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險象環生(長篇連載)

2007-12-31 00:00:00庫玉祥
啄木鳥 2007年10期

上期內容提要

值班民警遭到槍殺,身貴重案的在押人員呂龍被劫逃,提供破案線索的死刑犯霍英國在雷電交加的夜里不明不白地死去,應對霍英國死亡負責的盧春江輕而易舉地逃脫了懲罰,而代人受過的管教民警胡波卻含冤割腕……面對這一系列非正常事件,看守所民警楊爽疑竇叢生。他從霍英國死亡案件入手,逐漸逼近了事實真相。但看守所的領導已經被黑惡分子籠絡,楊爽的調查引起了他們的恐慌,他們立即把與霍英國之死有關的兩名在押犯異地關押。楊爽的處境險惡,然而他自己并不知情……

第十二章

1

謝良開著夏利車拉著母親,到東河市精神病防治院來接謝蕓麗。夏利車在駛到離醫院還有段距離時,謝良抬手指了指前方說:“媽,你看我姐在前面的道邊上站著呢。”

謝母把身子向前傾了傾說:“可不是,她怎么自己提早出來了?”

夏利車在謝蕓麗的跟前停了下來。謝良下了車,把謝蕓麗腳旁的旅行包放進了車里;待謝蕓麗上車后,謝良把靠近謝蕓麗的車窗往下搖了搖說:“姐,今天天氣挺好,呼吸呼吸新鮮空氣吧。”

夏利車啟動了,謝蕓麗一語不發地望著窗外的景致。

謝母說:“蕓麗,你怎么自己出來了?出院的手續你都辦妥了嗎?”

謝蕓麗說:“媽,我在這醫院住得煩死了,所以今早醫院的人一上班,我就辦了出院手續,溜達著出了醫院門迎你們。”

“蕓麗,日后你就跟媽住一起吧。”

“那我原先住的房子呢?”

“你住院后,我和你弟弟就把那房子退給房東了。”

“誰讓你們退的呀?”謝蕓麗顯出了不高興的樣子。

“蕓麗啊!你說那房子不退留著干什么呀?再則你出院了,一個人住那兒,我也不放心哪。你老大不小了,做什么事,應當多考慮些。你說你當初想找個軍人,找了又離了,離婚也不要緊,以后再找個性格相投、人品好的也行,結果你找了個席陽……席陽的事一出,你受刺激又住了精神病院。哎!你遭罪倒不說,我這個當媽的能不跟你操心嘛!”

母親的一席話,說得謝蕓麗不再言語。

謝良從后視鏡里看見謝蕓麗眼中噙著淚花沉默著,心中有些擔憂,他找了個話題說:“姐,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猜猜能是什么好消息?”

“我哪兒能猜出是什么。”

“那我就告訴你,你兄弟媳婦懷孕了。”

“是嗎?懷孕多久了?”謝蕓麗臉上露出了驚喜。

“快五個月了。”

“回家后,我得買些好吃的,好給你媳婦吃。”

回到家,謝母把蕓麗叫到了臥室里,指著桌子上的一個布包說:“這包里的東西是從你原先的住處帶回來的,存折在影集里,首飾、項鏈在包袱里的一個小鐵盒里,你打開看看缺不缺啥。”

謝母說完,走出了臥室。

謝蕓麗打開了布包,她緩慢地一頁一頁地翻著影集,仔細地看著里面的照片,把同席陽的幾張合影從影集里抽了出來。一種難言的酸楚涌上心頭。

警方搜出席陽的韓國護照的那一刻,謝蕓麗對席陽那專一、真摯的情感,在現實面前,頃刻間被擊得粉碎。謝蕓麗瞬間恍然明白;自己為何這般癡情,我怎么就沒想到,在大難面前,平常人的感情是很脆弱的。謝蕓麗為了席陽寧愿去冒坐牢的危險,而席陽卻早已安排好了自己的退路。

“一切如過眼煙云,我不應該再去想他。”謝蕓麗自語說。

謝蕓麗把幾張與席陽合影的照片一張張地撕碎,而后她打開了窗戶,把碎照片向窗外揚去,碎照片在風中忽高忽低上下翻飛。

2

正如楊爽預感的一樣,申德林出事了。申德林一個星期沒有上班。在一天的早班會上,高臣說:“提審員申德林因幫助14監室的在押人員周景揚串通案情,一個星期前,被檢察院拘傳。經查實,申德林接受周景揚家屬3000元錢的賄賂,為周景揚串通案情;經檢察院認定,申德林雖串通了案情,但沒有造成嚴重后果,3000元錢尚不夠檢察機關的立案標準,故申德林被移交市公安局紀檢委處理。昨天,紀檢委溫慶輝書記到監管支隊考核隊伍建設情況時表示,要對此事嚴肅處理……”

楊爽聽了高臣的話,心里說:“申德林的事與你的事相比,豈不是小巫見大巫?”

早班會散會時,馮雙春對從身旁走過的楊爽說:“你到我辦公室去一趟。”

楊爽到了馮雙春的辦公室,馮雙春把門關嚴問:“你和周景揚的家屬沒有什么瓜葛吧?”

馮雙春的話,使楊爽的心中畫了個問號。

“沒有。”楊爽覺得沒必要說出周景揚的外甥祁民,更沒必要說出自己給周景揚訂了200元錢盒飯票的事。

“沒接觸就好。”

“是誰說我什么了嗎?”

“沒人說你什么。是這樣,昨天溫慶輝書記來監管支隊時,還說周景揚在監室里有人特別照顧,這特別照顧的背后,說不定是有利益驅動的。我找你談,是想跟你說,紀檢委有可能還要調查周景揚在看守所的其他接觸關系,你是他的主管民警,在周景揚身上,你別再牽扯出什么事。”

“馮所長放心,在周景揚身上,我不會有什么事。”

“唉,那就好。”馮雙春長噓了一口氣。

“馮所長,申德林的事是怎么露的?”楊爽問。

馮雙春從辦公桌上的煙盒里抽出一支煙,他先是遞給楊爽,楊爽擺了下手,示意不抽,馮雙春把煙放在自己的嘴里,緩慢也從兜里掏出打火機點燃。他似乎在考慮是否要告訴楊爽實情。“楊爽,申德林的事我跟你說了后,就別再對別人講了。”

“我知道。”

“周景揚的外甥祁民,通過申德林在石油公司工作的妹妹找到了申德林,給了申德林6000元錢,申德林便給周景揚和祁民傳遞信件,串通案情。前段時間,祁民出差了,周景揚的女兒周穎找申德林傳信,申德林黑了點,就又朝周穎索要了3000元錢。串供后的周景揚翻供,反貪局的人覺得這其中有問題,找周穎談話,并在周景揚家搜出了幾封申德林轉出的串供信。周穎交代了自己和祁民給申德林的9000元錢。我到反貪局了解情況時,反貪局的人正要找祁民核實案情呢。如果反貪局的人找到了祁民,核實了案情,那申德林可不單是辭退的事了,完全夠追究刑事責任的。申德林鼻涕一把眼淚一把地求我幫他,我實在看不下去,就找了在市檢察院當副檢察長的戰友經榮祥,讓他就按照核實下來的3000元錢給申德林定性得了。經榮祥說可以照我說的辦,但要讓申德林把錢退給祁民,把祁民安撫好。所以才有了現在這個處理結果。”說完這些,馮雙春把煙頭扔在煙灰缸里,用雙手搓了搓臉,“哎,我這個所長當得真有些累。”

楊爽自從看了吳佳才給他的信后,始終想找機會和馮雙春談談,可他聽著馮雙春說出的“累”字,望著馮雙春有些花白的頭發,又有些不忍。

3

楊爽從別的在押人員那兒得知,霍英國生前在監室里特別關照過何偉。楊爽覺得僅憑吳佳才給他的信件,作為向紀檢部門反映的材料,未免太單薄;找何偉談談,或許還能得到些有關材料。但楊爽不能從監室里直接提何偉,那樣金洪勝會產生懷疑。

這天楊爽值班,他到提審區去打磁卡電話,剛把電話放下,見何偉和一男一女兩個律師從一間提審室里出來,楊爽迎過去跟兩個律師說找何偉說幾句話。

兩個律師常來看守所,認識楊爽。男律師用目光征詢了一下女律師的意見,女律師說:“那我們就等一會兒吧。”

何偉進了提審室,就坐進訊問椅里看著楊爽。

楊爽坐在訊問桌的后邊,指了指訊問桌旁邊的一把椅子:“你坐這兒,咱倆說話方便。”說罷又遞給何偉一支煙,并給他點燃。

何偉有些受寵若驚,結結巴巴地問:“楊管教,你找我啥事?”

楊爽說起了霍英國,他說聽別人講霍英國生前對何偉很照顧。何偉說若沒有霍英國的照顧,他得多挨不少欺負,又說了霍英國在監室里遭盧春江等人虐待的事。當問及霍英國被打死的情況時,何偉說出事時自己睡覺沒看到。見楊爽不相信,何偉就信誓旦旦地說霍英國對我那么好,我要不說實話,那我還是人嗎?何偉說霍英國有個黃色筆記本,那是時春生當管教時給的。時春生有個報社的朋友,想寫一篇有關死刑犯的文章,讓霍英國在執行前的這段時間里把內心的感受寫出來。何偉說這本日記里邊肯定記了很多內容。

楊爽與何偉談了半天的唯一收獲就是這本日記,他問:“這本日記你估計現在在哪兒?”

“霍英國在臨死前的一個多星期沒有寫日記,估計是餓得沒心思去寫了。他的日記決不會給別人,可能是把日記塞進枕頭或被褥里,再不就是塞進了鋪板底下。”

“會不會讓別人搜走了呢?”

“沒有,金管教很少聊號,他可能不知道霍英國有這本日記。盧春江剛進號想要他的日記本,霍英國騙盧春江說這是高教導員給他的。盧春江也就信了霍英國的話,沒有拿走。”

“何偉,我現在吩咐你一件事情,這件事你一定要辦妥當。晚上8點鐘左右我頂班,你要在這期間,借上廁所的機會,用破布或礦泉水瓶之類的東西把下水道堵死。”

“這我倒是能辦到,可這不是違反監規嗎?”何偉不解。

“這事只有你我知道,沒人會追究。”

4

晚飯后,楊爽從后勤室的雜物堆里找出了一把錘子和一根短撬棍,他把這兩樣東西用報紙包好拿進監區,放在14監室門口的暖氣片后面。

晚7點半,于興國噴著酒氣晃著監區的鐵門,值班的楊爽過來把鐵門打開,于興國搖搖晃晃進了監區,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楊爽說:“于所長,看樣子你今天沒少喝。”

于興國說:“今天咱們主管局長丁兆柱的兒子結婚,柯支隊讓各所的領導班子都去,他又緊著張羅喝,你說能不喝多嗎?”他兩手插進衣兜里摸來摸去,“楊爽你那兒有好煙嗎?給我找一盒。”

楊爽回辦公室拿了盒靈芝煙,遞給于興國。

于興國看了看,皺著眉頭:“怎么就這煙?”

“于所長,我抽屜里真沒什么好煙,湊合著抽吧。”

于興國抽出一支煙點燃:“楊爽,你可趕不上咱所里有些民警,我對別人說要盒好煙,立馬就能拿出中華來。你啊,就是有點太老實了。”

“我看還是老實點好,要不出了事也不好辦,像申德林似的,就那么幾千塊錢,把自己的飯碗都給砸了。”

“誰像申德林那么傻,給人家傳個信還非得寫在紙上,用嘴說不就得了?即使真的寫在紙上,傳個條子,看完條子一撕也就沒事了。還非得把條子留下來,日后好給檢察院的人一個證據,那不純傻嗎?我就知道咱所里有些人,給人家辦事,收個幾萬元都算少的……”說到這兒,于興國意識到自己說走嘴了,連忙打住。

楊爽倒吸了一口涼氣。他知道于興國說的肯定不是沒影的事,那他說的是誰呢?是盧春江嗎?難道是吳佳才所反映的事情背后的交易?如果是,那是多么骯臟黑暗的交易啊!

楊爽裝做沒在意于興國的話,端起一杯茶水遞給于興國:“于所長,喝杯水吧。”

“報告管教,報告管教。”14監室的方向傳來了在押人員的喊聲。

“楊爽,過去看看咋回事。”于興國說。

楊爽估計自己吩咐何偉做的事,何偉已經辦完了。他穩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緒,一邊往14監室的方向走一邊問:“是哪個監室喊報告?”

“是14監室。”

楊爽到了14監室的門口,何偉站在小窗口說:“楊管教,我剛才上完廁所后發現下水道堵了。”

“再沖沖看看能不能把堵的東西沖下去。”

另一個在押人員打開水閥,又“嘩嘩”地沖了一陣。“楊管教,沖不下去。”

楊爽順著小窗口往廁所處瞧,見蹲便的便池里溢滿了水,于是說:“沖不下去就別沖了,等著,我提勞動監室的人來疏通。”

過了幾分鐘,楊爽領著兩個勞動監室的在押人員拿著管道疏通機回來時,于興國正沖著14監室的小窗口破口大罵:“他媽的,是不是有意整的?要是讓我查出來,我饒不了他……”

楊爽拉了把椅子放在于興國身后:“于所長,你跟他們生啥氣?來,坐著歇一會兒。”

楊爽把14監室的門打開,而后又把13監室的門打開,把14監室的在押人員串到了13監室。串完了人,他領著勞動監室的人進了14監室,連上了疏通機的電源線,開始疏通下水道。不一會兒,蹲便池里的水便緩緩下落。

于興國坐在椅子上,微閉著眼睛,歪著腦袋,已經瞇瞪著了。楊爽回到走廊,扒拉了兩下于興國:“于所長,回辦公室休息吧。”

于興國睜開眼,直了直腰:“不用,不用,我在這兒陪你看著。”

“不用了于所長,我待會兒找別人陪我。”楊爽把干興國從椅子上拉起來。

“那我就回去休息了。”于興國說著,向辦公室走去。

楊爽站在監室的門口,問勞動監室的兩個在押人員:“疏通開了嗎?”

“疏通完了,正往外拽呢,感覺像破布什么的把下水道堵了。”

不一會兒,纏著一大團破布的疏通器的頭部被拽了上來。

楊爽送回勞動監室的在押人員,又匆忙返回,從暖氣片背后取出了錘子和撬棍,進了14監室。他在霍英國曾定過位的地環處仔細查找,發現鋪板與靠近廁所的間壁墻處縫隙較大,他把撬棍插了進去,輕緩地撬著。隨著“吱吱”的響聲,鋪板被撬開一個大縫。他放下撬棍,雙手抓住鋪板用力向上抬,把鋪板的縫口開大。當鋪板的縫口處可以伸進手去時,他掏出打火機,借著光亮,他隱約看見一本黃皮日記本……

5

值完班回到辦公室,楊爽就翻開了霍英國的日記。日記里寫的大多是對生命的眷戀,其中有一部分寫的是對盧春江的憎恨。看完日記,楊爽毫無睡意,他在辦公桌上鋪開稿紙,根據自己的所見所聞,給市公安局紀檢委書記溫慶輝寫了封舉報信。雖然他寫信的時候情緒有些激憤,可到署名時,卻有些顧忌。他不知道溫慶輝怎樣對待這封信,更難以猜測這封信的內容是否會傳到高臣的耳朵里,于是他在信的末尾署上了“知情者”三個字。

下了夜班,楊爽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紅葉打字復印部”,打字復印部的店主是個與楊爽年齡相仿的女子。楊爽把舉報信給了女店主,讓女店主把舉報信打印出來,女店主在打字的過程中多看了楊爽幾眼,看得楊爽很不自在。楊爽問:“你認識我嗎?”

