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小辮子
昌隆大酒樓門童三中留起了長頭發,想扎小辮子。
這個想法,劉三中是當做夢想來對待的。但是,老板娘看不慣劉三中的一頭長發,在旁敲側擊無效的情況下,找劉三中正式談話,說,你一個鄉下來的打工仔,不好好打工掙錢,扎個小辮子算啥玩意兒?要扎小辮子,就不要做門童,想做門童就不要扎小辮子!
老板娘是老板的老婆,比老板說話還算數,這一點,昌幽酉樓上上下下都知道。劉三中當然也知道,這個胸脯老高的老板娘,說出來一句話,比她的體重還要沉。所以,劉三中為難了。劉三中沒有想到扎小辮子的想法竟會威脅到自己的工作,有點猶豫,就找雪紅商量。劉三中之所以找雪紅商量,是因為雪紅也想讓他扎小辮子。然而,現實是老板娘不讓他扎小辮子,并且這一問題直接影響到他目前的工作。劉三中說,怪事哩,這是哪門子規矩,我扎小辮子礙別人啥了。雪紅也覺得如此。雪紅說,就是就是,頭發是你自己長的,小辮子扎在你自己頭上,別人憑啥要管你?
于是,劉三中就跟老板娘說,他選擇扎小辮子。
老板娘也說到做到,說那你就不要做門童了,你去做清潔工好了!
劉三中說,做清潔工就做清潔工。雪紅也說,清潔工就清潔工,不就臟些累些,不就一月少一百五十塊錢嗎。劉三中覺得雪紅說得對。
劉三中扎小辮子的想法由來已久。劉三中有這個想法當然是他的權利,更重要的是,在劉三中的心里還裝著一個理想,那就是有朝一日能成為一名歌手,有很多歌迷,女歌迷,跟在他屁股后面追。事實上,劉三中是個很帥的小伙子,22歲,一米七八的個頭,天生一副好嗓子,而且模樣長得也酷,就是學歷不高,初中畢業。雪紅說劉三中長得像香港的周杰倫,尤其是鼻子、嘴和下巴這一塊,簡直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雪紅還說,劉三中如果扎起小辮子,再染成黃色,更像周杰倫。劉三中自己也這樣認為,于是開始養起頭發,準備扎小辮子了。
雪紅是劉三中的老鄉,也是劉三中的準女朋友,之所以說是準女朋友,是因為雪紅跟劉三中才親過幾次嘴,還沒有更深的發展。雪紅比劉三中早一年到昌隆大酒樓打工。因為長得好看又機靈,雪紅深得老板和老板娘的喜歡,所以一直被安排在貴賓廳吉祥廳做服務員,這在昌隆大酒樓算是重用了。
劉三中到昌隆酒樓打工就是雪紅介紹的,當然,主要還是因為劉三中一身帥氣,要不然也不會被老板娘選中當門童,門童就是門面,就是酒樓的臉,別看天天站在門口見人鞠個躬,說句歡迎光臨,其實還是很重要的。這話是老板娘說的,這是對門童這一特殊工作的肯定。
劉三中剛來的時候,頭發不長,只有前額的那綹頭發長一點,劉三中經常用下嘴唇做成吹風口往上吹,還經常甩,樣子顯得很酷。劉三中的頭發,目前還不長,扎小辮子還不成,但是從后面看已經像女孩子了。雪紅對此有個判斷,再有兩個月就可以扎辮子了,并且警告他到那時洗頭會特別麻煩。劉三中不怕麻煩,就認認真真地等待兩個月后自己頭上的小辮子。為此理想,他什么都敢做。
劉三中認為,自己雖是清潔工,但這不影響自己有成為歌手的理想。這個偉大的理想,在昌隆大酒樓幾乎每一個人都知道,甚至連老板娘也知道。為此劉三中受到很多人的嘲笑,還給他起了個外號叫垃圾歌手。只有雪紅不嘲笑他,而且還鼓勵他,說只要努力,一切都有可能。劉三中也這樣認為。
雪紅跟劉三中同歲,雪紅對劉三中的好,劉三中心里明鏡一樣。如果不出意外,雪紅遲早是他劉三中的人,這一點劉三中充滿了自信。前段時間,劉三中還曾經盤算,等再攢一些錢在手里,然后租一間像樣的房子,哄著雪紅跟他同居,免得兩個人親熱也像偷雞摸狗似的。
但是雪紅不干,雪紅說,她家的負擔重,她媽還得了婦科病,是個藥罐子,天天斷不了藥,光治不見好,等到家里負擔減輕了,她再考慮這些事。雪紅的性格劉三中知道,她有主心骨,定下的事一般改不了。
不過,雪紅還是給劉三中留了一個盼頭:等到你扎上小辮子,當上了歌手,我就跟你。
劉三中說,那好吧。
2 綠色塑料桶
昌隆大酒樓位于鬧市區的后十字街,規模中等,但生意很好。因此,作為昌隆大酒樓的清潔工,劉三中的工作繁重而集中。
過去酒樓有兩個清潔工,后來老板娘說清潔工工作時間短,多一個少一個無所謂,就辭了一個。一般來說,劉三中的工作主要集中在雪紅她們的工作結束以后。也就是說,當客人散了,雪紅他們撤了臺面收了殘席之后,劉三中的工作才真正開始。劉三中的主要工具是一個大塑料桶,藍色的。上個星期那只是綠色的,被劉三中發火的時候摔裂了,這事被老板娘知道了,劉三中被罰款50元,月底直接從工資里扣。劉三中一點辦法也沒有。
劉三中那天發火是因雪紅而起。按慣例,上午十點半,員工吃午餐,這頓是免費的,劉三中他們般情況下從來不會落下的。在飯前例行召開工前會,老板娘訓話。老板娘一般先點名表揚幾個表現好的,然后不點名敲打一下表現不好也不壞的,最后,就要點名批一批表現不好的。那天,點名表揚的是雪紅等三個人,點名批的只有劉三中一個人。
老板娘用手機天線指點著劉三中說,劉三中,你為什么從門童降到清潔工?因為你表現差。為什么表現差?就因為你老做當歌手的夢!別的不說,瞧瞧你的長頭發,你拿鏡子照一照自己,像什么樣!留長頭發就能當歌星嗎?留長頭發就能當歌星,街頭那些乞丐就不會睡在大街上了!
老板娘說到這里,手機鈴聲響了。老板娘的手機鈴音是一首歌,《月亮代表我的心》,這時候突然響起如此抒懷的音樂,顯然與凝重的氣氛不和諧,造成了極大的小品效果,所以引起了一陣吃吃的竊笑。就在大家都在竊笑,老板娘接聽電話的時候,雪紅瞄了劉三中一眼,然后嘰咕一句:留長頭發咋的了,好看就行,愿意就行。
雪紅一定認為老板娘聽不到她的話,但是她沒想到老板娘聽到了。老板娘從容地收起電話,走到雪紅面前,說,雪紅,你說什么?是不是今天表揚你,你腳底板就翹得不著地了!
老板娘的嗓門很大,雪紅低下頭,沒敢頂嘴,臉紅了,脖子也紅了,這些劉三中都看見了。劉三中知道雪紅是幫自己抱不平,但又怕老板娘會對雪紅發難,頭也低下來,不敢再看下去。但是,老板娘說完那句話,便走了回來,沒有再追究雪紅,看來是給雪紅一點面子,畢竟雪紅是昌隆酒樓的優秀員工。然后,老板娘說,大家心里有數,該干什么干什么,吃飯吧。
劉三中那頓免費午餐吃得很不是滋味,幾乎沒吃。他瞄了雪紅幾眼,發現雪紅低著頭,有一口無一口的,像病貓嚼食。劉三中心里很是過意不去。
一般午餐時間是十五分鐘。吃過飯,雪紅她們服務員都到崗位上了,布臺、打水,等著上客人了。劉三中這時候的工作還沒開始,按規定要到他自己的崗位上一一后堂旁邊的清潔工具房里待著。當然,也可以走動。平時,劉三中都貓在清潔工具房里,聽他的隨身聽,或者看他的流行歌曲歌本,或者對著小鏡子捋他的長頭發。但是,那天劉三中心情不好,不僅是被老板娘點名批了一回,更主要的是雪紅因為自己也受了連累,心里很是過意不去。劉三中在小工具房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像頭瘋驢一樣,一想到雪紅低頭吃飯時的樣子,劉三中心里緊緊的,像被誰扯了一把一樣。
在劉三中所在的工具房里,除了拖把掃帚灰鏟之外,可以讓他用來發火泄憤的只有那只綠色的塑料桶最為合適,所以,劉三中一腳就把那只桶踢飛了,飛到對面后堂的案板下,把正在案板前配菜的二廚嚇得差點沒蹦起來。這種情況下,劉三中挨人家罵是免不了的,如果僅僅是挨罵也就算了,問題是這時候,二廚的罵聲把老板娘引來了。老板娘了解一下情況,看了看那只綠色塑料桶,說,是不是不想干了,不想干走人!
