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蹤雨夜狂魔

一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個雨夜。夜幕中的雨水，不停地澆到她身上。

“啊，不要殺我，不要……”

郝洲再次被女朋友黎倩的慘叫聲驚醒了。只見黎倩全身痙攣，滿頭大汗地尖叫著。

“倩倩，你醒醒，醒醒，別再做噩夢了!”

黎倩終于睜開了眼睛，然而看到郝洲的時候，卻更加驚恐了：“你不要這樣，你不要這樣，你要什么我都給你!”

郝洲驚呆了，難道她連自己都不認識了?他大聲喊著：“倩倩，我是郝洲啊，你怎么了?”

黎倩歇斯底里大叫起來：“不，你不是郝洲，你是魔鬼!”說完抓起床頭柜上的電話機，狠狠砸在了他的額頭上。

一聲悶響之后，一股腥成的液體從郝洲的額頭流下來，然而他已經感覺不到痛了。他的心被痛苦撕扯得支離破碎。他可以想象當天晚上黎倩受到的摧殘和打擊是多么巨大，她的遭遇是多么恐怖和悲慘。她已經精神失常了，她這一生完了。她今年才二十歲啊!

“倩倩，都怪我那天晚上沒有去接你啊!”他抱頭痛哭。他悔恨得無法自拔。

那天晚上他是九點鐘打電話給黎倩的，說他和幾個朋友在一家KTV唱歌，叫她過來一起玩。黎倩本來身體不舒服不想去，經不住郝洲的一再勸說，還是去了。當她冒著雨騎著摩托車到那里的時候，看見車塞得水泄不通，兩個交警正在查車。她對這一帶地形很熟悉，就向右轉了一個彎，拐到小巷里面的一個偏僻角落，準備把車停在那里。她哪里想到，一條蹲在臺階上的黑影已經盯住了她，準備將她置于死地。

就在黎倩下車的一瞬間，黑影舉起手中的鐵棍，從上面狠砸下來。剛好黎倩離開了座位，一聲巨響，她的摩托車座被砸得變了形。黎倩嚇了一大跳，抬頭一看，黑影已經撲了過來，她還沒有來得及叫出聲，黑影連續兩棍狠狠打在她的頭部，她頓時感到天旋地轉。

雨水無情地打在她臉上。

“把身上的錢拿出來，不然要你的命!”黑影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拖到了角落里，聲音陰沉得像是從地獄發出的，霸道得不容半點置疑。

黎倩顫抖著將小背包解下來遞給他。黑影接過背包，一聲獰笑，刷的一聲將她的上衣扯爛。黎倩腦袋嗡的一聲，一片空白……歹徒得逞之后，眼中又露出了兇光，從袖子里拽出一根鐵棍。黎倩馬上就感受到了濃重的殺氣，她靈機一動急忙說：“我的車上還有錢，我全部拿給你!”黑影聽了這話一松手，她立即朝摩托車跑去。摩托車居然還沒有熄火，她跳上車轟起油門就跑。黑影這才醒悟過來，舉著鐵棍在后面猛追……

那天晚上，郝洲在KTV里面等了很久也不見黎倩，覺得非常奇怪，來到門口四處張望。在大雨中，他仿佛聽見旁邊小巷里撕心裂肺的呼喊。往那個方向一看，頓時目瞪口呆。一個衣衫不整、披頭散發的女子開著摩托車瘋一般從小巷里沖出來。正在執勤的兩名交警趕緊上前攔截，尖銳的剎車聲中，黎倩從車上摔下來，破爛不堪的摩托倒在一旁，熄火了。黎倩滿臉驚恐，聲嘶力竭地尖叫著。兩名交警知道出了案子，一個打電話報警，另一個急忙脫下雨衣把黎倩裹住。

等黎倩驚魂稍定，流著眼淚向警方敘述了剛才的經過后，那個黑影早就不見了。案發地點的所有痕跡都被大雨沖刷得一干二凈，只有黎倩被撕掉的衣服在風雨中飄零。

在柳州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南站責任區刑警大隊里，黎倩淚流不止，斷斷續續回答了警察提出的問題。整個過程基本明了，但是因為她根本沒有看清犯罪嫌疑人的特征，沒能提供什么有價值的線索。內疚不已的郝洲小心翼翼地把女朋友帶回家，自己請了長假陪同休養。沒想到，遭受巨大打擊的黎倩最終還是精神崩潰了。

二

河西責任區刑偵大隊大隊長許佳淦早上六點鐘就醒了，怕吵著還在酣睡的妻子和兒子，他走出了家門，點了一支煙，自個兒在柳江邊走走。

柳江像剛剛蘇醒的美女，在晨曦中梳洗著自己美麗的姿容，云霧環繞著江水，城市的倒影在江水中緩緩流動，變幻著美妙的身姿，充滿了詩韻和靈氣。多美的城市啊!許佳淦在心中感嘆。他面對著柳江微微笑了，覺得身邊經過的每一個人都特別可愛。幾天來緊張的心情也稍稍得到了緩解。

這幾天他忙得焦頭爛額。分局連續紅色預警通報：轄區內已經有一起流竄殺人案件久偵未破，黎倩被傷害強奸搶劫的案件又緊接著發生。南站責任區和河西責任區緊緊相連，他感到壓力特別大。因為在此之前，柳州鐵路轄區已經有一個女青年在午夜時分被人用鈍器打昏后搶劫強奸，由于傷勢過重，成為植物人。在黎倩案發生之后，他們提取物證進行了技術比對，證實犯罪嫌疑人是同一個人。但是他們想盡了一切辦法，案件卻沒有絲毫進展。

電話響了起來，是副大隊長黎青平。“許大你趕快過來，聽南站那邊講，又有一個女孩子被打昏后強奸了。”

“在什么地方?”

“紅橋路附近的一個菜園里，110巡邏隊已經趕到現場，被害人已經送市第一人民醫院搶救了。”

許佳淦立即攔了一輛出租車直奔隊部。

現場就在柳州市紅橋路一個居民小區旁邊的菜園邊。因為昨天晚上剛下過一場雨，腳印十分雜亂，但是看得出主要的腳印是兩個人的，一個是被害人，一個就是犯罪嫌疑人。經過技術人員的勘查，找到了犯罪的第一現場，距離菜園有一百五十米左右。很明顯，犯罪嫌疑人在第一現場突施襲擊，將受害人打暈后拖到第二現場實施強奸和搶劫。受害人昏迷了很久，一直到第二天又下大雨的時候才蘇醒。

南站責任區刑偵大隊大隊長陽君趕到醫院時，搶救室外面圍著一大幫老老少少，看見幾個民警圍著他走過來，一個中年婦女撲通一聲跪在他面前：“領導啊，你一定要為我們家做主啊，這個喪心病狂的土匪，他叫我家孩子今后怎么活啊1”

陽君心頭一顫，這天是2007年2月17日，距離春節只有兩天時間了。受害者一家在這個時候遭遇不幸，讓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在這一刻，他突然找到自己這么多年來一直拼命工作的原因了，他不允許犯罪分子傷害他轄區內的任何一個群眾，他的任務是保護他們!他趕緊扶起了中年婦女：“我們一定會全力以赴抓住這個兇手!”他看到了受害者親人淚光中無限的期待。

受害人靜靜地躺在病床上，她只有二十一歲，眉清目秀，但神情呆滯，目光絕望，頭上被繃帶裹得嚴嚴實實，還在輸著液。刑警們本來是想安慰她的，但是一時間不知道從何說起，這比噩夢還殘酷的經歷，會對女孩子造成什么樣的傷害呀。但是她畢竟從死亡中逃離了，生命是最寶貴的，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的，也只能這樣安慰她。醫生說，這個女孩子的頭被人用鈍器猛烈打擊，根據拍片的結果看，顱骨上有四處骨裂，幸好沒有引起顱內大出血，否則受害人就危險了。

陽君和民警們在醫院里耐心細致地開展了調查工作。原來這個女孩子是在鐵路上值夜班的，平時下班都是凌晨三點鐘，由她男朋友來接。正好這幾天男朋友出差，她下班后不愿意在單位值班休息室睡覺，就自己一個人回家，結果走到案發地的時候，被人從后面突然襲擊，一下子失去知覺，什么都不知道了。對于犯罪嫌疑人，她根本沒有看到，說不出什么有價值的線索。

民警秦鉉走進病房，碰了碰陽君，他心領神會地跟著秦鉉來到外面。秦鉉告訴他：“采集的樣品送綜合大隊進行檢測，結果已經出來了，還是上次那家伙千的。”

三

許佳淦回到大隊的時候已經是夜色闌珊了，副大隊長黎青平和巫健正在煮普洱茶。黎青平煮普洱茶的功夫是一流的，就連動作也非常專業，煮的茶是色香味俱全，大隊民警受他的影響都學會了品茶。本來許佳淦是非常喜歡喝茶的，但是今天他剛剛坐下來，肚子就一陣翻騰，臉色頓時青了。

“許大，你是不是一直沒吃東西?”黎青平看上去五大三粗，卻是個非常細心的人。

許佳淦連回答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有氣無力地點點頭，他確實從早到晚都沒有吃飯，工作時還不覺得什么，一停下來就覺得全身都癱軟了。

黎青平立即喊來民警黃中：“你趕緊給許大買盒飯去。”說完又從抽屜里摸出一包蘇打餅干，“來，先填填肚子。”

許佳淦狼吞虎咽地吃著餅干。正當此時，一陣腳步聲在門口響起，黎青平和巫健都站了起來：“領導，你們來了!”

