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隊說,老黑,你再堅持堅持,市里剛發生一起命案,隊里實在抽不出人手,過了這幾天,我會想辦法把你調過來的。老黑說,嚴隊,您別誤會,我不是受不了這苦,主要是我兒子……手機里傳來的是嘟嘟的忙音。老黑沮喪地把手機朝床上一扔,雙手抱頭仰面躺了下去說,總也得讓人把話講完吧。
我把臉從望遠鏡上移開,咯咯地笑著說,不叫你打偏打,怎么樣,碰釘子了吧,向嚴隊請假可不那么容易。老黑蹦起來說,你小子別說風涼話,遲早你也會有這么一天的,到時候你要是請假,看我不磕掉你的牙。我壓抑著笑說,真要是有那么一天,也輪不到向你請吧。這話傷人,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老黑干了二十年刑警,仍然是普通一卒,有幾次說升中隊長了,最后卻都沒戲。弄得他整天灰頭土臉的,脾氣也大得嚇人。果然,老黑發火了,嗓門提高了八度說,你小子別牛X,我要是警校畢業,論資歷,早當上局長了,還輪到跟你在一塊受洋罪。我要是局長,怕你屁也不敢放一個。我重新將臉貼在望遠鏡上,說,你就做夢吧。老黑一本正經地說,你小子,不仗義,讓我做一回夢也不行?這話又把我逗樂了,可我不能笑,得忍著,眼睛很快也酸疼得厲害。我朝兜里摸眼藥水,老黑卻遞過來一碗冒著熱氣的康師傅。我說不吃,整天吃這東西,煩不煩呀?老黑說,我想吃山珍海味,嚴隊得給報呀。就兀自攪起一撮,塞進嘴里,還沒等下咽,就一口噴出,咳嗽著說,這東西吃久了,還真他媽不是個味,就沖進了衛生間。我無聲地笑了。
片刻,老黑從衛生間出來說,你好好盯著,我去買幾根烤腸,開開葷。我扭頭說,再弄些羊肉串,最好多放些辣子和芥末。老黑翻白眼說,你出錢?我說,小氣鬼!重又將臉趴在望遠鏡上。
我現在所處的位置,是A小區的五樓。在A小區,這是最高的樓層。趴在五樓的窗戶朝下望,滿眼破敗的平房和瓦房,犬牙交錯著,就像干涸已久的河床,裸露的東一塊西一塊風化的石頭。唯一讓人覺著尚有一絲生氣的,是在平房和瓦房之間有一條小街,街上是一個菜市,從早到晚都熙熙攘攘的,證明著有人類的存在。我們的目標就是小街旁一個類似教堂的建筑。這座建筑不知是什么朝代蓋起的,通過望遠鏡隱約可見斑斑點點的青苔,過道上所有的擋風玻璃皆已破碎,但凡走上去的人盡收眼底。教堂里住著十多戶人家,大多是賣菜的民工。教堂的頂層住著一位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半個月來我和老黑每天都看著她進,看著她出,直到她熄燈睡覺我們仍然不眨眼地盯著。
剛開始時,我認為老黑年齡偏大身體欠佳不能熬夜,就自告奮勇值夜班。已是夏季,女孩衣著單薄,一舉一動看得清清楚楚。特別是女孩洗澡時,透過薄薄的紗窗,美麗的胴體隱約可見。我還沒結婚,雖正在談對象,卻連女朋友的手也沒拉過。猛地見到這般光景,難免心浮氣躁。就對老黑說,這是否就是偷窺,傳出去可丟咱警察的臉。老黑嘿嘿笑說,到底是年輕,沒有定性。