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內外的生活“浮世繪”

《險象環生》的作者似乎打算將它列為“平凡警察”系列故事之一。這部長篇小說確實描寫了一批警察，故事也是圍繞著他們的日常生活與工作展開的。讀這部作品時，感覺有點像在看一部警匪片：一群警察在順藤摸瓜層層深入，剝筍一般追查案件真兇；與此同時，新的案件又不斷地冒出來，兇手披著種種偽裝時隱時現，壞人內外勾結，力圖阻撓破壞偵查工作，案情不斷走向錯綜復雜，撲朔迷離。小說接連設置伏筆和懸念，矛盾沖突一次次出現，或大或小的高潮如浪濤拍岸，故事情節因此跌宕起伏又環環相扣，從而造就了這部小說精彩好看的表面特征。

在這個層面上，讀者完全可以把《險象環生》看做一部偵探、破案小說。這部小說初看起來頭緒繁多，細讀之下卻可以發現，小說全部故事情節都可以歸結為這樣一介我們很熟悉的敘事模式：壞人處處設障百般阻撓。好人步步艱難堅持不懈。小說存在著明暗兩條線索：明線是楊爽、左同英等相繼跟蹤、調查盧春海、盧春江兄弟等人的種種罪行，是正義對邪惡的追剿。這條線索中又穿插著楊爽曲折而不幸的戀愛，左同英坎坷的警察生涯以及妻子的紅杏出墻，趙旭建等一批好警察、公安局紀檢書記溫慶輝、關主任、小唐和市委書記申興輝、公安局局長陶志歆等人的工作和對案件的介入。暗的線索則是盧春海借助省人大代表之名以及手中掌握的巨大財富千方百計進行阻撓和破壞，是邪惡對正義的纏絞。在小說中，盧春海的行為是在暗處、更隱蔽的，小說中直接正面描述得并不多，所以，這是一條暗線索。

《險象環生》區別于其他偵探小說最明顯之處在于它對看守所內外生活場景的描繪。換言之，這部小說是以看守所(可被視為廣義的“監獄”)作為人物活動的主要場所，人物出場和結局都發生在“監獄”，圍繞著是走進“監獄”還是逃出“監獄”、遠離“監獄”來進行的。因此，我們也可以把它當做一部監獄題材的小說。新時期以來，最早的監獄題材的小說以從維熙《大墻下的紅玉蘭》為代表，曾被命名為“大墻文學”或“高墻文學”。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以來，陸續出現了大量以監獄、囚犯為題材的文學作品，這些作品已經受到評論界和廣大讀者的關注。單舉紀實作品而言，就有曾獲得第二屆魯迅文學獎的揚黎光的《生死一線》，講述1998年嫩江洪水時順利轉移9000名犯人的故事；獲得第三屆魯迅文學獎的王光明、姜起綱的《中國有座魯西監獄》；還有前些年產生較大影響的孫晶巖的《中國女子監獄調查手記》等。應該說，監獄(包括看守所)作為一種國家機器確實是普通讀者普遍不易接觸到的、比較陌生的一個生活區域，對于監獄里的狀況、那里發生的一切都會充滿興趣。

曾經有人寫過一篇文章說，人的一生應該接觸一下——最好是能直接走進或走近這三個地方：監獄、殯儀館和貧困地區；一個人在深刻了解到失去自由、失去生命和失去生存基本保障的人群的痛苦之后，一定會倍加珍惜自己的生命、自己的生活以及已經擁有的一切。對這種觀點我是深以為然的。我想，讀者對監獄題材作品的興趣，固然有對于大墻內生活場景、日常狀況的困惑和了解的渴望，也可以通過閱讀此類作品來認識失去自由的人——囚犯的痛苦與悲哀，從而更加熱愛生活，珍惜自己的自由之身，因而更加遵紀守法。從這個層面上看，我認為監獄題材作品是具有相當積極的社會意義的，其受到讀者的關注和歡迎應該是一件好事。

《險象環生》以看守所這個點作為觀照社會生活的切片或取景鏡頭，從這個最散射開去觀察整個社會的現實狀況，是對監所內外塵世生活的掃描掠影畫卷。作者對警察工作、監所生活場景、犯人生活及心理等顯然相當了解和諳熟，寫起來也很得心應手。這賦予了這部小說很強的動感、現場感和真實感，能讓讀者覺得作者就是在寫自己身邊最熟悉的一群人和他們身上日常發生的一件件平凡事情。在我看來，小說，特別是現實主義小說最可貴的就是寫出“真實”的、七情六欲的人，“真實”的、五彩繽紛的生活。有位著名作家曾經質疑過一邵青年作家的作品，質問作者小說中的人物究竟做的什么工作、靠什么生存，怎么可能整天就在酒吧、網吧、歌廳、舞廳、會所、俱樂部之類的地方出入，最后她得出一個嚴酷的結論：這部作品不能成立!——這正切中了小說的真實性問題這個要害，如果小說的虛構、想象沒有現實生活作為底子和依據，最終作品呈現讀者的只能是虛幻、縹緲的甚至是虛假的，也就必然會極大削弱作品的感染力和藝術性。《險象環生》這部小說從監所這個點出發，寫下了眾多普通人生活的艱難，寫出了市場經濟對監獄的沖擊，一些人性格的扭曲和性的蛻變；既有死刑犯試圖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垂死掙扎，又有對公檢法系統內部少投人受賄腐敗、復雜內幕觸目驚心的揭示，還有對正面警察群像的刻畫，對管教、刑警工作生活的表現等。小說把監獄當作一個微縮小社會，一座人生大舞臺，讓形形色色的人物依照性格、欲望、品質等內驅力的驅使而動作、而活動起來。這些人物的活動都有其內在合理性。因此，這部小說在藝術真實方面是讓人信服的，相信會具有較好的藝術感染力。