“我見你很眼熟,好像咱倆同過學,你叫什么名字?”

“你見我眼熟?可我對你沒印象。”楊爽沒告訴對方自己的名字。

那女的便不再言語。

楊爽拿著打好的材料,剛走出打字復印部的門,那女的就抄起了電話。

“喂,高臣嗎?我是柳梅,有急事,你過來一趟。”

柳梅是高臣的相好。她原是東河市化工廠的工人,后來下崗了,高臣就幫她張羅起了這家打字復印部,這是楊爽壓根兒想不到的。

沒過幾分鐘,高臣就進了打字復印部。打字復印部沒有顧客,只有柳梅和高臣兩個人,柳梅把虛掩的門關好。“剛才有人在這兒給市公安局紀檢委溫慶輝書記打了封舉報信,舉報的是你。”

“是誰打的?”高臣愕然。

“是個與我年齡相仿的男子,個頭兒與你差不多,我想套出他的名字,可他沒說。”

“舉報信里是什么內容?”

“說你們看守所監室里打死過人,你收了一個姓盧的在押人員的好處……”

“把那封舉報信從電腦里調出來給我看看。”高臣一聽就急了。

“調不出來。打完字后那人讓我把舉報信刪了,見我刪了舉報信他才走。”

“這屋鎖上,跟我走。”高臣推開門說。

在第一看守所收發室行政執法顯示板前,高臣指著上面全所民警的照片對柳梅說:“你仔細看看,上你那兒打字的人在不在這上面?”

柳梅指著楊爽的照片說:“就是他。”

高臣不知所措,只好找柯志偉拿主意。

柯志偉頗為費解:“你得罪過楊爽嗎?”

“沒有啊。”

“那他圖啥呢?他跟那兩個死刑犯非親非故的。難道是為胡波打抱不平?他為一個死人至于這樣嗎?”

“對了,楊爽整治過盧春江,為這事他被反貪局查過,是不是他……”

“別瞎琢磨了。事已至此,想個對策吧,下一步怎么辦?”

“我心里也沒個譜,剛才給楊爽打了個手機,他沒開機。”

“你找楊爽干什么?”

“想在他沒發出舉報信之前找他談談,看他能不能轉變個態度。”

“從現在的情況看,他舉報你的念頭不是一天兩天了,即使你找到他恐怕也沒用。”

“那你說該怎么辦?”

柯志偉思慮了片刻說:“我囑咐一下于興國,讓他做好與紀檢委談話的準備。你通知盧春江,最近躲起來,不能讓紀檢委找到他。只要于興國不吐實情,盧春江找不著,紀檢委即使找樸長偉和吳佳才談話也無所謂。樸長偉和吳佳才為了活命,避重就輕地把責任往盧春江身上推,這樣的事司空見慣。至于楊爽,那就得過后慢慢做他的工作了,別讓他再把舉報信往上一級紀檢部門送。”柯志偉頓了一下,又想起了什么。“對了,聽說溫慶輝的老母親住院了?”

第十三章

1

溫慶輝坐在凌志車里,微閉著眼睛養神。雖然早晨應該是精力充沛的時候,可溫慶輝的精力卻提不起來。這個四十六歲的男人正處在人生爬坡階段。兒子今年剛考上外地的一所高校,湊齊了錢,送走了兒子,老母親的哮喘病又犯了,在醫院一住就是幾個月。雪上加霜的是,他妻子前不久又下崗了。

現在,溫慶輝的腿上放了個檔案袋,里面不但有他時常拿回家看的材料,還裝著一個信封。那是昨晚高臣到醫院看他母親時扔下的。當時,他馬上意識到信封里是錢。正待拒絕,兩個親友恰巧這時推門進來,他只好作罷。高臣則借機溜了。

溫慶輝心里很是不安。他雖跟高臣有過些來往,但高臣扔下的錢顯然已超出了人際關系應酬的范圍。溫慶輝是紀檢委書記,這過格的應酬意味著什么,他不得不多想想。

凌志車緩緩停在局機關大樓的門前。開車的武警戰士說:“溫書記,到了。”

溫慶輝睜開了微閉的眼睛,努力振作了一下。他下了車,上了門口的臺階。路過紀檢委內勤小唐的辦公室時,他喊了一聲:“小唐,你過來一下。”

小唐其實并不小,已經三十余歲。他是省警校畢業的,原在刑警支隊當偵查員,后來借調到紀檢委。小唐把當天的幾份報紙放在溫慶輝的辦公桌上,而后垂手而立,等著溫慶輝的吩咐。

溫慶輝從檔案袋里掏出那個信封,遞給小唐。“這信封里是錢,你先查查,看是多少。”

小唐把錢從信封里抽了出來,仔細地點了一遍。“溫書記,都是100元面值的,整5000元。”

“這錢是昨晚監管支隊的高臣去醫院看我母親時留下的,我不能收。你抽時間去一趟監管支隊,當著監管支隊隊長柯志偉的面,把這錢退還給高臣。”

“知道了,溫書記,我現在就去。”說完這句話,小唐轉身出去了。

溫慶輝坐在辦公桌前,見小唐放在桌上的報紙里有幾份文件和一封掛號信,就把掛號信拆開。

信的內容讓溫慶輝頗為吃驚,當他看到一半時,急于想知道是誰寫的,便直接翻到最后一頁,署名是“知情者”三個字。溫慶輝思忖:難道這封舉報信與高臣送自己的5000元錢有什么聯系?倘若有聯系,那么這封舉報信里所反映的內容應當是屬實的。

溫慶輝撥通了丁兆柱的電話。

2

楊爽的舉報信不僅使高臣感到恐慌,也使一貫沉穩的柯志偉忐忑不安。他早晨上班時遇見了馮雙春。“省高院對樸長偉和吳佳才的死刑復核了嗎?”

馮雙春說:“復核了,前幾天中院的人陪省高院的人來過,值班民警查了半天沒查著,后來不知誰說這兩人在林海市林業看守所押著呢。中院和高院的人就去了林海市。”

回到辦公室,柯志偉給市中院刑一庭的王磨長打電話,說樸長偉和吳佳才在看守所押的時間長了,原先他倆就是老賊,現在又翻供又鬧監,沒辦法就給他倆弄外地羈押去了。要是他倆復核完能快些執行,我們也省心。王庭長不知這案件中的貓膩,在電話里說,省高院復核樸長偉和吳佳才時,他倆要把原監室的盧春江拽進來,說盧春江才是打死霍英國的主犯。我問過他倆,法院開庭的時候你倆怎么沒說盧春江呢?他倆就沒話了。我估計他倆就是想多活幾天,瞎鬧騰。要說他倆執行也快,也就十天半個月的。

王庭長的話,讓柯志偉心里踏實了一些。

剛放下電話,丁兆柱的電話又來了:“柯志偉啊,你那邊說話方便嗎?”

“方便,就我一個人在辦公室。”

“有件事跟你說一聲,紀檢委接到了一封舉報高臣的信件,最近要著手調查,你們要給予協助。”

“怎么會有這樣的事?高臣可是年年的優秀共產黨員,紀檢委若是查不出什么問題,弄得沸沸揚揚的多不好。”柯志偉故作驚訝。

“從我的角度講,我也不愿看到高臣真的出問題,可有些問題反映出來了,該查的還得查,我已告訴了紀檢委,盡可能地隱秘一些……”

柯志偉放下電話,心里嘀咕:查吧,查吧,過十天半個月的,樸長偉和吳佳才的死刑一執行,就是紀檢委查出問題來,也無法認定。

“咚咚”。有人敲門。

柯志偉把目光從電話機上移到了門口,“請進。”

小唐推門而入。“柯支隊,你好。”

“是小唐啊,稀客,稀客,來,來,請坐。”柯志偉迎上去與小唐握手,把小唐讓到了沙發上。“小唐,你來有什么事嗎?”柯志偉問這話時,心里在琢磨:不能是丁兆柱這邊剛來電話,那邊紀檢委就來人查高臣吧?

“柯支隊,昨天高臣到醫院去看我們溫書記的母親,臨走時留下了5000元錢,溫書記讓我來把這錢退還給高臣。”小唐從皮包里拿出了裝錢的信封。

柯志偉原以為溫慶輝能收下這筆錢,可溫慶輝卻把錢退了回來,這讓他始料不及。溫慶輝這樣做說明了什么?或許他認為高臣送這錢是有目的的,那么他會很自然地與那封舉報信聯系起來。想到這兒,柯志偉說:“這5000元錢的事我知道。去年第一看守所攬了份讓在押人員挑小豆的活,這活干了一年多,掙了一筆錢。上次溫書記到我們這兒來,我們嘮嗑時,他說起他母親有病。我們尋思溫書記的經濟狀況肯定不寬裕,就合計了一下,從挑小豆掙的錢中拿出5000元,想幫助溫書記。可能高臣沒有講清楚,溫書記以為是高臣個人送的。”

“這個情況我倒是不了解,但溫書記既然讓我來退錢,我想這錢無論是單位送的,還是高臣個人的意思,溫書記都是不能收的。”

柯志偉見做不通小唐的工作,就給溫慶輝打了電話,把跟小唐說的話重復了一遍。溫慶輝在電話里說了句心意領了,但錢不能收,就撂了電話。

裝錢的信封鼓鼓的,放在茶幾上很是扎眼。柯志偉有些尷尬,他想,我揣摩溫慶輝的為人真是揣摩錯了。

小唐在旁邊聽到了柯志偉溫應輝的通話,知道溫慶輝的態度是堅決的,就說:“柯支隊,你把高臣找過來吧,當面把錢退還給他,我好回單位。”

3

溫慶輝指派監察室的關主任和小唐去林海市林業看守所提審樸長偉和吳佳才。這天下午,他倆又來到了監管支隊。

關主任說:“柯支隊,今天我倆到你這兒來,是受溫書記的指派查件事情,我們先要找于興國談談。”

“丁局長跟我說過,讓我配合好你們的工作。”柯志偉拿了兩瓶礦泉水,遞給關主任和小唐。

“于興國這人怎么樣?”關主任問。

“這人不錯,他是我們一所的副所長,兩年前從部隊副營職轉業,工作積極肯干,不足的是性格有點大大咧咧。”

“這樣吧,你給我倆找個屋,然后讓人把于興國找來。”

柯志偉把關主任和小唐領到了走廊盡頭的會議室。

對于于興國而言,盧春江的事情他是了解的,可他不能跟紀檢委說。高臣早就跟他溝通好了,他該怎么對紀檢委說,心里早已有了譜。高臣和柯志偉已經給了他不少好處。于興國的兒子去年沒考上市里的重點中學,是高臣把他兒子從普通中學轉到重點,給他省了兩三萬元的擇校費;柯志偉跟他說過段時間機構改革時,高臣任所長,把他從副所長調到教導員的位置上來,這樣他的副科級就可以變成正科級。他考慮過,即使自己不跟紀檢委說實話,也不會攤什么責任,因為有的事他不了解是正常的。至于自己做的筆錄被高臣撕毀的事,他可以解釋說自己沒有做過正式的筆錄。

于興國敲了兩下會議室的門,直到里邊傳出“請進”的聲音,他才推門走了進去。

關主任打量著于興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于興國坐下后,關主任和小唐做了自我介紹。關主任問話,小唐在旁邊做記錄。

關主任說:“我們是來了解霍英國被打死的案件的,希望你能實話實說。”

“我會實話實說的。”于興國笑了笑。

“樸長偉和吳佳才你認識嗎?”

“認識,他倆因在監室內打死同監在押人員霍英國,已判死刑。”

“出事那天你在場嗎?”

“出事的時間是去年的12月5日,當時號內值班的是胡波,我沒在場,我在我的辦公室來著。第二天早晨6點多鐘胡波給我打電話,說號里打死人了。”

“打死人的確切時間是什么時候?”

“可能是半夜12點多鐘打死的,那天半夜恰巧下雨打雷,還停了一會兒電。胡波聽到打死人的14監室有動靜,過去看了看,因為霍英國是被捂死的,動靜小,樸長偉騙胡波說沒事,號里黑漆漆的,胡波沒發現什么,當時也沒在意。”

“霍英國是因為什么被打死的?”

“霍英國晚間偷吃方便面,坐班的樸長偉和吳佳才發現了 ”

“盧春江參與了嗎?”

“他好像沒參與,監室里有人說他參與了,但說的人只是猜測,因為出事時,除了坐班的,其他人都在睡覺。”

“你當時做筆錄了嗎?”

“我尋思把事情查屬實后再做筆錄。”

“后來把事情查屬實后,你做筆錄了嗎?”關主任微低著頭,凝視著于興國。

“沒做。”

“哪有調查案件不做筆錄的,你不做筆錄正常嗎?”關主任用右手的兩個手指敲打著桌面。

“不是后來……高臣做了嗎?”于興國的神情不再那么坦然,說話也有些不利索。

“我是問你當時為什么不做?”

“我當兵轉業到了看守所,沒搞過案件,筆錄做不好,所以,我就記下了大概的情況。我把記下的情況給了主管獄政的教導員高臣,高臣說這案件你別管了,我查吧。從那以后,霍英國被打死的事,我就沒再過問。”于興國編了這么個不成理由的理由。

“你們看守所的民警有原先在辦案單位的,你為什么不找一個會訊問的做筆錄?”

“出事那晚值班的到早晨都下班回去了,還有一部分人去外地監獄投送在押人員,所里人少,沒有適當的人。沒辦法,我就找了兩個武警跟我參與調查……”

與于興國談完,關主任要找高臣,柯志偉說高臣請假出遠門了,要過兩天回來。兩人只好作罷。

當天晚上,高臣給柯志偉打了電話,說他在省城辦的事很順利。高臣嫂子的舅舅姓吳,是省公安廳常務副廳長。他跟吳廳長說因為工作關系,他在單位得罪了些人,于是有人舉報他,說他徇私枉法。他對吳廳長說,舉報他的事純屬子虛烏有,舉報者就是想和稀泥,讓他不可能在兩個月后的機構改革中競聘上所長。吳廳長本不想管高臣什么事,可礙于自己外甥女的面子,勉強答應過問一下。

第十四章

1

早班會散后,高臣對楊爽說:“楊爽,柯支隊找你。”

楊爽隨口問:“找我什么事?”

高臣親熱地往楊爽跟前湊了湊:“還有不長時間就機構改革了,咱們支隊要新成立辦公室和監所管理科,這樣的話,就多了幾個科級領導崗位。你年輕有為,柯支隊找你,可能是讓你去競聘吧。”

“是嗎?”楊爽倍感驚奇。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如果真有機會,不能錯過啊。”高臣拍了拍楊爽的肩膀。

按道理說,高臣作為看守所的教導員,他透露給楊爽的信息應當是可信的。可楊爽卻怎么也不敢相信,在自己不主動要求和打點的情況下,柯志偉能給自己一個副科級的職務?或許不是提職的事,而是寄給紀檢委的舉報信轉到了他的手里。想到這兒,楊爽心里一顫。

柯志偉辦公室的門開著,他坐在辦公桌后的轉椅上,正在觀賞窗臺上魚缸里的幾條金魚。楊爽敲了兩下門,柯志偉轉過頭,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一把椅子說:“來,坐。”

待楊爽坐下,柯志偉起身關上門,“我找你的事,你們高教跟你說了吧?”

