過來,翻翻,放下,然后再去翻剩下的那幾冊。地理志,政治志,社會志,教育志。沒錯,就是它們!
幾十年的歷史,已經將紙張壓榨得溜脆溜薄,生機全無。我很快就意識到這一點,手上的動作輕下來。一邊翻弄一邊喃喃自語。老頭兒一聲不吭,只在一旁看著。等我的興奮退潮,重新回到現實世界,才想起他來。他接過一冊,翻開某一頁,指著其中的一個名字說,這就是我。
原來老頭兒名叫王雪蓑,確實當過縣長。縣志上有他的名字和什么呢,叫事跡有點不匹配,就叫活動吧。尤其是抗戰期間新增補的那些內容中。這些,主要記錄在《政治志》的《黨務》卷內。
五
一九三八年,第五戰區司令長官李宗仁將軍指揮所部,在臺兒莊戰役中取得空前勝利,斃傷日軍磯谷師團與板垣師團所部共萬余人。捷報傳到信陽,信陽師范學校一片沸騰。血氣方剛的莘莘學子立即自發地走上街頭游行示威。慷慨激昂之中,許多人喊啞了嗓子,敲破了臉盆。尚未過十八歲生日的王雪蓑自然也在其中。在行署門前,游行隊伍停住,有人在一張臨時搭建起來的臺子上發表演講。一個人講完、下一個正準備照計劃登臺時,忽然被一不速之客搶先。看樣子也是個同學。一上來就號召大家,不要僅僅停留在貼標語喊口號游行示威發動民眾的階段,要真正樹立拿起武器,跟日本鬼子死拼到底的勇氣。就像那首歌唱的,大刀向鬼子頭上砍去。這個口徑的激進程度大大超出以往,多數實際上還是孩子的青年學生們一時間不由得沉靜下來。但有個女生卻非常激動,一個勁地朝前擠。一邊擠一邊問那人是誰?講得真精彩,真過癮!這才叫男子漢呢。
女青年一直沒得到答案。正在這時。忽然踩了別人的腳。那人滿臉不快地扭過頭來,剛要說點什么,看清來人之后臉上又泛起笑容。但那笑容持續的時間很短。
哦,是你呀。那是體育科三年級的學生,叫周化浦。精彩管什么用,要趕走鬼子,不能光死拼,關鍵要動腦筋!
答話的男生就是王雪蓑。激動不已的女青年叫穆秀文。生就一副俊俏模樣,雖然比他們矮一級,卻早已成為王雪蓑的目標。也難怪,正在情竇初開的時候。不過穆秀文畢竟小些,還沒長開似的,遲遲未接王雪蓑明明暗暗的繡球。
演講是整個活動的尾聲。結束之后,大家依然感覺激情澎湃,有人就此找上要好的同學,出去喝酒。臨時攪局的周化浦父親是大財主,更要做東請相熟的同學吃飯。王雪蓑和穆秀文都沒落下。
席間談論的自然還是時局。周化浦依舊販賣自己的拼命理論。說要把日本鬼子趕出去,沒有別的,只有三條。第一是不怕死,第二是不怕死,第三還是不怕死!在座的女生聞昕,紛紛報以敬佩的目光。周化浦一見,越發來情緒。本來王雪蓑的理想是做一個好教師,傳道授業解惑,破除民眾愚昧,以圖振興。但二兩小酒一下肚,再加上周圍環境的烘托,也火上澆油。說沒錯,就應該這樣。大敵當前,沒有破釜沉舟的決心肯定不中。只要日本鬼子敢來,我就一定做死士!周化浦調侃道你不是要做教育家嗎,咋改了主意?做死士,咋做法?拿腦袋碰?
周圍的女生哈哈大笑。這笑對王雪蓑而言,是不折不扣的噪音。就像大別山里夏天的蒼蠅。好在穆秀文沒笑,而是面帶贊許。他將聲音抬高八度,說那你呢,你咋跟他們拼?周化浦說那還不簡單。我們家有民團,拉出來就是一支部隊!
臺兒莊大捷極大地鼓舞了人心士氣,王雪蓑他們都覺得國軍能從此打破頹勢。即便不能把鬼子趕回去,至少能把戰線穩定下來。但事與愿違。他們并不知道,自己做夢時,局勢已經惡化。當年十月六日日軍占領平漢線上的柳林車站,對信陽形成合圍態勢。因直接擔任信陽城防任務的胡部團長馬載文大敵當前臨陣脫逃,十二日夜日軍突破城防,次日信陽全城淪陷。
信陽淪陷的前一天,正好是王雪蓑十八歲的生日。當時他剛從信陽師范學校畢業,在獅河港小學任教師。信陽突然淪陷,上層政權空缺,學校失去財政支持,頓時陷入困境。但校長和老師都愿意支撐下去。國難當頭,教育尤其重要。鎮上藥行的老板李金聲知書達理頗有見解,原被縣政府聘為《信陽縣志》的第二主筆,負責社會、經濟與地理卷。成稿之后因政府財力不足無法印行,又趕上抗戰爆發時局動蕩,只得擱置下來。李金聲遂回到獅河港,接手經營祖業藥行。小鎮不大,文化人尤其少,兩人逐漸成為朋友。山里夜長,單身無聊,王雪蓑經常到李金聲家去消夜。在那里,經常能見到一些熟悉的客人。一來二去,慢慢形成一個相對固定的社交圈子。
信陽淪陷之后,有一天晚上,李金聲神色嚴肅地問王雪蓑,贊不贊成抗日。王雪蓑不假思索地答道,鬼子已經打到咱家門口,這還用說?一百二十個贊成。只是我一個小學教員,手無寸鐵,咋抗法?李金聲和他的朋友們相視一笑。說只要你有這個態度就好。咱們大家團結起來,擰成一股繩跟鬼子拼,早晚能叫他們滾回去!王雪蓑喃喃道抗日不一定要上戰場吧。我覺得當教師也很需要,教育學生愛國別忘本,免得被鬼子奴化。李金聲說沒錯,我完全贊同。等趕走鬼子過上太平日子,你還可以回來教書育人。說著話掏出一本油印的小冊子,從桌面上推過來。
王雪蓑接過來一看,封面上印的是“中國革命和中國共產黨”字樣,署名“毛澤東”。早幾年,信陽鬧紅很厲害,共產黨這個字眼,王雪蓑并不陌生。但如此近距離地接觸,還是頭一次,不覺有些緊張。李金聲說別怕,現在國共合作抗日,共產黨是合法政黨。
文章有點長,王雪蓑當時沒看完。李金聲又給他一本小冊子——《抗日救國十大綱領》。這個短一些,不一會兒就瀏覽完畢。李金聲說咋樣,你贊成這十大綱領嗎?王雪蓑點點頭。李金聲說那你加入共產黨吧。咱們團結抗日。
事情來得實在突然。簡直跟信陽陷落不相上下。王雪蓑感覺到了危險,因此本能地想拒絕;但抬頭看看,大家臉上都刻滿了熱切的期望,尤其是李金聲。他說我們一直在觀察你。大家一致認為,你有文化有思想有血氣,正義,愛國,是個人才,值得信任。國難當頭,也是天降大任。事關大節,不能不慎重。咱們一起干吧。
這一頓高帽子砸下來,很快就把王雪蓑砸暈。他醉了酒一般淡忘了——也許還是主動地忘記——可能存在的危險,不由自主地點了頭。
原來李金聲是中共信陽特委書記。當然,那天晚上王雪蓑還不曉得。往回走的路上,雖然山風如吼,他依然感覺熱血沸騰,路都走不穩,跟春天在稻田里栽秧一般,深一腳淺一腳地不利索。
小學教員王雪蓑后來被任命為特委委員、軍事部副部長。部長由李金聲兼任。上任之后,王雪蓑辦的第一件事,就是動員穆秀文入黨。大敵當前,力量薄弱。盡快發展自己壯大力量,是當務之急。
因為戰亂,穆秀文沒有正式畢業,臨時在另外一所小學謀了一份教職。王雪蓑已經兩個多月沒見著她,一路上不由得健步如飛。兵荒馬亂的見到故人本來就是高興事,更何況對方還有特殊背景。穆秀文因此格外開心。
穆秀文在宿舍做飯招待王雪蓑。她躬著腰忙活,王雪蓑蹲在地上擇菜——也沒別的,就是大別山里的韭菜、辣椒——看著她曼妙如柳的身材,不禁心神蕩漾。開飯后對穆秀文的廚藝贊不絕口。穆秀文說好吃?那你就多吃點。王雪蓑說我吃不夠,一輩子都想吃。穆秀文臉上隨即沁出一抹紅暈,如同清晨大別山天際的日色。你想得美。今天給你做因為你是客人,叫我做一輩子,你等著吧。
當天晚上,在王雪蓑的鼓動下,穆秀文也決定向共產黨靠攏。剛開始她還有些顧慮,因為此前對共產黨的印象,混亂而且模糊。王雪蓑說你還記不記得當初抗日打鬼子的愿望?共產黨就是干這個的。你想想,我在黨,還能有什么差錯。
六
當時信陽的形勢非常復雜。因為山高林密匪患不斷,各個村寨本來就有組織民團的傳統,只是人數、組成和裝備差別很大。現在鬼子一來,形勢大亂。有槍就是草頭王,民團的數量因此激增。剛開始大家都吆喝保家衛國打鬼子,但有的是真打,有的是假打,有的則周旋于國共日三方之間,只求自保,都不得罪。特委成立之后,首要問題是成立武裝,并且打個漂亮仗,樹立威信。
特委很快拉起武裝,組建了游擊大隊。今天襲擊一個哨所,明天扒一段鐵路。工作做了不少,但影響都不大,一直打不開局面。李金聲很著急。在成功吸收穆秀文的激勵之下,王雪蓑大膽建議,聯系周化浦的民團,襲擊柳林火車站。最好能將他們全部拉過來。
周化浦的父親周紹南是三角山里的大地主。周家老早就成立了民團,信陽淪陷后,周家民團急劇膨脹,一下子發展到了二百多人,還有德國造的三挺輕機槍,是當時實力最強的地方武裝。周紹南的大兒子周化浦掛名司令。那小子從小就喜歡舞槍弄棒。那時鐵佛寺的香火還比較旺,他曾經去那里學過武藝。
李金聲采納了這個建議。他一直有個想法,收編改造周化浦的民團。他們不僅僅打著抗日的旗號,而且真刀真槍地干。曾經抬著鬼子兵的尸體,到各村宣傳抗日,影響挺大。如果能把他們掌握住,特委的力量將成倍增加。
王雪蓑帶領已任特委文書的穆秀文隨行。另外還有兩個戰士。正是暮春時分,大別山如同一張綠色的毯子,上面織著叢叢紅色。那不是別的,是漫山遍野的映山紅。摘兩朵花瓣嚼嚼,酸酸的帶著甜味兒,是牧童的美味。板栗米粒狀的花顏色正在加深,空氣中彌漫著它帶著微辣的清香。頭幾道茶葉都已采過,茶樹的葉子青得發黑。如果沒有鬼子,確實有點世外桃源的感覺。可惜呀,這一切都遮掩不住沖天戰火。王雪蓑心里暗暗感嘆。
盡管武器極度缺乏,王雪蓑還是帶著兩條快槍作為見面禮,以示誠意。見了面,周化浦說老同學,你們倆咋也參加了共產黨?王雪蓑說那咋的,參加共產黨不好?周化浦說我可是大地主呀。這你曉得。王雪蓑說大敵當前,不分共產黨國民黨或者貧農地主,只分打不打鬼子。你們周家民團真心抗日,周圍百姓都很擁護,功勞不小啊。周化浦聞聽哈哈大笑。說共產黨確實厲害,什么樣的人才都能網羅住。雪蓑不用說,就連秀文小姐這種美人,也甘愿為之效力。厲害,確實厲害!穆秀文說抗日不分男女。現在我跟你一樣,不是什么小姐,都是抗日戰士!