劉三中本來是想過去取回那只桶的,但是老板娘的身體堵在那里,老板娘的胸前有兩座大山,劉三中的目光無法逾越,身體也無法側過,只好低下頭,愣頭呆腦地站在那里。這時候,劉三中的視線放低,能看到的都是老板娘下體的活動。老板娘腳上穿著一雙黑色的高跟皮鞋,頭很尖,上面還有閃閃的金屬花,左腳那只鞋上的金屬花上突然盯上一只蒼蠅。這時,老板娘抬起了左腳,那只蒼蠅飛了。老板娘用左腳把桶轉一下,桶身裂了一條縫兒,不是直的,是像月牙形的曲線,老板娘的腳在桶上玩了一個小花樣,然后說,罰款五十!
劉三中看也沒看就走了。就在劉三中轉身的時候,那桶被二廚拎起來,看了看,輕輕地放在老板娘的面前。老板娘說,看什么看,罰五十!
劉三中聽見了這句話。劉三中想自己在這干不下去了。
3 眉角的傷
劉三中感覺自己可能會離開昌隆酒樓,是在他踢壞綠色塑料桶的第二天。那天一大早,酒樓門口就貼出了招工告示:本店急招清潔工一名,男性,有經驗者優先,工資面議。
這無疑是對劉三中的提醒,是在為他現在的崗位找繼承人了。這一點劉三中再笨也能感覺到,所以,劉三中對離開昌隆酒樓已經做好充分的準備。在這些準備工作中,有一件事讓劉三中費了一番腦筋,就是在離開昌隆酒樓前,要再破壞至少一樣東西,要不然,他咽不下這口氣!
劉三中觀察了一下,就他的工作范圍而言,容易破壞的東西就是那些拖把掃帚灰鏟之類的玩意兒,都是些硬邦邦的家什,不太容易破壞,也不值什么錢,甚至還不如一只塑料桶。那以后的兩天內,劉三中沒有發現一樣能夠讓他破壞,或者說值得他破壞的東西。這是劉三中沒有想到的。
劉三中突然發現,搞破壞原來竟然這么難,比他媽的做好事還要難!
劉三中的工作范圍包括后堂的垃圾清掃。過去,劉三中常去后堂,聽那些大廚二廚講笑話,葷笑話,聽得很來勁。有一回劉三中聽大廚講一個葷笑話。大廚一邊掌勺,一邊講。說,有一個男的被馬蜂把雞巴蜇了一下,雞巴腫得很大,像一根大黃瓜。說到這,大廚用炒勺指了一下案板上的黃瓜,說就像這么大。所有的人都大笑,劉三中也跟著一起笑了。
大廚一見聽眾都笑便來勁了,熄了火,專心講起來,一邊講一邊比畫,抓起案子上的一根大黃瓜比劃說,腫得就像這樣。
大家又大笑了。
大廚接著說,腫成這樣難受呀,就去醫院,他老婆陪他一起去的,到了醫院,醫生看了看說,要打針吃藥,消炎,消腫。這時候,他老婆說話了。你們猜他老婆說啥?
大家搖頭,半張著嘴,要喝奶似的,盯著大廚的嘴。
大廚想賣關子,說你們猜,你們猜。
大家都說,猜不出來,快說快說。
大廚看把各位急得差不多了,這才捏著嗓子,操著女人的腔調說,醫生,求求你了,能不能光消炎,不消腫呀?
大家愣了一會兒,突然明白過來,爆笑,大廚也笑。劉三中看見大廚笑得口水流出來了,黏性很好的口水,在大廚的嘴角蕩了一下,便徑直流到鍋里。這時候傳菜員叫菜,大廚馬上把菜和他的口水一起抄到盤子里,對傳菜員說,宮保雞丁。
事實上,除了劉三中看到大廚的口水流到那盤宮保雞丁里,心里略感不適以外,在后堂還是比較快樂的。但是,自從“塑料桶事件”之后,他和二廚之間積下了仇怨,所以他不再泡在后堂,除非后堂喊“清潔工”,他不得不去。
這一天,劉三中正在尋思搞破壞的事,后堂有人喊“清潔工”,他很不情愿地去了。進了后堂以后,劉三中才知道,喊他來不是倒垃圾,而是幫忙做其他的事。后堂進了一批鹽、味精、醬什么的,讓他幫忙放到櫥柜里。劉三中認為這不是自己分內的活,就有點不情愿,但是進來了不搭把手,面子上又過不去,于是只好搭把手。
劉三中按大廚的要求把東西擺放好,老板娘進來了,看了看,說擺得不好,常用的東西應該擺外面,不常用的擺里面,這一點都不懂,重新擺放!劉三中心里有氣,但老板娘的話又不得不聽,只好又重新再擺一遍。本來,后堂有幾個灶同時燒著,溫度就高,加上這一通忙活,劉三中的汗就下來了,所以心里的火就更旺,所以關柜門的時候,一堵氣,手上的勁大了一點兒,嘣的一下,柜門反彈回來,不偏不倚正打在他的眉角上,棱角對眉角,打出一個口子,血一下子就冒出來了,痛得劉三中頭嗡的一下,劉三中天旋地轉,險些摔倒。
這一切,老板娘都看著呢。所以,老板娘說了一句話,讓劉三中氣更不打一處來。老板娘說,怎么搞的,你把柜門搞壞了,你賠不賠!
劉三中用手捂著傷口,忍著痛,一聲沒吭。
大廚也說,小劉這熊人,做事情就是毛手毛腳的,看看,怎么樣,把自己的頭搞破了吧。
老板娘說,告訴你,柜門搞壞了,可不是五十元錢的事!
劉三中的眉角傷得不輕,縫了五六針。疼痛是免不了的,但這還不是劉三中所關心的。劉三中最關心的是會不會留下疤痕,會不會破相,會不會影響他做歌星。在醫院門診室,劉三中反復問醫生,醫生被問得不耐煩了,說,這個不好說,按理說不會的,主要看傷口的愈合情況如何。劉三中心里就亂了,當時差點哭了。
劉三中此次受傷治療費共花了一百二十多元,包括清創、縫合、包扎、打破傷風預防針,以及三種消炎抗菌藥。劉三中身上的錢不夠,在這城里又沒有別的熟人,只好打電話到昌隆酒樓找雪紅。當時正是中午上客人的時候,雪紅走不開。但是,雪紅對劉三中表示同情,并且表示馬上跟老板娘反映這個問題,讓劉三中等著。劉三中一等就是一個半小時,實在等不下去了,劉三中又打電話給雪紅,雪紅說老板娘不讓走,也實在走不開,要不你再等一等,我下了班就去醫院吧。
雪紅的這個建議成了劉三中必須執行的方案,因為他交不了費用,醫院也不讓他走。在這以下的等待中,劉三中的情緒煩亂至極。他想到,如果日后傷口愈合不好破了相,對他的歌星的道路會帶來障礙,本來就很難,這樣一來豈不更難。他想到那個柜門,想自己為什么關那倒霉的柜門,為什么用那么大勁,想為什么要去后堂,那本來又不是自己分內的事。他還想到老板娘那句話,那句不是人話的話。本來自己明明不久就要離開昌隆酒樓了,偏偏又出這事。這時,他開始恨,這股恨是從恨自己開始的,然后開始恨老板娘。老板娘的形象在他的腦海里變形了,變得無比可惡。如果老板娘在這時候說那句話,劉三中說不定會上去撕了她的臭嘴!