“是,他說柯支隊找我可能是機構改革用人的事。”楊爽有些局促。

“對,咱們這次機構改革,監管支隊多設兩個科室,一個是辦公室,一個是監所管理科,一個科室設一個正職和一個副職,這樣就多出四個科級職位。昨天支隊召開科所長會議,研究了四個科級職位的人選,你們高教推薦你競聘監所管理科副科長一職。從支隊角度講,也想從基層抽出幾個德才兼備、業務能力強的民警任科所隊長,高教的提議,也符合這次競聘的用人原則。當然,這次競聘要有群眾評議、組織考核。對于你來講,你要把競聘演講稿寫好,盡管群眾評議是個過場,也要重視。不過你放心,組織考核的時候會側重你的。今天找你來,就是想征求你的意見。”

若沒有其他因素,這么好的機會落到自己的頭上,楊爽能有什么意見呢?可柯志偉說是高臣推薦的自己,他就覺得這個副科級職位是蘊涵著意圖的。他謹慎地推托說:“柯支隊,我剛來監管支隊不到兩年,群眾基礎差,能力也不行……”

“你怎么不行?你是黨員,干過刑警,公安業務比較全面。你在監所科任副職,日后監室里出現什么情況,你搞個調查、整個材料也能弄明白。像前段時間監室里打死人,當時是于興國調查的,于興國是個軍轉干部,他的公安業務就差一些,連個筆錄材料都沒弄出來,這事不知紀檢委怎么知道了,查當時為什么不搞材料,以為這其中有什么貓膩。要是你往后遇到這種事情,肯定不會出現類似的情況。”

柯志偉說這番話時,楊爽的心里咯噔了一下。見柯志偉正觀察著自己,他立刻挺直了腰,迎著柯志偉的目光坦然地說:“既然柯支隊這樣信任我,那我就競聘試試,我要是競聘上了,決不辜負組織的期望。”

“好,我要的就是你這句話,最近這段時間要把競聘演講稿準備好……”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楊爽呆坐在辦公桌前,理著紛繁的思緒。看來自己寫的舉報信,紀檢委書記溫慶輝已經收到,并已著手調查。高臣和柯志偉把自己安排到監所管理科副科長的位置,目的就是籠絡自己,這說明他們已意識到舉報信是自己寫的了。問題是他們是怎么知道的?還有一個問題,自己舉報的是高臣,為什么柯志偉這么不遺余力地籠絡自己,難道這背后有柯志偉什么事?

楊爽一時陷入迷惘之中。

2

小唐和關主任為找盧春江,去了盧春江的戶口所在地共和派出所。片兒警石山讓小唐和關主任在派出所等著,他和另一個民警開車出去找,過了一個多小時,石山說盧春江沒在家住,也沒在他哥盧春海開的天韻山莊。他讓小唐和關主任先回去,等有盧春江的信兒,就通知他倆。

小唐在刑警支隊時,處理過一個在共和派出所管片住的小混混。當時小唐念他年幼,對他手下留情,那小混混很是感激,偶爾也會給小唐提供些破案線索。于是小唐找到那個小混混,讓他留意盧春江的下落。不久,小混混給他發來手機短信:盧春江現在天韻山莊,請速去。

小唐看完短信,找到關主任,他倆開著桑塔納直奔天韻山莊。

關主任認為直接去天韻山莊不妥,他說:“小唐,天韻山莊什么情況咱不了解,盧春江咱也沒見過,只是看過照片。我看咱還是去屬地派出所吧,讓派出所警力配合。”

“聽別人說派出所的石山與盧春江關系不錯,我怕石山跑風。”

“咱們到派出所找到人就走,他們想跑風也來不及。你別忘了,上次治安支隊查天韻山莊洗浴時,不是遭到圍攻了嗎?”關主任不無憂慮地說。

這話提醒了小唐,小唐不再做聲,把車轉了個彎,直奔共和派出所。

共和派出所里有三個民警,小唐和關主任都不熟悉。關主任從胸卡上看出其中一個是副所長,于是掏出工作證說:“我倆是市局紀檢委的,要去天韻山莊傳個人,請你們出人配合一下。”

副所長吩咐另外兩個民警說:“你倆協助紀檢委的同志去傳人。”

話音剛落,石山滿臉通紅,像剛喝完酒似的從外邊走進來,副所長又對石山說:“正好紀檢委的同志傳你管片的人,你也跟著去。”

石山說:“行,我去趟衛生間撒泡尿馬上跟他們去。”

等了一會兒,石山從衛生間出來,與小唐他們幾個呼啦啦地上了車。

一路上,小唐的車開得飛快。當車快開到天韻山莊大門口時,從山莊里開出輛紅色寶馬跑車,呼地與桑塔納擦身而過。

小唐脫口而出:“我們要找的人,可能就在這跑車里。”邊說邊打方向盤,當他把車頭掉過來時,紅色寶馬在公路上只剩下個小紅點……

聽了小唐的匯報,溫慶輝沒說別的,他把兩肘放在桌上,兩手支在頭部的太陽穴處,像在凝思著什么。

“我們的調查要有所進展的話,除了加大力度尋找盧春江外,就得把當時出事監室所有在押人員名單拿來。當然這些在押人員大多都投往監獄或已經釋放,我們要去監獄和社會上找他們了解情況。工作量雖大一些,但或許能兜上來真實情況。”關主任說了下一步的打算。

“我看調查先緩一緩吧。”溫慶輝把關主任遞過來的材料攏在一起,放在桌沿上。

小唐和關主任詫異地注視著溫慶輝,等溫慶輝說出下文。

有些話是溫慶輝不愿說的。作為一個紀檢委書記,最頭痛和最無奈的是案件處在攻堅階段,上級領導出面為當事人說話。雖然知道當事人有問題的可能性很大,但這時必須策略地對待所查的案件。

溫慶輝看了眼坐在沙發上的兩個部下,不得不說:“昨天,省公安廳吳廳長給丁局長來電話,過問了高臣的事,意思是說,如果查證了舉報信上所反映的問題,就按原則辦,該怎么處理怎么處理;要是沒有查證,現在正趕上機構改革,高臣要競聘領導職務,我們不能因為一封匿名舉報信耽誤了干部的使用和發展。吳廳長既然有這話,現在我們又沒查出實質性的東西來,那只得先緩一緩了。丁局長也是這意思。等陶局長從北京公安大學學習回來,請示請示他,看他對這個案件有什么指示。”

小唐和關主任默然。

3

石山借上衛生間的工夫,用手機告知盧春江紀檢委又來找他,盧春江慌忙找到全勇,讓全勇開車拉他走。

全勇開車,副駕駛位置上坐著全勇的女友白曉瑞,盧春江躲在后面的座位上觀察著前面駛過來的車。車開出天韻山莊大門不遠,就看見迎面駛過來一輛桑塔納,前面坐著的兩位都穿警服。盧春江拍了拍全勇的肩膀:“快點開,千萬別讓桑塔納掉頭跟上。”

全勇把油門踩到底,寶馬跑車如箭一般地向前躥去。

過了一會兒,縮在座位上的盧春江伸直了腰,從后車窗向外望了望,見后面沒有了桑塔納的影子,他深噓了一口氣。

全勇通過后視鏡看著盧春江:“盧二哥,這次去哪兒?”

“暫時也沒想好去處,還去你姑媽家吧。”盧春江無精打采地說。

全勇沒有做聲,把車向林海市開去。其實全勇不愿讓盧春江去自己的姑媽家。在市公安局紀檢委第一次找盧春江時,盧春江從石山那兒得到了信兒,就讓全勇找個地方讓他躲一躲。全勇領著盧春江和龐艷到了林海市的姑媽家。全勇的姑媽家條件好,院大屋多,全勇的姑媽還蠻熱情,把自己最好的房間讓給盧春江和龐艷住。沒住幾天,已經經歷過一次牢獄之災的龐靜怕盧春江的案件連累自己,便給盧春江留個條溜走了。龐艷溜走的當天晚已郁悶的盧春江喝了很多酒,喝多了便耍起酒瘋,把屋里的臺燈、電視都給砸了……

盧春江見全勇半天沒說話,知道自己的想法讓全勇犯了難。正在這時,全勇腰間的手機響了起來。全勇接通電話謙恭地說:“盧大哥。”

盧春海在電話里說:“全勇啊,你們到哪兒了?”

“我們往林海市方向開呢,盧二哥說去我姑媽家。”

“別麻煩你姑媽了,你把電話給老二。”

全勇把手機遞給后邊。盧春江接過手機,哭喪著臉說:“大哥,公安局這么找我,你說我該怎么辦呀?”

盧春海在電話里責備說:“事是你做的,你說怎么辦?你別去全勇姑媽家了,去林海市龍濱酒店,到那兒找劉老板,就說東河市的盧春海讓你去的,他會安排。看今天的架勢,市公安局紀檢委和派出所的一起來,說明他們對你很重視,所以你在酒店別張揚,也別外出,穩定一段時間再說。”

4

吃完中午飯,盧春海走出天韻山莊的酒店,朝著遠處的樹林走去。

兩天前,當盧春江說出要除掉楊爽的想法時,他委實一驚。殺人對他來講雖然并不是件難事,但他卻從沒考慮過要用這種極端的手段去對付警察。

經過兩天的思考,盧春海認為盧春江的想法是對的。只有除掉楊爽,盧春江才會安全,因為用金錢和物質是難以擺平楊爽的,或許還會適得其反。盧春江的安全也就意味著盧春海的安全。

幾年前,盧春海的天韻山莊還是國有企業,叫二道儲木場,盧春海是場長,有員工近千名。在企業改制時,盧春海想把持企業,但沒有那個經濟實力。經人引見,他認識了港商齊國棟,齊國棟對這個帶有二十多平方公里林木的企業很感興趣,他出巨資與盧春海合作,并讓盧春海管理這個企業。在隨后的時間里,盧春海因經營不善,與齊國棟產生了矛盾,齊國棟萌生了要撤走一部分資金的念頭。可不承想到的是,齊國棟最后一次來東河,在郊區江中漂流的過程中溺水身亡。其實齊國棟的死是一場謀殺,主謀是盧春海,兇手是呂龍和盧春江。如果呂龍和盧春江中的一人被警察抓住,都會對盧春海產生致命的威脅。

盧春海走入樹林,到了一個木屋前,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電話:“我在門口,你把門開開。”

木屋門被打開了,呂龍出現在門口,他表情淡然地說:“過來了,盧總。”

盧春海徑直進了屋。

木屋里面很寬敞,進屋是個大客廳,客廳里的套間是臥室,還有空調。盧春海坐在沙發上說:“在這里待著很著急是不是?”

“不但著急,也很寂寞。”呂龍走到盧春海的跟前大聲說,“盧總,我快要憋瘋了,你知道吧?”

盧春海掏出一支煙:“說實話,我比你還要著急。”

呂龍拿打火機給盧春海點燃煙:“去俄羅斯的手續什么時候能辦下來?”

“還得等等。”

“在這兒也是很危險的呀!”

“任何人也不會想到你在我這兒,就算警察進了天韻山莊也難以找到這里,就是找到了這里,這房間里不是還有暗室嗎?”盧春海自信地說。

呂龍冷笑:“真到那時候,什么都晚了。”

盧春海板著臉說:“你只知道著急,也不考慮外邊的環境,難道我就愿意讓你提心吊膽地在這兒待著嗎?如果你出去的話,說不上也會被警察抓住。”

呂龍不再說什么了。盧春海的話他是相信的。呂龍自逃出公安醫院后,便與營救自己的同伙分了手,直奔盧春海的天韻山莊。他知道盧春海不可能袖手旁觀。果不其然,盧春海竭力幫他,并為他策劃好了下一步脫逃的計劃。

盧春海思慮半天說:“你在沒有去俄羅斯之前,還得要辦件事。”

呂龍注視著盧春海的表情,猜出這不是一般的事。

盧春海把煙蒂摁滅在煙灰缸里,繼續說:“我讓你再去做掉一個人,做掉一個看守所的警察,叫楊爽。”

呂龍不免有些吃驚:“盧總,我現在這個情況,還能辦這樣的事嗎?就像你說的,我出了這天韻山莊,說不定就會被警察抓住。”

盧春海嘆了口氣:“我也是不得已呀……”接著盧春海和盤托出了想殺死楊爽的前因和不殺死楊爽可能出現的后果。

呂龍知道自己必須得按盧春海說的去做。他仰在沙發上,考慮了半天:“做掉楊爽可以,但我得要個幫手,這個幫手得協助我了解楊爽的行蹤,找到可行的機會后,幫手通知我,我再動手。若沒有人協助,我一個人長時間出現在街面上很危險。”

第十五章

1

謝蕓麗打電話約楊爽吃飯。楊爽本不想去,他冷淡地說,有什么事就在電話里說吧。謝蕓麗說我找你的事只能面談,半小時后,我在瑪格麗特西餐廳等你。說完這句話,沒容楊爽答應,就掛斷了電話。楊爽下意識地摸了摸被謝蕓麗用啤酒瓶砸傷過的頭。

楊爽在瑪格麗特西餐廳里找了個靠窗的座位。五點半剛過,謝蕓麗從街對面走了過來。楊爽剛要起身到門口接她,謝蕓麗已經看見了楊爽,笑著沖楊爽擺擺手,就走進了西餐廳。

“真不好意思,來晚了,你等半天了吧?”

“我也是剛過來。”

“我訂好單間了,走,咱倆到單間去。”

楊爽起身和謝蕓麗上了二樓的單間。謝蕓麗點了幾樣菜,要了一瓶干紅葡萄酒。

楊爽說:“你給我打電話時,我還沒說來不來你就把電話掛斷了,要是我不來呢?”

“我相信你會來的。”

“是嗎?”

“我給了你一啤酒瓶子,你沒記恨我。所以我知道你肯定會來。”謝蕓麗有些動感情。

楊爽沒說話,默默地幫服務員把端上來的菜擺好,又把兩個酒杯斟滿。

“來,楊爽,干一杯,謝謝你原諒我。”謝蕓麗說罷,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楊爽看到她眼中噙著淚水,端起杯子把酒喝了。“以前的事過去就過去了,我們不要再提了。”

謝蕓麗沒言語,她拿了張餐巾紙,低頭把淚水擦了接。

楊爽為了打破尷尬,沒話找話:“你急著找我有什么事?”

謝蕓麗緩了緩情緒:“你是不是寫了封舉報信,舉報你們單位的教導員高臣?”

楊爽吃驚地看著謝蕓麗:“你是聽誰說的?”

“是聽高臣說的,你先告訴我,是不是有這碼事?”

楊爽點點頭算是回答。

“高臣是我弟弟謝良的大舅哥,他和謝良關系處得挺好,無話不談。前幾天,高臣到我家,他和謝良喝酒時,我聽高臣說他單位有個叫楊爽的告他。我一聽就知道是你。高臣說如果你舉報他的信查屬實了,他的麻煩就大了。他說他家有個親戚是省公安廳的副廳長,姓吳,他找吳廳長把事給擺平了。他還說,他要沒什么事,大家都好;他如果有什么事,他不能讓你好過,非得弄個魚死網破不可。我很為你擔心。我想你舉報他,肯定是件大事。”

楊爽恍然大悟。怪不得……他沮喪也端起謝蕓麗給他斟滿的紅酒一飲而盡,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又沉重地嘆了口氣。

“你跟高臣有過節兒嗎?”

“沒有什么過節兒。”

“那你為什么要舉報他?”