周家大院寬闊的客堂里隨即一片歡聲。
落座細敘,周化浦設宴款待同學。席間雙方商定,合兵一處襲擊柳林車站。走前周化浦問王雪蓑,游擊大隊的情況咋樣。王雪蓑略一沉吟,剛要開口,穆秀文已經脫口而出。表情誠懇地說我們王部長好面子,不好意思說實話。咱們是老同學,現在又是盟軍。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我就跟你交個實底吧。別的還好說,就是缺乏武器。人多槍少,有不少隊員還用大刀片子紅纓槍。周化浦聞聽眉頭一皺。看看王雪蓑,王雪蓑無語地點點頭。周化浦隨即跟旁邊的人耳語幾句,不多時有人提來一挺機槍。周化浦看看王雪蓑再看看穆秀文,說既然這樣,這挺機槍送給你們吧。
任務已經完成,回去的路上王雪蓑分外輕松。雖然還沒到夏天,但是很快,細汗就沁出額角。再看穆秀文,臉頰上平白開出兩朵大別山里的火燒云,顯得越發嫵媚。王雪蓑心里一動,說這次你的功勞不小啊。穆秀文說王部長真會鼓勵人。你是使者,我不過是隨從,哪有什么功勞?王雪蓑說如果不是你開口,周化浦能舍得這挺機槍?都說英雄難過美人關,看來堂堂的周大公子也不能免俗。穆秀文盯住王雪蓑的眼睛,嬌嗔道還不是你們幾個的鬼主意?動不動就把我們女人抬出來當槍使。
穆秀文的小臉越發像旁邊的映山紅。嬌艷得簡直能擠出酸酸甜甜的汁來。王雪蓑不覺心里一顫。
回去之后,李金聲非常高興。經他提議,特委通過決議,任命王雪蓑為特委軍事部長。
經過商議,周家民團力量大,除負責西、北兩個方向以外,還留部分兵力,監視信陽的日軍,防止鬼子增援。游擊大隊負責東、南兩個方向。必要時可以圍三缺一,讓鬼子從北面突圍,然后再跟打援的部隊形成合圍,在據點之外消滅日軍。
這一仗打得很漂亮。一小隊鬼子,基本上全部報銷。殘余勢力逃出據點之后,又被周家民團包圍。結果他們的繳獲最多。一挺重機槍,兩挺班用輕機槍,還有十幾支三八大蓋跟子彈。游擊大隊雖然弄了一門小鋼炮,也就是迫擊炮,但都不會用,也沒有炮彈,只得就地炸毀;最后只落了一挺輕機槍,和十幾條步槍。因為事先已經說好,誰繳獲的就是誰的。他們抬著機槍撤退時,游擊大隊這邊許多人的眼珠子都快看掉了。那挺重機槍黑得發亮,一看就是新的,一梭子出去撂倒一片,過去可沒少吃它的虧。這種家伙,誰不想要!李金聲說早知道這樣,還不如當初咱們在外圍設伏。他們武器恁好,還缺這挺機槍?王雪蓑說這點東西,你們就眼紅了?咱們本來人就不多,再留點人設伏,人家能同意?
這一仗打出了信陽特委和游擊大隊的威風。特委趁熱打鐵招兵買馬,并且成立了十個區委,在各縣開展工作。王雪蓑兼任一區區長,也就是信陽縣長。主要抓武裝力量發展。這種狀況自然引起了鬼子和國民黨勢力的警覺。他們尤其不希望看到周家民團也染上紅色。于是這之后不久,三角山里的周家大院賓客盈門。情報顯示,鬼子和國民黨方面都派人多次前去拉攏過。封官許愿,武器銀圓。周化浦的態度也隨之發生轉變。雖然沒有公開表態,跟游擊大隊為敵,但聯合行動再也沒有過。
第二年,信陽的形勢更加復雜。周化浦不僅力量越來越大,而且據說已經暗自接受國民黨桂系廖磊兵團的大別山游擊縱隊的團長委任。與此同時,他們可能還由偽軍牽線,跟鬼子達成協議,彼此互不侵犯。
看到這些情報,李金聲眼前不禁又出現了那挺嶄新的重機槍。周家民團的防地跟特委的中心活動區域搭界。兩家是友軍當然好,如果彼此敵對,那今后的日子肯定不好過。民團不比鬼子偽軍跟國民黨,山地叢林游擊戰的路數,他們甚至比特委還熟。這樣下去,如何了得!
李金聲決定先下手為強,消滅周家民團。他一提議,絕大多數特委成員都積極響應。這個說,狼崽子不打,難道眼看它長大害人?那個說媽的×,咱們啃骨頭他們吃內。要不是咱們拼死拼活,重機槍能落到他們手里?不行,奪回來!
但王雪蓑堅決不同意。他說到目前為止,我們和周化浦還是盟軍。你們干什么?這不符合目前黨的政策,會破壞統一戰線,給黨造成損失!李金聲說雪蓑同志,我們在研究工作,請你不要摻雜個人感情。王雪蓑說我并沒有摻雜個人感情。現在不分同學不同學,只分抗日不抗日。周化浦并沒有公開投敵,還有爭取的希望。即便不能爭取,保持友好關系也好啊,為什么一定要激化矛盾?李金聲說你太幼稚。現在是殘酷的政治斗爭。我們跟周化浦遲早要翻臉。與其他們先動手,不如我們主動出擊,免得養虎為患。
最后舉手表決。一票反對一票棄權七票贊成。出擊。黨指揮槍。盡管一百二十個不同意,作為特委軍事部長的王雪蓑還是得指揮消滅周化浦的軍事行動。
七
那天夜里,王雪蓑老半天沒睡著。悶了半天,索性披衣出門。沒有月亮,大別山里的夜黑得發黏。樹葉刷刷作響,強調著風的力量。那力量越來越大,讓他感覺到不由自主,跟入黨時的情景完全一樣,有股子勁牢牢掌握著他,迫使他按照自己的軌道前行。他本能地想掙扎,但力量相差懸殊,毫無結果;只有放棄掙扎順應它,才能感到輕松與快樂。
“口令!”“一致。”王雪蓑一驚,本能地脫口而出,然后才感覺到是個女聲。這是內衛警戒,人手不夠,女戰士也參加。外圍警戒全部由男兵擔綱。
王雪蓑繼續朝前走。越走越覺得剛才的聲音熟悉。過去一看,果然是穆秀文。剛才投票時,她在場記錄。穆秀文也認出了對方,輕聲叫道雪蓑,今天不該你值班吧,咋還沒休息?
王雪蓑走到穆秀文跟前,說今天的會你也在場,你說我能睡得著嗎?
穆秀文說雪蓑,我覺得你是對的。我支持你。王雪蓑說不行,組織已經有了決議,咱們都要執行。
山里的夜晚很冷。黑暗中,穆秀文的身影顯得越發瘦削柔弱,楚楚可憐。王雪蓑不由得產生了攬手入懷給她溫暖的沖動。穆秀文來特委之后,兩人朝夕相處感情不斷升溫,但還沒捅破那層窗戶紙,處于最美妙最有想象余地的階段。對這段生活的不斷回憶想象與加工,多年之后還溫暖滋潤著他孤苦寂寞的生活,是他人生寶貴的營養。
按照規定,哨兵不能長時間閑聊。說了兩句閑話,王雪蓑隨即脫下大衣,半強迫著給穆秀文披上,然后折轉回去。
不久他們得到情報,周家民團主力離開三角山,在東雙河一帶活動。周化浦沒去。寨子里的隊伍不足三成。于是決定開始行動。當天夜里,游擊大隊集中全部人馬,圍攻周家大院。二十多里山路,對王雪蓑而言簡直如同做夢一般。事后他完全記不起來,自己是如何走到的。仿佛將他帶進三角山的,不是自己的雙腿,而是一股神奇的力量。那種力量并沒有巨大到讓人無法喘氣的地步,而像大別山里貨郎賣的打白糖,韌勁十足,讓你無法抗拒。進入攻擊區域時,大隊長按照常規,要留出小部兵力,既監視動向,也是預備隊,但王雪蓑略一猶豫,否決了這個動議。說本來咱們的力量對比就不夠,還留什么預備隊?