雪紅是下午兩點半才趕到醫院的。雪紅的到來,暫時平息了劉三中內心的仇恨風暴。雪紅是小跑著接近劉三中的,表情緊張而焦急,態度善良而動人,這一點讓劉三中感到了一絲安慰。雪紅來到劉三中身邊,一邊問要不要緊,一邊要用手摸一摸,劉三中下意識地躲一下,雪紅白嫩的小手卻跟蹤而上,劉三中想了想,就讓她摸了一下。
雪紅問,哎喲,疼不疼?
本來麻醉藥力已過,傷口很疼,但是在雪紅的小手撫慰下,在雪紅溫柔的目光注視下,劉三中卻說,不疼,不疼!
雪紅說,咋能不疼。縫了好幾針?
劉三中說,才五針。不疼,一點都不疼!就跟螞蟻咬的一樣。
雪紅說,那會不會留下疤呀,要是留下,那多難看,在這地方。
這句話擊中劉三中的痛處,劉三中咂巴一下嘴,啥也沒說,用手捂住傷處,覺得傷處太大,總也捂不住。
4 雪紅哭了
劉三中一百二十元的醫藥費應該由昌隆酒樓支付,這一點是雪紅提出來的。雪紅是在送劉三中回劉三中的租房處對劉三中說的。雪紅認為,為酒樓干事情受傷,應該算工傷,所以酒樓應該支付醫藥費。雪紅甚至認為,劉三中還應該向昌隆酒樓提出要營養補助金。
在雪紅沒有提出這事之前,劉三中真沒想到這么多。經雪紅這么一說,劉三中也認為應該找酒樓討個說法了。
當天晚班前,雪紅一直在劉三中的租房處陪劉三中。這時的劉三中不想讓雪紅離開是很自然的,這時的雪紅想多陪一下劉三中也是意料之中的。有雪紅在一起說說笑笑的,劉三中心里亮堂多了。
雪紅是四點半左右離開劉三中的,這樣才能保證在五點以前趕回去上晚班。雪紅是個細心的女孩子,她認為劉三中受傷了,就不要去上班了,讓劉三中寫個請假條,由她帶回酒樓,交給老板娘即可。反正老板娘也知道劉三中因公受傷這回事。
就這樣,劉三中當天晚上就沒去上班。好好睡了一覺,做了些亂七八糟的夢,雪紅出現在夢里,也是正常的。
但是,劉三中沒有想到,第二天,他去酒樓上班的時候,卻發現雪紅蹲在走廊里哭。
劉三中把雪紅叫到一旁問明情況。其實,在雪紅沒說什么原因之前,劉三中已經猜出了八九不離十。雪紅昨天從劉三中處返回酒樓,搭乘的是30l路公交車。走這條路線,到昌隆酒樓只有兩站路,大約需要二十分鐘。也就是說,雪紅完全可以在五點以前到達昌隆酒樓上班。但是,那天下午,雪紅上了301路公交車后,走到中途遇到破產企業職工上訪,結果車子在中途足足塞了十五分鐘。雪紅到達酒樓的時候已經是五點十分。
雪紅雖然遲到十分鐘,但她心里并不緊張。她沒有直接去吃飯,而是直接找到老板娘,想把劉三中的事情說一下,順便把劉三中的請假條交上去。
老板娘看到雪紅,沒等雪紅說話,就劈頭蓋臉地問,你到哪里去了?為什么遲到?你還想不想干了?
雪紅這時候還不緊張。雪紅平靜地說,你知道,劉三中給酒樓碼貨受傷了,到醫院治傷,錢不夠,我去給他送錢,然后送他回家,回來的時候,路上遇到下崗職工上訪堵車,所以……
老板娘沒有再讓雪紅講下去,也沒有再給雪紅面子,當著所有人的面,說,住嘴!誰說劉三中是給酒樓碼貨時受傷的?你有沒有在場看見?誰讓你去給他送錢的?誰讓你送他回家的,誰?你給我說是誰?
老板娘問雪紅的誰,雪紅回答不上來。見老板娘的臉板得像咸魚,雪紅心有點緊張了,一緊張,話說得就不順了。
老板娘趁勢又說,雪紅,我跟你說,你在昌隆酒樓干得不錯,但是,干得不錯的也不是就你一個。你想干什么?我知道你們是老鄉,你們關系那個,但是,在昌隆干就得聽我的。當初,你介紹劉三中來的吧,你看看他干的都是什么?讓他干一點活,摔東絆西的,他受傷,那是活該!
雪紅沒有老板娘的霸氣,也沒有老板娘的底氣,本來想忍氣吞聲,挨一頓訓算了,但是一聽“活該”兩個字,就忍不住了。
雪紅說,老板娘,你咋能這樣說話呢,不管是不是給酒樓干活受的傷,那咋能叫活該呢?要你這么說,我們哪個人在酒樓受點傷遭點災啥的,也都是活該了!
老板娘騰地一下站起來,說,活該就是活該。雪紅你還想造反?是不是想造反?
雪紅說,我說幾句話,咋又扯到造反上了呢,就算我們是打工的,咋在他面前連說話都不能說呢?咋連這一點權利都沒有了呢?
老板娘把桌子一拍,說,你就沒這個權利!想干就干,不想干走人!
雪紅看著老板娘,臉憋得通紅,有個小姐妹來勸她,想拉她走開,給老板娘一個臺階。雪紅不動,就那么看著老板娘,看了好一會兒,雪紅才開始說話。
雪紅說,走就走!
老板娘馬上說,走走,現在就可以走!
就在這時候,第一批客人進來了,老板娘馬上閉上嘴,轉身走了。
雪紅那天晚上沒有上班,嚴格地說是上了一半的班之后,才突然離開崗位的。
雪紅和老板娘頂完嘴,回去換衣服的時候,想了想,自己也有不對的地方,后悔不該在眾人面前頂撞老板娘。但是,老板娘那話說得也太傷人了。
兩個小姐妹換好衣服,見雪紅還坐在那里生悶氣,就過來勸她,說在這干得好好的,到哪里去呀,現在工作不好找。不管咋說,這里一天有兩頓飯,餓不著。
雪紅一想也是這個理兒,就換了衣服到了自己的崗位。雪紅負責的包廂是二樓的貴賓廳吉祥廳,這天晚上,吉祥廳的客人是熟客,老板娘的熟人,是市政府里一個處長。
過了一會兒,老板娘來了,和那個處長握手寒暄,然后又陪處長以及處長的客人喝酒。處長以及處長的客人非常滿意。雪紅考慮到自己有過在先,所以在服務的時候比較賣力,想給老板娘看看,尋求與老板娘達成互相諒解的途徑。
雪紅處處小心翼翼。
陪了一會兒客人,老板娘起身離座,說還有別的事情,失陪。雪紅有眼色,趕緊替老板娘開門。當時,老板娘臉上還掛著與處長以及處長客人寒暄的甜蜜微笑,因此看上去很可親,但是雪紅不知道老板娘的微笑也有慣性,誤以為老板娘原諒了自己,就勢跟出門,想把劉三中的請假條遞上去。
雪紅叫了一聲老板娘。老板娘站住,轉過臉來,雪紅看到的又是一張成魚一樣板著的臉,心里馬上涼了半截兒。但是,雪紅還是硬著頭皮把劉三中的請假條雙手遞過去,說,這是劉三中的假條。
老板娘掃了一眼劉三中的請假條,并沒有接,只是從鼻子里發出一個單音來,哼!
雪紅伸出去的手連同那張請假條就疆在了那里,好久,當老板娘走下了樓,雪紅還愣在那里。那一時刻,雪紅視乎不知道手是不是還能收得回來。
雪紅的手還是收回來了,眼淚跟著也出來了。站在那里好久,她聽著包廂內的酒語歡聲,兩只腿不禁瑟瑟發抖。雪紅讓隔壁包廂的服務員幫自己照應一下,回到了宿舍,她覺得自己不得不走了,因為老板娘那一聲“哼”,像子彈一樣,將她的自尊擊中,擊得粉碎。
劉三中的心又被傷著了。傷劉三中心的是雪紅的哭。雪紅的哭是因為如果她離開昌隆酒樓,就意味著一份滿意的工作沒有了,另一份滿意的工作還不知道在哪里,那樣,她媽媽的病就要停藥。雪紅的媽得了很難治的婦科病。
劉三中不愿意想了。劉三中沒有想到自己又把雪紅卷進自己的是非中。劉三中覺得非常不安,尤其是對雪紅。
劉三中氣憤了,說,我找她去。
雪紅把她攔住,說,不要去,去了也沒用。
劉三中說,我就要去找她。
雪紅把劉三中拉到門外,說,算了吧。反正都這樣了,她讓我走,我就走!