“難道非要有什么過節兒才舉報嗎?我單位的事情,跟你說了你也不明白的。”

“楊爽,有些事是管不了的,而且還可能給自己帶來危險。你看到的事情,別人說不定也看到了,而別人為什么不去舉報呢?我看你還是隨波逐流的好。”

“謝謝你的開導,你說的話有些道理,但我問你一句話,你這是不是在幫高臣說話?”

“你別誤解。高臣雖是我弟弟謝良的大舅哥,但跟我沒什么關系。我說的話,只是我的意思,與別人沒有關系。我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看著你平平安安地工作和生活。”謝蕓麗柔聲說,“楊爽,我現在在匯利房地產開發公司工作,公司分給我一套房子。吃完飯,到我住處喝杯咖啡好嗎?”

一種久違的溫馨和沖動充溢著楊爽的身心,他難以拒絕。

2

在謝蕓麗家樓下停著一輛白色吉普車,呂龍仰坐在駕駛員的座位上,雙眼忽上忽下地緊盯著樓門的出口。兩個小時前,全勇把他叫到了這里,并向他交待了楊爽和一個女子進了這棟樓。呂龍覺得這是做掉楊爽的好機會,不過他心里仍像敲著鼓似的,緊張得不得了。他畢竟不同于常人,如果在等待楊爽的過程中遇到警察的巡邏盤查,那就麻煩了。呂龍沒開車里的燈,連煙都不敢抽,唯恐別人注意。

一個男子從樓門里走出來。呂龍一搭眼,就認出這個男子是楊爽,他的穿著與全勇的形容相符,應當沒錯。呂龍啟動了車,逐漸向楊爽靠近。

呂龍握方向盤的手有些顫抖,他兩眼一閉,油門踩到了底,向楊爽沖去。

楊爽壓根兒沒有料到危險的臨近,他感覺到身后有汽車開過來,本能地往旁邊靠了靠。等他意識到有些不對頭的時候,想躲閃已經來不及了。吉普車“嗵”的一聲把他撞出三四米遠,他的頭部重重地撞在馬路牙子上。

謝蕓麗站在三樓的窗前,目睹了楊爽被害的全過程。當她緩過神匆忙下樓來到楊爽身邊時,楊爽早已不知死活。他眼睛微閉,面色蒼白,頭部正汩汩地往外流著血,路面上已形成了一個血洼。

謝蕓麗抱起楊爽,呼喚著他的名字。

沒有回應。她把臉貼在楊爽的鼻孔處,感覺到楊爽還有微弱的呼吸。

謝蕓麗掏出手機……

在刑警支隊值班的趙旭建領著李悅來到了醫院,在搶救室門口,趙旭建看著坐在椅子上抽泣的謝蕓麗,驚異地問:“是你報的案?”

謝蕓麗站起身。“是我。”

“你看見了楊爽被害時的情形?”

“是的,當時楊爽從我家出去就被害了。”

“什么?他上了你家?”

“對,他是去了我家。”謝蕓麗低下頭。

趙旭建想起謝蕓麗拿啤酒瓶子襲擊楊爽的情景,心里一激靈。難道是謝蕓麗故意報復?

這時一個大夫從急救室里走了出來,趙旭建問:“大夫,搶救的人怎么樣了?”

大夫說:“現在看,沒有什么太大的生命危險,不過他還沒有蘇醒過來。”

趙旭建聽完大夫的話,雙眼緊盯著謝蕓麗。謝蕓麗忐忑不安地低下了頭。

在一間空病房里,趙旭建問話,李悅做筆錄。

謝蕓麗敘述了約楊爽吃飯至目睹楊爽被害的經過。

趙旭建問:“你讓楊爽到你的住處,只是喝咖啡嗎?除了喝咖啡還做了什么?”

謝蕓麗看了一眼趙旭建,沒有回答。

“你和楊爽發生性關系了吧?”

謝蕓麗漲紅了臉:“趙跟楊爽被害有關系嗎?”

“我想是有關系的。”

謝蕓麗躊躇了片刻:“我跟他沒有發生任何事。”

趙旭建問:“你認為楊爽會因為什么被害?楊爽跟你說過什么嗎?”

“這……”謝蕓麗想起了楊爽舉報高臣的事,正猶豫著是不是該說出來,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高臣和馮雙春走進了病房,趙旭建和兩人握著手說:“你們的消息還挺快。”

馮雙春說:“今天晚上我值班,接封你們刑警支隊的電話,我就開車接高臣一起過來了。”

高臣看見謝蕓麗有些詫異:“你怎么在這兒?”

謝蕓麗說:“楊爽出事時我看見了,他們找我了解情況。”

趙旭建對高臣說:“你倆認識呀?”

高臣說:“我倆是親戚,她是我妹夫的姐姐。”

馮雙春覺得自己和高臣在場,影響趙旭建的工作,于是說:“趙大隊你們忙吧,我和高臣看看楊爽去。”

臨出門時,高臣看著謝蕓麗說:“你要好好配合我們的工作,以便查出楊爽出事的真相。”

等他們出了病房,趙旭建對謝蕓麗說:“接著講吧。”

此時謝蕓麗已完全打消了想要說出實情的想法。高臣是看守所教導員,和趙旭建等人都熟悉,自己說的話趙旭建能信嗎?他們有可能去查嗎?

謝蕓麗說:“我不知道楊爽因為什么被害,楊爽也沒跟我說過什么。”

謝蕓麗的欲言又止,更加深了趙旭建的懷疑,他沉下臉說:“謝蕓麗,你跟我們回刑警支隊接受調查”

兩個小時后,外出的偵查員向趙旭建匯報說:“據案發現場附近牡丹商場的保安講,謝蕓麗和楊爽上樓后,緊接著就開過來一輛白色現代吉普車,停在門洞兒的東側……另據對謝蕓麗住處的勘查,可以認定,謝蕓麗和楊爽發生過性關系……”

趙旭建愈加認定謝蕓麗是以色誘的方法,將楊爽引到住處,從而達到復仇的目的。至于案發后謝蕓麗為何把楊爽送到醫院搶救和報警,無非是基于兩方面的原因,一是欲蓋彌彰,以期讓別人認為自己與此案無關;另一方面就是良心發現。

趙旭建走進李悅的辦公室,看了眼坐在訊問椅里的謝蕓麗,問李悅:“怎么樣?”

李悅搖了搖頭,沒言語。

謝蕓麗有些神情恍惚地說:“楊爽是我害的,如果我不約他,他就不會出事……”

第二天上午,謝蕓麗因殺人嫌疑被押進了看守所。

中午,出差趕回單位的左同英聽說楊爽出事,飯都沒有來得及吃,就匆忙趕到了醫院。在重癥監護室的玻璃窗前,大夫對左同英介紹著楊爽的情況:“這個病人因顱腦的損傷,目前還沒有蘇醒,我們擔心他會成為‘植物人’。”

左同英問:“如果他變成了‘植物人’,那日后將是一種怎么樣的情況?”

大夫說:“‘植物人’的定義是‘持續性植物生存狀態’。所謂植物生存狀態,就是因顱腦外傷或其他原因,如溺水、中風、窒息等大腦缺血缺氧、神經元退行性改變等導致的長期意識障礙,表現為病人對環境毫無反應。病人雖能吞咽食物、入睡和覺醒,但無黑夜白天之分,不能隨意移動肢體,完全失去生活自理能力,僅保留區體生存的基本功能,如新陳代謝、生長發育。”

左同英滿臉沉郁地看著頭部纏滿繃帶的楊爽。

3

高臣領著謝母和謝良來到刑警支隊趙旭建的辦公室。趙旭建說:“高教導員可是稀客。”

高臣說:“趙大隊,我不是和謝蕓麗有親屬關系嘛,我領謝蕓麗的家人來,一方面向你反映真實情況;另一方面,也是向你求情來了,還望趙大隊給行個方便。”

趙旭建說:“言重了,有什么事,你們盡管說,然后我們再考慮。”

謝母焦慮地說:“趙大隊長啊,你可要明辨是非給我女兒做主呀!我女兒可不是害楊爽的兇手啊!我女兒從小就善良,再說,我女兒從小就跟楊爽一起長大,她不可能去做害楊爽的事……”

“趙大隊,還有一個主要問題是,謝蕓麗精神狀況不太好,她曾犯過一次病。遇見刺激她的事情,她可能會瞎說一氣。”高臣說,“謝良,你把你姐上回住院的病歷拿過來給趙大隊看看。”

謝良把一個文件袋放到了趙旭建的辦公桌上。

“謝蕓麗有過精神病史,這我還不知道。”趙旭建打開文件袋,拿出病歷,看著上面的日期,“謝蕓麗是上次抓席陽后精神才有的毛病?”

謝母說:“在這之前,她精神也有過毛病,那是在離婚和她父親病危時。不過那時并不重,只是憂郁和急躁。”

高臣湊近趙旭建跟前小聲說:“趙大隊,你看她這種情況,若是你們沒有直接證據能證明謝蕓麗與楊爽的被害有關系的話,先給她取保候審怎么樣?”

趙旭建說:“有些事情我們正在調查和核實,不過你說的話,我們會考慮的。”

“那麻煩你了趙大隊。”高臣說,“那我們就不打擾了。”

高臣等人走后,趙旭建拿起辦公桌上的內線電話,撥通了左同英的號碼:“左同英,你把謝蕓麗的材料拿著,到我辦公室來。”

不一會兒,左同英拿著卷宗走了進來。他把卷宗放在趙旭建的辦公桌上,“趙大隊,有什么新情況嗎?”

“剛才高臣領著謝蕓麗的家人來了,他們拿了一份謝蕓麗得過精神病的病歷,你看看。”趙旭建說著,把謝蕓麗的病歷推到了桌角。

左同英拿過病歷翻著:“高臣怎么領謝蕓麗的家人來了?”

“他和謝蕓麗有些親屬關系,謝蕓麗的弟弟是他的妹夫。你和李悅經過這幾天的工作,查到什么新情況了嗎?”

“沒有。”左同英猶豫了一下,“我覺得這案件咱們搞得不對頭,似乎偵查方向錯了。”

“看守所和監獄的情況已查過了,沒有發現楊爽因工作上得罪人而遭人報復的可能,他在城西分局刑警大隊的經歷也了解過了,沒找到像樣的線索。”趙旭建嘆口氣,“這案件似乎領導也不重視,案發后,丁局長讓把案件交由案發地東安分局處理。我考慮楊爽跟咱們熟悉,在搞‘9·28’案件時跟咱們還合作過,他是個敬業的警察,為人也不錯。基于這些,我就想把案件查清。再一個因謝蕓麗的關系,我覺得這起案件或許跟‘9·28’案件有關系,所以我就沒有把案件交由東安分局處理。”

“領導不重視的原因,可能是楊爽和謝蕓麗之間的瓜葛。謝蕓麗畢竟是席陽的情婦,楊爽和謝蕓麗的曖昧關系,肯定會有負面影響。”左同英說,“趙大隊,我剛才說咱們的偵查方向錯了,是我在走訪過程中,通過對謝蕓麗性格的了解,總覺得謝蕓麗不會干謀害楊爽的事。”

“謝蕓麗的母親也是這么說的。”趙旭建說,“咱們雖然揣測謝蕓麗有報復楊爽的動機,可根據收集到一的相關證據,難以確定謝蕓麗與這起案件有直接關系,要不就給謝蕓麗辦理取保候審吧?”

“我看可以。就是把案卷報到檢察院,檢察院也不會批捕;再者說,謝蕓麗若真有精神病,她在羈押期間再犯病,咱們也會遇到麻煩。”

趙旭建思忖片刻:“那好,我跟李支隊請示一下,看看他是否同意。在辦理取保候審手續前,你要到精神病防治院查一查謝蕓麗是否真的得過精神病。我估計楊爽被害的案件要長久查下去,這案子我就交給你辦了。”

從左同英和楊爽的感情來講,即使趙旭建不做特意的吩咐,他也會接著調查。“趙大隊你放心,我會把楊爽被害的案件搞清楚。”

幾天后,左同英和李悅來到了看守所,把謝蕓麗接了出來。

謝蕓麗上車后,第一句話就問:“你們找到兇手了?”

“沒有。”坐在副駕駛座位上的左同英回過頭,“送你去什么地方?”

謝蕓麗說:“送我到我住的地方。”

李悅開車出了監管支隊,向謝蕓麗的住處駛去。

謝蕓麗又問:“那你們為什么把我放了?”

“因為我們排除了你作案的嫌疑。”左同英說,“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能夠協助我們,把楊爽被害案搞清楚。”

謝蕓麗腦海中浮現出高臣和謝良喝酒時咒罵楊爽的情景。“楊爽怎么樣了?”

“楊爽雖被搶救了過來,沒有生命危險,但卻成了植物人。他的家人難以承受醫院昂貴的費用,已經把他接回了家里。”

謝蕓麗的眼淚汩汩地流了出來,她哽咽著說:“左大隊長,你們一定要把楊爽被害的案件破了,決不能讓壞人逍遙法外呀!”

左同英的眼睛也濕潤了。“楊爽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知道該怎么做……”

到了謝蕓麗的住處后,謝蕓麗下了車,猶豫著對左同英說:“你下車來,我有話要跟你說。”

左同英疑惑地下了車。

謝蕓麗壓低聲音說:“我懷疑害楊爽的是看守所的教導員高臣……”

第十六章

1

李文彬面無表情地聽著左同英的匯報,一支接一支地抽煙。

左同英匯報完,趙旭建說:“謝蕓麗提供的情況是目前唯一的線索。”

李文彬思忖了片刻,把煙蒂在煙灰缸里摁滅:“雖然謝蕓麗反映的情況是這樣,但這條線索并不像樣。其一,高臣是公安機關的基層領導,即使他個性中有卑劣、殘暴的一面,可他對人萌生殺機的可能性很小。其二,從謝蕓麗反映的情況中咱們可以看出,楊爽舉報高臣,高臣把事平了;也就是說,高臣把事平了后,楊爽還沒有做出對高臣不利的下一步舉動,高臣沒有必要去害楊爽。其三,事發后,高臣表現平常,他還為謝蕓麗說情,如果真是高臣做的,他巴不得咱們在偵查中走彎路呢,怎么會給謝蕓麗說情?”

趙旭建說:“不知道楊爽舉報高臣的是什么事。”

李文彬說:“楊爽的辦公室查了嗎?”

“楊爽出事時查過,沒有發現什么舉報信。”

左同英說:“咱們可以去紀檢委看看楊爽寫的舉報信,或去監管支隊了解。”

李文彬說:“舉報信肯定涉及到敏感的人和事,我們還沒有充足的理由向別的部門去問。”

左同英知道,只能從其他渠道獲得舉報信了。

待趙旭建和左同英從李文彬辦公室出來時,左同英說:“趙大隊,我去楊爽家一趟,看看在他家是否能找到那封舉報信。”

“你去吧。”趙旭建說,“接著看望一下楊爽,他要是能說話就好了。”

左同英搖了搖頭:“說話的可能性是不大了。”

在楊爽家樓下,楊爽的父親正滿面愁容地坐在一個小板凳上想著什么。

左同英走近前叫了兩遍:“楊大爺。”

楊父茫然地看著左同英說:“你叫我?”

左同英心中隱隱作痛。“楊大爺,你不認識我了嗎?我是楊爽的同事左同英呀!”

“啊。”楊父恍然,“左同英呀,你看我這腦筋,現在記憶力可不行了。”

“楊大爺,外邊涼,你怎么下樓坐著來了?”