隊伍準備完畢,王雪蓑握槍的手上早已被汗濕透。如同新兵首次參戰。而實際上,即便上次打柳林,他也沒這么緊張過。
乒地一聲,戰斗正式開始。但對王雪蓑而言,那好像并非槍響,而是彈簧繃斷的聲音。他緊張到極點的心,隨即徹底放松下來。握槍的手也頓時靈活了許多。他不再是縮手縮腳的新兵,重新成為久經考驗的老將。隨即指揮部隊,有板有眼地展開進攻。
進攻開始時,周化浦的房間里還亮著燈。他獨自一人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封弟弟跟師爺從武漢打來的電報。最近幾年,周家的財產大量投資實業,依靠武漢的碼頭,生意做得有聲有色。日本特高課很快就掌握了這個情報,以此要挾周化浦歸順。本來拿下武漢以后,日軍對工業并未限制,因為他們并不希望武漢成為一座空城死城。他們的既定方針是從所有的占領區攫取資金與資源支撐戰爭,所謂以戰養戰。但現在周家實業受到的壓力越來越大。他們的最后通牒是,周家民團如果不盡快與日軍合作,他們將沒收周家在武漢的所有實業,按照敵對分子處理。
這封電報跟前,還有國民黨方面的來信。要求周化浦盡快與共產黨劃清界限,就任國軍的上校獨立團長。他們提醒周化浦,不要忘了前兩年鬧紅的教訓。他們這種地主資本家和共產黨根本尿不到一個壺里去,早晚非翻臉不可。
何去何從,實難抉擇。周化浦拿起一張紙,放下,又拿起另外一張,看看,再放下。然后長嘆一聲,從桌子跟前站起來,正在這時,槍聲大作。
激戰一夜,游擊大隊到底也沒攻進去,雙方互有傷亡。天快亮時,周化浦看寡不敵眾,于是帶領主力從地道遁去。為防備土匪,各地的寨子防守都很嚴密。不僅工事復雜,也有暗道地道等逃生措施。這一下正好派上用場。
天亮時寨子內的槍聲逐漸停息。王雪蓑命令部隊停止進攻,搜索前進,打掃戰場。聽到周化浦已逃走的消息,長噓一口氣。
八
這一仗沒占到半點便宜。雖然繳獲了一些槍支彈藥,但主要作戰目的并未達到。唯一的結果就是加速了周化浦的分化。他與在東雙河活動的部下會合后,重新開回周家大院,公開宣布,接受國軍改編,就任上校獨立團長。特委頓時陷入三面受敵的困境之中。
那年秋天,國民黨軍隊一千余人在周化浦的配合下,突然進攻特委所在地董家河。游擊大隊猝不及防,更兼力量對比懸殊,很快就被打散。特委一時間面臨著被擠出信陽的危險。
激戰中,王雪蓑跟穆秀文與部隊和特委失去聯系。無奈之下,兩人悄悄潛回穆秀文的老家譚家河,在那里住了半個多月。事業失敗的挫折感,正好需要愛情的彌補。兩人形影不離地在一起生活十多天,找到了患難鴛鴦的感覺,便再也離不開。穆秀文想趁機結婚,王雪蓑沒同意。一來,信陽人沒有在岳父家成親的規矩,要有就是倒插門,丟人;二來,他是特委委員、軍事部長、區長,有點組織觀念,知道不能隨便結婚,要經過組織批準。
十多天以后,他們終于與特委取得聯系。特委商定,在游河舉行秘密會議,檢討過去工作,研究下一步的措施。他們找過去時,會議已經開了一天。確切地說,是爭論了一天。
王雪蓑不知就里,一見面就提出結婚請求。李金聲一聽火冒三丈。不同意,一百二十個不同意。理由很簡單,他們太年輕,斗爭太殘酷。結婚不利于革命,不利于工作。匈奴未滅,何以家為。古人都有這種見識,何況我們共產黨人?
王雪蓑聽了也是滿肚子火。年輕,咋叫年輕?甘羅十二為宰相,周瑜十六掌水軍。我是不到二十,但哪次戰斗沒參加,戰斗中的表現咋樣,你又不是沒看到!斗爭殘酷斗爭殘酷,如果不是你眼紅周化浦的重機槍非要去打他,能落到現在這種結局?
這話如同火上澆油。因為前一天,已經有人這樣聲討過李金聲。雖然打周化浦前多數人都投了贊成票,但如今在殘酷的事實面前,他們終于意識到了當時決策的失誤。而李金聲打死不承認這一點。也許,是不愿意承認。現在王雪蓑再提,正好揭了他的傷疤。
李金聲說這就是小知識分子世界觀需要改進的地方。革命不徹底,立場不堅定。說到底,周化浦是大地主。他不可能永遠和我們站在同一條戰壕里。早晚要刀槍相見。再說這難道不是你的責任,如果上次沒讓他逃跑,至于像現在這樣?攻打周家大院時你為什么不留預備隊?山寨都有地道暗道,你難道不曉得?你是不是有同學私情,故意縱虎歸山?
王雪蓑仿佛被噎住一般,一時對不上來。半晌后哆嗦著抬起手指,指著李金聲說好好好,你行,你有種。我不跟你行了吧?離開你,我照樣革命打鬼子。
王雪蓑拂袖而去,帶著穆秀文,徑直回了睡仙橋老家。兵荒馬亂的見到兒子平安歸來,父母非常高興。上次見他,還是半年多以前的事情。
你回來干嗎?母親話里帶著責備。
結婚!兒子的語氣干脆利落。
這可是老鼠掉到面缸里的好事。時局動蕩,老人都希望子女早點成親。于是當天晚上,老兩口就張羅著殺豬宰雞,給親戚朋友捎信。告訴他們,兒子兩天后日子好,那天成親。
早上起來,王雪蓑看到父親正情緒高漲地張羅著。場院里掛著兩扇豬肉,還有一長串剖開洗凈的雞鴨。在大別山里的農家,只有過年才能看到這種場景。他不由得一陣困惑,問父親干嗎。父親歡快地答道還能干嗎,辦你的喜事唄。這可是咱們家的大事,馬虎不得。說完還自言自語般嘟囔一句,這孩子,真是高興糊涂了,個人的大事都記不得!
王雪蓑頓時陷入失語狀態。
九
王雪蓑如同一條順流直下的小船,被一種力量推進洞房。在此期間,他一直強顏歡笑。可其中的苦衷能給誰說呢?父母本來就不贊成他舞槍弄棒,跟鬼子為敵。那不是找死?穆秀文雖然能理解,可夫妻同學之外,終究還有一層上下級關系在里面。也就是說,還有面子問題。
更何況,他覺得自己沒錯。錯的是李金聲。或者說,后者的錯誤,遠遠多于自己。
進洞房時王雪蓑的情緒非常好。因為他已經喝醉。喜宴開始時還悶悶不樂,但幾杯酒一下肚,胸中的塊壘被漸次澆滅,然后情緒一路上揚。鬧洞房者散盡以后,兩人成就好事。事畢穆秀文把臉枕在丈夫胸脯上,嬌喘未勻地問道雪蓑,你要保證,一輩子對我好!兵荒馬亂的,女孩子都希望能快點嫁人,父母也大都是這個心事。若非上了學堂,穆秀文只怕已做了母親。今天終于得以托付終身,也算了卻心事吧。王雪蓑一聽,把妻子的臉從胸脯上托起來,定定地看著她的眼睛,說秀文你放心,我一定拼了性命保護你,讓你遠離一切傷害。鬼子進村燒殺奸淫無惡不作,但大家都不由自主地回避了這個不愉快的話題。穆秀文溫柔地親親丈夫,說不行,我不許你拼命。你要好好陪我一輩子。
王雪蓑鄭重地答道,好。
他們家房子背后是當地最高的山峰牛頸坡。制高點是一塊巨石,叫鷹嘴石。站到上面,能隱約看到縣城。那天下午,穆秀文想起丈夫時,卻找不到,就在家人的陪同下,爬上牛頸坡。還沒到,遠遠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背對他們站在鷹嘴石上。過去一看,王雪蓑愁眉緊鎖。
穆秀文說雪蓑,明天我們去找特委吧。
王雪蓑艱難地一笑,點點頭。
山里天短。黑暗很快就將山影樹影連成一張巨大的網,將牛頸坡下的整個村落糊將起來。午夜時分,他們忽然被陣陣急促的狗叫驚醒。很快,又傳來乒乒乓乓的砸門聲。
起來起來,查戶口,查土匪!
王雪蓑知道情況不對。來的不是鬼子二鬼子,就是國民黨頑軍。或者土匪。總之不是友軍。沒說的,只有一個字,逃。趕緊領著穆秀文,從牛欄的窗戶里跳出來。
他的腳剛一落地,正準備回頭招呼妻子,周圍嘩嘩啦啦拉槍栓的聲音已經此起彼伏。站住!別動!再動我開槍了!
王雪蓑憑著戰士的本能,下意識地撒腿朝山上飛奔。這個不可能處心積慮字斟句酌三思而行的本能選擇,注定將影響他的整個人生。
好歹這是主場,從小就在周圍猴子一般亂竄,地形透熟。他三轉兩轉甩掉追兵,藏進一個山洞。
來的是周化浦的人。就任上校獨立團長之后不久,他們的國軍大別山游擊縱隊根據上層達成的默契,壘部變節投敵。周化浦搖身一變,又成了鬼子統治下的信陽縣長,和皇協軍團長。反正青天白日旗也沒換。一切都沒變,除了心。他這次來,目標是特委軍事部長王雪蓑。慢說皇軍的命令大東亞共榮的需要,至少他要報那一箭之仇。
他們將穆秀文帶進縣城。走前放出風,只要王雪蓑肯來自首,決不為難他們夫妻倆。如果愿意,可以為他們安排工作。否則,三天之內就去西關橋頭收尸。
失去根據地的特委已經居無定所。王雪蓑費盡周折,才在鐵佛寺附近與李金聲會合。一見面,他就要求特委想辦法營救。李金聲說營救,咋營救?如果不是你無組織無紀律,私自離隊,能出這種事?你還是考慮考慮,準備接受處分吧。王雪蓑說處分隨組織決定。人命關天,請你千萬想想辦法,先救出秀文!聽了這話,李金聲沉靜下來,然后聲音降了八度,為難地說特委目前就這種情況,你也曉得。省委和中原局已經來通知,近期將改組信陽特委,特派員馬上就到。自顧不暇,還有什么辦法營救穆秀文?再說周化浦和大批國民黨軍隊突然投敵,原來的許多關系隨即失效,新關系還沒建立起來。也確實為難。
說到最后,兩人都垂下腦袋。跑了半天,早已渴得要命,但給王雪蓑倒的水就在手邊,他卻一直沒動。妻子豐滿秀挺的身影,印滿腦海。然后就是頭一次去跟周化浦聯絡時,他看穆秀文時關注的眼神。那眼神剛開始親切友好,慢慢地有了惡毒,最后充滿淫褻。
王雪蓑下意識地握握拳頭。他排除雜念,重新回到現實世界,無奈的現實世界。確實,特委的情形就這樣,他并沒感到多么意外。老半天之后,他眼皮不抬地說,這么說,真沒辦法了?李金聲也不看對方,長嘆一口氣,自顧自地說反正情況就是這樣。
王雪蓑忽地一聲站起來。既然這樣,我還是自己想辦法吧。說完抬腿就走。
站住!你去哪兒?王雪蓑,我警告你,不要胡來。你已經錯了一次,不能一錯再錯!