許佳淦急忙丟下餅干站起來，嘴里還在嚼著東西，樣子比較狼狽。分局專案組組長進門一看，就知道他今天沒吃飯，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急，慢慢吃，我們剛剛出差回來，聽說了案子的事，馬上就過來了!”

已是夜深人靜，指揮部依舊燈火通明。

專案組長回到局里后，立即把綜合大隊、河西大隊、南站大隊、南站派出所的領導一起叫來，共同研究這個案件的偵破工作。在組長看來，這一系列案件影響非同小可，在柳南轄區就發生了四起，在柳鐵的轄區內發生了一起，加起來已經有五起案件了，也許有些受害者礙于面子還沒有報案。這幾起案件責任區刑偵大隊的民警們付出了艱苦的勞動，卻是一無所獲，沒有發現什么真正有價值的線索。

會議室煙霧騰騰，綜合大隊副大隊長章智勇逐一介紹了案件發生的詳細情況，通過投影具體分析案情，會議室里面的氣氛顯得相當沉重。

“佳淦，你們大隊對這幾起案件怎么看?”組長親自點了將。

許佳淦還沒有回答，章智勇搶先說：“領導，我能不能給大家講個故事。”

組長知道手下這幾個大將是很少講廢話的，說是講故事，肯定也是跟案件有關的事情，不會繞到其他地方去。“好，你說吧。”

章智勇似乎沉浸在回憶之中：“1990年，我還在讀大學三年級的時候，聽說市郊一帶的高校里，曾經出現過一個令人心驚膽戰的大色魔。這個色魔長得怎么樣誰也無從知道，他手拿一把鐵錘，頻繁出現在高校校園里，專門尋找那些漂亮的女大學生和女教師下手。他發現單獨行走的女大學生后，在后面一記鐵錘將其打昏，然后拖到陰暗處強奸和搶劫。他甚至進入女教師宿舍施暴。那一段時間，共有十幾位女教師和女學生慘遭毒手，六人死亡，五人成為植物人。

“那段時間，色魔的事情越傳越可怕，即使是男生，也感到了巨大的威脅。過去最愛在校園中散步的同學，晚上都不敢單獨行走，總覺得黑暗之中就隱藏著那個無處不在的惡魔，神經總是繃得緊緊的。那年秋天的一個黃昏，色魔又在校園里打昏了一個女生，將女生拖進廢棄的防空洞時，被一個無意中經過的學生發現。這個學生警惕性很高，立刻大聲招呼周圍的師生。色魔發現情況不對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全校師生都投入了這場抓捕，最后在一個院子里將其擒獲。惡魔被抓住之后，所有的大學生和附近的居民都真正松了一口氣。”

組長聽完他的故事，點了點頭：“你的意思是，時隔十七年，又一個色魔在廣西出現了，不同的是這個色魔的活動范圍更廣，他的活動范圍在整個柳州市，而且手段更加隱蔽兇殘，反偵查措施更加嚴密。”

坐在一旁沉默已久的陽君點了點頭：“對，我覺得這個家伙的作案手法跟剛才講的那個色魔有很多相同的地方：孤身一人行動，與其他人沒有多少聯系，四處流竄作案，只要看到合適的機會就下手。從我們綜合的前期工作情況來分析，這小子大多選擇在凌晨3點到4點的時候尋找作案機會，專門對那些單獨行走的女性下手，作案方法既簡單又非常老到，打昏后拖進偏僻地方進行強奸。隨后這小子還到柳江邊進行清洗，讓我們的警犬無法跟蹤。整個案件做得干凈利落，沒有給我們留下多少有價值的線索。”

章智勇接上話頭了：“我們技術室這邊對案件進行了非常詳細的現場調查和分析，初步的判斷是這樣的，犯罪嫌疑人是一個二十八到三十五歲之間的強壯男子，身高大約在一米七，應該是流竄到柳州市的外地人，過去有過前科，而且應該是比較嚴重的犯罪。居住旅社的可能性不大，一種可能是住在親戚朋友家里，另一種可能是自己租房子住。這個犯罪嫌疑人性欲亢奮，是個層次很低但是殺傷力極強的家伙。他選擇作案的天氣大多是雨天，這種天氣出門人少，而且視線模糊，午夜歸家的人往往難以注意到周圍的異常。”

組長點了點頭：“你們的這些分析不錯，另外，剛才聽匯報的時候我還發現了一個特點，這個犯罪嫌疑人作案的地點基本上是圍繞著鐵路一線。根據這個特點，我們可以進一步固定犯罪嫌疑人活動的區域。明天分局開會，我馬上就在會上布置任務，特別要加強對出租房和暫住人口的檢查。每個單位抽出兩個機動組，負責晚上伏擊守候和巡邏。犯罪嫌疑人造成的影響非常惡劣，嚴重影響了整個柳州市人民群眾的安全感，鬧得人心惶惶。我們決不能坐等時機，無所作為，必須全力以赴，主動出擊。從現在開始，全局取消休假，案件不破決不收兵!”組長的命令擲地有聲。

人群散去的時候，組長叫住了許佳淦，拍著他肩膀說：“我請你吃夜宵啊，我晚飯也沒有吃呢。”

四

他正在慵懶地陪著幾個鄰居打麻將。由于剛剛瘋狂地發泄了獸欲，在驚恐不安中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他明顯顯得疲憊和遲鈍，恍恍惚惚中連續輸了好幾把，可是他每次都笑瞇瞇地把錢推過去。幾個人開起他的玩笑來：“小韓，眼睛都睜不開了，還是回去休息吧，別把血汗錢都賠光了。”

他無所謂地笑了一笑：“沒事，難得有機會陪大家開心。”

幾個人都贊賞地說起他的好話，其中一個叫陸正云的說：“小韓，你今天就別做飯了，睡覺起來就到我家吃飯，咱們弟兄倆喝點啤酒聊聊天。”

他明白對方對他有好感，發出了交朋友的信號和邀請，他淡淡地笑一笑：“謝謝了，我下午還有點事情，就不過去打擾了。”

陸正云有些失望，但還是說：“那好，改期吧。”

另一個年紀稍大的說話了：“小韓，你這樣下去也不是個辦法，我看你年紀也不小了，該找個女朋友了，我給你介紹一個怎么樣?”

他笑笑說：“像我這撿破爛的，誰看得上?”

那人說：“再怎么樣也得有個家吧，家里沒個女人怎么像家，有女人了你就有責任心去賺錢。我看你這個人不錯，勤勞樸素，人品好，這個事情交給我好了。改天你打我電話。”

“謝謝!”他心里偷笑。

女主人推門進來，幾個人這才發現天已經亮了，趕緊說收攤吧。他順勢站起來，陸正云拍了拍他的肩膀：“晚上有時間打電話給我，哥們兒聊聊天。”看樣子是很想跟他深入交朋友。

他敷衍了幾句，和他攀著肩膀出來，在心里反復強調，決不能和他交朋友，決不能!

他想起了兩年前那個夜晚，他在昆明市一家小夜市攤點里和一個叫陳洪民的小伙子推杯換盞，喝得一塌糊涂，恨不得把心窩里的話全掏出來。陳洪民是他在獄中結交的朋友，兩人親如兄弟。本來陳洪民刑期比他還短，結果他因為表現好，倒是提前釋放了。陳洪民出來后找到了他，那時候他已經改名叫“韓仲環”，用了一張假身份證。兩人為陳洪民的出獄喝上了。那天喝到后來，陳洪民指著對面亮著紅燈的發廊門口衣著暴露的女郎邪笑著：“兄弟，今天晚上我們來一把，我他媽的好幾年沒碰女人了。”

他從鼻子里哼了一聲：“這種公共汽車我現在沒有興趣了，兄弟你上吧，我幫你守門口。”

陳洪民樂了：“你小子該不是吹牛吧，咱們這號人，難道還找得到良家婦女?”