佛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人言,心底無私天地寬,只要你不往孬處想,一切美景皆如浮云爛草,不堪入目。我譏諷說,說你胖,你倒喘上了,再沒理老黑。可是長夜難熬,三天后我撐不住了,兩腿打擺,雙眼打架,就要跟老黑換班,沒想到老黑沒推辭就答應了,白費了我想好的諸多換班的理由。轉眼十多天過去了,老黑瞪著眼值一夜班,愣沒見他說過累,白天他也很少睡,躺上一兩個鐘頭,就爬起來抽煙,弄得滿屋云山霧繞的。我有點佩服老黑了。
我們蹲守的房間是嚴隊親自選定的。房間里除了一張床和一個燒開水的電壺,別的就什么都沒有了。一到晚上由于不能開燈,成群的蚊子蜂擁上來,隔著衣服都能叮上一個包。幸虧衛生間里有個水龍頭,我和老黑就一遍遍地洗,然后抹上清涼油。清涼油和眼藥水都是住進來時老黑預備的,仿佛他有先見之明似的。我要是有先見之明,知道會受這么多罪,我才不來呢。就憑我堂堂人民公安大學畢業的高才生、市人大主任的公子哥,怎么也淪落不到蹲坑抓逃犯的地步!何況我正在談女朋友,在這棺材一樣的房間里,一待就是十多天,連手機也不能打,不憋出毛病才怪呢!我現在用的手機是隊里配發的,只能單線跟隊里的人聯系,外界人不知道號碼,也不能告訴任何人,包括自己最親的人,這是紀律。臨出發時,嚴隊把我原先的手機扣下了,我一百個不情愿,卻也只好照辦。否則,也能玩個游戲發個短信聊個天什么的,不至于這么無聊透頂。
我正胡思亂想,老黑拎著東西回來了,我離開望遠鏡迎上去,果然有我愛吃的羊肉串。我由衷地說,老黑你也挺講信用的,等任務結束我請你吃大蝦喝啤酒。老黑一邊朝窗邊走,一邊說,要請也得去天府飯店,幾只大蝦幾瓶啤酒就將我打發啦?天府飯店是市里最好的飯店。我說老黑你也太黑了吧,天府飯店開廂費就得三百塊,我一個月土資也請不起你一頓飯!老黑趴在望遠鏡上笑說,不請就甭吃我的羊肉串。我說,又不是你身上的肉,我偏吃。
我從塑料袋里抽出一把羊肉串,還熱乎著呢,滋滋冒油,可我已顧不了那么多,挑出一根將鐵扦子朝牙邊一順,幾塊鮮嫩的肉片就含在了嘴里,我快速咀嚼了幾下,尚未等美味下咽,就聽老黑說,壞了。
辣子和芥末阻擋了我的正常發音,我啞著嗓子說,什么壞了?便急沖上去,將臉貼在望遠鏡上。
老黑朝一旁讓了讓,留出一個鏡片給我,問,那丫頭回來啦?
那丫頭就是我們監視的對象,他爸爸是個逃犯。我說,沒有啊,怎么啦?
老黑低頭瞅了瞅腕上的手表,嘀咕說,是不應該回來,現在還沒到放學時間。說著,就猛地站起來,命令我,走。
我滿臉茫然,扭頭盯著他,哪兒去?
老黑說,還能去哪兒,抓逃犯!
逃犯在哪兒?我狐疑地望著老黑,說,你是不是吃錯藥了?
老黑沒答理我的譏諷,指著窗外說,你看看那盆花。
我重新趴在望遠鏡上,那是盆君子蘭,每天我都看那丫頭給它澆水,它長的已是郁郁蔥蔥了。我說,花有什么好看的,它不是還在嗎?
老黑不耐煩地說,你再仔細瞧瞧,它是不是被人挪動了?
我仔細一瞧,那盆花的確被人挪動了半柞,明明剛才還在原處,也沒見誰上樓,怎么就移了半柞呢?我后背頓時冒出一股冷汗。
見我犯暈。老黑一把拎起我說,還愣著干啥,快走,抓人去!
我慌忙掏出腰間的手槍,子彈上膛,就往外沖。老黑一伸腿,把我絆了個趔趄,差點摔倒。我氣憤地說,你干啥?