王雪蓑聾子一般,很快就消失在樹叢之中。李金聲罵句粗話,狠狠一拳砸在門框上。
去縣城前半段是山路,后面是簡易公路。山路上人少,上了公路,人漸漸多起來,間或有一兩輛驢拉的架子車駛過。王雪蓑旁若無人,步履匆匆。他有一個感覺,此時正在戰場上,周圍是硝煙彌漫槍林彈雨。他無法字斟句酌三思而行,只能在直覺的引導下,下意識地做出一個個動作。躍進。臥倒。滾翻。或者出槍。就是這種感覺推動他,一直趕到西關。也就是西城門。城門外有座橋,橋下是奔騰洶涌東流而去的獅河。多年以來直到現在,東五縣還靠這條河吃飯。
城門口有崗哨。門樓上貼著一塊大膏藥,旁邊是青天白日旗。王雪蓑慢慢停下腳步,在橋上站住,朝下看去。
白花花的河水奔流不息。橋很高,徑直看下去,一陣頭暈目眩。王雪蓑下意識地朝后縮縮,朝回轉了轉頭。在此期間,一種強烈的時空變幻的感覺緊緊將他攫取,讓他一下子回到了十幾天前,山洞里那個驚魂不定充滿悔恨與矛盾的夜晚。心里立即升起一股文火,不停地烤著內臟。火苗上滿是干辣椒的味道。他趕緊轉過頭來。他并非沒有感覺到危險,也不是沒意識到這個選擇的分量。他感覺自己仿佛置身于孤島之上,兩旁都是懸崖峭壁,朝哪個方向走都難說安全,只能憑著本能,朝離懸崖相對較遠的方向走去。
王雪蓑略微一頓,隨即大步流星地進了城。來到縣公署門前,對站崗的偽軍說我是共產黨信陽特委軍事部長王雪蓑,來找周化浦。話一出口,王雪蓑隨即長噓一口氣。滔滔急流沒有了,槍林彈雨也沒有了,山洞里那種小腹發緊發熱讓人簡直要發狂的感覺,也沒有了。所有的喧囂都塵埃落定,周圍的世界一片平和。他心平氣和地拍拍偽軍的肩膀,說老弟,不要緊張。我是來會同學的。進去通報吧。
十
老同學,別來無恙啊。周化浦還是長袍馬褂打扮,跟上次在山寨一樣。他滿臉笑容,朝王雪蓑伸出右手。
少廢話。我又渴又餓,快點吩咐廚房,準備酒菜。
你不想見你妻子?
我和她是同學,你和她也是同學。有你照顧,我還能不放心?
周化浦一聲吩咐,很快就擺齊酒宴。在此期間,兩人的目光多次無聲地在空中碰撞,閃開;再碰撞,再閃開。里面有時候烏云翻滾,但更多的時候風和日麗。
兩人都沒再開口。寬敞的客堂里只有王雪蓑喝茶的聲音。
下人一通報,王雪蓑不等周化浦讓,就站起身來,昂然而去。落座之后也不客氣,抓起筷子就開吃。
王雪蓑一邊吃一邊點頭。不錯不錯,這個悶罐雞挺夠味,確實是劈柴燜的。紅燒鯉魚也中,剛從獅河打上來的吧?真鮮!周化浦眼角略帶冷笑,未動筷子,一言不發。
王雪蓑吃了一陣子,作出剛剛意識到的樣子問道吃啊,你咋不吃?恁好的酒菜,不吃豈不可惜?
周化浦收起眼角的冷笑,平和地笑笑說半晌午不夜的,我不餓。你吃吧。看樣子,很久沒吃好吧?
王雪蓑仿佛被嘴里的美味噎住。停停,吞下去,然后說沒錯,有日子沒吃飽飯了。說完撂下筷子喝口水,心滿意足地說把咱們同學叫來吧?酒足飯飽,我們該走了。
走?往哪兒走?周化浦滿臉不解。
還能往哪兒走?回家唄。王雪蓑理直氣壯。
她可以走。但你不能。周化浦微微一笑。
怎么,你要食言?我不是已經自首了嗎?你要留難?王雪蓑嘴角上凝結出絲絲冷意。
留難?當然不會。上次你放我一馬,我還沒還你的人情呢,怎么會留難。周化浦胸有成竹。
王雪蓑一愣。端起茶杯喝口茶,然后再放下。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我要是早知道這樣,那一次肯定不會全部人馬都壓上。
我一直不明白,你們為什么要算計我?
你問問它!王雪蓑指指背后墻壁中央的那兩面旗子。
可我那時并沒有。實際上也沒有計劃。
王雪蓑再次不語。半晌后對著周化浦的眼睛說那時我竭力反對他們的做法。即便現在,我依然不贊成。可他們說你是大地主,早晚要跟我們翻臉。看來他們說的確實有道理。你好好的,干嗎要當漢奸?鬼子失敗能逃回老窩,你怎么辦?
周化浦也沒有立即開口。將茶杯抄起來,卻不喝。頓一頓,說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我也跟你交個實底。我并非投敵叛變,而是曲線救國,是上峰的命令。否則誰愿意當漢奸。至于理由嘛,跟你們算計我的理由一樣。咱們兩家,早晚要翻臉。在這個問題上,看來咱們的看法完全一致。說到最后,周化浦微微翹起的嘴角上掛滿嘲諷。
十一
周化浦很快就放了穆秀文。值卻不同意放王雪蓑。希望他留下來住幾天,“回憶回憶”有些事情。同時對外公布,任命王雪蓑為縣公署秘書長,穆秀文為商會副會長。
周化浦讓王雪蓑交代,哦不,是告訴老同學,共產黨在信陽的組織。王雪蓑不肯。說我是軍事部長,只知道游擊大隊的事,地方黨組織歸組織部管,我不掌握。現在的形勢你也明白,這種高度機密,怎能公開。都是單線聯系。要不你去找李金聲吧,他肯定知道。
到目前為止,只有特委和游擊大隊是公開的。各個區委都處于保密狀態。因此王雪蓑的區長身份,外界并不知情。這成了他最后的擋箭牌。
周化浦聞聽;哐啷一拳砸在桌子上,險些沒打翻茶杯。抓住李金聲報仇雪恨,是他興師動眾地夜拿王雪蓑夫妻最大的動力。要是能找到李金聲,還要費這種勁頭?
王雪蓑被好吃好喝地軟禁了兩天半。第三天頭上,周化浦終于失去耐心,將他投入監牢,閉門思過。
第四天上午,主雪蓑頭一次受刑。皮鞭之下,他好幾次想開日,但還是沒有。受刑回來,獄卒過來送飯。放飯碗的工夫,他不看王雪蓑,突兀地悄聲說道不要胡說。只能承認公開身份,其余的一概不許說。否則后果自負!
王雪蓑一驚。抬頭看去,獄卒依舊按照原來的節奏干自己的活計,眼睛也緊緊盯在手上,似乎旁邊并沒有王雪蓑這么個人,他剛才也什么都沒有說。
誰叫你來的?誰,你快說!王雪蓑盡量壓低聲音,但卻壓不住其中的急切。
你自己知道!獄卒又撂下一句沒頭沒腦的話,然后提起飯籃揚長而去。
看來組織并沒有完全被破壞,觸角還能如此快捷地探到周化浦身邊。王雪蓑心里不由得一陣輕松。進縣城以來,他感受到了遠比私自在家成親時更為強大的孤獨。那是失去同伴孤掌難鳴的深切感受。他這才意識到,自己跟特委之間已經產生了血肉般緊密的聯系,無法割舍的。
次日又上刑。本來游擊大隊的組織機構與人員名單頭天晚上已經擬好,但上刑之前,王雪蓑還是沒說。受刑過后,才交上去。周化浦當然不滿意。這些都是公開的,不需要交代。但王雪蓑的態度突然強硬起來。說除此之外,不可能說得更多。因為我本來就不曉得。你以為共產黨都像你們,我們的組織嚴密著呢。該保密的東西只有直接負責的同志掌握,任誰都不能打聽。這是組織紀律!
第二天一早,王雪蓑忽然被什么動靜驚醒。仔細一聽,是集合隊伍上車的聲音。一陣喧鬧過后,周圍復歸寧靜。看來偽軍主力有行動。估計不會干好事。不曉得哪里又要遭殃。他七上八下地等了一上午,也不見提審。直到下午還是無人理會。
吃過晚飯,忽然有人來叫他出去。王雪蓑一聽,不覺后背一涼。聽說坐牢的晚上出去都不是什么好事。十有八九是要上路。大限這就到了?王雪蓑兩腿一軟,眼前突然出現了大雪紛飛的情景。雪花像棉絮,也像紙錢。在大別山,這種場景并不鮮見。
漫天飛雪中,王雪蓑突然產生便意。感覺肛門發緊,似有東西噴薄欲出。更奇怪的,緊急之中分明還有一絲快感。獄卒說磨蹭什么?周縣長叫你。快走!
周化浦在辦公室等他。見面之后說老同學,你想清楚了吧?王雪蓑定定神,說這還用想?我一直很清楚。周化浦說也好。我已經用不著了。你看看這是什么?說完朝旁邊做個手勢,立刻有人拎來一個包袱。
昏暗的燈光下看不出包袱本來的顏色,但肯定是淺色的。外面帶著斑斑點點的花樣。還沒拿過來,老遠就有陣陣腥氣飄來。
包袱打開。王雪蓑定睛一看,不覺啊地一聲,接連退了兩步。里面不是別的,是一顆人頭。以往演義話本和小說中的情景,今天真正來到眼前。一顆真正的人頭。一張曾經對自己作出過各種表情的人臉。
王雪蓑半蹲下身子,手捂胸膛,低頭作嘔。
教書先生還是不行啊。說到底,終究是個書生!周化浦哈哈一笑。好了,信陽特委不用再找了。他們都在這里。李金聲這個王八蛋,好好的想算計我。我倒要看看,誰斗得過誰!他娘的,好生他了!
回到牢房,不管睜眼閉眼,李金聲的樣子都在眼前閃現。雖然只看了兩眼,也能感覺覺他的面目猙獰。看來犧牲之前沒少受罪。
王雪蓑欲哭無淚,心如死灰。夜風吹過,煤油燈的燈花微微閃動著,將陰影不規則地灑落在牢房的各個角落。王雪蓑深切地感受到,那就是死神的黑色斗篷。自小到大,他還從來沒有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的氣息。跟以往的隨波逐流身不由己不同,這一刻,他完全是主動的。他本能地要逃避。
燈花還在閃動。看來外面的風不小。也是,這是大別山區,一年四季,總不缺朗月清風。王雪蓑的眼睛盯在燈花上,直到看花眼,猶不自覺。
突然,王雪蓑站起來走到油燈跟前,提起捻子,朝地上滴一些油,然后引燃。
他舉起油燈作飲酒狀。好酒啊,好酒!來,兄弟,喝,喝!他一邊吆喝,一邊狂笑。笑聲在幽暗的牢房墻壁間碰撞跳躍,發出悚人的回聲。
火引著了地上的草席,然后熊熊燃燒起來。大火的映照下,王雪蓑不像囚犯,或者,一個傳說中懷才不遇的落魄詩人。且歌且笑,手舞足蹈。周圍隨即有人吆喝,不好了,起火了,快來救火!
周化浦聞訊趕來時,王雪蓑手里還死死掐著那盞沒了捻子的油燈,腿上身上還有幾簇散亂的火苗。一見周化浦,立即搖搖晃晃地走過去,說李書記,金聲,來來來,喝一杯!好酒,好酒啊!
又一陣風過,周化浦感覺后背發涼。他本能地朝后一躲,狐疑地盯住王雪蓑;那個獄卒不知何時突然出現在眼前,湊過去諂媚地說縣長,這小子瘋了。真是個膽小鬼,一顆人頭就把他嚇成這樣!