這部小說成功之處還在于塑造了許多鮮活的人物。作者基本上把人物比較簡單地劃分為正面人物(好人)和反面人物(壞人)兩大類。這種劃分比較容易被讀者所接受，但往往也會忽視了人物(特別是反面人物)性格的多面性、復雜性及其發展變化，有時也容易導致人物形象扁平、平面化或漫畫化。這些人物性格各異，經歷和遭遇各不相同，結局和命運也大相徑庭。總的來說，正面人物(好人)都是正義的化身，他們都是為責任、職守、榮譽、人格所驅使而行動而生存，在他們的身上，體現著人性的光輝、人性的美，他們是社會的脊梁，社會的希望之所在。其中，主要人物楊爽和左同英顯然是作者最鐘愛的，也是著墨最多的。楊爽是一個善良、正直的好警察典型。在他身上，保存著溫和的人情和人性關懷，他一直試圖在警察與囚犯二者根本的對立之間尋找建構一種和諧的關系，是“和諧監獄”的追夢者和建設者，但最終卻因為心太軟而多次受到批評壓制。譬如，他對有立功表現的死刑犯霍英國的同情，受其家屬之托對同景揚的關照，導致她被迪暫時離開管教崗位，借調到刑警支隊后遭盧春江報復被呂龍撞成植物人。左同英是一位機智、勇敢、敢作敢當、堅忍不拔的好警察，但有時卻失之莽撞，數次甚至差點丟了自己的性命。其他正面人物如公安局局長陶志歆、公安局紀檢書記溫慶輝、關主任、小唐等，也都各見個性。例如關主任的冷靜、理智，小唐的沖動但愛憎分明。

小說中的反面人物(壞人)往往都少廉寡恥，無責任感、榮譽感可言，大多為欲望(金錢、權力、美色等物質欲望)和利益(個人私利)所驅動而行動。為此他們可以殺人越貸、行賄受賄、篡改事實、嫁禍于人，為非作歹，無惡不作。這些人中，盧春海雖然露面不多，卻是他們的核心。他披著省人大代表的外衣，貪婪殘暴，不擇手段，干盡種種惡事。同時他又善于作秀，借扶貧助學之類的事情來給自己臉上帖金，美化自己的形象。如果將盧春海看做一棵滋長罪惡的大樹，那么，其他的反面人物基本上都是攀附纏繞在他身上的寄生藤。其弟盧春江、呂龍、席陽等是直接寄生在盧春海身上的罪惡的連體怪胎，高臣、柯志偉、石山等則是吸血蟲似的寄生動物。小說運用大量的情節和細節表現這些惡人的性格。譬如，龐艷用經，血給盧春江寫情書，盧則打破一個犯人的鼻子用他的鼻血來寫回信。諸如比類的齷齪細節，都很好地表現了人物的齷齪個性。作者塑造的高臣這個看守所教導員形象相當典型也比較成功，他對盧氏兄弟無條件地賣身投靠，對楊爽、左同英的打擊壓制，對胡波的陷害和對內弟金洪勝的袒護等，都活生生地刻畫出了一個私利至上主義者的丑惡嘴臉。

當然，小說中也塑造了如丁兆柱副局長這樣明哲保身的人物。還有眾多的“小人物”，如在監所中幫助盧春江捂死霍英國的樸長偉、吳佳才，和席陽一起打死看守警察時春生、劫走殺人犯呂龍的劉玉柱、陸學成，收人錢財為周景揚里外通氣、最終被查辦的申德林，狗仗人勢、狐假虎成的檢察院法紀局科長閻平軍等人，也都頗具個性特征。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女性在小說中的出場。女人是生活的鹽、糖和奶，在小說中作者顯然比較降低女人的地位，似乎只是將其作為一種小說因素、一種生活的調味加入其中。形象比較鮮明的女性如文學愛好者謝蕓麗，是一個頭腦比較簡單的、追求浪漫的愛情至上主義者，先是委身席陽，后又回到初戀情人楊爽的身邊，最終守著已成植物人的楊爽。左同英的妻子樊玲背叛丈夫，投入朱局長懷中。龐艷先依附黑社會人物席陽，后與樸長偉茍合，接著被樸當做禮物送給了盧春江。白曉瑞投靠全勇，最終良心發現，挺身出來營救舊日恩人左同英。這些如性形象整體上來說都還比較單薄。這也可以說是《險象環生》這部小說的另一個弱點。

責任編輯 楊桂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