他不知不覺有些神氣起來，打開了話匣子，告訴陳洪民不久前他作的一樁大案。

原來他自從出獄之后，一直靠收廢品維持生活。白天踩著一輛破車到處收購，晚上卻是見到機會就下手，電線、鐵蓋子、空調外掛等都成了他盜竊的目標。收購廢品的是一個來自河南的小老板，這個小老板拖家帶口來到昆明，夫妻倆收購各方面來的廢品，然后轉手倒賣吃差價。他們有兩個女兒，一個十歲，一個八歲，都在附近的小學讀書。因為生活的艱難，小老板十分吝嗇，斤斤計較，能多壓一分就多壓一分。小老板知道他送來的東西是通過非正常手段弄來的，因此壓他的價特別狠。有一天他被小老板扣了一塊五，實在忍無可忍，和他吵了起來，甚至威脅說要收拾他們全家。小老板也沒在意，這樣的人他見多了。

話雖然這樣說，可平時收來的廢品還得往這里拉。報復心特別重的他實在是咽不下這口氣，天天在想著尋找什么機會下手。這天下午大雨將至，天氣特別悶熱，他百無聊賴地躺在床上，聽著錄音機里嘶啞的歌聲。小老板的一對女兒聽到音樂，好奇地在門口探著頭。他看見這一對小女孩，眼睛一亮，意識到報復小老板的最佳時機到了。他笑瞇瞇地抓起旁邊的餅干，招手叫兩個小女孩進來。這兩個小女孩長得非常漂亮，是小老板最貼心的一對寶貝。看到他的招呼，兩個女孩有些害羞地相互看了看，還是走進了棚子里。這時候他的惡魔本性暴露了，兇狠的目光殺氣騰騰，兩只有力的大手一手一個掐住女孩的脖子。兩個女孩哪里想到厄運就這樣突如其來地到來，拼命掙扎了一陣就一命嗚呼了。他心里涌起一陣巨大的快感，他媽的河南佬你跟我作對，扣我一塊五，老子叫你的一對寶貝完蛋，看你還敢跟我作對!你現在就是跪下來求我都沒用了。想到這里他還不解氣，淫笑著解開了兩個女孩的衣服。事后，他找來兩個編織袋將女孩的尸體裝好，偷偷拖到一百多米外的地方匆匆挖了兩個坑給掩埋了。

聽著他的故事，陳洪民若有所思，有些心不在焉了。

兩人散席的時候，陳洪民找了個借口匆匆走了。他也轉身晃悠晃悠想回去睡覺。他有些喝得過頭了，一路搖搖晃晃。實在走累了，他干脆找了個僻靜角落休息。正迷迷糊糊的時候，他突然看見幾個警察從前面的馬路上跑過。

“快點，他就住在前面那個地方。”熟悉的聲音讓他目瞪口呆。原來這個人竟然是陳洪民，兩人分手后他馬上向警察舉報，帶著警察來抓自己了。他明白剛才陳洪民為什么心不在焉了。

他躲在角落里，一直等到警察們走遠。

后來，他看見了通緝令，知道兩個女孩的尸體找到了，警察到處追捕他。于是他沿著鐵路扒火車，流竄到了湖南、貴州，最后來到了柳州市。

從那以后他再也不相信所謂的朋友了，他知道自己身上有太多的血案，有太多見不得人的東西，不能跟周圍的人走得太近，否則一不小心就會招來殺身之禍。

他出門的時候，晨光晃得他幾乎睜不開眼。這時候有人喊著那邊有人被殺了，一伙人全往那兒涌去。他也跟著人流擠過去，看見一大幫公安，有的正拉著警戒線，有的在勘查現場，還有的在訪問群眾。他心里暗暗冷笑：蠢貨，爺爺就在這里，有本事你們就來抓啊。老子做事一不讓人看見，二不留什么痕跡，三沒有朋友，四沒有電話跟誰聯系，看你們有什么本事去查。

這樣想著的時候，他臉上露出一副同情的神色，跟旁邊的人議論受害者的可憐，兇手如何該千刀萬剮，沒有一絲一毫的異常。

五

“組長，你要注意身體多休息啊，不能太過勞累了。”許佳淦關切地對組長說。

組長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他感到壓力非常巨大。今天上午，市公安局長找他了解案件的進展情況，他詳細向局長作了匯報。局長說：“這一系列襲擊女孩的案件，已經在社會上造成了非常惡劣的影響，很多女孩不敢單獨在晚上行走了。轄區公安機關務必調集優勢警力，全力投入案件的偵破，盡快破案。我有個不好的預感，這樣下去遲早會出命案的。”

這天早上接到報案，又一個女青年被害了，一直處于昏迷不醒的狀態，是否會成為植物人還是未知數。技術鑒定檢測的結果表明，還是那個惡魔作的案。消息在整個城市不脛而走，傳得沸沸揚揚，什么版本都出來了。專案組已經傾盡全力，組織了上百警力輪番進行伏擊守候，并且對轄區內所有的暫住人口、出租房進行了詳細的登記篩查，與鄰近的柳州鐵路公安處互通案情。但是案情進展得相當緩慢，而犯罪嫌疑人似乎更加肆無忌憚。僅在市內接到的報案就已經近十起了。而警方對于這個犯罪嫌疑人的情況卻一點都不知道。

3月12日深夜，又是風雨交加的夜晚。犯罪嫌疑人從后面打暈一名下夜班的女工之后，將其拖到一個簡易茅棚邊準備實施強奸。女工醒來后發現情況危險，奮力掙扎。正好兩名男子路過，發現情況不對，大喝一聲：“干什么的!”犯罪嫌疑人撒腿就跑，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兩名男子救起受害女子之后到公安機關報案。女工和男子都說看見一個瘦而強健的男人，估計是青年，身高大約在一米七，具體相貌沒有看清楚。辦案人員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對案情再次進行研究分析，最后專案組再次要求每個單位的參戰人員對每起案件的案情包括所有的細節都要掌握清楚，包括受害人被搶走的財物，都要爛熟于心，力爭在工作中發現有價值的線索。

時間一天天過去了，所有受害女性在接受刑警的詢問時，都作出完全一樣的回答：“我沒有見過這個人的臉，真的沒見過，哪怕看上一眼我都會記得。只是感覺腦后被重擊，還沒有反應過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等到醒來，才發現自己……”

“總不能如此下去吧，同志們，兄弟們，朋友們!”專案組碰頭會上，組長的話越來越嚴厲。“挖地三尺，也要把這個人挖來。再這樣下去，壞人不停作惡，好人不停受害，何時才是盡頭?”他開始激動，也有些火氣。他和全體專案組刑警都深知，與一個專門在夜間尾隨女性實施強奸搶劫的犯罪嫌疑人打交道難，因為他作案是隨機的，案件之間毫無因果關系。夜幕下的色魔到底在哪兒?這個問題一直不停地拷問著碰頭會上的每一個刑警。

專案組開會時，窗戶外面大雨傾盆。組長看著外面的雨，感覺似乎有點說不出的異樣：那個惡魔會不會再次作案?這時一個電話打進組長的手機。“支隊反饋，3月21日，柳北區白沙加油站附近發生一起強奸搶劫案，技術檢驗結果證實為同一犯罪嫌疑人所為。”電話那邊是綜合大隊的副大隊長章智勇急促的聲音。

三分鐘后，柳北發案的資料送到指揮部。資料顯示：“3月21日晚7時許，犯罪嫌疑人在我市柳北區白沙加油站附近襲擊一名年輕女性，用刀威逼將其掐昏強奸，搶劫一空后逃離現場。”組長立即意識到這是這一系列案件的突破口，“用刀威逼”，意味著“3·21”案件的受害者可能見過犯罪嫌疑人，可以提供具體情況。

南站責任區刑偵大隊大隊長陽君帶領偵查員和技術人員火速趕到醫院，耐心細致地做通了受害者家屬及其本人的思想工作，在病床旁向受害人了解犯罪嫌疑人的情況。根據受害人斷斷續續的描述，犯罪嫌疑人頭發長而凌亂，臉瘦長，下巴尖，棱角分明，濃眉毛，鼻子大，嘴巴翻。年紀大約在三十歲上下，身高在一米七左右，身材瘦但肌肉結實。上身穿著藍色夾克，袖子有白邊，口音是外地的，手上有文身。

技術人員在詳細聽取情況之后，經過認真細致的工作，制作了犯罪嫌疑人的模擬畫像。受害人看過畫像，遲疑了一會兒，終于點了點頭：“應該就是這樣!”