周化浦正要開口,王雪蓑又湊了過來。臟兮兮的手朝周化浦臉上探去,口中說道金聲,你臉上怎么流了恁多血,哪里受了傷?啊,腦袋都掉了,怎么還能動?啊,鬼,鬼!救命,救命阿!
周化浦心里一凜。獄卒抬腿給了王雪蓑一腳,罵道瘋子!弟兄們,快,快拉下去!
十二
王雪蓑就這么瘋瘋癲癲地持續了半個多月。在這期間,他得空又放了一次火,右腿燒傷。從那時開始,周化浦沒再為難他。獄卒們也放松了對他的監控。重新單獨給他設的那間牢房門沒上鎖,他可以隨意走動。兩個多月后,他終于找到機會,溜了出去。
周化浦接到報告之后,啪地給了獄卒一耳光,然后臭罵一頓。威脅要把他拖去喂狼狗。經過別人求情,這才算完。
獄卒帶門而去。周化浦隨即將繃緊的臉皮放松下來,長噓一口氣。對他來說,這是最好的結果。否則平白無故將人放走,鬼子不能答應。
后來才曉得,裝瘋救了王雪蓑的命。否則不死在周化浦手里,就要死在特委手里。斗爭殘酷,特委不得不做最壞的打算。敵工部已經制訂好詳細的應變計劃。一旦察覺王雪蓑有變節跡象,立即動手,免得給革命造成損失。
出來之后才知道,河南省委早已重新改組信陽的黨組織。撤銷信陽特委和李金聲的特委書記職務,成立信陽地委。改組之后不久,日偽軍發動突然襲擊,李金聲在戰斗中拼死抵抗,被鬼子的軍刀刺中時,身子依然撲過去,摟著那個少佐。
王雪蓑費了好大的勁,才跟地委取得聯系。原來的關系都用警惕的眼光審視他。稍微秘密一點的地點,都不肯帶他去。直到最后,也沒見到地委書記的面。只是轉達了地委的有關決定。李金聲攻擊周化浦是“左”傾錯誤,違背了中央的統戰政策,導致信陽局勢惡化,因此給予撤職處分;王雪蓑作為特委高級干部,在組織不同意的情況下,私自離隊回家結婚,已經嚴重違反組織紀律。后來又擅自向偽軍自首,有損黨員氣節。立場不堅定,意志不堅強,屬于軟弱分子。決定給予開除黨籍、撤銷黨內外一切職務的處分。將來如果查明期間有叛變情節,再以漢奸論處;穆秀文雖犯有嚴重錯誤,但鑒于該同志有悔改表現,堅決要求與王雪蓑離婚,決定給予留黨察看處分。
聽到這個消息時,正是大別山的春天。漫山遍野的映山紅開得正艷。不幾日一陣春雨,它們就要委身塵土。風吹在臉上,原本如同母親指肚的溫柔撫摩,但王雪蓑卻感覺到了鞭子的抽打。組織處理盡管嚴厲,但并不特別意外,還能接受。給他沉重一擊的,是穆秀文的態度。他之所以落到眼前這般田地,為的是誰,還不是她?
王雪蓑要求見穆秀文一面。組織表示可以,但不能單獨見,必須有人陪同。
穆秀文出來時眼眶紅腫著。王雪蓑伸出雙手向前邁了半步,穆秀文剛要迎上來,但眼神朝旁邊略微一轉,叉在半道停住。那動作的幅度雖然很小,但還是能看得出來。王雪蓑一見,不由得心如刀絞。
秀文,你,你,你還好吧?
還好。你呢?
還好。我們,我們還有可能嗎?
那主要在于你。作為黨員,我必須聽從組織安排。穆秀文的喉嚨微微一動,停住,然后才開口。
王雪蓑神情木訥地點點頭。語意含混不清地說好,好,好。
十三
為維持生計,王雪蓑又重新上了講臺。此時的他,忽然間老去二十年一般,語言行為格外沉穩,沉穩得簡直有些遲鈍。
這所小學的校長,就是原來《信陽縣志稿》的主編。編好之后,印了三份準備送審,但正在此時,抗戰全面爆發。本來縣財政就比較吃緊,現在更無暇顧及,事情遂無限期擱置。信陽淪陷之后,校長痛感物是人非,就將這期間的有些事情也記錄了下來。主要編在《軍事志》和《政治志》的《黨務》卷內。其中就包括縣里最大的一股民團周家民團投敵變節的過程。王雪蓑雖未真正叛變,但自首的情節經過證實之后,也被如實記錄在案。
那一無本是周末,學生放假教師休息,但校長忽然急匆匆地推門進來。請王雪蓑幫忙,保存《信陽縣志稿》。
事情也真是奇怪。周化浦不知道從哪里得到消息,《信陽縣志稿》還在,并且增加了當前的內容。這樣一來,里面肯定會有他。于是下令,將校長請來。他命令,繩子搭在校長肩上,但不能捆,只能請。正巧,縣公署的文書是校長的學生,得到消息之后,連夜派人抄近路告訴了校長。
校長一聽,就明白周化浦的目標是《信陽縣志稿》。一來急切之中沒有合適人選,二來知道內情后也對王雪蓑增加了了解,知道他并非貪生怕死之輩,遂以大事相托,讓王雪蓑立即帶著兩部書稿離開學校。
王雪蓑最后一次見周化浦,是1942年冬天的事情。經過斗爭,大別山成為新四軍第五師的根據地。那一年,五師信陽獨立大隊為掩護師醫院和部分傷病員陷入日軍的包圍圈,一連多日未能脫險。五師和信陽地委想了好多辦法開展營救,但都沒有奏效。情急之中,穆秀文建議走一步險棋,直接去找周化浦。一來要他配合,二來也是對他的統戰。經過分析,大家都認為,他并非鐵桿漢奸。
一見王雪蓑,穆秀文實在是印象深刻。不到蘸年,他竟然老到了這種程度。并非皮膚或者頭發這些外在的東西,而是神態。那種神態,只有歷經滄桑的人,才可能有。也難怪,組織上對王雪蓑的正式結論雖然只是軟弱分子,但大家對他的通用稱呼,卻是叛徒,漢奸,軟蛋,敗類。諸如此類的東西。這些穆秀文都曉得。盡管她不能不想也不愿意接受,但還是不得不承認,同志們并沒有完全冤枉他。
雪蓑,你老了。穆秀文用控制著的聲音說。
你也老了。大家都在老去。王雪蓑臉上先帶點喜色,但很快又淡漠下去。
這兩年你過得怎么樣?
我一直一個人過。
我,我也是。
王雪蓑看看穆秀文那張熟悉的臉。上面多了層經歷硝煙的坎坷與成熟。但是,也多了一重距離。沒見面時,他一直勾畫著相見的情景,并且字斟句酌地草擬火熱的臺詞。但是此刻,那一切都如同夢中自然而然的東西,一旦被早晨的陽光驚醒,立即變得荒誕無比。而且夢中越自然,現在就越荒誕。
兩人很快進入正題。王雪蓑聽后看看穆秀文,沒有說話。穆秀文說你可以拒絕。你現在不是黨的人,沒有這個義務。但是我相信你不會。王雪蓑艱難地笑笑,然后點點頭。
兩人以同學的身份,找到周化浦的司令部,給他帶去了一封以五師師長、陸軍中將李先念的名義修的書信。信中承認夜襲周家大院行為不當,但同時警告周化浦不要一條道走到黑,要給自己留條后路。
你們哪來恁大的膽?這是前線,日本人就在旁邊。周化浦看完信,逐漸平靜下來。
都是死過一次的人,還有什么好怕的?王雪蓑笑笑。
你怎么知道我會同意你們的條件?這可不是好玩的。周化浦起身將信點燃,再把紙灰踩爛。
因為我還記得你那次的精彩演講。穆秀文接過話把兒。
年輕氣盛,血氣方剛,犯點糊涂也正常。周化浦面無表情。
那好,我現在就去向鬼子自首。穆秀文作勢欲起。
周化浦趕緊伸手阻擋。他還沒開口,王雪蓑又搶過語頭。今天我是來討還人情的。你欠我一命,還記得吧?別說我,就是咱大別山的獵人打狼,也懂得后邊留著人啊。
你少來這個。你的人情我早已還過。宋江裝瘋瞞不過黃文炳,你就能瞞得過我?
明人不做暗事。你知道收走《信陽縣志稿》,要修改其中的內容,說明你也不喜歡漢奸這個稱謂。而你今天作出的選擇,將來也必定會記錄在重新修訂的《信陽縣志》上。
周化浦到底栓了口。透露了日軍的行動時間與路線,同時情哨安排部隊留出空隙,信陽大隊領著醫院和這批傷病員遂得以突圍。
十四
回去的路上,王雪蓑吞吞吐吐地問到將來的打算。穆秀文沒看王雪蓑的臉,半晌后輕輕說雪蓑,你還是找個好人家,安心過日子吧。我是組織上的人,凡事要聽組織安排。他們不可能同意的。王雪蓑說我答應過你,要好好陪你一輩子。我會一直等下去的。直到趕走鬼子,你再退黨,咱們回去過日子。我已經錯過一次,不能再錯第二次。不過選擇權都在你。你要是有了人家,別忘了告訴我。穆秀文搖搖頭,飛快地說我現在不會考慮這個問題。我現在想的,只有打鬼子。
臨分別時,穆秀文解下脖子上的圍巾,送給王雪蓑。接圍巾時他們的手碰到一起,王雪蓑那一瞬間產生了擁抱的沖動,但她冰涼的手很快就讓他清醒過來。他感覺對面不是穆秀文,而是一塊生鐵。呵去的熱氣,很快就能結成冰坨子,如同冬天的房檐。
春天是一條帶帆的漁船,緩慢地犁開獅河里的冰,然后把它的影子,均勻地灑在河兩岸。映山紅染紅山岡時,往事也不由自主地浮上王雪蓑的腦海。他做了一罐燜罐肉,加上穆秀文最愛吃的干辣椒,走了大半天山路,找到地委。燜罐肉不怕燉,再回回火,味道更下飯。
可是穆秀文已經無法出來見他。正在搞整風運動,她因為歷史問題不清,有奸細嫌疑,已經被組織上隔離審查。
王雪蓑一聽,肉罐險些沒掉下來。他堅決要求見穆秀文一面。保衛部的同志說你還是趕緊走吧。你這時候還來,只能添亂,對她產生壞影響。王雪蓑說理不辯不明。我能作證,被捕與釋放都是我的事,跟她沒關系。那同志冷笑一聲道你給她證明,誰給你證明,你又是什么身份?