說完又哭。劉三中的心像被貓抓了一樣。
5 雪紅走了
雪紅在第二天就要離開昌隆酒樓。這是劉三中沒有想到的。按理說,離開昌隆酒樓的應該是他劉三中才對。
雪紅離開昌隆酒樓是自愿的。老板娘對她提出一個要求,如果雪紅在全體員工會上公開作檢討,承認頂撞老板娘是錯的,事情就算了。
雪紅想了想,說我沒啥錯,檢討個啥?
老板娘說,不檢討,你就走。
雪紅說,我沒錯,我不檢討,走就走。
老板娘為此非常生氣,放出話來,就是這個酒樓不開了,也要讓雪紅走人。
劉三中知道這事以后,覺得事情既由自己而生,自己就有責任去解決這個問題,所以劉三中決定去找老板娘了。為了找老板娘,劉三中做了一番準備,首先他帶傷來上班了,早早地來到酒樓,把前前后后打掃得干干凈凈。這些,劉三中都讓老板娘看在眼里。
劉三中干完活,趁空找到老板娘。老板娘可能以為劉三中是來找她要醫藥費的,所以,一見劉三中進門,就說,那一點傷,還至于到醫院?
但是劉三中只字未提要醫藥費營養費的事,而是向老板娘承認錯誤,千不是萬不是都是他劉三中的不是,請求老板娘把雪紅留下來。劉三中表示,如果讓他走,他馬上就走。
老板娘開始沒有說什么,只是笑了笑,笑得劉三中心里發毛。
然后,老板娘說,那你叫她在員工大會上作個檢討,作完檢討,什么事都沒有了。
劉三中知道雪紅不會這么做的,說,我替她作檢討行不行?她的錯,本來就是因為我。
老板娘說,那不行,你是你,她是她。你憑什么代替她?
劉三中眨一眨眼,答不上來了。
老板娘站起來,走到劉三中身邊,說,你,還有雪紅,到昌隆來,開始干得都不錯,我對你們也不薄。別人都沒事,為什么偏偏你們兩個總跟我過不去呢?
劉三中說,沒有吧。
老板娘說,沒有,沒有怎么會成這樣子呢,難道說是我跟你們過不去?
劉三中說,那咋會呢。
這時候,后堂有人喊“清潔工”。老板娘看了看劉三中,劉三中低著頭走了出去。
雪紅最終還是被辭了。
雪紅臨走的時候,跟劉三中見了一面,她跟劉三中說她先回老家,看她媽去,她媽病重了,不住院了,藥停了。
劉三中送雪紅到車站。劉三中搶在前面替雪紅買了一張火車票,雪紅說不行,我回家哪能讓你花錢。劉三中說,我就想花!
劉三中這句話的聲音很大,雪紅被嚇愣住了,劉三中自己也嚇愣住了。候車室里有很多人朝他們看過來,雪紅只好把車票收起來。
這之后,兩人之間沒有談話。其實兩個人都有一肚子話,就是不知道從哪里說起。
開始檢票了,雪紅說我走了,你回吧。
劉三中就張張嘴,覺得自己說的是“對不起”,聲音在胸腔內回蕩,一個字也沒蹦出來。看著雪紅擠入人群中,劉三中想打自己的臉。
劉三中回到自己的租房處,就倒在床上,滿腦子都是雪紅的臉,雪紅在哭,尤其是雪紅摸他傷口的感覺。如果說這時候讓劉三中選一樣最想做的事,就是讓那種感覺永遠留在傷口上面。
對雪紅的思念,兩天后才稍稍淡了些。現在,劉三中才覺得和雪紅在一起的時候多么幸福。但是,他的幸福被昌隆酒樓的老板娘給粉碎了。也就是說,昌隆酒樓的老板娘破壞了他的幸福感覺,如果把臉上尚未平復的傷痕算進去,昌隆酒樓的老板娘,共破壞了他兩樣幸福。如果再把雪紅的工作算進去,昌隆酒樓的老板娘一共破壞了他的三樣幸福。一個人能有多少幸福,經得起別人這般破壞?
劉三中把這個問題想了幾遍,還覺得昌隆酒樓的老板娘有著不可推脫的責任。那么,對這種破壞別人幸福的人,應該怎么辦?
劉三中在第一時間想到的是“破壞”,在最后決定的還是“破壞”!
現在想來,當初踢裂昌隆酒樓一只塑料桶算什么,況且還被罰了五十元錢。別說一只塑料桶對昌隆酒樓的老板娘來說不會影響幸福,就是對他劉三中來說也構不成威脅,那么對昌隆酒樓老板娘能構成威脅的是什么呢?
劉三中真得費一番腦筋了。
6 長發剪了
劉三中在沒有扎成小辮子的時候,把頭發剪了,理了一個小分頭,工工整整的。
劉三中剪頭發那天,也就是到昌隆酒樓找老板娘結賬那天。夜里,劉三中沒有睡好,干脆不睡了,起了個大早。劉三中在早點攤上吃了早點,這個過程中,劉三中把一天要干的事情理了一下。平時,劉三中的早飯是兩根油條一碗稀飯,一塊五毛錢,但是,劉三中這一天,吃了兩根油條一碗稀飯之后,覺得對不住自己,又要了一碗稀飯,兩個茶葉蛋,一共四塊錢,這個標準遠遠超過他平時的標準,但是劉三中沒有想這些。劉三中吃得吧唧吧唧聲響,那響聲在城市清晨的空氣里顯得十分干脆而響亮。
吃完早點,劉三中沒有直接去昌隆酒樓,而是去了附近的一個發廊,發廊剛剛開門,一個小姐伸著懶腰問他要做什么,劉三中指了指頭,小姐問是染還是煽,劉三中說,剪!
小姐說,好好的頭發,多帥呀,剪它做啥?
劉三中說,煩!
劉三中坐在锃亮的椅子上,抬頭看看自己一頭的秀發,心里著實有些不忍。在圍上圍布之后,劉三中突然讓理發的小姐等一等,自己用梳子,反復地梳了幾遍,又左右甩了幾下,算是對小辮子的美好向往的留戀。理發的小姐似乎看出了劉三中內心的矛盾,勸道,其實可以不剪的,留著也沒關系,好帥喲……
劉三中手一抬,眼睛一閉,說,剪!
小姐的剪刀起起落落,劉三中的小辮子的夢想漸漸遠去。這個過程中,劉三中的眼睛一直閉著,他不忍去看那發屑紛紛飄落,甚至想捂起耳朵,不愿聽到剪刀清脆的咬合聲。小姐一邊剪發,一邊說,先生你的發質真好,留起來一定更好,又直又順,可以做洗發水的廣告呢。
這時,劉三中突然來了氣,不知對誰,說,剪!剪!狠狠地剪!
小姐以為劉三中在催,說,不是在剪嘛,哪有一剪子下去頭型就出來的,何況你這頭發,這么長!
小姐當然不知道,此時此刻,她正在剪著劉三中的心,剪著劉三中的痛,剪碎了劉三中有生一來的一大希望。
劉三中的發型被小姐設計為中分,小姐讓他看看滿意不滿意,劉三中這時才睜開眼。睜開眼后,劉三中發現鏡子里的自己是模糊的,用手背一抹眼,手背濕了。
從發廊出來,劉三中直接去昌隆酒樓。時間尚早,劉三中決定不坐車,走過去。路過一家音像店,一陣狂放的音樂,給劉三中提了一下神,劉三中不自覺地抬起頭來,像往常一樣,下意識地甩了甩頭,用手往后撩頭發,撩了一下,沒撩著,又撩一下,這才想起,那頭長發都留在發廊的地上了,或許現在已經倒進垃圾桶里了。劉三中這么想著,突然覺得很沮喪,于是又低下頭,專找街邊上走,覺得自己很對不起這個城市,對不起街上的行人。
劉三中到昌隆酒樓的時候,店門剛開,幾個熟人見他進門,竟沒認出來,攔住他問干什么的,劉三中說,是我。
熟人仔細看看他,像看菜譜似的,突然說,垃圾歌手,頭發剪了,快來看呀,劉三中的頭發剪了!