指揮部立即命令綜合大隊將模擬畫像資料分發到各參戰單位民警手上，要求各單位組織警力晚上進行巡邏守候，白天對轄區內的閑散人員、租房戶和外來人口再次進行地毯式排查。

就在民警們日夜奮戰的時候，犯罪嫌疑人再次頂風作案，在柳州市磨灘路打昏了一個上網至深夜才回家的青年女子，強奸后搶走女子的隨身財物。這名年輕女子身心遭受嚴重創傷，無法提供任何情況。

指揮部作出了推斷：犯罪嫌疑人熟悉柳南區磨灘路、紅橋路、鵝山路一帶的地形，在這一帶四處流竄隨機作案，極有可能就居住在這附近，應該馬上縮小包圍圈，全面核查這一地區的所有角落。

六

“啊……不要抓我，不要抓我!”他張牙舞爪地從噩夢中醒來，那些咬牙切齒要把他撕成碎片的影子消失了，他大汗淋漓，全身顫抖。不用照鏡子，他也知道自己的臉會扭曲成什么樣子。

他好久才緩過勁來，吃力地看了看身邊那個小鬧鐘，正是午夜三時，整個城市都進入了美夢之中，只有一身罪惡的他，在噩夢中驚醒，仿佛看到世界末日一般恐怖和戰栗。

他的記憶力非常好，以往做過的事情，每一個細節都忘不了。盡管現在才三十一歲，但是他犯下的滔天罪惡早已充盈了他的記憶。白天，他裝作滿不在乎，但到了夜晚，他卻無法在睡夢中欺騙自己。

他出生于云南省巍山回族自治縣一個普通的職工家庭，和其他的小朋友一樣，他曾經有過一個歡樂幸福的童年。然而從小學開始，他的父母開始了無休止的爭吵。他年幼的心靈蒙上了一層陰影，他想勸父母，希望他們能夠像以前一樣成為一個和諧的家庭，這樣他才會感到安全。但是他不敢，憤怒中的大人根本不會拿他當回事。那天他拉肚子，體育老師讓他回家休息，當他拖著無力的步子回到家，打開房門的一瞬間，他驚呆了：父親和一個女人正全身赤裸在床上翻云覆雨。那一幕是他從來未曾見過的，他慌忙掩門而逃。

天地之間一聲霹靂，暴雨傾盆而至，但是他已經沒有任何感覺了。他的眼前翻動著不該讓他看見的那一幕。他在雨中嗚嗚地哭了，他明白父母為什么總是吵架，總是不理他了，那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啊!他成了一個被世界遺棄的孩子，孤獨、無助、彷徨。

那年年底，父母離婚了，他跟著父親。母親離開那天，他抱著母親哭得天昏地暗。母親一句話也不說，流著淚緊緊抱著他。后來他哭累了，在不知不覺中睡過去，醒來的時候母親已經不見了，家里來了一個女人，那是他的繼母。他骨子里對繼母恨之入骨，但是為了生存，他不得不對她恭敬，還得叫媽。從這個時候起，他過早地知道了人世間的殘酷和無常，他開始變得沉默寡言，學習成績從此一落千丈。父親和繼母很快有了小妹妹，沒有人再關心他了。

初中沒畢業，他就和一幫爛仔在社會上鬼混了。整天看錄像，逛蕩，追小女生，弄得經常有人上家里來告狀，每次告狀之后父親就劈頭蓋臉一陣暴打，打過之后他索性很長一段時間不回家。后來他通過伙伴認識了一個叫黑哥的人，據說這個人是黑道人物。黑哥前前后后敲打了他一陣，看樣子比較滿意，一揮手叫人帶他走。那人帶他到了一個出租房，打開了錄像機，他的眼睛一下子被吸引住了。電視里播放的是不堪入目的黃色錄像，他想起了那天他看到父親和那個女人倒在床上的情景，青春期的他被刺激得無法遏制自己暴漲的情欲。這時候房門打開了，進來一個妖艷女人，女人一身香水味，眼神迷離地坐在他大腿上。他的情欲世界頓時燃起熊熊大火。

門轟的一聲開了，黑哥和兩個彪形大漢出現在他面前：“媽的你這小子，連我的女人你都敢玩!”

他嚇得跪在地上：“大哥饒命啊，我再也不敢了!”然而兩個彪形大漢的拳腳已經劈頭蓋臉落在他的身上。

這是黑哥收服他的一個雕蟲小技，從此他成為盜竊團伙中的一員，開始練習從滾水里夾東西，在燃燒的炭火中搶出黃豆。他這才明白黑道也有它的生存法則，必須要練好技術才有飯吃。經過半年時間的磨煉，他成了偷竊技術最好的人之一，出手快而準，臉不變色心不跳。看上去還是斯斯文文的學生樣，其實已經是一個油滑的扒手了。而且他沉迷女色不能自拔，偷到東西之后別人都去吃喝賭，他卻獨自一人到路邊的發廊和桑拿場所里，尋找暗娼發泄著瘋狂的肉欲。

放蕩的人即使有再強壯的身體也會被掏空。幾年后他不但染上了性病，而且身體大不如前。聽人說吸毒能增強性能力，他又吸上了毒。很快，他成了一個骨瘦如柴的廢物。就這樣，正當青春的黃金時代來臨的時候，他已經成為一個吃喝嫖賭毒盜搶樣樣俱全的大惡棍。

1994年5月，他因多次被強制戒毒仍屢教不改，被當地公安機關送勞教戒毒兩年。然而勞教釋放后，他又迅速帶領一幫在勞教所內認識的同伙，瘋狂地進行入室搶劫和盜竊，連續作案二十多起，弄得當地人心惶惶。1997年他再度落網，被判處有期徒刑十二年。

這一次他終于明白了，只會逞匹夫之勇是不行的，要真正在黑道上混得開，不但要狠，而且要善于偽裝。就像狼為什么能吃這么多的羊，是因為披了張羊皮混進去，瞞得過牧羊人的眼睛，否則再狠的狼也會很快被消滅掉。于是他在獄中改變了自己，變得積極肯干，任勞任怨，而且特別會迎合管教人員，不管叫干什么都笑臉相迎，殷勤服侍。每一年他都被評為勞動改造先進分子，并且獲得減刑。在這幾年的牢獄生活中，他的毒癮無意中被戒掉了，經過勞動的錘煉，他的身體逐步恢復了強壯。

2003年6月，他提前獲得假釋。出獄那天，沒有一個人來接他。他心里極度憤恨，但畢竟已經六年了，他想看一眼父親到底怎么樣了。當他拖著沉重的步子回到家里的時候，發現原來的家已經換了別人居住。他尋找鄰居打聽，可是鄰居一看到他就像撞到惡魔一樣慌忙關門。后來他才知道，就在他服刑期間，父親和母親都因為身患癌癥去世了，繼母帶著妹妹搬到了其他地方。

他輾轉找到繼母的家，妹妹看到他欣喜不已，繼母卻明顯冷淡而鄙視，在聽完父親和母親去世的情況之后，他提著一個小包離開了，任憑妹妹怎么呼喊都沒有回頭。

他在父親和母親的墳前叩了頭，淚水滾滾而下，他終于體會了什么叫做生死離別。從此這個世界上他已經沒有親人，真的是孑然一身了。

他流浪到了昆明市郊區，成為一個收破爛的盲流，白天騎著單車到處收廢品，晚上把白天踩好點的物品三下五除二拆除，然后用破席子蓋好，不動聲色直奔下一個目標。

在銷贓得到一些金錢之后，他直奔發廊，找到暗娼發泄獸欲。讓他意想不到的是，他染上了性病，治療了幾個月才好。這件事情讓他恨得咬牙切齒，他決定不再找暗娼嫖宿，暗中醞釀著新的罪惡計劃。

2004年的一天，他獸性大發，像只野狼似的在昆明市白塔路一個廢棄廠房一帶游移，尋找作案的目標。發現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女青年提著幾個盒飯往這邊走，看樣子是去買快餐回來的，他沿著墻根迅速逼近，突然沖出來抱住女孩，一把閃著寒光的尖刀頂住了女孩的脖子。女孩嚇得渾身癱軟，被他按進附近一條水溝里淹得昏死過去，然后拖進一間廢棄房子里進行了強奸。強奸之后他將女孩活活掐死，隨后用一個麻袋將她的尸體裝起來，埋在兩百米遠的一個土堆里。

僅僅過了二十天，他在建水縣城郊區鐵路邊發現了一個孤身行走的漂亮女孩，歹念頓起，立即撲上去用皮帶勒住女孩的脖子。女孩拼命反抗，抓破了池的臉。他惱羞成怒，拔出尖刀，一刀抹在女孩脖子上，女孩當即倒地死亡。奸尸之后，他將女孩的尸體掩埋在附近的垃圾堆里。

2005年春節前后，他到處想辦法弄錢，流竄到大理市下關火車站一帶，無意中看見一個收廢品的小青年踩著一輛紅色人力三輪車。他一看周圍沒人，裝作問路走近小青年，趁對方不備，他抓起一塊磚頭狠狠砸在小青年的頭上，小青年當即昏迷。他撲上去掐住小青年的脖子，直到把他掐死。他將小青年的尸體草草掩埋，將三輪車推到舊貨市場，以120元出手。

后來，因為陳洪民的舉報，他被公安機關通緝，扒火車逃到了四川、湖南等地，四處流竄作案。2005年8月，他在湖南省衡陽市郊區三塘鎮火車站鐵路邊上發現一名獨自行走的女青年，用刀將女青年挾持進一間倉庫里，強奸后將其殺死，并將尸體掩埋在倉庫的谷子之中。

2006年9月，他流竄到廣西，浪跡南寧市、桂林市、柳州市等地，最后選擇柳州市居住下來。

時間雖然過去了那么久，但是一樁樁罪惡，像電影一樣在他的腦海里反復播放，讓他戰栗不已。他再也無法入睡，索性爬起來打開電視機放黃色錄像，在情欲的虛幻世界里拼命宣泄。

七

4月23日凌晨，專案組全體刑警按照慣例，又集中在指揮部會議室里。突然一陣電閃雷鳴，瓢潑大雨頃刻就籠罩整個城市。

會議室仍然鴉雀無聲，窗外風聲、雨聲、雷聲，交替沖進會議室，但專案組全體刑警們依然無聲地沉默著。

“專案組碰頭會今天繼續開。”組長率先打開話匣子，“各單位先匯報昨天調查摸排的情況。”

“南站大隊先匯報。”陽君打開手中的筆記本，“經前些天反復做柳北‘3·21’案件受害人的工作，犯罪嫌疑人畫像已經明確：作案人數一人，男性，年齡約三十歲，身高一米七左右，體形單瘦，中分發型，頭發有些蓬亂。犯罪嫌疑人作案時穿藍色夾克，有點類似運動衣，袖子上有兩條長長的白邊。”

“受害人的描述還可以再詳細嗎?”