王雪蓑頓時啞口無言。
本著人道主義的原則,組織上還是讓王雪蓑見了穆秀文。穆秀文吃了一塊涼肉,艱難地說味道真不錯。最近同志們都很忙很累,正好可以補補身子。她是笑著說的,最后自然而然地把臉轉向看守的戰士。
但那兩個哨兵卻滿臉寒霜。
秀文,都是我害了你。都是我害了你呀。眼淚嘩嘩啦啦地滑過王雪蓑那張歷經滄桑的臉。
你別這么想。你怎么能這么想呢?你放心,事情會查清楚的。不管碰到什么問題,都要相信組織,相信黨。
一個月以后,王雪蓑又帶著一罐燜罐肉去了地委。但這一次,沒能見到穆秀文。
她已被執行槍決。執行時間保衛部已經忘記。因為那段時間,幾乎天天都有這種活動。有沒有人收尸,誰收的尸,埋在哪兒,一概不知。只有地點是確切的,村西頭的亂墳崗。這罐肉,正好去那里做了祭品。
王雪蓑在那里跪了半天,起來時膝蓋已經被草潤濕。但從頭到尾,沒掉一滴眼淚。后來費盡周折打聽穆秀文的葬身之地,終于尋得一些蛛絲馬跡。根據知情人不甚確切的記憶,她很有可能被埋在現在的機關大院附近。這里以前也是個亂墳崗——戰爭期間死個人跟死只蒼蠅差不多,因此,這種場所到處都是——解放后在信陽老城設置了地委行署以及信陽市委市政府,另在東邊十幾里外置信陽縣。縣治以一個鎮為依托,鋪開建設,那處亂墳崗也在紅線之內。平整好之后,在上面展開建設。前面是機關辦公樓,后面是政府招待所、宿舍,和一所學校。也就是現在的信陽縣一高,我的母校,妻子的工作單位。
后來,周化浦還陸續為新五師和信陽地委做過一些事情。抗戰勝利前夕,他的勢力持續膨脹,成為南京汪偽政權委任的少將旅長。抗戰勝利后,國民黨為跟李先念率領的新四軍五師爭地盤,說動他率部反正,成為國民革命軍的中將師長。局勢穩定之后,周化浦被從自己的部隊里拆分開來,明升暗降,當了副軍長。解放前夕,跟隨陳明仁將軍在長沙起義。根據政策,起義官兵保留原有的級別和待遇,他繼續擔任解放軍的副軍長。全國解放后,轉業到地方工作。但周家在武漢的產業,以及周家大院積累的財產,解放前夕全部根據“行政院”的撤退部署,遷往臺灣。
周家大院現在是董家河鄉政府各個機構的辦公室。
十五
我呆立在王雪蓑狗窩一般的房間里,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感受籠罩。震驚?同情?新鮮?刺激?都是,也都不是。在此之前,我印象中的抗日戰爭,都是左權、張自忠、王二小、狼牙山五壯士,從來沒想過,還有這種歷史。換句話說,是歷史上還有這種人。組成歷史的,更多的還是小人物,注定既不能流芳千古也不能遺臭萬年的小人物。其中就包括王雪蓑這種灰色人物。這是個常識,但卻經常被忽略。成為烈士或者叛徒,其實都是一閃念的事情。在歷史長河的急流洶涌中,將自己的一生系于一個未必能深思熟慮的選擇,更大程度上還是偶然的賭博。比如,如果王雪蓑不加入共產黨,會是什么情形?他還會遭遇現在已經遭遇過的一切嗎?答案只有上帝知道。
那后來呢?解放后直到現在,你都干了些什么?你一直獨身,沒再找個人?我一口氣問了三個問題。其實還有更多,但我知道,這不是重機槍打連發,得點標點符號。
多少年來,你是第一個在我屋里坐下的人。老頭兒感觸頗深地看著我笑笑,答非所問。
我這才意識到。本能地站起來拍拍屁股,然后又飛快地停住,再坐下,將剛才的問題重復一遍。
后來?老頭兒的目光越過我的頭頂,迷茫地消失在我無法感知的地方。我想,那一定是歷史某個角落的深處,也許,還結著蜘蛛網。
老頭兒老半天沒說話。拿起那張女人照片——我想那一定是穆秀文。從側面看去,照片缺了一個角,背面發黑,正面泛黃,到處都是歷史的腳印。上面的人身穿學生裝,面含微笑,非常俊俏。這張照片,再次讓我感受到了歷史的迷人氛圍——用手輕輕擦擦。那神情溫柔之極,如同母親撫摩睡夢中嬰兒的臉蛋。
十六
信陽解放時,王雪蓑還干著小學教師。他做了兩件事,第一是找到政府部門,要求他們將那兩部《信陽縣志稿》接受過去。但轉來轉去,得到的答復都是顧不上,或者用不著,你自己留著吧,將來有用再說;第二件事是要求組織上給自己,尤其是穆秀文正名。
但沒想到,這無異于自投羅網。
既然要澄清歷史,首先得原原本本地交代事情的來龍去脈。本來他并沒有進入人們的視線,這下可好,街坊鄰居單位組織立即將目光鎖定在這個特殊分子身上。此一時彼一時。那時地委對他的正式結論只是軟弱分子,漢奸叛徒不過是人們背地里的稱呼,現在差一點成了組織上的定論。在接下來的政治運動中,不管“三反五反”還是“大四清”,他基本上一直處于旋渦之中。問題的焦點有兩個。第一,有沒有自首的情節。他辯解說那不是自首,是去營救戰友。人家問你去縣城,組織上同意沒有?他無法回答;第二,自首后有沒有向敵人交代過我黨我軍的秘密。他說確實交代過,但那不是秘密,都是公開資料。而且,是經過組織批準的。人家說證據呢?他這才想起來,一直沒有問獄卒的組織關系。
還好,雖然受了許多屈辱,但終究沒被開除公職,還保留著工作,能領到工資,有口飯吃。
在這期間,王雪蓑又有過短暫婚史,當然,是被動的。客觀地說,他人長得不賴,又有工作,吃公家飯,硬件還是挺不錯的。因此在此之前,不少熱心人都給撮合過。但不是他不滿意,就是人家沒看上,一直沒談成。后來在政治運動中結識了一個同樣歷史不清白的女人,各方面條件也都不錯,同病相憐吧,非要嫁給他。
新婚之夜,王雪蓑和正常人一樣威猛。但讓妻子掃興的是,他一直喊著一個陌生的名字。這讓她非常不快。事畢問他怎么回事,王雪蓑痛哭失聲,說了穆秀文的遭遇。說都是我害的她。如果我不把她介紹入黨,或者不硬拖著她回家成親,她怎么會有那號遭遇?我答應好好陪她一輩子,但事到臨頭卻獨自逃跑!
婚后王雪蓑曾經有過短暫的快樂。但時間不長。很快,他就重新陷入歷史的包圍圈。整日不言不語。如果有話,多半也是自言自語。黑暗中,冷不丁說一句,能把他妻子嚇死。無論做愛,說夢話,或者自言自語,他提到的經常是那兩個字。
秀文。
妻子非常擔心他的狀況。悄悄問醫生找偏方求神婆道士仙,都不見效。后來有人出主意,說得消除穆秀文的痕跡,讓他逐漸忘掉她。否則永遠不可能正常。妻子覺得有道理,于是回去翻箱倒柜,將找到的幾張照片和幾封書信全部付之一炬。還沒燒完,王雪蓑下班回家,正好撞見,只搶救出來一張照片。盛怒之下,將妻子劈頭蓋臉好一頓暴揍——時間不長,關鍵是勁大。他妻子后來相信,那一刻丈夫的確動了殺心。否則男人打女人,不會恁手狠——然后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口呼穆秀文的名字,捶胸頓足,呼天搶地,情形跟走火入魔毫無二致。
事后王雪蓑好幾天沒跟妻子講話。飯好了吃,床鋪好了睡,似乎一切都跟正常人沒兩樣,但其實不是。他自言自語的頻率明顯增加,更恐怖的是,經常沒來由地發笑。好像一切都在夢中,他犯了夜游癥似的。妻子險些沒被嚇成半仙。
那段時間,信陽城里發生了很多明顯的變化,但王雪蓑渾然不覺,依舊每天帶著《信陽縣志稿》的那一卷,準時到地委組織部門前報到。那一天還沒走到,里面忽然沖出一大群年輕人。頭戴綠軍帽,手套紅袖箍,胸前別著毛主席像,潮水一般沖過來,將他團團包圍。
王雪蓑拿出縣志稿,翻出某一頁,說我不是叛徒,穆秀文也不是奸細。我有證據。不信你們看看,你們看看。
嘩啦一下,書被打掉,然后腿腳與皮帶并用,雨點般地朝他身上砸來。狗漢奸,這是什么東西?還敢保留變天賬,是不是打譜復辟?
那部書稿和眾多書籍報刊一起,化為熊熊烈火。
就在那堆熊熊烈火之中,轟轟烈烈的文化大革命拉開了序幕。期間,王雪蓑的妻子跟他離了婚。
十七
我聞琵琶已嘆息,又聞此語重唧唧。對于王雪蓑的遭遇,我有很多感慨,但最直接的,是關于本能。本能,或者直覺的選擇往往是正確的。只有完全按照本能的指引作出選擇,才能最大限度地趨利避害。比如面對周化浦的追兵,王雪蓑不假思索地飛奔逃跑。但所謂的智力,卻往往要妨害人們根據本能選擇。三思而行嘛。可這種行,成功的概率并不一定能增加。所謂長考出臭棋;字斟句酌的選擇往往會犯錯誤,這有點黑色幽默的意味。但正好應了一句猶太人的諺語: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
在理智跟前,本能總是顯得不夠強大,不能在瞬間轉化成行動。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它跟面臨的危險程度或者事情的急迫程度成正比。只有危險足夠大,事情足夠急迫,才能催生出足夠當量的本能。而凡人一生中,這種抉擇并不多。更多的,還是雞毛蒜皮的東西。所以,我們經常在三思之后犯錯。就像那個關于煮青蛙的經典故事。把青蛙扔進沸水,它能一躍而起;如果在涼水里逐漸加溫到沸騰,它只有死路一條。老百姓的平凡人生,絕大多數都是文火煨著的涼水里的青蛙。風云人物之所以能成為風云人物,是因為他一次或者多次遭遇沸水。
我忍不住對老頭兒說了這個感慨。他想想,并不贊成。他說我覺得自己遭受的一切,都是對那時膽怯的懲罰。我為什么沒有遵守諾言呢?如果我不跑,兩人一同被捕,就不會出現在的事。至少,沒有所謂的自首這個說不清楚的情節。都是命啊。我不守信,當然應該受到懲罰。
我大為驚奇。他不是瘋子嗎?瘋子怎么會有這種思辨能力?但再強烈的感慨也不能當飯吃。心里的空虛提醒我,到了下班時間。我應該盡快回去,補充彈藥,下午再戰。
我將照片挪開,然后按順序碼整齊縣志稿,抄起來剛要起身,又被老頭兒攔住。我立即回過神來。說王老師,我先給你打個收條。獎金我回去辦好手續,再給你送來!