老黑說,把槍收起來,到跟前掏槍也不遲。
我見老黑滿臉嚴肅,不像是開玩笑,就沒再發作,把槍重新插在腰上,急急地跟他下了樓。
穿過幾條弄堂,就到了那條小街,我正要再次往前沖,被老黑低喝住,跟在我后面。然后,他瞅也不瞅我一眼,雙手插在褲兜里,閑漢一樣東瞧西瞧,踢踢踏踏地走。
此時已接近黃昏,太陽柿餅一樣緩緩朝下墜。小街上賣晚菜的人依然很多,老黑不慌不忙,走走停停,間或蹲下身,摸摸土豆或是青椒,跟小販砍幾句價,悠閑得像個下班回家買菜的路人。這讓我心急如焚,這哪里是去抓逃犯,分明是打算弄一兜子菜回家討老婆歡心。可再急,我得忍著,出來時嚴隊有交代,一切聽從老黑指揮,決不能擅自做主行動。否則,出了差錯,嚴肅處理。我不是怕被處理,假如萬一由于我出了亂子,作為一名新警察豈不把臉丟盡。于是我木偶一樣跟在老黑后面,老黑干啥我干啥,成了他忠實的影子。這讓我心中十分不悅。
我偷偷看著表,這條不足五十米的小街,老黑竟然磨蹭了足足有二十分鐘。待到了那座類似教堂的灰樓跟前,老黑突然跳起來,敏捷地像只猴子,三步并作兩步,直朝樓頂沖去。他的行動令我措手不及,忙緊隨其后,也不知跨過多少臺階,猛地看見他停在一扇門邊。此時我已累得氣喘吁吁,連掏槍的力氣都幾乎沒有了,再看老黑,面不改色心不跳,也沒聽見他有絲毫的氣喘。 老黑讓我站在他身后,也沒掏槍,就抬手輕輕地敲門。我緊張地喉嚨冒煙,憋住氣,只等房門一開,就縱身跳入。
許久,房內傳出一聲,誰呀?聲音沙啞,如夜半孤墳受了驚嚇的烏鴉,令人毛骨悚然。與此同時,房門被拉開一道縫。就在此刻,老黑用肩膀使勁一頂,房門被撞開,那人猝不及防,被撞了個趔趄。趁他立足未穩,我用槍指著他的腦袋,別動!
那人臉抽搐了一下,并沒聽從我的命令,而是轉身指著一個破舊的沙發說,坐吧。
這多少讓我有點失望,怎么的他也應該反抗一下,讓我在警校學的擒拿拳派上用場吧。最讓我失望的是,此時我才注意到他竟然赤手空拳,沒拿菜刀或是獵槍什么的跟我和老黑真刀真槍地干上一場,電影和電視里都是這樣放的。那樣的場景早在沒出來之前就在我腦海里演習了無數遍。但此情此景完全不是那樣,就連那人的長相也讓人沮喪,個頭矮矮的,臉黑黑的,掛一層灰塵。哪里像個逃犯,分明是個挖煤的。強烈的落差讓我不太適應,仍用槍虎視眈眈地指著他。
老黑沒坐沙發,而是緊挨著那人坐在了一把三條腿的椅子上,見我仍舉著槍,嘴角扯了一下,示意我把槍收起來。我心有不甘,正猶豫不決,就見老黑沖我揚了揚左手,一只手銬在他的腕上閃閃發亮,而另一只竟戴在那人的右腕上。我頓時目瞪口呆,就在眼前發生的事,我竟沒看見老黑啥時候給他戴上的手銬!
為掩飾尷尬,我環視四周,除了客廳,還有兩個單間,門關著,看不見里面的模樣。我辨別著方向,猜想哪個該是女孩的房間。客廳很窄小,被沙發和飯桌占去了一半,另一半擺著三只矮凳和老黑坐的那把三條腿的舊木椅子,別的再無他物。
老黑坐著,那人站著。老黑說,我們等你半個月了。
那人垂著頭,說,我知道。
我吃了一驚,說,你知道?
那人斜我一眼,從你們第一天蹲守我就知道。
怎么可能?我不相信,看著老黑。
老黑不動聲色,知道還自投羅網?
那人說,我女兒明天高考,我答應陪她。
老黑說,寧愿被我們抓著?