“受害人講，案犯動作太快，照面一下就被掐昏了。”

“案犯開口說話了沒有?”

“受害人回憶，案犯是開口說過話，但她記不清了。”陽君又補充了一個細節。“被害人被強奸后，犯罪嫌疑人搶走了一對手鐲。據她講，這對手鐲很特別，是她奶奶臨終前送給她的，她一直戴在手上……”

4月24日凌晨，專案組全體刑警心情沉重地走進指揮部會議室。

就在這個風雨交加的深夜，那個惡魔再度作案。一名女青年在雨夜中被施暴。鐵棍敲打在她的后腦上，她躺在地上近十個小時昏迷不醒。刑警們接到報警趕到現場時，已經雨過天晴。當晚的暴雨，市區部分路段都出現程度不同的內澇。如果被害人暈倒后臉部稍微挨近地面，雨水就會無情地灌進她的鼻子、嘴巴，很有可能被嗆死。

被害人被送進醫院后，總算脫離了危險。談到案發情況，仍然是那些讓刑警們再熟悉不過的話：“我沒有見過這個人，也沒有感覺有人在我后面跟隨。當時雨很大，只是感覺被什么重物狠狠打了一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刑警以現場為中心，一個接一個訪問群眾，盡力想得到一些有關犯罪嫌疑人的情況，但得到的回答依舊與以往一模一樣，“當時一直下雨，誰又在雨中看這看那，真的什么也沒見到……”

“昨天這起案件，大家都看到了，被害人的慘狀是不是令我們感到羞愧?正是因為犯罪嫌疑人沒有抓到，才讓又一個女青年被糟蹋，她的一生也由此遭殃。”組長臉色鐵青，冷峻的目光掃視著環坐在會議桌邊的每一個人。

“我仍然記得上個月的那名受害人，慘狀無法形容，一個月了，她還躺在醫院病床上。”組長的話猶如鐵錘敲打在每一個刑警的心頭。“我們的刑警到醫院，想詢問案發時的一些情況，但一提這事，受害人就神志失常，要拔掉床頭上的營養針。這一瓶營養針要花費三千元哪。如今，受害人一見到公安局的就要拔掉營養針。家屬痛心疾首，哀求我們不要來了，再來這一針三千元就浪費掉了。”

會議室中的刑警們都低下了頭。

“痛心疾首的應該是我們，是我們這些干警察的。”組長的嗓門大起來。“警察是干什么的，除暴安良，是不是?每一名受害人都是我們的姐妹啊，自己的姐妹不停地遭受侵害和蹂躪，我們無地自大容啊!不抓住這個混蛋，從工作上講，上對不起黨和人民，下對不起這身警服；從感情上講，上對不起父母，下對不住這顆良心。摸摸自己的心，良心何在!”

就這樣，一個專案工作部署會，轉眼就成了破案誓師大會。

“我聽說，一些人心里開始盤算上‘五一’黃金周了。從現在開始，全體民警一律取消休假，不管什么黃金周。不破案，決不收兵!”

八

許佳淦回到河西責任區刑偵大隊他自己的辦公室，沏好一壺茶，點上一支煙，開始思量剛才會上組長嚴厲的話。香煙沒抽兩口，他就摁滅煙頭，掏出手機打電話給值班室：“你通知隊里面的人，馬上集中。”

這幾天，許佳淦一直在盤點自己今年以來的業績，很不滿意。年初他的大隊就一舉破掉了自治區公安廳督辦的系列飛車搶劫團伙案，團伙成員被一網打盡，無一漏網。這是近年來他最得意的一宗大案。春節后搬進了新落成的辦公大樓，感覺更不錯。但他自從搬進新樓后，面對一流的硬件，全新的辦公設施，總覺得缺點什么。差不多三個月了，業績沒有明顯突出的地方，還躺在一月份的功勞簿上睡大覺。開始只是領導這樣說，現在自己也開始這樣說了。按常理，搬進新樓，應該紅紅火火，破案也應該開張吧?他想了很久，到現在總算明白過來：“差個祭旗的。”

他的目光開始盯上了那一對手鐲。散會后，他悄悄把黃中拉到一邊：“你找點小朋友去尋尋，手鐲是怎么樣的，我也找朋友看看。記住，要快!”

南站責任區刑偵大隊也把目光盯住了這雙手鐲。

陽君是一個很沉穩的人，不事張揚。今年初，他剛當上南站責任區刑偵大隊大隊長，一接手的大案就是這宗系列強奸搶劫案。一百多個日日夜夜，費了多少心思，已是無法計算。他記不清有多少個夜晚是在調查訪問、分析案情中度過的。

他的家已是名副其實的招待所。每天都是天快亮了，才進家門瞇一下眼，電話一響又起床。除了回家洗澡和睡上幾個小時，辦公室已經變成了他的家。陽君的妻子也是一名人民警察。她在分局擔任副科長，工作任務很重，可操持家務的擔子更重。兩口子的辦公室相隔不到十米，也總是她帶上孩子夜晚到辦公室加班，讓孩子看上一眼父親帶著刑警打更熬夜的身影。

4月26日凌晨，柳州市柳江縣一地下賭場內煙霧騰騰，一伙賭徒熬紅了眼睛還在下注。一個名叫張奇的男子已經輸了個精光，在身上摸索了好久，才摸出一枚手鐲扔到桌子上：“押兩百。”

另一個賭徒將信將疑地拿起手鐲來仔細看了看，發現這枚手鐲碧綠無瑕，質感冰涼透明，在燈光下閃著淡藍色的迷人光芒，竟然是由上乘的翡翠制作而成的，而且上面刻有一條龍。他知道這枚手鐲來歷不一般。于是將手鐲放回桌子上：“同意兩百，跟!”另外幾個賭徒這才放下心來。

就在這個時候，門轟的一聲開了：“不許動，警察!”陽君帶領一隊警察出現，將這一地下賭場控制住。今天晚上柳州市公安局統一行動，采取異地更換民警的方式打擊賭博。專案組抓住這次機會，派出大批警力參戰，力爭有收獲。陽君他們負責這一片，由于事先準備工作做得好，剛好抓了現行。

在清查賭具和賭資的時候，細心的陽君發現了這枚手鐲，仔細查看，越看越驚奇。

難道真的是它，怎么會有這樣巧的事情呢?他清楚地記得前不久“3·21”案件的受害者被搶走了一對價值不菲的手鐲，這對手鐲是由上乘的翡翠制作而成的，一枚刻有一條龍，另一枚刻有一只鳳。賭徒怎么會有這樣的手鐲?

民警們很快查到手鐲是張奇帶來的。訊問張奇的時候，他說手鐲是他從舊貨市場買來的，但是只有一枚。

陽君帶領民警馬不停蹄地找到了舊貨市場出售這枚手鐲的老板。老板說是不久前一個年輕人拿來當的，當時當了120元，只有一枚。問他這個人長什么樣，他的描述跟模擬畫像特征很像。

當那名受害人接到這枚手鐲時，黯然神傷地摩挲了很久才說：“就是它!”民警們信心大振，他們已經清楚地意識到，那個色魔的面目已經快被揭開，是該收網的時候了。

許佳淦和他的刑偵大隊幾乎全部力量都投入了這個案件的偵破工作。他們和其他組民警一樣，晚上巡邏伏擊守候，困了輪番在車上休息，白天輪流在這幾個重點區域進行調查訪問。這樣連續二十多天下來，民警們的臉色顯示，他們已經極度疲憊，但是沒有一個民警叫苦，他們仍然在茫茫人海中苦苦尋找。功夫不負有心人，他們終于又發現了一條重要線索。

這天他們核查到上游路車渡區39號一棟私人出租樓房的時候，住在二樓一個叫陸正云的小工頭特別熱情，一定叫老婆泡茶給他們。就在女人敬茶的時候，許佳淦無意中發現女人手上的手鐲似曾相識。

“你這手鐲非常漂亮呀，能讓我看看嗎?”