劉三中憨憨地一笑,剪就剪了,有啥好看的。
說完,下意識地把頭抱住,好像干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
劉三中徑直走到他的工具房,操起家伙就樓上樓下地干起來,干得很賣力。大廚進來,看看他,說這是誰,新來的吧。
劉三中抬起頭笑笑,大廚認出來了,說,喲,操,這熊人頭發舍得剪了?
劉三中還是笑,然后彎下腰來繼續干活。
大廚說,小劉,你今天可以不干了,今天結賬了,可以走人了。
劉三中頭也不抬,邊擦地邊說,我不走了。
大廚說,不走了?老板娘同意了?
劉三中說,不知道。我就是不想走了。
大廚說,嗯。他媽的這熊人咋回事?
劉三中說,不想走了。等會兒你也幫忙跟老板娘說說。
劉三中掏出煙來,遞到大廚手上。大廚接過煙,說,操,你這家伙轉變也太快了!
劉三中說,沒有,就是不想走了,外面活不好找。以后,你多關照!
大廚點上煙,想了想,說,嗯,那倒是。想明白就好。頭發也剪了,嘴也變甜了,不錯,不錯!
劉三中笑笑。
大廚說,老板娘馬上就來了,情況自己掌握吧。
劉三中說,謝謝啊。
大廚轉身進了操作間,然后轉過身來看看劉三中,說,操,這家伙真有意思。
劉三中低著頭走進了老板娘的辦公室,熱騰騰的汗珠還掛在臉上。當時,老板娘正低頭按著計算器,計算器嘰嘰的叫聲,制造出緊張忙碌的氣氛。
劉三中叫了一聲老板娘,老板娘可能聽出是他,頭也不抬,說,你的工資算好了,不會少你一分一文。看不怪可憐的,那五十缺錢罰款就算了。等會兒你去會計那里領去吧。
劉三中說,老板娘,工資我不要了,我不想走了……
老板娘這時候才抬起頭來,目光一下子停在劉三中的頭發上。劉三中這時候沒有低頭,因為劉三中知道這一切都是為這一時刻而做的。老板娘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說,嗬,大歌星舍得把頭發剪了!
劉三中說,老板娘,對不起,過去都是我錯了。我不想走了,別讓我走好不好!
老板娘直直地盯著劉三中,一句話不說,就那么盯著劉三中。劉三中知道,老板娘在審察自己,在窺探他的內心,在把過去的自己和現在的自己作對比,在判斷這突然的變故該如何處理。劉三中知道,這一刻對他太重要了,如果做不好,那么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費了。
劉三中撲通一聲就跪在了老板娘的桌前,直直地看著老板娘,眼淚像急屎一樣自然地流了出來。
劉三中說,求你了,老板娘,上月的工資我不要了,別讓我走!
老板娘的反應幾乎和劉三中想象的一樣,只是稍稍慢了一會兒。就在劉三中跪下之后,老板娘像被人提了一下,屁股馬上離開了椅子。當劉三中說完那些話的時候,老板娘就已經站了起來,像洗了冷水澡一樣,打了個冷戰,說,這干嗎這干嗎,起來,快起來!
劉三中說,老板娘,你不答應,我就不起來!
劉三中的聲音很大,還帶著哭腔,劉三中的音質很好,因此,那帶著哭腔的聲音很有感染力。
這時候,劉三中的聲音招來了酒樓的員工,以為是劉三中跟老板娘干起來了。進門一看劉三中跪在地上,不知是怎么回事。這時候,老板娘見人圍多了,看的也看了,自己的面子也掙足了,覺得也差不多了,就讓人把劉三中扶起來,但是,劉三中就是不起來。
劉三中說,老板娘,你不答應我就不起來!
老板娘畢竟是女人,這時候心軟下來了,走上前去,親自拉著劉三中的胳膊,說,起來吧,小劉,我答應你!
劉三中站起來,說,謝謝老板娘!謝謝,謝謝……
老板娘說,瞧你這孩子!
劉三中說,那我干活去了。
老板娘把其他員工哄走,讓劉三中留下來,說有事還要說一下。劉三中就老老實實地站在原地沒動,等其他人都走完了,老板娘使了個眼色,讓劉三中把門關上,然后讓劉三中坐下來。劉三中老老實實地坐下來。
老板娘把前前后后的事情捋了一遍,目的是讓劉三中知道她是迫不得已,才做出絕情的事情,同時,也向劉三中說明,如果不好好干,她還是會不客氣的。劉三中頭點得像雞拾米一樣,把所有的不是都攬到自己身上。老板娘很滿意,做了如下交代:工資照領,既然頭發剪了,可以繼續去做門童,但是,門童的位置沒有了,等以后再說。
劉三中沒等老板娘說完,馬上說,我搞清潔,就搞清潔,搞熟了,好搞。
老板娘笑笑,說好,先這樣吧。
劉三中剛走到門邊,老板娘說,嗯,頭發剪了不是很好嗎?要我看,更像劉德華了!
劉三中憨憨地笑笑,出門干活去了。
7 口香糖
劉三中在昌隆大酒樓的工作表現就像他剪過頭發的精神面貌一樣煥然一新。
這一切有目共睹,在重新投入清潔崗位的第一個星期,劉三中就受到老板娘在工前會上的點名表揚。
劉三中受到表揚不僅因為活干得好,而且在空閑的時候主動到后堂幫著二廚洗菜配菜,還不止一次地主動幫著大廚抬柴油桶,往柴油灶里加油。有一次,柴油桶的油快見底了,一時供不上,樓上樓下一次次地催菜像催命一樣,眼看馬上要出亂子,老板娘急得一拍大腿,拍得大廚二廚眼直擠。就在大家正束手無策之際,劉三中來了,劉三中到油桶前,把油桶搖一搖,晃一晃,然后說有辦法。劉三中在鄉下老家開過拖拉機,給拖拉機加過油,知道在油少的時候,要把油弄出來,必須拿長塑料管子,用嘴吸。柴油可不是香油,用嘴吸?這辦法還用你想?虧你想得出來!用嘴吸誰吸?
老板娘看看大廚二廚,見沒有一個人動,都借故忙菜走開了。這時,劉三中往前上一步,用手扶住桶,說,我試試。
劉三中到工具房里找一根塑料管,那是沒有用的空調排水管,一米多長,一頭伸到桶里,另一頭在衣服上蹭一下,彎下腰,猛憋一口氣,含住那根管子,身子往下一蹲,用力一吸,一股柴油就緩緩地吸上來了,老板娘等人在一旁喊著快了快了,快了快了。可能這次用力不夠,管子的油就在快出來的時候,又回去了。老板娘等人一下子泄氣了。
劉三中直起身,調整了一下呼吸,又一次彎下腰,含住管子,用力一吸,眼憋得像燈泡,兩腮深陷,只見一股油緩緩上來了。老板娘可能怕這一回油又回去了,上前扶住劉三中的腰,喊用力呀用力呀,劉三中猛一用力,一股油哧溜吸進劉三中的嘴里,劉三中沒有松口,繼續用力,直到油路通暢,才取下管子,塞進旁邊的小塑料桶里。
那柴油味多么難聞,把他嗆得干嘔半天,眼淚都憋出來了。老板娘讓人端來一杯水,給他漱口,發現沒有漱干凈又讓人端來一杯,然后問劉三中,嘴里干凈了嗎?