那人說,我沒有別的辦法,只好冒一次險。但還是沒能如愿…
我說,這沒辦法,你犯了法,就要接受法律的制裁。
那人說,我知道,遲早會有這么一天的,就是太對不起孩子。
老黑低頭思考著什么,說,你是個好父親。
那人突然朝地上一跪,央求說,二位警察大哥,我求你們能不能網開一面,讓我陪女兒高考完再跟你們走,否則會影響孩子的前程的。
老黑明顯打了個冷戰。我說,想得倒美,到時候你趁機跑了咋辦?
那人磕頭如搗蒜,求求二位警察大哥,不會的,一旦我女兒考完試,我就老老實實地跟你們走。要是違反諾言,讓我出門不得好死……
老黑一把將那人拎起來,情緒激動地說,好,我答應你。
那人淚流滿面。我急了,說,老黑,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擅自做主,出了差錯誰擔這個責?
老黑說,不要你擔責就是了。說著就打開那人的手銬,掏出手機給嚴隊打電話。
我想嚴隊肯定不會答應他這荒唐的想法和出格的行為,可是老黑躲進廚房嗯啊一陣,出來沖我笑說,嚴隊答應了。小兄弟,你就再陪我多辛苦幾天。
我無話可說。囁嚅半晌猛然想起老黑向嚴隊請假的事來。我說,不請假了?
老黑說,不請了。然后努嘴示意我別再說下去。我瞅瞅那人,只好閉嘴。
這時那人突然興奮地喊:女兒!
不用回頭,我知道是那丫頭回來了。那丫頭是半個月來老黑的叫法,姑且我也叫她那丫頭。那丫頭穿著校服背著書包,比望遠鏡里要白要瘦要高,眉清目秀,長發披肩,楚楚動人。想著這些天來一直盯著她看個沒完,我的臉倏地紅了。
那丫頭撲過去,扎進了那人的懷里,父女抱頭痛哭,許久才分開。那人抹去臉上的淚,介紹我跟老黑說,這是爹的朋友,聽說你要高考,都過來陪你,快喊叔叔。
那丫頭盯著我和老黑,您的朋友,我怎么沒見過?
那人說,爸新結識的。
那丫頭就沖老黑甜甜地喊了聲:叔叔。老黑眉毛限角都抖開了,答應得異常順溜。輪到我,女孩遲疑了一下,我忙說,我比你大不了幾歲,喊哥哥。那丫頭就又甜甜地喊了聲哥哥。我答應著,卻覺得眼睛里酸酸的。
天漸漸黑了,四周亮起了燈,樓下的小街也清靜了下來。那丫頭走進了自己的房間。老黑掏出一百元錢,說今晚必須得在這兒吃飯了,讓我到樓下的小飯館要幾個菜。這項開支是超出預算的,嚴隊也決不可能給報銷的,必須個人掏腰包,我忙說我有錢,就要朝樓下走,卻被老黑攔住,硬將那一百元鈔票塞進我手里。我從沒見老黑如此大方過,他老婆是個下崗工人,并且患有嚴重的心臟病,常年吃藥打針,再加上兒子上學,贍養年邁的父母,家里的一切開銷都從他每月不足兩千元的工資里出,日子過得非常拮據。自從我到警隊,沒見他添過一件衣服,兩身警服輪換地穿在身上,其中一件已經泛白,但他就是舍不得扔掉。他抽的也是不超過兩元一包的劣質煙,除了買煙,我沒見他亂花過一分錢。他現在穿的這身便裝,還是臨出來時向嚴隊借的。憑良心說,我不想叫老黑花錢,我是家中獨子,平時父母給的零花錢,也比他的工資多,但我見他滿臉認真,就沒再推辭。