“謝蕓麗在我家里呢,她給楊爽擦洗身子,我幫忙,她不讓,我在旁邊看著還不得勁,就下樓來了。”

楊爽的家住二樓。左同英見楊爽家的門虛掩著,就走了進去。

謝蕓麗已為楊爽擦洗完身子,換上了新的內衣褲,正坐在楊爽的床邊,用勺往楊爽的嘴里喂粥,沒有注意到身后的左同英。

左同英輕輕咳嗽了一聲。謝蕓麗轉過身來,左同英看到她眼角還有淚水。

沒等左同英開口,謝蕓麗就說:“你是來找那封舉報信的吧?”她從楊爽的枕頭底下抽出一個厚實的信封,“我剛才收拾屋子時找到的。你若不來,我也會把這封信給你們送去。”

左同英沒想到這么容易就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他從謝蕓麗手里接過信說:“謝謝你。”

謝蕓麗說:“謝什么,我應該謝你們才是。我不是警察,查不了案,我要感謝你們對楊爽被害案的重視,希望你們早日破案。”

“我們會盡力的。”左同英說,“不過這封舉報信的事,你不要跟任何人談起。”

謝蕓麗點了點頭:“你放心吧。”

左同英臨走前,來到床邊,俯身撫摸著楊爽的臉:“兄弟,我們都在盼望著你早日醒來!”

走出楊爽的家,左同英就到一家復印社把舉報信復印了一份。回到單位,左同英和趙旭建看完舉報信,把舉報信交到了李文彬手里。

李文彬神情凝重地看了一遍,沉默了半天才說:“你倆對這封舉報信怎么看?”

趙旭建說:“咱們雖然排除了高臣作案的可能性,但從這封舉報信上的內容看,如果舉報成功,高臣固然有不可推脫的責任,可最為不利的是盧春江;盧春江十有八九會上斷頭臺。所以,盧春江報復楊爽的可能性是最大的,況且盧春江具備作案的條件。”

李文彬說:“你的分析是有道理,不過盧春江和盧春海在一起,盧春海目前在咱們東河市可是有一定影響的人物,還有……”李文彬轉了個話題,“你倆回去吧,我征求一下丁局長的意見。”

讓左同英沒想到的是,丁兆柱的意見讓他大失所望,第二天一上班,趙旭建走進左同英的辦公室說:“丁局長不同意對盧春江立案偵查。”

左同英驚愕地問:“為什么?”

“丁局長說,懷疑盧春江的理由并不充分。”趙旭建拍了拍左同英的肩膀,“兄弟,有些事得自己體會。你沒見昨天李支隊有句話只說了一半嗎?”

“趙大隊,你我的交情十多年了,我對有些事情比較遲鈍,你還是明說吧。”

“唉!”趙旭建嘆口氣說,“第一,盧春江攤上了個根子硬的好哥哥,一般人是惹不起他的,公安局的領導也不愿招惹他。第二,楊爽舉報的事不是小事,如果調查盧春江,查出是盧春江指使他人害死楊爽,也會把高臣的事一塊兒牽扯出來。查到高臣,說不上還會連帶到誰。這些都是領導不愿看到的。這是坐機關懂政治的人的工作觀念。”

“那照你這么說,楊爽被害是他自找的,是活該了?若是這樣,這個社會還有沒有起碼的公平和正義?難道這就是個別領導干部眼中的政治?”

趙旭建看了眼門外:“你冷靜點好不好?這事也不是我作的決定,你沖我發什么火?”

左同英仰靠在椅子上,愣怔地望著天花板。

2

左同英無心再搞別的案件,楊爽被害案猶如一塊石頭壓在他的心上。經過幾天的思慮,他萌生了一個想法,那就是找陶局長,看看能否獲得陶志歆的支持。這個想法一冒出來,他便再也坐不住了。

當左同英來到陶志歆的辦公室時,陶志歆正在鎖門,像是要外出的樣子。

左同英說:“陶局長,我是刑警支隊的,叫左同英,我有要事找你。”

陶志歆打量了一下左同英:“我要到市委開個緊急會議,你有什么事,明早來吧。”

“這,這……陶局長,我要說的都在這檔案袋里,我把檔案袋放你這兒,你看看就知道了。”左同英揚了揚手中的檔案袋。

陶志歆不了解左同英,因此這個舉動等動引起了陶志歆的誤解。他以為左同英拿的檔案袋里裝的或許是錢,左同英此時找他無非是想在這次機構改革中撈個一官半職的。陶志歆的態度冷淡下來,他說:“我說左同英,你別在這兒擋著我,你要是有什么事的話,可以找你們的主管局長丁兆柱。”

陶志歆的話使左同英倍感失落,他識趣地往墻邊靠了靠。陶志歆沒再理會他,徑直向樓梯口走去。

第二天一早,左同英再去找陶志歆時,局長辦公室的門鎖著。

左同英倔強地想,你們都不管楊爽,那我一個人來管。待查出證據后,我看哪個領導敢給我否了!

左同英先是對盧春江周圍的人進行了摸排,他得知有兩個人與盧春江有密切關系,一個是全勇,另一個叫譚為君。這兩人均是天韻山莊的服務生,譚為君常在天韻山莊,而盧春江和全勇在這段時間卻很少見。至于那輛撞人的白色吉普車,包括謝蕓麗在內的目擊者都難以說出有什么具體特征,使左同英面對全市近50輛白色吉普車無從下手。

就在左同英一籌莫展的時候,李悅向他報告,郊區放牛溝村發現一輛白色吉普車。

左同英眼睛發亮,告訴李悅:“咱們現在就過去看看。把謝蕓麗也叫上。”

3

放牛溝村位于東河市的東鄭,靠近江邊。二十分鐘后,李悅開的桑塔納駛到了放牛溝村村委會的門前,左同英等三人下了車,走進了村委會的辦公室。辦公室里坐著兩個中年男子,其中一個是著裝的民警,那民警認識李悅,站起來跟李悅打招呼。

李悅對左同英說:“這是東郊派出所的片兒警老汪。”

老汪指了指站在自己旁邊的中年人:“這位是放牛溝村村委會的張主任。”

張主任張羅著讓大家坐下。左同英沒有坐的意思,他說:“咱們先去看那輛吉普車吧。”

幾個人出了村委會往東走,出了村子快走到江邊防洪堤了,仍沒見到吉普車的影子。李悅問:“吉普車在哪兒呢?”

老汪說:“在前面堤下面呢。”

幾個人到堤前往下一看,見,一輛白色吉普車停在堤下的江邊處,吉普車的車頭頂在一棵楊樹上。

走到近前,這輛白色吉普車果真是現代牌的。左同英察看了周圍的地勢,堤壩能有五六米高,從堤壩的底部到江沿是十余米灘地,灘地上長著幾株稀落的楊樹,吉普車便停靠在堤壩下一棵較粗的楊樹前。左同英又前后左右里里外外地觀察吉普車,吉普車的保險杠和前蓋已經損壞,車內設施齊全,發動機完好,吉普車前后均沒有牌照。

左同英問老汪:“誰發現的這輛吉普車?什么時間?”

老汪把目光轉向張主任。張主任說:“這是我村的老羊倌昨天上午發現的,老羊倌下午跟我說時我還沒在意,以為誰開車不小心滑到堤下的,過會兒司機會領拖車把吉普車拽上來。誰想,今早我一看,這吉普車仍在這兒停著,我就給老汪打了電話。”

“你能不能把老羊倌給我們找來?”

“行,老羊倌家離這兒也不遠。”張主任轉身找老羊倌去了。

左同英問謝蕓麗:“是這樣的吉普車嗎?”

謝蕓麗說:“像這個式樣的。”

左同英說:“即使是這輛吉普車撞的楊爽,也查不到什么有價值的東西了。吉普車下滑時撞在了樹上,車頭損毀,再者時間也久了。目前只能是以車找人了。我納悶的是,假設這輛車就是肇事車,為什么事過一個多星期才把車處理掉?”

李悅說:“如果這輛車是偷的,那查起來可就難了……”

正說話間,張主任領著一個衣著邋遢、面容灰暗的六十余歲的男子走了過來。

張主任說:“老羊倌我給你們領來了。”

左同英遞給老羊倌一支煙,老羊倌把煙叼在嘴里,左同英又拿出打火機把煙點燃。“大叔您貴姓?”

老羊倌說:“我姓楊,也整天放羊,別人都管我叫老羊倌。”

“您把昨天上午發現那輛吉普車的經過跟我們說說好嗎?”

“昨天上午,也就這時候,我吃完早飯外出放羊,有幾只羊沿著江堤走,我怕羊滑到堤下去,就到堤邊用鞭子往道上趕羊。在我趕羊的過程中往堤下不經意一瞅,見有輛吉普車撞在了樹上。那時可能剛撞了不長時間,樹還有點晃。”

“您當時看見什么人了嗎?”

“看見了,在我前面有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往201國道方向走,我在堤邊往道上趕羊,羊叫喚著往前躥,那小伙子還回頭瞅了一眼。”

“那小伙子穿的什么衣服?有多高?長什么樣?”

老羊倌猛吸兩口煙尋思著說:“穿的好像是紅色的夾克衫,個兒跟你差不多高,長什么樣我可說不準。”

左同英從筆記本中把全勇和譚為君的照片抽出來:“你看那小伙子是不是這照片里的人?”

老羊倌低下頭仔細地看了會兒,指著全勇那張說:“你還別說,我看這小子有點像。”

左同英掏出手機,撥通了李文彬辦公室的電話。“李支隊,我是左同英。我們在放牛溝村發現一輛被人遺棄的白色吉普車。從目前掌握的情況看,這輛白色吉普車與撞楊爽的那輛車很接近,目擊者通過照片辨認,棄車的人很像盧春江周圍的人。李支隊,你看這案件能不能接手再搞下去?”

“這……”李文彬沉吟片刻,“既然局領導已經表態不讓查天韻山莊,那咱們直接插手也不妥。這樣,你先把情況跟交警事故大隊的人說一下,他們如果覺得這起事故是刑事案件,就會移交給我們,那時我會順水推舟再指派你去搞。”

“我明白了,就按你說的辦。”

4

謝蕓麗下班一到楊爽家里,見楊父正給楊爽翻身做著按摩,她就過去幫忙。楊父擺了下手:“蕓麗,不用你幫忙,我自己可以。”

“那怎么行,護理楊爽這樣的病人,一個人是忙活不過來的。”謝蕓麗按著楊父的胳膊說。

“蕓麗呀,楊爽受傷有段日子了。我問了不少大夫,大夫說,像楊爽這種情況,蘇醒過來的可能性很小。你每天都來陪楊爽,時間長了,是耗費不起時間和精力的。你還有個人的事情,你母親的身體也不好,所以照顧楊爽的事,就不用過多地麻煩你了。我現在就一個人,沒什么事,楊爽的女兒被她媽媽接走了。”

謝蕓麗說:“楊叔,楊爽會好起來的。最近我查閱了不少關于護理植物人方面的資料,我有信心能讓楊爽蘇醒。只要楊爽能夠重新站立起來,無論怎樣付出都是值得的。”

看見楊父把稀飯端進屋,謝蕓麗說:“楊叔,你回屋歇著去吧,我來喂。”

謝蕓麗坐到楊爽跟前,摩挲著楊爽的手說:“楊爽啊,你被害的案子已有了眉目,今天警察在郊區放牛溝村發現了一輛被遺棄的吉普車,并且發現了拋車人的線索。這輛吉普車很像是撞你的車,已經開始調查了。”

謝蕓麗拿起飯碗,輕緩地喂著飯:“楊爽啊,你什么時候醒過來就好了!”

喂完飯,她從桌上拿起楊爽的一本日記,仔細地看了起來。楊爽有記日記的習慣,他已寫下了幾本厚厚的日記,謝蕓麗在陪伴楊爽的過程中,很多時間都是看楊爽日記度過的。

看著看著,謝蕓麗有些困倦了,她閉了燈,趴在床邊睡了過去。她夢見自己依偎著楊爽,兩個人手拉著手,忽然,她覺得楊爽的手狠拽了自己一下……

謝蕓麗從夢中醒來,發現自己的右手正握著楊爽的左手。難道真的是楊爽把自己拽醒的?難道楊爽有了知覺,肢體可以活動了?

謝蕓麗心中充滿了驚喜。她拉開窗簾,借著晨光觀察著楊爽。她拉著楊爽的手,真切地感覺到了楊爽手的活動。楊爽睜開了眼睛。

“楊爽,你醒了,你認得我嗎?你能說話嗎?”

盡管楊爽眼神呆滯,更沒有言語,但謝蕓麗知道,楊爽的傷情已有了很大的好轉。

謝蕓麗沖出門外,“楊叔,楊爽醒過來了。”

5

事故大隊的交警把吉普車拖走后,一連多天都沒有音訊。左同英有些按捺不住,給事故大隊的丁大隊長打了個電話。“丁大隊,我是左同英,前段時間在放牛溝村,我跟你說的那個案件怎么樣了?”

“我們認真查了,那輛白色吉普車是一家民營食品公司的,在楊爽被撞前兩天就被人盜走了。”

“我檢查過那輛吉普車,里邊的設置都是原廠的,不像是撬盜的呀?”

“現在盜車不一定都是撬盜,用其他技術手段也照樣兒,別說是吉普車,就是有防盜裝置的好車,在不損壞的情況下被盜走的也不少。”

“但是用技術手段盜車的人不會對一輛舊吉普車感興趣,這輛車能值幾個錢?”左同英又問,“你們在找這車主時,有沒有了解這個車主跟天韻山莊的人有什么關系,跟那個全勇有沒有瓜葛?”

“這我還真沒想到。”

“那全勇找到了嗎?”

“沒找著,我們去了兩趟天韻山莊,天韻山莊的人說全勇和朋友去南方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我們又去了全勇家,全勇的父母說全勇自跟隨天韻山莊的老板盧春海后,就很少回過家。我看你們提供的情況沒太大的價值,痕檢也檢驗不出什么,全勇在車禍發生前就去了南方,所以也難以證明全勇就是肇事者。”

“那照你這么說,這案子就這么擱淺了?”

“從目前的情況看,想搞清楚的希望不大。”

“你怎么就知道希望不大?你們搞案件是不是就走個立場,別人說的難道你都能相信?車是在肇事前丟的,人是在肇事前走的,怎么就這么巧?你是不是看盧春海是省人大代表、民營企業家,你怕搞不好招惹上麻煩?我不是跟你說過嗎,如果你們覺得這案子有疑點,從你們交警的角度講又難以查清,你可以把案件移交給我們刑警,但不能這樣不了了之啊。”左同英越說越著急。

“你別急呀,找不著全勇我也沒辦法。”

“我能不急嗎?被撞的是楊爽,楊爽是警察,都是哥們兒!咱們都是吃警察這碗飯的。你要是找不著全勇,這幾天我幫你找。”

6

高臣在給政治處韓主任送機構改革材料時,韓主任與高臣嘮嗑,無意中說出看到左同英來找過陶局長。高臣知道,楊爽的被害,是與盧春海有直接關系的;刑警支隊查楊爽被害案的整個過程,包括左同英和楊爽的關系,他也是明了的。他更清楚盧氏兄弟的安危連帶著自己的安危,如果左同英了解到楊爽被害案的新證據,找陶志歆反映情況,那對自己是很不利的。高臣的心里不免緊張了起來。

出了韓主任的辦公室,高臣就掏出手機給盧春海打電話,讓盧春海在天韻山莊等他。

到了盧春海的辦公室,盧春海把他讓到沙發上:“看你這樣子,肯定是有什么事吧?”