劉三中說差不多了,就是有點味。老板娘馬上讓人去買來兩打口香糖,讓劉三中馬上嚼,還特別關照,一次多放幾塊,嚼了別咽,吐了再嚼。
劉三中說,知道了,謝謝。
劉三中嚼著老板娘給他的口香糖,回到他的清潔工具房,這才發現是綠箭口香糖,這不由得讓他想起了雪紅。雪紅最喜歡這個牌子的口香糖了。劉三中嚼著嚼著嗓子里泛出一股酸味來。他想起了雪紅臨走時的眼神,耳邊響起雪紅委屈的哭泣,仿佛看見雪紅眼角的清淚,劉三中受不了了,劉三中又想摔東西,當他把腳剛剛抬起來,馬上又放下了。他知道,這時候,千萬不可以。他知道,他得忍。
在最初分別的日子里,劉三中還經常接到雪紅的電話,除了說她家里的事和她媽的病,就是鼓勵劉三中好好干爭口氣,當然也免不了說一些溫柔的話,讓劉三中興奮得心里頗不安靜。電話里,劉三中每次對昌隆大酒樓的事只字不提,他還不止一次跟雪紅說,等把一些該辦的事情辦好了,就回家看她,然后兩個人一起到南方去打工,再不到酒樓干了,哪怕撿破爛都行。對劉三中的想法,雪紅基本上認同。
但是,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雪紅的電話少了。劉三中有點急了,托人打聽,帶回來的消息是雪紅到廣東去了,一說是在東莞一家玩具廠里,一說是在中山一家歌舞廳里,還有說是在廣州一家洗浴中心打工,總之,沒有一個確定的信包。最讓劉三中不放心的是,有人帶來的消息、里,隱隱約約地透露出,雪紅可能在廣州做了三陪女。
就這樣,劉三中慢慢地失眠了。
劉三中失眠的最大特征是偏頭痛,而且小便頻繁。如果一夜不睡,他至少要撒二十次尿,尿不多,但總想尿,越尿越想尿,越尿越睡不著,所以干脆不睡了。
睡不著,劉三中的腦子可閑不下來。按照慣例,他先想起和雪紅在一起的時候,雪紅的臉,雪紅的手,雪紅的嘴,然后就想到雪紅在干什么,是在打工?工作怎么樣?老板怎么樣?會不會受委屈?還是在夜總會?是不是在坐臺?是不是在……
劉三中想不下去了,也不敢想下去了。依然按照慣例,劉三中還會探索一下產生這些不良后果的原因。在他看來,造成這一切不良后果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昌隆大酒店的老板娘,那個胸脯高得嚇人的女人。是她,不讓他劉三中留小辮子的,是她,讓他劉三中去做清潔工的,是她,讓雪紅受了委屈離開昌隆的,然后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道在做什么,還是她,逼著他劉三中剪掉了心愛的長發,逼著他劉三中忍氣吞聲在昌隆干清潔工……老板娘呀老板娘,你這個大胸脯女人,仿憑什么不讓我劉三中留長頭發扎小辮子?頭發長在我頭上,我扎不扎小辮子,礙著你哪里疼還是礙著你哪里癢了?我就是個打工仔,咋就連這點權利都沒有呢?老板娘呀,你這個大胸脯的女人,你說你都做了些啥事?你說你讓我劉三中,一個大男人咋能原諒你?
劉三中實在頭疼得不行,于是起來到街上去走,漫無目的地走,有好幾次,他一直走到天亮,干脆直接上班去了。
第二天上班,自然打不起精神。老板娘發現了這一點,曾問劉三中是不是生病了,劉三中說不是,老板娘明察秋毫地指出,不可能,你看你這樣,像霜打了一樣,不是病了才怪呢!有病就去看,給你半天假。
劉三中有氣無力地說,沒事,就是夜里蚊子多,咬得睡不好。
老板娘說,噢。
事實上,老板娘對劉三中越來越關心,有兩次在劉三中面前說現在的門童的不是,意思是讓劉三中明白,那門童的位置是給他留著的,劉三中心里明白,故意不接她的話茬兒。劉三中心里清楚,老板娘之所以對他好,是因為他做得好,他拿著低工資干著又臟又累的活,老板娘沒有理由不對他好。話又說回來,如果他劉三中沒有做好,或者說做得不到位她老板娘還會對他這樣好嗎?這一點連呆子也明白。
當然,劉三中也清楚,老板娘對他的好,是真好,不是裝出來的。但是,劉三中不會在這里干得很長,只要有了機會,讓他做了一件認為要做的事,他就會離開,就會遠遠地離開這里,最好把這里的一切都忘記得干干凈凈。
那么,劉三中究竟要做什么事呢?就目前來說,劉三中自己也不清楚。不過,有一點,在劉三中的內心里是堅定了的,那就是一定要給老板娘一點教訓,一定要讓老板娘嘗到委屈難受的滋味,最好能讓那個大胸脯的女人失眠,讓她夜夜睡不好,讓她頭痛得撞墻,讓她一整夜一整夜地小便不停,二十次,三十次,最好五十次,一百次……
劉三中耐心也等待著。
劉三中知道,搞破壞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成功的,搞破壞也要像做事業一樣,等待機遇的來臨。
8 九月九日的垃圾
九月九日這一天,有兩家婚宴預訂在昌隆酒樓,樓上一家,樓下也有一家。九月九日,意為“久久”,在這一天結婚都是沖著這個吉利。以往,昌隆大酒樓也接辦過婚宴,但是沒有一次接辦兩家的經驗,而且有一家是市財政局長的兒子的婚宴,更是馬虎不得。市財政局下屬多家單位都在附近,是昌隆大酒樓的老客戶,也是大客戶,用老板娘的話說是昌隆的財神。
頭一天,老板娘就接辦婚宴這項業務召開動員會,把各部門的人都召集齊了,一一說到,一再叮囑,有趣的是,只是沒有說到劉三中清潔這一塊,不知是老板娘忘記了這一工作環節,還是覺得這一環節不太重要,或者說對劉三中的工作比較放心?
但是,劉三中知道,他的工作不會輕松。頭天晚上,劉三中為了能睡好,早早就上了床,聽了一會兒隨身聽,然后就閉上眼睛,等著睡意來臨,可是等了半天,睡意沒來,小便倒是一次一次地報警了,直急得劉三中手心腳底都是汗。劉三中知道,想馬上睡著很難了,接下來腦子里又會出現那些不知道考慮了多少遍的事,過了一會兒,果然,腦子里又出現了那一大堆問題,雪紅,老板娘,長頭發,小辮子,眉角的傷……全都出來了,像一群馬蜂亂舞,只蜇得他腦仁兒生疼。
劉三中知道,他實在控制不住自己了,只有由著自己了。
這一天的垃圾,對劉三中來說,絕對是一場挑戰。
按這座城市的風俗,婚宴安排在晚上進行。婚宴前,新郎和新娘要站在酒樓的門口迎接雙方的客人。這個時候,酒樓就慢慢地熱鬧起來。不過,對劉三中來說,倒是清閑的時候,因為客人剛到,垃圾還沒有制造出來,所以,他就從后面悄悄地溜出來,躲在僻靜處看熱鬧,看兩家哪家的新娘子漂亮。劉三中看了半天,也沒有比較出來,倒是讓他想起雪紅當初說過的:新娘子化妝后穿上婚紗,看起來都差不多。
雪紅說這話的時候,還和他在一起,就在這家昌隆酒樓里。可是雪紅現在在哪里?雪紅現在在做什么?現在一個人在外地有人欺負她嗎?
想到雪紅,劉三中心里不是滋味,手腳都有瞬間麻痹的感覺。如果這個時候,站在門里的新郎是他,而新娘是雪紅,又會是什么樣的心情呢?可是,劉三中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因為雪紅在他的生活中消失了,至少是現在,也許是永遠。想到這里,劉三中覺得眼眶一熱,用手背一抹,竟是淚水。
婚宴,人多而且雜,因為是喜事,所以1人逢喜事,就容易放開量,容易喝超量。在樓上樓下兩家婚宴上都有人喝多,直喝得“現場直播”。劉三中就這樣被樓上樓下呼來喚去。劉三中如同一只疲憊不堪的老鳥,在樓上樓下飛來飛去。醉酒人吐出來的那些穢物里有各種顏色的食物,因為沒有充分消化,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氣味。劉三中一遍接一遍地清掃,一遍接一遍地擦。實在累了,就坐在一堆穢物邊喘口氣。哪知道,氣還沒喘勻,那邊又喊清潔工了。劉三中只好起身去忙了。
洗手間里,一位戴眼鏡的小伙子,看上去文質彬彬的,根本不像能喝酒的那種人,但是也吐了,吐出的穢物呈放射狀分布在洗手間的門口。因為實在太累,所以心里就有點煩,所以劉三中一邊擦那地上的穢物,一邊對那位戴眼鏡的小伙子說,先生,不要喝那么多嘛,喝多了又吐,會傷身體的。
劉三中的話其實也是一番好意,但是小伙子沒這樣認為,慢慢抬起頭,瞇著眼說,放放放屁,老老老子高興,老老老子想喝,老老老子有錢……
說著一把抓住劉三中的衣領子,說,你你他他媽的是誰,算算算老幾,跟跟跟我這樣說話,找找你們老板去!