女人有些驚訝，摘下來讓他看了。他仔細看了一陣，心想這世界還真是無巧不成書了，怎么陽君他們那邊抓賭發現了那枚有龍的，今天又發現了這枚有鳳的，難道這一對受害者被搶走的寶貝，會以這樣奇特的方式聚首嗎?他不動聲色地把手鐲還給了女人：“謝謝，我也想送一枚這樣的手鐲給我老婆，不知道你是在哪里買的?”

“這不是買的，是別人送的。”

他不好再追問下去了。

他指揮大隊民警對這家人暗中進行了周密調查。調查結果顯示，陸正云是一個搞小建筑小裝修的工頭，為人誠懇老實。他和妻子還算比較恩愛和諧，兒子已經讀初中了，一家人的活動比較有規律，而且除了應酬，陸正云很少單獨外出。全家作息也很有規律，基本上11點鐘就全部入睡了，不具備作案條件。民警把陸正云的照片給舊貨市場的老板進行了辨認，舊貨市場老板一看就直搖頭。

那么，這家人與犯罪嫌疑人到底是什么關系呢?難道手鐲真的是犯罪嫌疑人送他們的嗎?民警們通過監控，一一核查了和陸正云一家經常來往的人，沒有發現什么可疑的。這個結果令許佳淦大惑不解，但他還是堅持自己的判斷，這家人應該和犯罪嫌疑人有某種關系，而且，這個地點就是專案組劃定的重點范圍中的核心部位。他的直覺告訴他，事實會證實他的推斷是正確的。

“繼續追查，一定要查出犯罪嫌疑人和這家人的聯系。時機成熟的時候，要對他們全家進行公開審查。我估計這名犯罪嫌疑人是一個在眾人前老實規矩，其實極度狡猾兇殘的家伙，偽裝得很深。我們千萬不能麻痹大意。”組長在電話中嚴厲地對許佳淦說。

九

一點都不錯，犯罪嫌疑人是一個“白天是人，晚上是鬼”的雙面惡魔。為了掩蓋自己的罪行，他在小區里見人就打招呼問好，尊老愛幼，與鄰居和睦相處，有什么能幫忙的馬上動手。周圍的人對他評價都不錯，有的介紹他做工，有的張羅著給他介紹對象。他身材不高大，相貌不英俊，衣著一般，站在人群中就完全像一個民工，沒有人留意他，誰也沒有發現他有任何異常。

這段時間，他蹬著自行車到一個小區收廢品。由于他收購的價格比較高，小區里的老人和婦女都愿意把東西賣給他。沒有人注意到他眼睛里跳動著貪婪而邪惡的欲望。近期他明顯感覺到柳州警方加大了偵查力度，戒備森嚴，警車來來往往，經常在周圍進行盤查。他心驚肉跳，腦袋里閃過一個念頭，他已經在柳州住得太久了，而且作案太多，引起了當地警察的注意，他應該走了。在他兩年多的流亡生涯中，在柳州就住了半年多，這是過去從來沒有過的事情。

他是2006年10月份來到柳州的，之所以選擇柳州這個城市，是因為這里山明水秀，氣候宜人，當地群眾對外來人熱情寬厚，而且沿鐵路一線跟他過去居住的環境很相近，讓他對柳州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故鄉情結。在這里他買了一根鋼管，里面加了一根實心的鐵棍。他想這一家伙打在女人的后腦上，不死也要重傷，那就肯定得手了。作案的時候他把鐵棍藏在右手的衣袖里，一旦發現目標，從后面扯出鐵棍就打。根據以往的經驗，他覺得還是不要殺人的好，殺人動靜太大，在當地住不下去。他給自己劃定了一條底線，那就是只要見過他面貌的，肯定要置之于死地。沒見過的就放過。

在柳州市，他已經對十幾個女性下手了，沒想到還是失手了兩次。一次是因為那個被打昏的女工突然醒來；另外一次似乎是那個女的頭特別硬，明明連續被他打中腦袋兩棍，還在邊大喊救命邊和他搏斗。他禁不住有些慌了，看到遠處有人影過來，他嚇得慌忙逃入了黑暗之中，很久沒有敢再出來作案。

他想在走之前要搞掉一兩個有錢人，搞到一筆錢后再到外地安身。經過這幾天對小區的觀察踩點，他決定對一家做服裝生意的老板下手。這個老板一般都是晚上將近八點鐘才回到家里，每次回到家的時候都從轎車上提下一個箱子，沉甸甸的，估計里面是現金。他想埋伏在旁邊，等那個老板下車的時候下手。

然而臨走之前他的獸欲再度大發。4月29日凌晨，又是一個風雨交加之夜。夜雨如條件反射似的刺激著他那罪惡的沖動。他帶上鐵棍又出了門。

正在大學讀旅游專業三年級的徐麗這幾天和男朋友吵了架，心情非常不好，無處排遣的情況下到網吧上網聊天，一聊就聊到了凌晨3點，期間男朋友幾次打電話她都不理睬，感覺困倦了才歪歪斜斜往家里走。

這時候天空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不大也不小。她撐起了傘獨自在雨中行走，男朋友的電話打過來，她終于接聽了。但是兩個人很快在電話中吵了起來，聲音傳出很遠很遠。她萬萬沒有想到，一條罪惡的黑影循聲跟在了她的后面。

徐麗跟男友在電話中吵了一陣，抬頭一看已經到家了。她知道男友在家門口等她，躊躇了一陣，她還是不想見到他，轉身又走回了去網吧的方向。

黑影見女孩已經到家，以為沒有機會下手了，沒想到她竟然折了回來，不禁大喜過望，繼續跟蹤她走了一段路。夜風陣起，在街燈的照耀下只見雨霧飄散，像夢幻中的雨絲，無聲無息地灑落。整個城市都睡了，夜色顯得神秘而飄逸，只有路燈朦朧欲睡地亮著，像雨夜的眼睛。就在紅橋的下面，黑影無聲無息逼近了女孩，突然從袖子里抽出鐵棍，從后面照著徐麗的后腦狠狠砸下來。

徐麗雖然一直在打著電話，但隱約覺得后面似乎有一個撐傘的人在跟著她，她轉回頭來看時，那一棍已經打了下來。就這么一轉身，鐵棍重重地打在了她的左肩上，痛得她慘叫一聲，本能一掌抓過來，在黑影的左臉上抓了五條長長的血印。黑影一拳打在她太陽穴上，緊接著又是一記悶棍打中她的后腦，她頓時天旋地轉倒在了地上。

黑影丟下傘，把徐麗拖出一百多米，拖進了一間廢棄的房子里。在遭受強奸的過程中，徐麗悠悠醒轉，睜開眼看見了一張瘋狂扭曲的臉，她不禁抽泣起來：“大哥，求求你放過我吧，我還是個學生呢。”兇手殺心頓起，抄起鐵棍二話不說就是當頭兩棍，徐麗當即身亡。

在瘋狂發泄完獸欲之后，他不慌不忙收拾好東西，到柳江邊大致清洗了一下，吹著口哨沒入了茫茫雨霧之中。

十

4月29日凌晨下起的大雨，一直讓專案組的刑警坐立不安。前線伏擊守候的民警報告稱夜雨太大，視線基本模糊，巡查措施因天氣原因很難有效果。但就這一句話，不禁讓組長打了一個冷戰。那個色魔借助夜雨的可乘之機頻頻作案，幾乎成了定律。以至于夜間一下大雨，專案組全體民警就會神經質地盯住一片又一片黑糊糊的地方，生怕色魔在自己眼皮底下逃掉。但越下越大的雨總是無情地擋住民警的視線，讓堅守崗位熬紅了雙眼的民警無奈地接受一次又一次殘酷的現實。

組長也心疼他的民警。好幾個年輕刑警守在夜雨中，都是因為避雨不及，成了落湯雞，一個接一個發燒，有的甚至昏迷在醫院病床上。但是沒辦法，組長電話通知各路巡查守候人馬，“雨再大，條件再差，也不能離開崗位，務必堅守到天亮。”

天亮了，雨小了點，但還沒有停。8時半，組長剛剛瞇了不到兩小時，令人心慌的電話鈴聲把他從床上叫醒。“領導，又發案了，而且人已經死亡。”

組長無語，許久才輕輕冒出一句話：“知道了。”

上午10時，雨又大起來。此時專案組指揮部會議室里坐滿專案組各路人馬和刑偵支隊的各級領導和專家。

“4月29日上午8時20分許，在我市靠鐵路區一廢棄空屋內，有市民發現一女尸，隨后立即報案。接報案后，市局和刑偵支隊領導率領刑警立刻趕赴現場勘查。經調查訪問和親屬辨認，死者徐麗，女，二十一歲，未婚，我市居民。身份已經確定。據附近居民反映，廢棄的空房自1996年7月19日被特大洪水浸泡成危房后，就再沒人入住。偶爾有些流浪人員在此歇腳。法醫對尸體進行檢查后發現，死者頭部受到重物擊打，并被強奸過，死亡時間約在五六小時前。”

憑直覺，專案組的每個刑警都堅信不疑，“4·29”命案肯定是他們一直苦苦追查的色魔所為。

組長說：“同志們，一百多天了，我們設置了八個固定守候組，兩個流動組，抽調一百多警力，堅持布控守候，大家很辛苦，卻毫無斬獲；以性犯罪為目標的排查，我們抓了大批專門盜竊女性內衣、偷窺女生宿舍及廁所等類的變態者，大家很辛苦，仍然毫無斬獲；一百多天了，我們不知訪問了多少過路行人及案發現場居民，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至今還是毫無斬獲。大家都看到了，現在還在下大雨，一個又一個被害人等待我們去為她們報仇啊!此仇不報，到時不是下雨，而是下雪!”