“我是有事,我的事就是咱們共同的隱患。剛才我去局里送材料,聽說左同英找過陶局長。我懷疑左同英是為了楊爽的事。左同英與楊爽是好友,丁局長不讓調查你弟弟,我聽說只有他持反對意見。”

盧春海說:“現在糟糕的是交警懷疑上了全勇,傳喚了兩次,全勇都沒有在。”

“交警為什么懷疑全勇?”

“全勇扔車時,可能讓人看見了。我想交警之所以懷疑全勇,可能是左同英授意的。”盧春海點燃一支煙,“你說該怎樣擺平這個人呢?”

“盧哥,我不是埋怨你,我還想問你呢。我能做到的都盡力做到了。前段時間,我通過關系到省公安廳找吳副廳長,好歹把事壓了下來。我和柯支隊商量,又準備在公安局機構改革時,給楊爽安排個監所管理科副科長的位置。可誰知我這邊剛把事平了,你那邊又要害楊爽,結果弄成了現在的局面。我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了,我還想問你應該怎么辦呢。”

高臣的話讓盧春海聽著刺耳,他板著臉說:“高臣,話不能這么說。當時我給我弟弟辦事時,前后拿了四十多萬哪!俗話說,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我既然給你錢,你就得把事給我擺平,你有什么可埋怨的?”

高臣仰在沙發上,不再說什么。

沉默了一會兒,盧春海拍了拍高臣的大腿:“我說高臣,你看這樣行不行,找個恰當的人撮合,和左同英單獨談談,把事情談開,之后再給他拿些錢。”

“這事左同英能不能答應兩說著,我看夠戧。”高臣輕搖著頭。

“咚咚”。有人敲門。一個服務生把門開了個縫,探進頭來說:“盧總,全勇回來了,他要見你。”

盧春海和高臣不由得相互對視了一眼,而后盧春海說:“你讓全勇待會兒上來。”

高臣站起身,看了看表:“快5點了,我該走了,我和全勇碰到一起也不好。過后有什么事,咱倆再及時溝通。”

高臣走后,全勇推門走了進來,盧春海說:“事辦得怎么樣了?”

盧春海是指讓全勇把目睹他拋車的老羊倌殺人滅口的事。沒有了老羊倌,即使交警把全勇傳喚走,也奈何不了他。至于呂龍,盧春海是放心的,呂龍撞完楊爽的第三天,就用化名護照從綏芬河口岸到了俄羅斯。

全勇說:“事辦完了。”

盧春海不放心地問:“這回沒什么閃失吧?”

全勇信誓旦旦地說:“你放心吧盧總,沒有任何差錯。”

“那好,你這就收拾東西上外邊躲躲。”

與此同時,左同英得到了全勇回到天韻山莊的消息,他把情況告訴了丁大隊。丁大隊說晚間他們支隊長的父親過生日,他去飯店應付一下就領人到天韻山莊。左同英對李悅說:“咱倆到天韻山莊盯著,別讓全勇再溜了。”

兩人在天韻山莊門口等了半個多小時,李悅有些著急:“丁大隊怎么還不過來?”

“我給他打個電話催催。”左同英按著手機號碼說。“喂,丁大隊啊,我是左同英,你快點過來呀。”

“我剛從飯店出來,回單位換上警服,開個傳喚證,馬上過去……”丁大隊說。

左同英看了看表,估計丁大隊到這里最快也得半個小時。

手機發出短信提示音。左同英看了一眼,告訴李悅:“全勇收拾東西要溜。”

“那怎么辦?”

左同英思慮片刻:“咱們進去,設法堵住全勇。”

“左大隊,咱別進去了。不如把車開到大門口,等全勇出來,趁他不備,咱就給他塞進車里。”

“大門口進進出出人太多,不好辦。”

“現在是交警傳喚全勇,而咱們是刑警,咱要是在樓里堵著全勇,既沒有正當理由,又沒有手續……”

“別說了,走吧。”左同英來了犟勁,打斷了李悅的話。

李悅只好啟動桑塔納警車。待車在天韻山莊大門口停穩后,左同英下了車,徑直往山莊內走去,李悅緊隨其后。

左同英自有他的打算,他想堵住全勇后,假意說找他了解點事拖延時間,交警也就隨后到了。

他們穿過天韻山莊一樓的酒店大廳,順著后樓梯直奔三樓,一邊上樓,李悅還在不住勸說:“左大隊,有些事情是奈何不了盧春海的,可如果咱們有把柄落在他手里,那麻煩可就大了。”

左同英不解李悅為何這樣顧忌盧春海。“咱堵全勇就是想拖延些時間,等著交警的到來,有什么大麻煩?”

正說話間,三樓的走廊里走過來兩個人,其中一個就是全勇,另一個是送全勇的服務生。來到樓梯口,服務生把手中的皮箱交給全勇:“勇哥,車在門口等你呢,我就不下樓送你了。”

“不用送了,你回去吧,我跟盧二哥過幾天就回來。”

服務生轉身走了,全勇低著頭下樓梯,沒走幾步,眼前有人擋住了去路。他停了下來,抬起頭,看見兩雙犀利的眼睛,他心里一顫。

全勇定了定神,“你們兩位找誰?”

“我們是來找你的。”左同英說。

“找我干什么?你們是哪兒的?”

“全勇,怎么不認識我了?”李悅上前一步。

全勇猛然間認出了刑警支隊的李悅。他兩年前因傷害他人被李悅處理過,這人軟硬不吃,硬是把全勇送進了看守所,過后盧春海費了很大周折才把全勇保出來。全勇心底有些發怵,擠出了些笑容:“這不是刑警支隊的李哥嗎?找我什么事,盡管說。”

“我們想找你了解點事。”

左同英插嘴說:“你看能不能找個屋,咱們嘮一會兒,耽誤不了多長時間。”

“對了,我忘了給你介紹,這是我們刑警一大隊的左大隊長。”李悅介紹說。

全勇心里說:不管是誰的事,你們警察找到我頭上都不會有什么好事。想到這兒,他撒了個謊:“李哥,你找我,我沒啥說的,你問我什么事,我肯定配合你。可我現在得下樓送個人,待我送完人,再上來跟你倆嘮。”

沒等李悅回應,全勇疾步閃過左同英和李悅就要下樓。

左同英哪能放他走,一個箭步躥到全勇面前,一手抓住全勇的肩膀:“你別走。”

全勇已明白無誤地知道,這兩個警察就是沖自己來的。二話不說,他揮拳向左同英面部打去。左同英側身躲閃,拳頭順著他的面頰擦了過去。李悅沖到全勇身后,用右臂卡住他的頸部,還沒用上力,全勇迅速往下一蹲,抓住李悅的右手向前猛拉。李悅失去重心,從全勇的頭頂摔了出去,滾下了好幾級臺階。

吧臺前的幾個服務生見到樓梯上發生的爭斗,不知誰喊了句:“抄家伙去。”幾個服務生便拿兇器去了。

左同英和全勇扭打在一起,全勇雖沒有占上風,可左同英也一時難以將他制伏。被摔得頭暈眼花的李悅掙扎著爬起來,抬腿照著全勇的膝蓋踹了一腳。全勇站立不穩,單腿跪在地上,李悅迅速掏出手槍頂住他的頭:“別動,再動打死你!”

看見李悅眼中的殺氣,全勇打消了再反抗的想法。

“放開勇哥。”幾個揮舞著鐵棍的服務生叫囂著圍過來。

“你們都別動,我們是警察。”左同英亮出《警官證》。

服務生并沒有被嚇住,其中有些人已經躍躍欲試準備動手了。左同英沒料到事情會棘手到這種程度。如果不使用槍支,自己和李悅就會倒在亂棍之下,槍支也有可能被搶;若使用槍支,就會違紀,因為他和李悅到這兒來抓人是不符合程序的。

正躊躇間,一個服務生揮舞著鐵棍向他頭部打來,他匆忙閃身,鐵棍重重地落在他的肩上。事態的發展已不允許左同英再考慮什么,他以極快的速度從腋下拔出手槍,照著天花板“砰砰”開了兩槍。

槍聲震住了所有的人,左同英向前邁了一步,用槍頂住剛剛襲擊他的服務生的胸口:“你找死嗎?”

服務生退了兩步,低頭看著手槍大張的槍機,那機錘似乎在緩慢地下落。他心里涌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鐵棍“咣當”一聲落在地上。

“是誰在我這兒鳴槍?砸我的場子啊?”盧春海的聲音打破了短暫的沉寂,他叼著煙,出現在樓梯上,身旁跟著一個高大的男子。那男子的西裝敞著懷,右手插在身體左側的西裝里,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男子手里有槍。

左同英雖沒見過盧春海,但從神態和口氣上就能猜出他的身份。同時,他也認出了盧春海身邊的男子,此人叫譚為君,左同英在調查楊爽被害案的時候見過此人的照片。

左同英收起了槍,走到盧春海跟前:“你就是盧春海吧?”

盧春海點了點頭,“你倆是哪兒的?”

“市公安局刑警支隊。”

“能否把《警官證》拿來我看看?”

左同英把《警官證》遞給了盧春海,同時向李悅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先放開全勇。

李悅把槍從全勇的頭部挪開,又不放心地看了一眼譚為君,譚為君的右手依舊插在西裝里。

全勇趕緊站在盧春海身后。

“哦,左同英,還是刑警支隊一大隊副大隊長。”盧春海把《警官證》還給左同英,“不知左副大隊到我這兒舞刀弄槍的干什么?”

“我們想找全勇了解點事情,可你們這兒的人不太友好。”左同英說。

“你們無論找誰了解情況,總不能強迫吧?你們肯定是動粗的了,我最討厭警察仗勢欺人了。”說罷,盧春海從衣兜里掏出手機,“喂,方副書記嗎,我是盧春海,我有個急事向你反映……”

正在這時,丁大隊長領著兩名交警趕到了,無疑給左同英和李悅解了圍。左同英指著盧春海身后的全勇說:“他就是全勇。”

丁大隊長把手中的《傳喚證》展示給剛打完手機的盧春海說:“我們是交警事故大隊的,我們懷疑全勇與一起交通肇事有關,現在正式傳喚他。”

盧春海側了下身對全勇說:“你可以跟交警走,配合他們的調查。”

眾人剛要離去,盧春海說:“諸位且慢,我剛才跟市委副書記方東成反映了這里的情況,方副書記說他馬上命令你們的警務督察隊來這里,我想你們還是等一下的好,讓督察看看刑警是怎樣在我這兒隨意鳴槍的,看看執行公務的交警是怎樣喝得酒氣熏天的……”

左同英這才注意到,丁大隊長的身上有股濃濃的酒味。

7

李文彬早晨上班時,碰見剛從食堂出來的關主任,關主任招呼李文彬說:“我正想找你呢。昨晚5點多鐘,刑警一大隊的左同英和李悅去天韻山莊協助交警傳喚一個叫全勇的,這兩人去的時候交警還沒到,他倆拿不出完善的手續,就跟山莊的人起了摩擦,左同英鳴了槍……”

“傷著人沒有?”一聽說動了槍,李文彬的心一下子懸了起來。

“人是沒傷著。天韻山莊總經理盧春海給市委副書記方東成打了電話,方副書記接著就往咱們紀檢委打了電話。我昨晚值班,就領著警務督察去了天的山莊,不單是左同英鳴了槍,去傳喚全勇的交警事故大隊丁大隊長還喝了酒,去天韻山莊的刑警和交警都違了紀。我把左同英和李悅的槍收了,讓他倆聽候處理,丁大隊昨晚我也沒讓他工作,讓他回家醒酒去了。我說李支隊,你回去得好好教育教育左同英和李悅,他倆平時挺不錯的,怎么昨晚就干出了那么莽撞的事情?”

兩人一邊說一邊上樓,關主任的辦公室在二樓,李文彬的辦公室在四樓,在二樓分手時關主任說:“你讓你們辦公室的人到我這兒,把左同英他倆的槍拿回去。”

“李支隊,左同英怎么了?”恰巧這時,趙旭建拎著裝礦泉水的空桶從樓上走了下來,他聽了關主任的話,不由得停下腳步。

李文彬沒有回答,而是對趙旭建說:“你馬上把左同英和李悅找來。”

趙旭建見李文彬神情凝重,便不再說什么,打電話去了。

李文彬進了辦公室,把包扔在茶幾上,自語地說:“怎么非得在這個時候添亂。”

左同英的個性和他的遭遇,使李文彬對他有一種很復雜的感情,既欣賞他,又憐愛他。在這次機構改革中,刑警支隊根據上級的指示精神,準備成立一個專職的打黑除惡隊伍,李文彬本想向局領導推薦左同英擔任這個臥伍的領導。可就在這節骨眼上,左同英卻干出了違紀的事情。李文彬知道,左同英的違紀緣于楊爽,可是無原則地重感情、講義氣,有時會毀掉一個人的!

“李支隊。”趙旭建的聲音打斷了李文彬的思緒。

李文彬轉過身:“我讓你找的人呢?”

“我剛才給左同英打了手機,左同英說他在第一人民醫院呢,馬上回來。”

“他到醫院去干什么?”

“左同英和李悅昨晚在天韻山莊挨了打,回來后,李悅感到頭部有些不舒服,左同英便陪李悅到第一人民醫院做了個CT。經CT檢測,李悅腦袋里有淤血,左同英昨晚一直在醫院陪李悅。”

“亂彈琴,這不是純粹添亂嗎?這個隊伍你是怎么帶的……”一聽說李悅受了傷,李文彬心里更加添堵。

趙旭建低頭不語。

“旭建,你們隊里的工作先放一放,你安排好人去輪流陪李悅,我上午有個會,下午別忘了提醒我,咱倆一起到醫院去看看。你先回去吧。”

“是。”趙旭建答應了一聲,人卻沒動地方,“李支隊,我有一事不明,你能否給我一個答復?”

“我知道你想問什么,你是想問,我為什么沒有嚴令禁止左同英對盧春海身邊的人調查吧?如果我禁止了,就不會出現左同英與李悅違紀的事,是嗎?”

趙旭建點了點頭。

李文彬說:“盧春江肯定和楊爽被害案有關,這一點你我心里都明白。盧氏兄弟在東河市的所作所為,攏一攏當做黑惡勢力打,也是夠的,可目前的條件不成熟。領導是不讓調查盧春江,可那只是領導的幾句話,不但沒有形成書面材料,連起碼的會議記錄都沒有。若是日后證明楊爽被害是盧春江指使人干的,而我當初卻嚴令不讓查盧春江,那我該承擔什么責任?如果左同英查不出依據,這案子也就暫時這么撂下了,可左同英有了依據,那就只有查下去,說句實在話,我是不想讓楊爽被害案不了了之的。至于楊爽被害案有可能牽扯到的其他事情,我是兼顧不了的。”

趙旭建的心中涌起了對李文彬的敬意,他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趙旭建前腳剛走,左同英表情黯然地走了進來。

“你把昨晚的經過跟我說一遍,要實事求是,該怎么回李就怎么回事。”

左同英講了昨晚的經過,接著說:“昨天關主任當著眾人的面,收了我和李悅的槍。從天韻山莊出來,李悅就說頭不舒服,我尋思,李悅說不定是被全勇從樓梯上摔下來,把頭摔壞了。我把李悅拉到醫院一檢查,果真是這么回事。大夫說李悅的頭部因外力作用而造成了顱內出血。我肩上也被他們用鐵棍打傷了!”左同英說著扒開衣服領子,露出了肩部青紫的痕跡。“李支隊,我當時鳴槍,確實是迫不得已啊!”