劉三中趕緊賠不是,想掙開他的手脫身,沒想到這醉漢手挺緊,劉三中掙了幾下,竟沒能掙脫。
小伙子大聲罵,高聲叫,老板娘,老板娘!
不一會兒,老板娘被人找來了。
老板娘一見那人,馬上上前攙扶,說,喲,這不是朱秘書嗎?怎么回事?
劉三中這才知道這位姓朱,是秘書,誰的秘書不知道,但從老板娘的眼神里能看出來,不是一般人的秘書。
朱秘書一見老板娘,馬上更來勁了,指著劉三中說,老老老板娘,他他媽的管我,不讓我喝喝喝酒,你說對不對?
老板娘好像聽明白了,馬上責問劉三中為什么多嘴,劉三中說自己也是出于好意,老板娘說,什么好意歹意的,人家喝酒給線,酒樓是干什么的,不就是讓人來喝酒的嗎?
劉三中啞口無言。
朱秘書不依不饒,憋了半天,打出一個酒氣沖天的酒嗝之后,說,老老板娘,你你你說,我我們局長兒子結婚,我應該不應該多喝喝喝幾杯?
老板娘笑著拍拍朱秘書的肩膀,說,應該,太應該了!
朱秘書搖搖晃晃地一指劉三中,說,他他他媽的,不不不讓我喝!
老板娘說,他不對!
朱秘書問,那那那不對怎怎么辦?
老板娘說,我來批評他!
朱秘書說,批評?不不不行!
老板娘說,那就再扣一個月的獎金!
朱秘書笑一笑,突然臉一冷,說,不不不行!
看來,老板娘很想息事寧人,說,哎喲,我的大秘書,那你說怎么辦吧?
朱秘書搖著頭說,要要要么,他他他給我跪下,要要要么,我我我們下次不來了,誰來誰誰誰是孫子,龜孫子!
劉三中一直在旁邊看著,開始當著好玩,當是看一個人耍酒瘋,可是一聽朱秘書提出這么一個要求,劉三中心中不免有些緊張,轉念一想,一個醉酒的人說的話,老板娘未必會聽,大可不必當真。
這時圍觀的人中有人勸和,說,算了算了,一個清潔工,不要跟他一般見識,何必呢?
朱秘書不理這一套,指著老板娘問,你你看著辦吧。說完往旁邊一靠,等著結果。
開酒樓這么多年,老板娘也算見過世面的人了,所以從她的臉上劉三中基本上看不出她的內心活動。不過,劉三中認為這位朱秘書提出的要求有點荒唐,老板娘也不會把他這酒后胡言當回事的。所以,劉三中擦完地上的穢物,繞開老板娘準備離開。這時,老板娘說話了。
老板娘的聲音很低,但是字咬得特別重。老板娘說,別走!按朱秘書的要求做。
劉三中的腦袋嗡的一下,仿佛撞在山墻上。劉三中看看老板娘,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老板娘又重復了一遍,還是低沉的聲音,說,按朱秘書的要求做。
劉三中愣住了,看看老板娘,又看看朱秘書,他們好像都在等待著他的結果。如果說扣工資獎金,劉三中一點也不難過,但是這種要求實在太過分了。劉三中胸膛內一陣火熱騰起,手里的拖把不知不覺地舉了起來。
老板娘一直平靜地盯著劉三中的一舉一動,當看到劉三中舉起拖把時,臉一沉,劉三中放下手中的拖把,看了看老板娘,又轉過身來看著朱秘書,這時的朱秘書點起了一支煙,等著他。劉三中的思想斗爭只有一剎那,但是卻仿佛走過千山萬水。
劉三中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提了提褲子,雙膝一屈,慢慢地跪在朱秘書的面前,跪得筆直,但眼睛卻看著老板娘。
劉三中膝下那塊花崗巖的地板,因為被他剛剛擦過,上面依然濕漉漉的。
那天晚上,劉三中從他跪著的那塊濕漉漉的地板上起來后,腦子里一片空白,好像整個身體不是自己的。從他站起來那一刻起,又有人喊他去清理垃圾,這是他分內的事,他得去。
那天晚上,劉三中在清理包廂的垃圾時,還清理出四件顧客丟的東西,一塊摩托羅拉手機電池,一個ZIPO打火機,半瓶五糧液酒,半包軟包中華牌香煙。按酒樓的要求,劉三中如數交到柜臺上去,等著顧客來認領。
看柜臺的女孩小范急著下班,只把手機電池和打火機留下,半瓶酒和半包香煙卻沒留,說,煙酒這些東西根本不會有人來認領的,你就帶回去自己享用吧,酒是好酒,煙是好煙,回去嘗個新鮮吧。
劉三中平時很少喝酒抽煙,因為他想唱歌,要保護嗓子。劉三中不要,小范說,不要就當垃圾扔了吧,說完順手扔到垃圾桶里。
劉三中想了想,不管怎么說這是好東西,扔了可惜,于是伸手從垃圾桶里把煙和酒又撿出來,隨手又從垃圾桶里撿起一張爛報紙包好,夾在腋下。
小范可能以為劉三中不好意思,特別關照說,沒關系,拿去吧,反正是垃圾。
劉三中點點頭,走幾步,想一想,又扭頭沖女孩小范笑笑,算是對她一番好意的感謝了。
9 醉了
劉三中的工作完成意味著酒樓當天工作的結束。劉三中回到自己租居處,已經夜間十一點多了。盡管很累,但劉三中知道今夜又睡不著了。
劉三中睡不著,自然是因為今天發生的事。
關于自己的膝蓋與涼涼的花崗巖地板接觸的剎那的感覺,劉三中是慢慢回憶起來的。劉三中自己也想不到,剛剛發生在幾個小時前的事,怎么竟然那么難以回憶。當然劉三中也會想到過去的很多事,與自己有關的,在昌隆大酒樓發生的很多事。
劉三中抱著頭想了一會兒,覺得頭越來越疼。他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會跪下,不明白為什么那位姓朱的秘書為什么非要提出讓他跪下的要求,不明白為什么老板娘也讓他給那位朱秘書下跪!不明白,劉三中越來越不明白。
但有一點,劉三中越來越明白,他一定要讓老板娘得到報應!
這同樣是一個讓劉三中百思無果的問題:怎么樣才能讓老板娘得到報應,讓老板娘頭疼,讓老板娘失眠,讓老板娘尿頻?
劉三中感覺到了膝蓋有些隱隱地痛,可能是自己跪的姿勢不對,也可能是花崗巖地板太硬,也許是自己穿的褲子太薄,總之,他的膝蓋受傷了。
想想在昌隆大酒樓,短短的時間里,他已經跪過兩次了。好在雪紅都沒看見。上一次是在老板娘的辦公室,給老板娘跪下,老板娘辦公室鋪著地毯,所以沒覺得膝蓋痛。那一次是劉三中自己愿意的嗎?也不是,不過,他劉三中必須那么做,所幸的是,收到的效果正如他預期的一樣,他打動了老板娘,留下來了。但是,話又說回來,他留下來干什么?難道就是為了等待這一跪嗎?鄉下人沒文化,但有老規矩,規矩說,上跪天神,下跪父母。老板娘不是天神吧,朱秘書也不是他的父母吧,他為啥跪了呢?為啥?