獎金?什么獎金?老頭兒一臉茫然。
誰提供線索,或者獻出書稿,政府承諾給的獎金啊。報紙上登的廣告,你難道沒看到?
我要那玩意兒敞什么用?我不要獎金。我要政府給我們倆恢復名譽。穆秀文是烈士,我不是叛徒,而是見義勇為!
我一怔。不是叛徒倒也像,但見義勇為算怎么回事?
穆秀文被敵人抓住,相當于人質;我不顧自身安危去替換她,難道不算見義勇為?她是我妻子不假,但她同時還是特委文書,是我們的戰友!
我不得不承認,這話粗聽似胡攪蠻纏,但仔細一琢磨,其實也有幾分道理。我略一思忖,說你說得有點道理。但這事恐怕麻煩,不歸政協管,應該是組織部的事。這樣吧,我先回去,按照正常渠道給你反映反映,呼吁呼吁。
老頭兒的表情一下子僵硬起來。說正常渠道,什么叫正常渠道?互相踢皮球。這東西本來就不是我的,我只是替政府保管,這不錯。但我保存這么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也不要獎金,什么都不要,只要政府給我們兩個陵復名譽。否則,我寧可一把火燒掉!
無論如何,線索已經找到,魚兒已經上鉤,也算是初戰告捷吧。我興沖沖回去趕緊吃完午飯,然后回營交令。可惜科長不在。主席設宴招待客人,除了辦公室主任,中層輪流陪同,今天正好輪到科長。可能中午戰事比較激烈,因此下午不能視事。我有點掃興,反正辦公室也沒人,就打開電腦玩反恐。為編縣志,上面撥款給我們科配了一臺新電腦。這玩意兒那時會的還不多,游戲軟件也少,再加上編縣志的任務主要在我頭上,因此基本上成了我的專用品。在部隊,指揮系統都是電腦程控,我用起來不敢說得心應手,至少沒有障礙。在我的要求下,辦公室也給辦了上網手續。不是有招商引資任務嘛,我閑著無聊,在網上發了許多相關的帖子。還申請了一個免費空間,做了一個專門的網頁,將政府承諾的各種優惠政策全部弄上去,沒事就去更新一下。反正信陽雖小,也是歷史文化名城。旅游景點有民國時期四大避暑勝地之一的雞公山,還有治理淮河的產物南灣水庫,內容非常豐富。另外我還隨手公布了編修新縣志的消息,一來歡迎知情人士提供實物與史料,二來歡迎贊助印行。
次日正式修本上奏。因為牽扯到編縣志的大事,這回的效率倒是很高。科長找到主席,主席再反映給組織部。部長一聽撓了頭。說這種陳年舊賬,檔案資料證人證詞什么都沒有,怎么解決?
縣委一把手巫書記很快知道了情況。指示組織部查找,有沒有組織上給他們倆定性的正式文件。有的話,又是什么口徑。查來查去,結果是沒有。書記一聽,也犯了難。說什么烈士漢奸叛徒。這是天大的事,也是屁大的事。日本鬼子如何?現在還不是友好鄰邦!如果有文件還好辦,咱們再出個文件修正;什么文件都沒有,叫咱縣委平白給他們下個文件,認定他們不是叛徒是烈士,這不是六個指頭抓癢一一多一道子嘛!再說即便要定性,至少也得找地委吧。咱們縣委,哪有這種權力?
十八
事情一時陷入僵局。老頭兒身上又臟又破,即便不是瘋子,也不可能人大家的法眼。因此科長的意思,還是要我再賈余勇,深入挖潛。我去了兩趟,沒有結果,就不肯再去。
那天上去更新網頁,忽然看到一則留言。以往的留言不多,而且不是調侃,就是缺乏真正的熱情,而這次不同,留言者表現了異乎尋常的興趣,留了電話號碼。
看看區號是杭州的。電話打過去,卻是正宗的信陽話。信陽雖然行政區劃屬于河南,但文化源流卻屬于楚國,因此方言跟正宗河南話絕不相類,而與湖北東部北部的口音相近。在部隊,我經常把孝感跟襄樊人錯認為老鄉。
誰也想象不到,那人竟然是周化浦。
周化浦在部隊時間不長,就轉業到了地方。“文革”中當然也曾經歷豐富。平反以后重新工作,最后在浙江省政協副主席的位置上退休。中間有段時聞,他跟臺灣的親人有過短暫的聯系,但很快中斷。改革開放之后,政治氣氛逐漸松動,才重新接上頭。在這期間,他從來沒有回過信陽老家。當然有無顏見江東父老的意思。如今年事已高,身體一天不如一天,特別想回老家看看。如果可能,還希望能埋骨桑梓。當然,也想為家鄉做點什么。家人知道他關心大別山里的故鄉消息,所以新潮的孫子從網上搜索到我的網頁和帖子后,就告訴了他。
老人表示,可以說動臺灣的兄弟回信陽投資。助印縣志,當然更不在話下。但是想看看內容。聽說王雪蓑還健在,這些年歷經坎坷的消息之后,他的態度更加堅決。我簡單介紹了這兩年來信陽的變化。說農產品很豐富,板栗茶葉產量比那時高許多,但缺乏深加工企業,銷路還不暢通,農民的收入不高。他說那正好,我一直想叫他們回去辦個工廠,用他們的銷售渠道,朝國外走。
這下一可真是釣到了大魚。如果能成,絕對像諸葛亮火燒搏望,是本人初出茅廬的第一功。科長先靠邊站,主席對我都是前所未有的尊崇親切。過去很少拿正眼瞧我一一面對的笑臉太多,他顧不來,提起我不是張就是小張或者張銳強,從那以后老把銳強二字放在嘴邊,把科長嫉妒得不行。
主席說銳強,你放心大膽地干。有什么要求盡管提。只要能把項目引進來,不管花多大的代價,都是對信陽的貢獻,是歷史功績!
難怪領導恁上信。說真的,信陽要錢并不特別困難。而且這要錢跟現在的“跑部錢進”截然不同。我們并不需要花多少錢打通關節。只要找到對路的老紅軍老干部老將軍,送上兩斤明前信陽毛尖兩袋新下的板粟,不多久資金就能到位。但是現在領導發現,這確實不是個好辦法。一來呢,如今要錢越來越難;二來呢,要的錢再多,也只不過是金子。要想真正致富,必須尋到點金術。尤其在促進農民增收這一項上。要來的雞蛋再多,也不如自己養只好母雞。
引來合適的項目與資金,那就是點金術,是母雞。
根據首問負責的原則,這個問題由我具體承辦,直接對主席負責。
我當然也想把項目跟資金引進來。不說別的,父母都還在農村,知道窮的滋味。但捫心自問,是引資立功的熱情高,還是對周化浦這個跟王雪蓑密切相關的歷史人物如今模樣的好奇心更重,實在是說不好。管他呢,先把他抓回來再說。
想來想去,首先還是要做通王雪蓑的工作。我當然明白,自己的分量與吸引力,無法跟王雪蓑相提并論。如果能說服他出面,事情成功的可能性將成倍增加。可是此前已經談判數次,效果都不好。這次對他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我理應攜帶更多的籌碼。于是向主席提出,滿足他的要求,然后我去正式通知他,坐下來好好談。主席聽了略一沉吟,說這樣吧,我直接找巫書記。
巫書記聽了決定開個常委會,統一一下思想。作為具體承辦人,我也列席,匯報具體情況。
我前前后后詳細匯報一遍。巫書記問,把周家的資金引回來上兩個項目,到底有多大的把握。主席隨即將目光轉向我。巫書記和其余所有常委的目光,也齊刷刷地轉過來。當這么多領導的面露臉,剛開始我有點緊張,但很快就平息下來。全軍大比武的場面,比這大得多。
包票我不敢打。但是從情理上分析,把他們引回來的希望很大。他電話里的態度,非常積極。如果王雪蓑能出面,可能性將成倍增加。我滿懷信心地說。
巫書記一錘定音。同意!他說現在什么事能比對外開放搞經濟建設重要?小平同志說過,膽子再大一點,步子再快一點。這事可能不太嚴謹,但我看就是縣委落實南巡講話精神的根本體現。我們個人承擔點責任不要緊,只要縣里經濟建設步伐能快一點,農民收入能增加一點,叫我說,值!
我明白書記的話還沒說完,但卻只能說到這個程度。我的道理跟他有所不同,但結論一樣。所謂異,曲同工。想要人家的錢,就得付出點代價,做點讓步。再說這算什么?不過是王雪蓑早就直該得到的。
十九
我帶著豐厚的籌碼,興沖沖地去找王雪蓑。這些天不知道咋回事,上班時一直沒見到他。過去一看,才知道是生了病。躺在床上,沒起來。
我問他要不要上醫院,他說不要,老毛病,有藥。我又問他吃飯沒有,他搖搖頭。這個答案我早有預料。他有幾個侄子和外甥,但沒有直系親屬。這種樣子,誰能近身?我沒說別的,立即出門,買來一碗熱千面一杯豆奶。這玩意兒本來是從武漢傳來的,但一過來就扎了根。辣,堿性大而且偏成,味重,對信陽人的口味。我上中學時光吃面,這兩年生活好了,調料增加了許多。千張豆腐綠豆芽,想吃什么加什么,同時還有豆奶賣。過去吃完覺得口干,現在再喝杯奶,也就不干了,挺好。
老頭兒吃得很干凈。奶也一飲而盡。我問飽了沒,要不要再來一碗,他抹抹嘴巴搖搖頭,說我口袋里有錢,你自己拿吧。我說不用,算我請客。老頭兒說不行,你給我跑腿我就很感謝了,哪能還叫你花錢。你年輕,用錢的地方多。我不一樣,錢我有,但我要錢干嗎?沒用!
序幕的氣氛不錯。但聽說我的來意,他的反應比過去更加強烈。不同意。說怪不得給我買飯呢,原來為了這個。不行,我堅決不同意。
我哭笑不得。人家指東他說西,人家指毛狗他攆雞,哪兒跟哪兒嘛。我說你咋能這么想呢?不管你同不同意,見一個生病的老人沒吃飯,替他買碗飯,這不是舉手之勞的事情嘛,至于我恁用心計?你恁多年等的是什么,還不是為你們倆洗清冤屈?這可是你們兩個的人生歷史!再說你天天讀書看報,難道不知道現在的大政方針?現在是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如果能把周家的資金引回來,對信陽,那可是立了大功!老頭兒嗤之以鼻。說歷史?什么歷史?我說你的問題已經出了文件,你把穆秀文的照片給我,我復制一張給烈士陵園,承認是冤假錯案,這不就是歷史?
老頭兒一時沉默下來。半晌后徐徐道,叫我點頭容易,我只有一個條件。周化浦必須承認,他是漢奸!