此時,那人站出來,說,還是我請吧。說著,就朝身上的口袋里摸錢。老黑橫他一眼,說沒你的事。那人訕訕地,只好作罷。
我迅速下樓,在一家小飯店將老黑所要的菜拎了上來。我沒花老黑的錢,重又將那一百塊錢還給他。老黑沒接那錢,命令我趕快收起來,就像命令我把槍收起來一樣,讓我心里很不舒服。
飯菜擺上桌,老黑眉開眼笑地喊女孩過來吃飯。或許是生人的緣故,女孩怯怯地,遲遲不愿上桌,老黑就瞅那人,那人忙慌慌地把女孩拉到身邊坐下,老黑就不停地給女孩夾菜,叮囑她吃完飯就休息,明天好好考,仿佛女孩是他女兒似的,弄得那人眼圈紅紅的,似有淚水掉進了碗里。
吃完飯,那人要女孩趕快睡覺,養精蓄銳,爭取考個好成績。他領我們到樓下的旅社睡。這是老黑事先交代好的,以免在那人在里待時間久了,露出馬腳,影響女孩的情緒。那人鸚鵡學舌,話說得磕磕絆絆,但也勉強過關。
我們往外走。我和老黑一左一右,三個人像是親密的朋友。到了樓下旅社,我搶先一步付了三天的房錢。這次老黑沒跟我爭,好像本就該我付似的。
進了房間,老黑反手鎖上門,又將那人銬起來說,那個人死了。
那人痙攣了一下,雙手抱頭蹲在地上說,我知道。那晚我喝了酒,孩子打來電話說,她媽突然心肌梗塞快不行了,我開車拼命朝醫院趕,沒想到會撞人。
老黑說,你不該撞人后逃逸。
那人說,我當時十分害怕,覺得沒人看見,一時糊涂、犯渾。
老黑說,那是一條人命,你不逃,或許還有救。
那人說,我已經遭了報應。孩子她媽聽說我撞了人,一口氣沒上來就去了。埋葬她后,我本想去自首的,但一想到孩子快高考了,一直下不了決心。
老黑說,那人也有孩子,今年也參加高考。
那人眼淚涌出來,都是我的錯,我不是人。
我說,后悔頂個屁用,早干什么去了?
那人說,會判死刑嗎?
我說,那是法院的事,我們只負責抓你。
那人說,事后,為了得到心靈的慰藉,我打聽到那人的住址,把多年跑車拉貨的積蓄都匯了去,有好幾萬呢。
我說,還算你有良心。
那人說,這能作為減刑的依據嗎?
老黑說,到時候法院會酌情考慮的。
那人就嘆氣,不再說話,也不知在想什么。
次日,我們三人又成了親密的朋友。我們將女孩送到考場外,老黑說,好好考,我們等著你的好消息。女孩說,謝謝叔叔,我會盡全力的。我一直盯著女孩看,生怕哪點露出破綻,影響了她高考的情緒。女孩始終興高采烈地,我的心才放下來。
女孩進考場后,我們和眾多送考的家長一樣,翹首以盼。特別是老黑,興奮地像只得了狂躁癥的獵犬,拉著那人的手在人群里不停地穿梭,和家長們熱烈討論著高考試題的難易。聽那人說,女孩的成績很好,一直在班里名列前茅。老黑說,我兒子也是。一提到兒子,老黑突然沉默了,眉頭也緊鎖起來,但沒過多會兒,他又喜笑顏開了。
幾個小時很快過去了,陸陸續續有考生走出來,每一名考生出來,老黑均報以熱切的目光。隨著一陣鈴響,第一場考試結束了。我們終于看到了那丫頭。老黑拽著那人像迎接貴賓一樣在校門口候著。那丫頭一過來,他就將手里的一瓶綠茶遞過去,讓女孩喝,然后無比疼愛地問,考得還不壞吧?