想到這,劉三中狠狠地給自己兩巴掌,左邊一下,右邊一下,因為摑得有力,嘴角洇出血來。
面前這包東西是從昌隆大酒樓帶回來的垃圾,至少在昌隆大酒樓被稱作垃圾。這可能是劉三中在昌隆大酒樓得到的唯一不勞而獲的東西了。
劉三中打開報紙,酒是五糧液,大半瓶,六七兩,煙是軟包中華,還有八支煙。劉三中先點一支煙,吸了一口,憋一會兒,讓那醇香的煙霧在他年輕的肺里刺激一會兒。然后,劉三中擰開瓶蓋,開始喝酒。一口酒下去,劉三中的大腦像注了水一樣,打了一個冷戰。幾百元錢一瓶的酒也頭嘛,劉三中咂咂嘴,除了火辣,沒有嘗到特別的滋味。
因為沒有菜和酒,劉三中就隨手翻那張破報紙。報紙是本市的晚報,劉三中正在看的是新聞版,社會新聞,有點意思。有找人的,有公安破案的,有失學兒童被好心人救助的,劉三中一一不放過。事實上,劉三中不是一個經常看報的人,沒有想到報紙還真有意思。
劉三中看著看著,眼球就被一篇國際新聞抓住了。新聞說美國有一個叫馬克的人,因為給妻子買生日禮物上班遲到,被老板解雇,馬克因此懷恨在心,于是報復了老板一家,五十年后才被警方抓獲。當警方問他的感想時,馬克說,老板做了他想做的,我做了我想做的,我沒有遺憾。
劉三中的興致馬上轉到這篇報道上來了。文章寫得很細,中間有很多字劉三中還不認識,或者不理解,但他覺得那個叫馬克的人說得太對了,正好說到他的心坎上去了。
“老板做了他想做的,我做了我想做的,我沒有遺憾。”
這話說得太好了。這他奶奶的不就是替我劉三中說的嗎?
劉三中操起酒瓶,連灌幾大口酒,酒流經嗓子眼,留下陣陣灼熱,直流進胃里,頓時覺得體內燥熱,心情急切起來。
劉三中出門的時候是幾點,他自己不知道。劉三中出門的時候門也沒關,他自己也不知道。劉三中只知道他帶上了兩個打火機,當然還有他幾乎不離身的隨身聽。這臺隨身聽已經又老又破,上面用膠帶纏得像個小號炸藥包。本來劉三中想換一臺MP3的,但是沒錢,也就將就了。
劉三中滿嘴酒氣,跌跌撞撞地走出家門,他的隨身聽里正在播放的是《雙節棍》。這是一個時期以來,劉三中最喜歡聽的歌了。劉三中跟著周杰倫嘰里咕嚕地唱著,覺得這個世界都不在他眼里,覺得自己很強壯很偉大。這酒真他媽的是好東西,能讓人膽大,讓人狂,讓人不要臉,怪不得那狗日的朱秘書敢讓自己跪下呢?喝多了,啥事不能干?
劉三中知道自己往哪去,但是他也意識到自己這樣搖搖晃晃地走可能太慢,所以想打一輛出租車。也許是夜晚的出租車司機不愿生事,見劉三中招手都不停,劉三中生氣,就大罵。走到立交橋下面,終于有一輛車停下來。
司機是個老師傅,五十多歲,問他去哪?
劉三中說,后十字街,昌隆大大大酒樓。
老師傅已看出劉三中喝醉了,說,這深更半夜的,去酒樓干什么?
劉三中說,放放,放火!
老師傅笑笑,說,小伙子,喝高了吧。
劉三中說,沒喝高,是放放,放火!
老師傅搖搖頭,說,舌頭都硬了,還不高?
劉三中又把耳機塞進耳朵,跟著周杰倫,一起吼吼地唱起來。
深夜,昌隆大酒樓一片靜寂,只有樓頂的霓虹燈滋滋地閃著。劉三中在門前站了好一會兒,若有思,若無思,突然覺得這個地方變得陌生了。
似乎是突然想起此番來的目的,劉三中轉身走到樓的左側,這里是他經常傾倒垃圾的必經之路,小巷很窄,盡管很暗,他閉著眼一樣能通過。劉三中進入了預定的狀態,他手里握著打火機,躡手躡腳地走向樓后。
樓后的小門直接通向后堂操作間,操作間右側有一崩門通向一樓大廳,這些劉三中一清二楚。劉三中貼著墻輕步走向后門,后門是鋁合金的防盜門,門一定上鎖了。劉三中知道,大廳里有張老頭在值班,不過這時一定睡著了。
按預先的行動方案,劉三中并不想進門,所以用不著撬門。根據他平時的觀察,后堂旁邊的兩扇窗子是推拉式,大廚二廚他們經常拉開窗子向外吐痰,吐一次拉一下,吐一次拉一下,一天不知要拉多少次,尤其是做川菜湘菜的時候,油嗆辣熏,大廚和二廚的口水和痰就吐個不停,所以,里面的插鎖早就損壞了,想鎖都鎖不上,只要輕輕一推,就能打開。最讓劉三中滿意的是,兩大桶備用的柴油,就在窗子下面,只要推開窗子,伸手就能摸著,擰開蓋,然后打著打火機,往里一扔……哈!一切就好了,老板娘,大胸脯女人,你就等著失眠吧,你就等著尿頻吧……
劉三中對自己的方案比較滿意,也就如此執行,所以在經過后門的時候就沒打算碰那門,但是,當他靠近門時,用手一摸,卻發現門動了,再一摸,門原來是開著的!
劉三中奇怪了:是忘記鎖了?不可能。張老頭一向認真的,不可能有這種低級的失誤。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劉三中一時不能作出正確判斷來。
劉三中突然覺得應該停下來看看,是不是張老頭出來辦啥事了?這是有可能的。所以,馬上又溜回那條小巷里,觀察動靜。
這幾分鐘,對劉三中來說,有點難挨。會不會是出啥事了?張老頭是不是生病了?張老頭為人不錯,慈眉善目的,見人就笑,有一次還給劉三中兩個梨子吃,那梨子很脆很甜。
劉三中想著想著想起張老頭的好處來。聽說張老頭無兒無女的,退休后和老伴兩人過著清淡的日子。如果要是真出事了可怎么辦?劉三中甚至想到,該不該進去看一看。
就在劉三中想入非非的時候,他聽見那后門吱地響了一下,沒錯,就是那鋁合金門的聲音,盡管很輕,但是他聽得真真切切。劉三中慢慢探出頭觀望,見有兩個黑影走出來,手里都抱著東西,黑糊糊的,看不清是誰。不過,從身影上劉三中能看出來,不是張老頭。
這深更半夜的,會是誰呢?
小偷!
劉三中突然冒出這一念頭來。小偷,一定是小偷!
也不知道怎么了,劉三中想到這,嘴里不自覺地就喊了出來,聲音還很大,驚得那兩個黑影轉身就跑。劉三中快緊追上去,可能因為地形不熟,那兩個小偷繞了一圈,跟劉三中在小巷口迎了個照面。
劉三中喊道,小偷,站住!
那兩個小偷見只劉三中一個人,似乎輕松了許多,說,兄弟都不易,出來討口飯吃。請大哥高抬貴手,放俺們走吧。
劉三中覺得體內的酒力四處直撞,放大嗓門說,走?往哪走!
小偷中的一個說,大哥,東西你留下,路給俺們走吧。
劉三中說,不行,給老子跪下!
小偷不知道劉三中這句話什么意思,劉三中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會說出這句話來。
快,跪下!
兩個小偷慢慢蹲下身來,劉三中一定以為他們正要跪下來,所以搖搖晃晃地走過去。就在這時,兩個小偷突然起身直奔劉三中撲過來。劉三中伸開雙臂攔住他們的去路,兩廂便纏在一起。就在相互貼身的一剎那,劉三中突然覺得自己的腹部一陣冰冷,轉而一陣裂痛,剛剛還在體內奔突的那股子熱力一下子泄得一干二凈了。
接著,劉三中手捂著肚子,無力地倒下來,一陣天旋地轉,什么也抓不住了。只看見那兩個小偷的影子,在一明一暗的燈影里,漸漸地消失了。
隱隱約約地,劉三中聽見那只隨身聽里,周杰倫一直在唱:
干什么干什么,我打開任督二脈,干什么干什么,東亞病夫的招牌,干什么干什么,已被我一腳踢開,哼,快使用雙節棍,哼哼哈嘿,快使用雙節棍,哼哼哈嘿,習武之人切記仁者無敵,是誰在練太極風生水起,如果我有輕功飛檐走壁,為人耿直不屈一身正氣,哼,快使用雙節棍。
責任編輯 姜海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