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這個態度,能把資金引進來?我有點氣急敗壞,說什么漢奸,人家現在是副省級干部!他說他現在是副省級干部不錯,但他過去當過漢奸,他必須承認這一點。你不是說歷史嗎,這才是歷史,真正的歷史!
我一時語塞。沒料到他能在這兒堵我。這是歷史不錯,但眼下我們首先要面對的,不是歷史而是現實。歷史是死的,現實是活的。死的咋能斗得過活的呢?如果需要,總是歷史為現實讓路。
我喃喃道現在中日都友好了,你咋還非要揪周化浦的小辮子?再說他還幫助我們做過事!老頭兒說一碼歸一碼。功勞是功勞,罪過是罪過。你們編縣志如果不把周化浦的那段歷史加進去,那我寧愿把這些書稿燒掉!我心里一凜。這可是他唯一的書證。我說別別別,你千萬別這樣。那不光是他的歷史,還有你們的歷史!老頭兒堅決地說我寧可不要那號歷史。你們的歷史是白紙黑字,想咋改咋改,我的歷史在心里,只有一個答案!
看來是自己立功心切,低估了困難。回去想想,覺得王雪蓑的態度也好理解。但跟上邊咋說,還是費了點心機。跟主席匯報時,我感覺他的臉色越來越僵硬,趕緊獻了一條妙策。那就是兩條腿走路,一方面繼續做王雪蓑的工作,另外一方面做好繞開他獨立行動的準備。現在首要的問題如何先把項目落下來,至于縣志,可以稍微放放。為此我提出兩個建議,是周家祖墳“文革”時可能已經毀壞,應該立即修葺;二是董家河鄉政府機關搬出周家大院,把那里建成一個紀念館,或者旅游景點。不管咋說,如此完整的地主建筑,那在信陽是獨一處,有一定的歷史研究和文物價值。當然,這一切都是為了顯示我們的誠意。主席聽了,高深莫測地微微點頭。
我有個強烈的預感,最終獲得王雪蓑諒解的可能性不大。因此這兩條建議都在第一時間反映給了巫書記,也很快得到首肯。
周化浦上次答應盡快說服臺灣的家人,趕緊派人回來實地考察。那天跟他聯系,他說快了,那邊已經在做投資計劃,先期考察的貿易代表要不了多久就能到。又問我王雪蓑的情況。我急中生智,說王雪蓑的身體狀況很差,不曉得到時候能不能見上面。周化浦一聲輕嘆,說我們都到了這個歲數,都是早晚的事。縣志編得咋樣?脫稿沒有?我腦子里靈光一閃,說還早。解放后的差不多已經備齊,但缺乏解放前的史料。據說民國時期編修過,可惜已經失落,到處找找不到。周化浦哦了一聲,說真是巧,書稿的下落我知道一些,也許能幫你們找到。
原來他查抄的那部還保存著。
這意味著王雪蓑對我們而言,已經徹底失去利用價值。信陽的歷史,完全可以繞開他;他個人的歷史結局,也將被改寫。
我心里松了口氣,但又有些悲涼。今天的現實就是明天的歷史。將來的歷史,該如何記錄這一切?我口中雖然理直氣壯,但實際上非常心虛。我能感覺到哪個環節出了差錯,但卻找不到癥結究竟何在。再說即便有答案,又將如何?在歷史的棋盤上,我不過是個看客而已。
二十
周家的代表很快蒞臨信陽。接待的規格條件與氣氛,極盡可能地高。我領著他轉了一些地方,也回三角山的周家大院看了看。政府正在朝外搬。祖墳的位置已經確定,正在修葺之中。都是縣里撥的專款。代表很滿意,將那部書稿移交給我們,只提了一個先決條件。那就是,將來縣志不記錄這一切。也就是說,絕口不提周家。
巫書記說那不好吧?周先生的級別完全夠上縣志。周家的產業做到現在的規模,也是信陽的驕傲。再說回來投資興業造福桑梓,都是功德,怎么能不記錄下來呢?我知道你們的想法。我們的意見是,歷史上的一些事情,可以不提。一切向前看嘛!
巫書記的態度顯然出乎代表意料。他略一沉吟,說這樣更好。我回到臺灣,跟老總商量吧。
代表回到臺灣,不幾日正式回復。計劃投資五百萬美元,建兩個加工企業,分別加工板栗和茶葉,廠址選定在縣城附近;捐獻五十萬人民幣助印縣志;另外再捐二十萬,在三角山建一所新學校,作為修葺周家大院和周家祖墳的答謝。縣志里不提周家。這是周化浦先生本人的意思。
提不提周化浦,還有什么關系?項目如果能落下來,地區給縣里下的引進外資指標將超額二百萬。匯報結束后,巫書記徑直朝我走來。我趕緊伸出雙手,握住他的右手。巫書記的右手搖搖,然后左手也伸過來,在我手背上拍了好幾下。說銳強,你是咱信陽縣的功臣啊!我就說嘛,人民解放軍大學校培養出來的干部,都是好樣的。你放心,你的工作態度和成績咋樣,組織上都能看得見!你好好干,不要有顧慮!
周家帶過來的書稿里,沒有抗戰時期的內容。我的工作重心已經轉移。巫書記安排,我對這個項目負責到底。修葺周家大院和祖墳的工作進度,也叫我盯著。雙方商定,修好之后正式邀請周化浦和他弟弟回來,一來掃墓,二來正式簽訂合同。所以上頭催得很緊。祖墳好辦,已經修復一新,關鍵是周家大院。
因為這個緣故,我經常跑董家河鄉,好久沒正常到單位上班,因此也就沒見到王雪蓑的面。那一天忽然想起一個問題,那就是到時候萬一兩人撞見咋個辦。縣城統共就恁大,上次代表來都掛了橫幅標語,下回他們親自來,動靜肯定更大。在這種情況下,要瞞過王雪蓑的耳目,根本不可能。
我的顧慮一說,主席連連夸我考慮問題細。說你還是得想想辦法,最好能說動他。實在不行,也要想辦法不讓他知道。銳強,你現在不止在政協,在巫書記那里都掛了號,一定要抓住機遇啊。
于是再度懷揣縣委的平反文件去找王雪蓑。走在路上,我既帶著圓滿完成任務的急迫,也有對他的關心與憐憫。多年以前,周化浦是敵人時羞辱他,現在周化浦成了同志與客戶,還是要羞辱于他。這難道能簡單地解釋為兩個字,歷史?
一進門,我大吃一驚。幾個中年人,有男有女,正在里面拾掇東西。沒有王雪蓑的影子。
一陣不祥感襲來。我感覺可能出了問題。果然不錯,王雪蓑已經悄然去世。
什么時候的事?咋死的,得的什么病?現在在哪兒?我忙不迭地問。
兩天前的事情。確切地說,是兩天前有人發現王雪蓑在家中過去。具體時間不詳。死亡證明上的原因是腦血管破裂。現在還在殯儀館里凍著,沒來得及火化。這些人是他的幾個侄子與外甥。另外一個是他后妻重新結婚后生育的女兒。他后妻婚后不久男人就出了車禍。現在她本人也已經去世。這些年,王雪蓑每年都要接濟她。他們此行的目的,不言自明。
我感到憤怒。同時也感到悲涼。老人生前無人照料,死后卻有這么多人瓜分遺產。但我完全是局外人,能說什么?
你問恁些干什么?你是誰,來干什么?一個略顯富態的男人抬起頭,警惕地盯著我反問道。
我想用盡可能簡潔的語言說明此行的目的,但效果不明顯。因為王雪蓑一輩子的訴求,遠非一兩句話所能概括。因此他們幾個聽到最后,都有點心不在焉,不看我,自顧自地忙活著。
就這點事?什么文件不文件的,現在還管什么用?你個人留著吧。一個女人說。
誰管他是不是漢奸。真要是大漢奸才好呢。什么都得做大,流氓大到一定程度就不是流氓,比當官還氣派。漢奸也越大越有錢,不像他,真不真假不假的,工資都漲不上去。一輩子過來,也沒存下什么家當。那個男人答道。
是咋樣,不是又咋樣?現在這世道沒有好人壞人,只有窮人富人,當官的跟老百姓!另外一個麻利地把一團東西塞進麻袋,突然插話道。
他們幾個很快就將屋里不多的家當洗劫一空,然后鎖好門,分別拉走。鎖門前,我在地上的破爛堆里看到了那個熟悉的包裹,已經打開,縣志稿散亂地分布在周圍。還有那條邊緣已經磨禿磨圓的紅圍巾,也在地上躺著,表面滿是腳印。
我心里一動,上前把縣志稿拾掇起來,說這個我拿走了。那個微胖的男人聞聽立即警惕地走過來,抄起一本看看說我看看是什么。現在的古書可值錢呢。
我一把奪過那本書稿,說不管值不值錢,都是政府的東西,你們誰也沒權力隨便處理!
那你拿去賣廢紙吧。三毛五一斤。那人看看不像值錢的樣子,也就沒再堅持。
我又把那條舊圍巾撿起來,問道你們誰曉得這是什么?不,它是什么來歷?
那幾個人神情漠然地看看,說誰曉得。一條舊圍巾唄。你要喜歡,隨便拿。快點走吧。我們要鎖門。回家的路遠著呢。
我從門前讓開,看著他們每人一把鎖,將房門咔咔嚓嚓地緊緊鎖上。我感覺這不是兩扇普通的能變賣成錢財的房屋的門,而是一段歷史的入口。這意味著,從今以后王雪蓑——還有穆秀文,在信陽活動的一切痕跡,都將不復存在。
本來想告訴他們這條圍巾的來歷,叫他們把它或者跟王雪蓑一起火化,或者埋在一起,但預感到他們采納的可能性不大,當下就連縣志稿一同帶走。
回去就跟主席發感慨。主席聽了沒有理會,徑直說這樣也好。本來我還擔心如何封鎖消息,免得鬧出不愉快。巫書記也加釋重負,問道那文件你給他沒有?當時決定為保險起見,文件不全面下發,只印三份。一份存檔,一份留組織部,一份給王雪蓑。也就是說,這可以理解成為,它是一份不真實的文件。
我毫不猶豫地說,給了。印好后第一次見面就給了。
巫書記唔了一聲,沒再說別的。
周家承諾的投資,后來如約全部到位。就在那前后,王雪蓑的幾個繼承人打開了官司,當然是為了遺產分割的問題。他留下了一些錢,不多但也不少。還有一處房產。存折擱在柜子被子還是忱頭套里,被某一個分得,要獨吞,結果引起公憤。具體結果么,我沒有打聽。
修縣志時,濃墨重彩地記錄了周家的歷史與人物。周化浦抗戰期間投敵的事情,一筆帶過。但對他幾次為我們提供幫助的前因后果,記錄得頗為詳盡。
責任編輯 楊桂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