“什么迫不得已,如果你不去,不就沒那碼事了嗎?我以前跟你們說過多少遍了,做什么事,必須得遵循程序。像你這事,不就是違紀辦案嗎?那全勇走了就走了唄,過后總有露面的時候吧,用你們摻和?現在你們挨了打,但理卻在盧春海那邊,你和李悅還得挨處分。”

“李支隊,要處分就處分我一個人吧,不要牽扯李悅了。”左同英心里很是內疚。

“虧你還惦記著李悅,你當時腦袋怎么不多轉轉彎。”

“這……這……”左同英半天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行啊,你先回去吧。最近你也別工作了,每天上班在辦公室待著,好好反省反省,寫份深刻的檢查交給我……”

左同英剛出李文彬的辦公室,就接到了謝蕓麗的電話,謝蕓麗說在公安局門口等他。

一見面謝蕓麗就問:“聽說你們昨天把那個全勇給傳來了?”

左同英說:“全勇在交警隊呢。”

“那現在的情況怎么樣?全勇承認是他撞的楊爽嗎?”

“我也剛來,不知道交警那邊是怎么個情況。要不這樣,咱們一起去交警隊看看。”左同英把桑塔納開出來,“上車吧。”

在去往交警支隊的路上,左同英問:“你是怎么知道全勇被傳喚的?”

謝蕓麗說:“今天早晨我在江邊聽晨練的人說的,警察去天韻山莊傳一個叫全勇的人,打了起來,警察還動了槍。”

左同英尋思,消息傳得可真快。

謝蕓麗問:“昨天沒出什么事吧?”

左同英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謝蕓麗,見她臉色憔悴,就不愿說出實情,敷衍說:“沒出什么事。楊爽現在怎么樣了?”

謝蕓麗說:“楊爽已經蘇醒了,也能做一些簡單的活動,不過不能說話;他現在在博康醫院進行康復治療。”

“楊爽恢復到這種程度,多虧你呀!”

左同英和謝蕓麗在交警支隊門口下車時,碰見了丁大隊長,左同英問:“昨晚的案件搞得怎么樣了?”

丁大隊長說:“不知道呢,昨晚紀檢委的關主任讓我回家醒酒,這不,我也剛來,案件是我們教導員領人搞的。走,咱們一塊兒過去看看。”

剛進入交警支隊的大樓,大廳里邊蜂擁過來一幫人,走在前面的正是盧春海,他左右兩側是全勇和譚為君。

左同英愣住了:“全勇怎么放了?”

盧春海也看見了左同英,雙方擦肩而過時,他對丁大隊長說:“丁大隊,全勇交通肇事證據不足,我先給他保出去了。日后你們湊足了證據,可以再傳喚他。”

丁大隊長沒有理會盧春海。

譚為君為了使盧春海擺脫尷尬,馬上說:“盧大哥,咱跟他們沒啥可嘮的,走吧。”

第十七章

1

李悅出院后的一個雙休日,左同英約李悅去放牛溝村釣魚。

左同英望著水面上的魚漂問李悅:“你的傷沒什么事了吧?”

“沒什么事了,好利索了。”

左同英回想著李悅受傷時的情景:“盧春海的人太囂張了。”

李悅若有所思:“盧春海這么干下去,被打擊處理是早晚的事,左哥,咱們不說是機構改革成立打黑除惡大隊嗎?我聽說還準備讓你當大隊長。”

左同英嘆口氣:“原先是有這個意向,不過因為天韻山莊的事,我挨了個記過處分,估計當大隊長的事也得泡湯了。”

“二位怎么今天這么有雅興,到我這小地方來釣魚。”老汪走了過來。

左同英站起身:“喲,是老汪呀,怎么,休息日也到管片來轉轉呀?”

老汪說:“我到這兒來是另一個營生,但不是工作。”

左同英恍然:“這魚池是你開的?”

老汪說:“在這兒當片兒警年頭多了,與村干部熟了,就承包了這魚池。”

李悅笑道:“沒想到老汪還有第二產業呢。”

“瞎鬧哄唄,快五十歲的人了,政治上沒啥發展,也就圖個清閑,掙點小錢。”老汪說著坐到了左同英和李悅的中間。

左同英拿起身邊的一盒煙遞給老汪。“最近忙嗎?”

“我這兒總體上沒啥事,就是這放牛溝村的老羊倌失蹤了。”

左同英和李悅都是一怔,左同英說:“就是那次發現吉普車的那個老羊倌吧?”

老汪點點頭:“對,就是那個老羊倌。”

“什么時候失蹤的?”

“能有一個多月了,好像是上個月2號的事,就是你們來勘查之后沒幾天。那天交警事故大隊的人來找老羊倌,我領交警到老羊倌的住處一看,人沒了,羊也沒了。開始以為他上遠地方放羊去了,可誰知他再也沒回來。”

“你們查了嗎?”

“這方圓三五公里的地方我都找過了,可是沒找著,過后我跟城西分局刑警大隊匯報了,刑警大隊來了倆偵查員,到村子里了解了一下情況就走了,到現在也沒個信。”老汪彈了彈煙灰。

左同英問:“老羊倌有沒有親戚?”

“老羊倌孤身一人,啥親戚也沒有。”

老汪走后,李悅問:“左哥,你說老羊倌的失蹤,跟盧春海能不能有關?”

“你的意思是全勇拋車時碰見了老羊倌,過后他為了滅口把老羊倌害了?我剛才也想到了這一點,不過,城西分局的刑警不是來調查過嗎?”

“你知道嗎?城西刑警大隊隊長龍貴海跟盧春海是好朋友,牽扯到盧春海,他們能否去認真查還兩說著。”李悅說出了心中的擔憂。

2

左同英懷疑是全勇殺死了老羊倌,他在隨后的調查中,雖沒有查出全勇的什么情況,卻有了另一個出人意料的發現。呂龍曾在盧春海的企業干過,盧春海的生意合伙人齊國棟死了以后,呂龍便離開了盧春海。

這天中午,左同英約宗強在一家小飯館見面。宗強四十余歲,多年前,他在黑道上算是一號人物,在一次火并中,他被對方用獵槍擊成重傷。是左同英把他救出現場,并把他及時送到了醫院,他才被搶救過來。命雖保住了,但卻成了跛腳。事后他把拿獵槍打他的人一刀捅了,為此被判了死緩。服刑期間,他因檢舉別人的暴獄企圖立了大功,被提前釋放。宗強出獄后一直比較安分。盧春海剛起家時,需要幫手,就把他請了去。宗強做了盧春海一段時間的跟班,他見盧春海的企業有了些起色就往偏道上走,規勸了幾回沒起作用,他怕日后盧春海有什么事再牽扯到自己,就跟盧春海推托說自己身體不行,東奔西跑的受不了,讓盧春海給他安排個輕松的活兒。盧春海便讓他干起了倉庫保管員。

左同英要了四個小菜和幾瓶啤酒,他和宗強邊喝邊談。“呂龍你認識嗎?”

宗強問:“哪個呂龍?”

“這個人是‘9·28’案件的主犯,他的同案槍殺了警察,把他從公安醫院救了出來。同案都落網了,只有他還逍遙法外。據說,他曾在天韻山莊干過。”左同英拿出呂龍的照片,“就是這個人。”

宗強看看照片,有點猶豫:“這人好像在哪兒見過。”

左同英看出了他的顧忌:“咱哥們兒這么多年了,你不要對我隱瞞什么。”

宗強小聲說:“你救過我的命,我當然不會瞞你。呂龍我認識,他前段時間還在天韻山莊來著。”

左同英瞪著眼睛問:“什么,他前段時間還在天韻山莊?”

宗強沒再說話。

左同英思索了半天:“你們那山莊有監控錄像吧?”

“有。”

“天韻山莊的監控錄像保存多長時間?你能不能看到?”

宗強搖頭:“監控錄像能保存多長時間我還真不知道,不過我能看到,我外甥女張薇在天韻山莊管監控錄像。”

“那這樣,你回去找張薇,調出以往的監控錄像,看是否能夠呂龍在天韻山莊的證據,如果找到了就保存起來。我今天下午出差,明天回來再跟你聯系。”

左同英出差回來一出火車站,就欲給宗強打電話,電話還沒撥出,他接到了李悅的電話。李悅告訴左同英自己的父親過八十大壽,讓左同英直接到世紀酒店。于是左同英打消了與宗強聯系的念頭。

李悅為給父親過生日,在世紀飯店搞得挺排場,有些局領導也去了,丁兆柱便在其中。

左同英與單位的同事坐在一桌上,同事給他斟白酒,他說不喝,同事又給他斟了一杯啤酒,而他卻把啤酒推到一邊,自己拿了瓶飲料,倒入了空杯中。李文彬說:“怎么也得整點啤的呀?”

左同英不喝酒的原因是他沒有來得及把槍支放回單位,而是揣進了褲兜里。他撒了個謊說:“李支隊,我身體有些不太舒服,今天的酒我就不喝了。”

李文彬見左同英這么說,就沒再勸。

過了會兒,柯志偉端著啤酒杯走了過來,對全桌人說:“今天是李悅父親的生日,也是咱們高興的日子。我平時跟刑警的弟兄們接觸少,借此機會敬大家一杯。”

眾人見監管支隊隊長來敬酒,都一起站了起來,柯志偉給每個人的杯子里都斟了一些酒,輪到左同英時,見左同英酒杯里的顏色不對,就說:“喝啥呢左同英?你先把那飲料喝了,來杯啤酒。”

“柯支隊,我今天不舒服,就以飲料代酒吧。”左同英說著,端起桌上的飲料瓶,把自己的杯子斟滿。

“不行,咱們很少有機會在一起喝酒,今天我必須跟你喝一杯。”說著,柯志偉拿一個空杯把啤酒斟滿遞給了左同英。

“柯支隊,我……”

李文彬怕左同英再次拒絕使柯志偉尷尬,他在一旁附和說:“左同英,跟柯支隊喝一杯。”

左同英只好端起了酒杯。剛喝下啤酒,他的手機響了起來,是宗強打來的。他離開酒桌,到走廊接聽電話。宗強在電話里說,他在監控畫面上發現了呂龍,讓左同英趁現在盧春海沒有在天韻山莊的間隙,馬上過去提取證據。

左同英離開世紀酒店,打了輛出租車直奔天的山莊。

在左同英下了出租車往天韻山莊里走時,被譚為君發現了。譚為君跟了左同英一段路沒有跟上,掏出手機撥通了盧春海的電話:“大哥,上回傳喚全勇跟咱們發生沖突的那個警察又到咱們這兒來了。”

“他們來了幾個人?是不是來消費的?”

“就他一個人,不像是消費的,他沒往酒店和歌廳走,而是往里去了,我沒能跟上。”

“你把大門封住,如果左同英出來,你問他找誰來了。要是覺得不對勁,就不讓他出去。我從林海往回趕,半個小時就到。”

左同英在張薇的幫助下,在監控錄像里找到了呂龍活動的畫面。左同英把這些畫面復制到可移動硬盤上,對張薇說:“你給我們提供的情況非常重要,真的很感謝你,我回去跟領導請示,爭取給你獎勵。”

宗強說:“左大隊,客氣話就別說了,張薇是我外甥女,況且她也馬上不在這兒干了。”

左同英問:“是不是怕被連累?”

“不是,她男朋友是外地的,她要去外地跟男朋友完婚。”宗強說,“你快走吧,別讓你認識的人發現。”

左同英出來的時候天已大黑。他離老遠就看見大門關著,只有大門旁的小門開著,小門邊還站著幾個保安。左同英身上有重要物證,他不想走大門口再招惹什么麻煩,就順著小道到了圍墻下,身子向上一躥,爬上墻頭,越出了圍墻。

盧春海回到天韻山莊,在門口問譚為君:“看見左同英了嗎?”

譚為君說:“沒有,不過有個服務生像是看見他從監控室出來了。”

“怎么?他上了監控室?”盧春海似乎意識到了什么,“快組織人在山莊里找。”

全勇說:“大哥,剛才咱過來時,我看見一個男子在道邊走,說不定那就是左同英。”

“那返回找找看,譚為君開車,全勇坐后邊。”盧春海說著,打開前門上了車。

左同英一邊走一邊找出租車。這時,后邊有一輛車向左同英靠近,他往路邊靠了靠。身后的轎車逐漸近了,車燈光照在路面上由昏黃變為雪白。左同英以為過來的是出租車,剛要扭頭,卻突然發現車燈的光線已照到自己身上,同時,還傳來車輪與柏油路面摩擦而產生的“吱吱”聲。左同英條件反射般向道邊閃去,被馬路牙子絆倒在地。倒地的左同英一個側滾翻,那輛沖左同英而來的轎車猛地在馬路牙子前停住了。左同英起身時感到右臂劇痛,他意識到剛才倒地時可能受了傷。

顧不得傷痛,左同英躲在了一棵較粗的樹看。從車上下來的人也疾步沖到他跟前。左同英還沒看清眼前人的模樣,那人已經出手了。左同英閃過一拳,抬腳向對方的腹部踹去,這一腳猶如踹在了木樁上,對方只趔趄了一下,反手一拳擊中了左同英。左同英頓覺胸悶難忍,喘不上氣來。他馬上意識到這個是誰了。“全勇,你要干什么……”

沒等左同英說完,全勇的右手死死地卡在左同英的脖子上,咬著牙說:“我要弄死你。”

左同英有些目眩。他心里很清楚,在受傷的狀況下,自己是打不過全勇的。這樣下去自己會死在全勇的手里。在這緊急關頭,左同英左手扳住全勇卡在脖子上的手,右手從褲兜里掏出手槍。可左同英還沒把槍舉起,全勇的左手已握住左同英持槍的手腕,就在全勇欲奪槍時,“砰”的一聲槍響,子彈擊中全勇的頭部。全勇撲通一聲倒在地上。

這時譚為君也從車上下來了,左同英迅速跑過去,用槍指著譚為君喝令:“回車上去,不準動!”

譚為君只好回到車上。左同英在車前繞了半圈,看到車里除了譚為君,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正是盧春海,后排坐著個女的。

左同英掏出手機撥著110,盧春海把車窗玻璃搖下來,平靜地說:“報警吧,我已經報過了。”

3

左同英被人帶至檢察院法紀局的訊問室。

閻平軍指著屋子中間的那張椅子。“左同英,你坐下。”

左同英對閻平軍的態度很是不解。“我沒有犯罪,我為什么要坐在這里?”

“沒犯罪你為什么會進法紀局?你以為你是誰?”閻平軍說罷,抬腿踢了左同英一腳。

左同英剛要發作,旁邊的人蜂擁而上鉗住了左同英的手腳,把左同英塞進了椅子里,繼而給左同英戴上了手銬、腳鐐。

左同英忽然明白了自己的處境。對抗是無濟于事的。

閻平軍對屋內的其他人說:“張忱留在這兒做筆錄,其他人忙別的去吧。”

等其他人都走了,左同英說:“姓閻的,你不了解情說就這樣對待我,難道你我之間有夙怨嗎?”

閻平軍說:“你我之間沒什么夙怨,我只是公事公辦。”

左同英說:“今天我開槍是正當防衛……”

“你現在先別說什么正當防衛,我希望你老實地把當時的情況說清楚。”閻平軍打斷了左同英的話。

“今晚6點多鐘,我在世紀酒店參加一個同事父親的生日宴會,之后我去見一個朋友,會完朋友走到出事的那個路段時……”左同英留了個心眼兒,沒有說出宗強提供監控錄像的事。

閻平軍問:“你上哪兒會的朋友?你的朋友是誰?”