組長的話極富震撼力，所有的人都抬起頭，他們都在默默地看著會議室墻上懸掛的五個十分熟悉的金色大字——“為人民服務”。他們忘記了疲倦，忘記了勞累，也忘記了三個月來的日夜煎熬。

南站、紅光、河西、五里卡四個責任區刑偵大隊的全體刑警再次以現場為中心開展排查，南站、鵝山、西環、河西四個派出所的民警再次進行大范圍調查訪問。法網悄無聲息地越張越大，熟悉柳南區磨灘路、紅橋路、鵝山路等地的人，凌晨1時至5時外出游逛的人，有可能跟蹤夜間獨自步行女子的人，都開始慢慢走進這張巨大的法網。

十一

4月29日晚上9時，組長到指揮部會議室，默默地獨自一人坐下來。直覺告訴他，必須再次清晰地給色魔畫一次完整的像，必須超常規地調整思路，也許就會“柳暗花明又一村”。

陽君、許佳淦接到電話后，先后趕到指揮部。

又是一次小型案情分析會。直覺、經驗、智慧相互碰撞，思想的靈光開始閃爍。

陽君受領任務后，十分鐘后就把舊貨市場賣手鐲的老板請進指揮部會議室。一番詳細的詢問后，進一步確定“3·21”案件被害人被搶手鐲中的一枚，就是一個看上去有點像民工的青年人拿到舊貨市場的。此人年齡在二十八至三十五之間，身高約一米七，頭發凌亂，上身穿藍色夾克，袖子有白邊，身材較瘦，高鼻梁，濃眉。

“說話的口音呢?”

老板是個長期在廣西居住的湖南人，描述口音似乎很困難。“肯定不說湖南話，像廣西人說的話。”

“廣西人說的話你聽得懂嗎?”

“聽得懂。”

幾名民警又到了會議室。操桂林口音的民警用桂林話與他談話，不是；操客家話口音的民警用客家話與他談話，不是；操廣西壯族話口音的民警用壯族話與他談話，還不是；操柳州及周邊地區口音的民警分別與他談話，老板肯定地說，像柳州話，但又不是柳州話。

柳州話屬西南官話口音。專案組大膽推斷：色魔不是廣西人，應是操云貴川西南官話口音的人。

4月30目凌晨l時，參戰單位領導齊聚指揮部。

“案犯作案的動機以強奸為主，兼搶劫。此人應該非常窮，層次低，文化水平不太高，有性變態、性饑渴的特征，屬性欲極強的未婚壯年男子；案犯對作案區域非常熟悉，始終不離鐵路周邊作案，應該住在或曾經住在鵝山、磨灘這一片；在這一帶四處流竄隨機作案，頻率較高，說明心理素質好，流竄的‘兩勞’釋放人員可能性很大；案犯肯定不是廣西人，應是云貴川一帶的人；此人作案帶有隨機性，作案快，逃離快，膽大妄為；案犯只有一人，作案老練、狡猾、兇殘、從容、冷血，作案時曾著藍色夾克，袖子有白邊。”

多媒體投影儀映出了這一完整的文字畫像后，許佳淦眼睛一亮，眨眨眼，又叼起一支煙，點上火，連吸兩口。最后他主動請戰：“車渡區我去，我相信直覺。”

許佳淦在調任河西責任區刑偵大隊大隊長前，一直在南站派出所任分管刑偵工作的副所長。上游路車渡區，他太熟悉了。那里的一草一木，那里的地形地貌，他閉上眼也能講清楚。車渡區是被鵝山、磨灘、紅橋路三角擠壓的不太大的地方，卻可輻射四方，鐵路線貫穿而過，沿鐵路兩邊發散，都能覆蓋所有案發現場。這是一個大膽的設想，也是一個富于挑戰的全新思路。

他把目光鎖定車渡區，不是突發奇想。這一片房屋多，外來人員多，地形十分復雜，不熟悉的民警也可能被地形弄糊涂。他以為非他莫屬。

他把目光鎖定車渡區，不是心血來潮，“3·21”案件被搶手鐲的另一枚，他堅信就戴在陸正云老婆的手腕上。更為重要的是，陸正云一家就住在車渡區39號。

這是一場人命關天的賽跑，這是對刑警最具挑戰性的考驗。還有不到二十個小時，“五一”黃金周就到了，“不能讓案件拖過‘五一’。”他咬咬牙，招呼大隊的刑警集中。

十二

連續兩個晚上，組長徹夜未眠，他指揮著10個參戰單位100多名民警，不斷縮小著包圍圈，努力追捕這個逐漸現出原形的色魔。接到發現死者的電話之后，他立即與專案組全體刑警一起趕到了現場，指揮民警開展現場勘查和周邊道路的堵截盤查工作。根據法醫檢驗的結果，死者死亡不超過五個小時，周圍未見任何車輛痕跡，證明這個犯罪嫌疑人并沒有跑遠。

指揮部里，他再次仔細查看地圖。案發現場正是在他們劃定的鵝山與磨灘片區這一犯罪嫌疑人活動的范圍之內，而且正是陸正云一家附近。他再次肯定了自己的判斷，許佳淦這一路人馬肯定不會派錯。犯罪嫌疑人絕對就住在陸正云家里或者附近，而且與這家人有著一定的聯系。這一次，一定要縮小包圍圈，把這個惡魔揪出來。“怎么回來了?”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后，許佳淦出現在他的面前，進門看他正看地圖。“領導，動不動手?”

他反問：“你有什么想法?”

許佳淦最大的弱點，就是在激將法面前往往不堪一擊。盡管也知道這次任務事關重大，可謂成敗在此一舉，但教導員在臨行前提醒他，再請示指揮部什么時候動。為此，他想了足足半小時，又驅車趕回指揮部。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如果這次以車渡區為目標的搜捕行動驚動了色魔，從此離開柳州，離開廣西，再想把他挖出來，難于上青天。

許佳淦擔心的，教導員反復提醒的，正是這可怕的萬一。驚動、逃跑這些字眼，卻與罪過、罪人畫上了等號，萬一撲空了，豈不是千古罪人?

他的想法是不可能明明白白報告組長的。但掛在他限角的擔憂，其實也是指揮部最大的擔憂。

許佳淦仍然試探地問：“什么時候動?”

組長的話顯得有些出人意料：“哦，你對自己沒有把握了?什么時候動手都不懂了?馬上行動，否則天亮行人多了，情況就更復雜了。”

“好的，我就去下命令!”許佳淦胸有成竹地回答道。

他反身離開，邊走邊打電話，命令參戰民警立即迅速合圍，以陸正云一家為中心，對那一帶進行嚴密封鎖和盤查，注意發現可疑的夜行人，特別是要對陸正云一家進行嚴密的盤查和詢問，查出他們一家與犯罪嫌疑人的關系。

許佳淦離開指揮部后，仍沒有按計劃立即率領十五名民警控制陸正云一家。安排好部下們的任務后，他命令民警不要暴露警力，全部便衣進行秘密控制。剛部署完，他一個電話又打給指揮部。

“領導，我建議將他們帶到局里審查，這樣才會鎮住他們，同時要進行搜查，力爭發現犯罪證據。”他向指揮部匯報了自己的想法。聽取了他的匯報之后，組長有些不耐煩，果斷命令他，要快速動手，不要再磨磨蹭蹭，立即開始行動。

前后折騰了一個小時，可這竟是老天賜予的極其珍貴的一個小時。就在許佳淦從指揮部驅車返回的路上，那條罪惡的黑影冒著大雨疲憊不堪地回到了他租住的那間房子。一撞進房子之后就脫掉衣服，把鐵棍裹在了床下，倒在床上鼾聲如雷。

這時，已是凌晨4時半。黑影關門上床后才一刻鐘，刑警包圍了車渡區39號。許佳淦一聲令下，幾名民警敲開了陸正云的家門，簡單地跟陸正云家的人說明了情況，要求他們跟著到公安機關協助調查，然后逐一將他們帶走。許佳淦在整個行動的過程中，一直冷靜地觀察著這一家人的反應。盡管這家人很是驚訝，但十分理解和配合，憑直覺，他覺得他們中的任何人都不像作案人。他和民警黃中最后走出來，就在黃中關門的時候，他發現陸正云家下面一問類似于地下室的房間里亮著昏黃的燈光。

一樓這一排房子都是出租的房間。剛才許佳淦第一次來的時候，這房間并沒有亮燈，他帶領人馬撤走后回去匯報，一個往返也就兩個小時。而現在亮了燈，這個時候是凌晨4點40分，正常人這個時候正在酣睡，什么人這么晚才回來呢?許佳淦感到自己的心口猛地跳動了一下，似乎那個惡魔的影子再一次逼近了。這個房間里到底住著什么人，他一定要仔細查一查。

他豎起手指，向后面的黃中做了一個手勢，指指那間亮燈的房間。黃中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即摸出手槍，兩人輕輕逼近房間門口。許佳淦毫不猶豫地一腳踹開了房門沖進去，黃中隨后閃身而進，用槍指著眼前的目標：“不許動，警察!”