那瓶綠茶是我買的,我見老黑在烈日下蜈蚣一樣游來游去,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就買了綠茶讓他解渴,但他一直沒舍得喝,說給那丫頭留著。我揚手說,這還有呢。老黑沒理我,依然固執地在手里攥著,連蓋也沒擰,讓我哭笑不得。
那丫頭滿面春風,想是考得不壞。老黑就更興奮,說中午請女孩下飯店,想吃啥隨便點。
一連三天,我們都是住旅社,陪女孩高考。老黑跑前跑后真像個合格的家長,感動得那人私下不知抹了多少次眼淚。
終于該和女孩告別了。我發覺老黑還沒從陪考中回過神來。老黑說,咋恁快?我譏笑他說,你是把那丫頭當作你兒子了吧?老黑說,還真有那么一點感覺。說完,兀自嘿嘿笑了起來。
我們將女孩送回家,卻沒有進門。那人說,爸爸這就得走。然后從口袋里往外掏東西。他把身上的口袋都翻遍了,零零碎碎的連硬幣在內,總共是三百四十三塊五毛錢。他把錢遞給女孩,女孩沒伸手接,說,爸,我不需要錢,學費暑假我打工掙。
那人說,一個暑假能掙幾個錢。這錢你先拿著,學費我到時候再想辦法。女孩就咬著嘴唇,把錢接了,隨后又從那些錢里取出一張百元的給那人,說,爸,我暫時用不了那么多,這錢留著您抽煙吧。
那人猛地轉過身去,賭氣似的說,我不要。有兩行淚倏地滑落,和著臉上的汗水,混濁地砸在地上。
我有些看不下去了,扭頭看老黑,卻見他正翻自己的口袋。我知道他啥意思,就把身上所有的錢都掏出來,塞給他。老黑放棄了搜索自己的口袋,尷尬地沖我笑笑,把錢朝女孩懷里一塞,轉身拉著那人的胳膊朝樓下沖去。
我緊跟上去,在樓下攔了一輛出租車,我們三人上車后,那人沖我和老黑說,謝謝你們。
我和老黑沒吱聲,眼睛盯著窗外。突然,我看見那女孩旋風一樣沖下樓來,頓時有種不祥的感覺。
果然,我們將那人送進看守所,從大門里出來,看見了那女孩。她身旁一輛出租車突突冒著煙。
女孩兩眼汪著淚,你們是警察?
我和老黑對望了一眼,我說,是。
女孩喃喃自語,我早應該想到。
老黑說,你爸觸犯了法律。
女孩將臉上的淚擦了,說,我知道。
老黑從身上摸出一支筆和煙盒紙,寫了一行字遞給女孩說,這是我的號碼,有困難找我。
女孩將紙按了,掃一眼說,我接到錄取通知書那天,能親自來告訴我爸一聲嗎?
老黑說,打我電話,我會盡力為你爭取。
女孩臉上重又出現了笑容,說,謝謝叔叔,然后珍寶似的將煙盒紙折疊好,小心翼翼地放進貼身的口袋,朝我們擺了擺手,上了那輛尚沒熄火的出租車。我和老黑長出了一口氣。
回到隊里,直奔嚴隊的辦公室。嚴隊簡單聽了我們的匯報,就把一串鑰匙扔在桌上,又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我和老黑同時伸手去抓那把鑰匙。老黑手快,先我一步搶到手,炫耀似的沖我揚了揚,去開那個有我們手機的立柜。
老黑身材高大,他把手機拿到手,我才擠過去。
我見他迅速開機,摁了個號碼,嘟嘟響了幾聲,卻沒人接聽。老黑滿臉沮喪,嘟嚷說,這孩子,跑哪兒去了,也不知考得怎么樣?
我一臉壞笑,將我的手機打開,短信如子彈一樣一條條射出來,我細看號碼,差不多都是女友發來的,我怕遭到老黑的嘲笑,轉身卻不見了他的影蹤。就在這時,《兩只蝴蝶》的歌曲驟起,女友那尖厲的聲音也猝然而至,李小華,你死到哪兒去了。我限你十分鐘趕到世紀公園,如果趕不到,咱們就拜拜。
我跑出辦公室,卻見老黑邊朝院外走邊給手機道歉,對不起兒子,不是爸爸不講信用,爸爸實在是工作太忙,不信你可以問李小華……
下面的話我沒再細聽,我已經顧不了那么多了,繞過院內停放的車輛,像劉翔跨越110米欄,拼命朝外躥去。
此時,滿城燈火輝煌,亮如白晝。今夜注定是個美好的夜晚,假如我跑得足夠快。
責任編輯 楊桂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