房間里一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從床上愕然坐起來，睡眼醒松，滿臉驚慌，顯然七魄已經丟了六魄。許佳淦冷靜地打量著這個人和整個房間的一切。這個人頭發長而凌亂，眼神中透著無比的驚恐，臉長得棱角分明，眉宇間透著野性和粗蠻，一米七左右的個頭，身上肌肉看上去結實有力。許佳淦腦海中早已閃現出模擬犯罪嫌疑人像的各種特征，“肯定是他。”許佳淦作了肯定的判斷。再看床鋪上擺著一把菜刀，旁邊掛著一件長袖衣服，這是一件藍色的袖子有白邊的夾克，明顯沾上很多泥污，但是沒有清洗就掛在了那里，還在滴著水。柳北區那個曾經見過犯罪嫌疑人的受害人說過，犯罪嫌疑人當時就穿著這樣的一件衣服。再看看床底擺得亂七八糟的鞋子，許佳淦看見所有的鞋都有水泡發漲的模樣。環視房間，除了床鋪還有一臺舊電視機，許佳淦簡單一翻，就在電視柜上面發現了幾張黃色光碟。他心中大喜過望，明白了這屋子里的人就是他們這幾個月千辛萬苦、苦苦追蹤的那個色魔。雖然他心中翻江倒海，但是臉上沒有露出半點聲色，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你涉嫌販賣黃色光碟，跟我們到派出所接受調查!”

副大隊長黎青平和幾個民警也進了房間。許佳淦用手背悄悄碰了一下黎青平，喝了一聲：“把他銬起來!”畢竟是多年的戰友，彼此之間早已形成了默契，黎青平剛愣了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即與黃中等人一起撲上去，將這個人死死摁倒在床上，戴上了手銬。

這個人大喊著冤枉，說他只是買黃碟回來看看而已。許佳淦不由分說，立即與黎青平和黃中等十多名公安民警押著他上了警車。

在訊問室里，這個犯罪嫌疑人萬分驚慌，回答問題驢唇不對馬嘴。而陸正云一家經過調查核實，基本上排除了嫌疑。陸正云的兒子陸宏明這天早上要參加考試，時間已經不多，路途又遠，而且經過一夜折騰也比較疲憊，幾個辦案民警都覺得有些過意不去，黎青平在請示了許佳淦之后，派黃中開一輛車送他去考場。

黃中是個比較健談的小伙子，一個晚上不睡覺還是很精神，跟陸宏明一上車就拉呱上了，無意中聊到了他媽媽手上的那枚手鐲。陸宏明一下子想起來了，他說：“那枚手鐲是一個人送給我媽媽的，他說我們家很照顧他，經常請他到家里吃飯，送個小禮物表示點心意。那天我爸媽都不在，我就幫著收下了。”

“那個人是誰?”

“就是我們家下面一樓那個韓仲環，他也是租房子住在那里的。”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黃中立即把這個情況打電話報告了許佳淦。也就在這個時候，許佳淦派去進行第二次搜查的民警在犯罪嫌疑人房間里搜出了作案用的鐵棍，還有被害人過去使用的信用卡、電話卡、身份證等證物。指揮部得知情況之后，派出民警將柳北那名受害者以及舊貨市場老板接來秘密辨認。經過DNA技術鑒定，再次確認這名犯罪嫌疑人正是民警們找了三個月的色魔。

消息傳來，指揮部里頓時一片歡騰，所有參戰民警激動地緊緊擁抱在一起。多少個日日夜夜啊，多少心酸，多少苦悶，此時一掃而光。

十三

“青平，訊問的任務就交給你了。”許佳淦把訊問攻堅的任務交給了黎青平。

“許大你放心，我很快就會放倒這小子。”黎青平充滿了必勝的信心。他當了十幾年的刑警，性格沉穩，思維敏捷，精通業務，尤其擅長訊問犯罪嫌疑人。

他立即與袁革一起進入了訊問室，久久盯著這個犯罪嫌疑人。他發現這名犯罪嫌疑人目光躲閃，滿臉驚恐，甚至兩條大腿都在微微顫抖，看得出來這小子早已意識到會有這一天，也最害怕這一天的到來，他自知罪孽深重，一旦落入法網就萬劫不復。他分析這小子雖然是個變態狂人，其實骨子里非常自卑脆弱，只要給他一定的高壓，他很快就會崩潰。

“姓名?”

“韓仲環。”

黎青平亮起犯罪嫌疑人冒用的身份證：“我告訴你，如果是我自己動手，造的身份證肯定比你這張要好。現在我給你個機會坦白，否則我們也會把你小子的真實身份查出來。”

“我……”犯罪嫌疑人的思維非常混亂和矛盾。

“你什么，我們已經從你的房間里搜出了作案工具，受害人的物品，還有DNA的鑒定結果。我們是故意以派出所名義去查夜，其實就是沖你去的，你還敢抵賴嗎?”黎青平的話如重錘打中對方的心理要害。

雙方僵持了一會兒，犯罪嫌疑人開始軟了：“我口渴，能不能給我些水喝?”

黎青平心頭一動，知道這小子已經快要崩潰了。他立即轉身，叫外面的民警把他煮好的普洱茶拿來。

果然，犯罪嫌疑人喝著普洱茶的時候，握著茶杯的手在明顯顫抖。

“我……我能不能抽根煙?”犯罪嫌疑人又提出了要求。

黎青平又甩給他一支云南煙。

犯罪嫌疑人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你可以立功了。”犯罪嫌疑人喃喃地對黎青平說。

黎青平心中大喜，臉上卻不露聲色：“坦白交代是你唯一的出路。”

“我坦白，我全坦白，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吧，什么條件?”

“我只希望你告訴我，我到底什么地方出了漏洞被你們抓住了?”

黎青平笑了，這小子看來是一個自以為很了不起的人呢，把自己當什么了?“好，我答應你，但是你要先把你的真實身份和犯罪事實交代清楚。”

“我的真名叫段金全，今年三十一歲，云南省巍山縣人，白族。”

一旁的民警立即轉身打開電腦，錄入“段金全”詞組，屏幕上立即跳出云南省公安廳的A級通緝令：2005年1月22日，犯罪嫌疑人段金全在昆明市白塔路昆紡對面工地殺死兩名兒童后潛逃。段金全，男，1975年4月28日出生，戶籍地址：大理州巍山縣漾江林業局宿舍。身高1.68米左右，體形中等，長方臉，操云南口音，該人屬兩勞釋放人員，戶口已注銷，無身份證……

犯罪嫌疑人也打開了話匣子，將他的家庭情況和犯罪事實一一供述。

黎青平心里暗暗吃驚，沒有想到這小子身上竟然有這么多的命案。

“我已經交代完了，你該告訴我是怎么抓住我的了吧?”在交代了犯罪事實之后，犯罪嫌疑人提出了要求。

“我們還要核實你講的是不是實話，如果是實話，到時我再告訴你。”黎青平命令黃中等人將犯罪嫌疑人押往看守所關押。

黃中把犯罪嫌疑人押送到看守所回來，立馬跟正在整理資料的黎青平打趣：“黎大這回你出名了，成了柳州第一神探了。”

黎青平愕然抬起頭來：“怎么了?”

黃中像說書一樣說開了：“你猜怎么著，這小子一進看守所，立即大搖大擺進了監舍，說媽的老子走遍中國，手上十幾條人命，來到柳州住得太久，竟然被柳州第一神探黎青平給抓住了。這個人他媽的比福爾摩斯還厲害，他到底是在什么地方抓住了我的漏洞呢?”黃中的表演把大家逗得哄堂大笑。

“后來呢，后來怎么樣?”袁革忍不住好奇地追問。

“后來啊，這小子不到五分鐘就成了里面的老大，有人幫捶背，有人幫打水洗腳，連頭都有人討好去梳。”

幾個人正在逗趣，局長走了進來。

“局長。”幾個人都站了起來。局長剛才聽到了大家的對話，笑著問黎青平：“你把答案告訴他沒有?”

黎青平說：“局長，這個問題對于他來說是永遠的謎了，他恐怕沒機會知道了。”

(為保護受害者隱私，所有受害者名字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