“我的朋友與我開槍的事情沒有直接關系,我沒必要回答。”

“那我問你,參加生日宴會時你喝了多少酒?”

“因為我帶了槍支,開始沒喝酒,當監管支隊隊長柯志偉敬酒時,我和他喝了一杯啤酒,僅此一杯。”

閻平軍走到張忱旁邊,拿起桌上的一沓筆錄。“左同英,你的敘述與我們了解的不一致。我們所了解的情況是這樣的,你在出事的路段行走時,誤認為盧春海坐的那輛車是出租車。你揚手攔車,盧春海的車沒停,你在路邊撿起塊磚頭,把人家的擋風玻璃砸壞了。全勇找你理時,你與全勇話不投機,動起了手,開槍打死了全勇。盧春海的司機譚為君和坐在車后排的全勇的女友自曉瑞都可以證明。再者說,你說你在酒店參加生日宴會時只喝了一杯啤酒,誰能作證?與你一桌吃飯的人不能證明你除了那一杯外,就再也沒喝第二杯。話又說回來,你要不是喝多了酒,怎么會發生今晚的事?”

左同英意識到閻平軍是在故意整自己,他擔心閻平軍把收集到的證據銷毀了,那一切就前功盡棄了。“我能見見我們局長嗎?”

“你首先要如實談自己的案件。如果你說的與我們掌握的一致,我們可以考慮你的要求,但現在不行。”閻平軍說。

左同英冷笑:“要是我說的與你們掌握的一致,那我不就是故意殺人犯了嗎?”

張忱聽著他們的對話,若有所思……

4

陶志歆在市委開會時,就接到了溫慶輝的電話。會后,陶志歆晚飯也沒顧上吃,便讓司機把車直接開到了檢察院法紀局。

在法紀局門口,陶志歆見到了溫慶輝。“事情整清楚沒有?”

“盧春海車里三個人的證言對左同英很不利……”溫慶輝把自己知道的情況都說了。

“左同英還在里邊接受訊問嗎?”

“走了,你來之前五分鐘,法紀局的人把左同英押走了,可能押看守所去了。”

“哪個看守所?”

“法紀局的人沒說,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們不可能把左同英押往本市看守所。”

“丁兆柱來了嗎?”

“沒來,我給他打手機,他手機關機。”其實溫慶輝聽別人說,丁兆柱和柯志偉參加完李悅父親的壽宴后,便去打麻將去了,只是他不便直說。

“那我們回局里吧,你打電話通知李文彬和趙旭建到我辦公室。”

李文彬等人趕到陶志歆的辦公室。陶志歆問:“你們對左同英開槍擊斃全勇的事怎么看?”

李文彬說:“我覺得這件事或許與調查楊爽被害案有關。”

陶志歆說:“楊爽被害案我是聽說過的,這起案件沒有查出結果嗎?”

“是這樣的,在查案的過程中,線索所指的是盧春江。”李文彬囁嚅著,“當然,線索也不是那么明朗,丁局長考慮到一些原因,就沒有允許對盧春江進行調查。”

陶志歆很是不滿:“一個警察被撞成重傷,結果查案卻半途而廢。你不接著查下去線索怎會明朗?丁兆柱為什么要中止對盧春江的調查?”

李文彬低頭不語。

陶志歆忽然想起左同英找過自己的事,他明白自己可能誤會他了。“這么說,左同英沒有服從領導的指示,在暗查盧氏兄弟倆?”

李文彬坦然說:“也不是,他的調查是我允許的。”

溫慶輝說:“今晚這事,使我聯想起兩件事來。第一件,是你剛到北京學習時,我接到了一封舉報信,是舉報第一看守所教導員高臣的。信中反映盧春江伙同同監室兩名在押人員將霍英國毆打致死,高臣為把盧春江從打死人的事中撈出來,同時也為了減輕主管民警高臣的內弟金洪勝的責任,竟撕毀了于興國副所長所做的真實筆錄,又重新弄了份材料,結果盧春江被保。另一方面,由于把金洪勝的責任推給了值班民警胡波,胡波為此想不開,就在關禁閉期間自殺了。我接到這封舉報信后,開始布置調查,調查中發現了幾處疑點,可就在接著往下查時,丁兆桂局長跟我說,省廳吳廳長替高臣說話。于是,調查只得暫時停止。第二件事就是楊爽的被害案。在調查過程中,在放牛溝村發現了一輛被遺棄的白色吉普車,這輛車與撞傷楊爽的車很相像。左同英拿出兩張盧春海手下人的照片讓目睹棄車過程的放牛溝村老羊倌辨認,老羊倌指認了其中一張照片上的棄車人全勇,這個人是盧春海的企業天韻山莊的服務生。”

趙旭建補充說:“在這之前,我們在楊爽家里找到了那封舉報信。我們推測楊爽被害與這封舉報信有關。如果楊爽的舉報內容屬實,盧春江就會被重新收監,可能會被判處死刑。因此楊爽的存在,對盧春江是個威脅。”

“這條線索是很像樣的。”陶志歆點點頭。

溫慶輝說:“左同英為了及時傳喚全勇,不得已與李悅擅闖天韻山莊,雙方發生了沖突,李悅受了傷。后來交警傳喚了全勇,去找那個直接證人老羊倌時,老羊倌卻失蹤了。我看這其中有明顯聯系……”

“你是說,左同英不除,他們也會不得安生。今天的事,極有可能是全勇想置左同英于死地,左同英才開槍自衛。”陶志歆把溫慶輝沒說完的話講了出來。

溫慶輝凝重地點了點頭。

陶志歆對李文彬和趙旭建說:“你倆先回去休息吧。”

屋里就剩下陶志歆和溫慶輝。陶志歆憂心忡忡,來回踱著步。“溫書記啊!不瞞你說,盧春海這個人我早就在琢磨他。在你說的這些事發生前,我就接到了一些群眾來信,也接待了兩個受害者,群眾來信和受害者均反映盧春海非法經營、強買強賣、暴力討債等諸多罪行。在一次值班時,我接到了一個電話,電話里說天韻山莊里的洗浴中心存在著嚴重的賣淫嫖娼和吸毒行為,舉報人還對我說,你是個保一方平安的公安局局長,你要是不管,你就不配坐在公安局局長的位置上。我馬上指示治安支隊去查處,可就在查處的過程中,盧春江竟攻領著一群人暴力抗法,打傷了前去執行公務的民警。待抓住了盧春江,我頂住各方面的壓力,就想把盧春江送上法庭,然而事與愿違,盧春江大搖大擺地走出了看守所……”

說到這兒,陶志歆停頓了片刻。“其實黑惡勢力不可怕,只要我們有決心就能鏟除它,可是讓我感到痛心的是,在黑惡勢力的背后,卻有民警為他們撐腰。就像楊爽舉報的那個高臣,要是沒有上級的應允,他高臣哪有那么大的能力?丁兆柱對監管支隊的事情捂著蓋著,連對我都沒講實話,他是怕事情暴露出來,自己擔負領導責任。”

“有些事,牽扯到誰,誰就應該負責任。”溫慶輝堅定地說。

陶志歆眉頭緊皺,他心里很清楚,公安隊伍將出現大問題。作為公安局局長,他不得不往深層去考慮,這些問題顯露出來后,會造成怎樣的后果?他感到有些力不從心。

溫慶輝說:“陶局長,事情已經到了這種地步,如果我們對一些事情總是進行遮掩的話,那么我們就對不起黨,對不起組織,對不起楊爽、左同英那樣的公安民警。”

陶志歆定了定神兒:“那好,我們該怎么辦就怎么辦。明早一上班,就召開局黨組會,形成一致意見,進一步查實盧氏兄弟黑惡勢力的犯罪情況,以及我們內部的違法違紀行為,之后,我把局黨組形成的意見上報省公安廳和市委,以求得上級的支持。另外,為了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案件的偵破中,機構改革在近兩三天內要收尾。”

“我看這么做可以,不過關于案情的進展情況,個別黨組成員也沒必要讓他知道那么多。”

溫慶輝沒把話說透,但陶局長已經明白了。“你是說丁兆桂?”

“出事的部門是丁兆柱主管,有些事情我們不得不考慮全面些。”溫庚輝委婉地說。

5

閻平軍等人把左同英送到了林海市林業看守所。

“叫什么名字,工作單位?”一個五十余歲的值班民警問。

沒等左同英回答,閻平軍說:“他叫左同英,其他的就不用填了。”

“案件性質是什么?”值班民警又問。

閻平軍說:“殺人。”

“呵,你小子還殺人?殺了幾個?”值班民警合上登記簿,轉過身來問左同英。

左同英沒吱聲,更確切地說,在這種場合,他無法回答。

值班民警抬起腿照左同英的腹部踹去,邊踹邊罵:“你他媽的站這兒跟大盤雞屎似的,你給我蹲下。我告訴你,就你這態度,就是欠整。這幾天我抽空好好收拾收拾你。”

左同英捂著肚子,躊躇著蹲了下來。

值班民警以為左同英故意跟自己過不去,他喊了聲:“小于子。”

“干啥?”從旁邊的辦公室里閃出一個年輕民警。

“你提兩個人,把他的鐐子砸上,我看他挺牛。”值班民警指了指左同英。

小于子提了兩個在押人員,拿著鐐子和錘子、鉚釘,走到左同英跟前說:“瞧你這樣,像個挺精明的人哪,怎么到了這兒還擺譜?”

閻平軍接過話來說:“這位兄弟說對了,這小子就是太囂張,要不他也到不了這地步。”

左同英低著頭,看著腳上的鐐子正被一個在押人員一錘錘地鉚著鉚釘。那落下去的叮當響的錘頭,似乎在一錘錘敲打著他的心。

這情景讓閻平軍心里掠過一絲快意。

閻平軍辦完手續后,指著左同英說:“我告訴你,你要在這兒好好地反省,下次過來提你時,你要跟我說實話。再說了,你不說實話也沒用,有那三個人作證,你死定了。”

左同英始終低著頭,對閻平軍的話沒有反應。

閻平軍等人呼啦啦地走了。

老金從椅子上站起身,踢了一下蹲在地上的左同英:“起來,進號去。”

老金打開監室門,揚了下手,左同英哈著腰進去了。

老金彎下腰,沖里邊喊:“祝四呢?”

蹲在墻角處抽煙的一個臉上有刀疤的禿頭忙不迭將煙在地上捻滅,“啥事,金管教?”

老金說:“剛進來這個有點倔,你們照顧照顧他。”

“明白了。”

祝四回到鋪頭上,盤著腿,兩眼滴溜溜地在左同英身上轉了兩圈。“把外衣給我脫了,把兜里的東西都掏出來。”說完,沖旁邊的另一個在押人員使了個眼色。

左同英說:“我兜里什么東西也沒有。”他沒有脫衣服的意思。

一個在押人員猛然間掀起左同英衣服的下擺,蒙住他的頭。“你他媽的到這兒還裝呢。”

左同英被一擁而上的幾個在押人員推倒在地,拳打腳踢。他眼前一片漆黑,無力反抗,只有默默忍受。等他們打夠了,左同英勉強支撐著從地上站起來。他走到水池前,擰開水龍頭,把臉上的血漬洗去。然后,他走到板鋪的無人處,脫下骯臟的外衣抖了抖,把外衣疊成枕頭狀,放在板鋪里側。做完這一切,他忍著疼痛,輕緩地躺在了板鋪上。

監室里的十余人,或坐或站地注視著左同英。左同英在這些人的眼里是那樣特別。他們幾乎每個人進看守所時都有類似的經歷,可像左同英這樣的卻沒有。被打的人無非有兩種情形,一種是難以承受皮肉之苦,挨打時直告饒或扯開嗓子報告管教;另一種是擺出滾刀肉的架勢,即使被打得遍體鱗傷,他也會指著打他的人叫板:群上多沒意思,誰不服咱就單挑。而眼前這個人,他沒有求饒,也沒有叫板,沒有經過挑頭祝四應允,就自行洗臉躺下。從這些可以看出,他身上有著一股特別的、不屈服的勁頭。

監室里出現了短暫的沉默,這種沉默正在削弱著祝四在監室里的霸氣,祝四在沉默中感到窒息,他扯開嗓子喊道:“除了坐班的,統統躺下睡覺。”

祝四這一嗓子起了作用,其他在押人員各自找著位置,放下了被褥。

左同英望著天花板上昏黃的燈泡,平靜地想,如果真如閻平軍所講的那樣,那對我將是極為不利的,莫非自己多舛的命運,真的到此為止了嗎?不!我豈能甘心讓人擺布,任人栽贓,可我該怎樣擺脫目前的險境呢?局領導知道我出事后,他們會怎樣做呢……

“鈴……”早晨起鋪的鈴聲響起,左同英仍在側身沉睡,他被別人扒拉醒時,感覺怎么也難以睜開眼睛,用雙手揉搓了幾下,他的眼睛才能透過一條縫看清外面。左同英把手放在臉上拍了拍,又細摸了摸眼部,才知道自己的面部因昨天挨的一頓打,已腫脹了起來。

一個在押人員說:“你的臉都腫變形了,沒事吧?”

“沒事,死不了。”左同英說話間下了鋪,向蹲便池走去。

第十八章

1

高臣直接推門進了柯志偉的辦公室,急切地對柯志偉說:“我剛到單位,就聽說左同英開槍把盧春海的人打了,到底怎么回事?”

柯志偉靠在轉椅上閉目養神,高臣的闖入顯然是驚擾了他,他有些不滿地看了高臣一眼:“門也不敲,這么大歲數了,怎么還毛毛躁躁的。”

高臣在沙發上坐下:“我不是心里急嗎?怕他們的事再牽扯到咱們。”

柯志偉沒言語,只是向門口揚了揚下巴,示意高臣把門關嚴。

高臣起身把門反鎖上。

待高臣重新落座,柯志偉一字一頓地說:“事,可能真的要鬧大了。”

“到底咋啦?”高臣臉上滿是擔憂和困惑。

“昨晚左同英參加完李悅父親的壽宴,在天韻山莊調查楊爽被害的案件,他出來時,盧春海的人攔截他,他開槍把全勇打死了。”

“啊?”高臣前傾的身子不由得往后仰了一下。“左同英現在在哪兒?”

“讓察院法紀局押起來了,押哪兒了不知道。”

“其實左同英這樣栽了也好,省得他再捅事……”

“你給我開心丸吃呢?也不想想,那左同英在看守所里能善罷甘休嗎?公安局出了民警開槍打死人這么大的事,局領導能不重視嗎?據我了解,現在公安局已經把楊爽的事和這個案子聯系起來了。陶局長問李文彬,楊爽被害案為何擱淺。最糟糕的是,我剛才得了個信兒,局黨組已作出決定,查實楊爽被害案和左同英開槍出事的直接關系。”

“那、那咱們怎么辦?”高臣有些慌亂。

“高臣呀高臣,你可給我坑苦了,你說你給誰辦事不好,怎么單給盧春海辦事?現在惹出這么大的麻煩,你說現在這事誰能平得了?”柯志偉心煩意亂。

在悅來茶藝室的一個單間內,高臣、柯志偉和盧春海圍坐在茶桌邊上。

柯志偉說:“盧老弟,你怎么能做出這樣的事情?事情敗露了,我們誰也擔待不起啊!”

盧春海攤開雙手:“柯支隊,我也是沒辦法呀!左同英這小子不識好歹,非得跟我過意不去,去查楊爽的案件,那我有什么辦法?如果任由他下去,咱們都沒有什么好結果。與其讓他整事,還不如滅了他。雖然當時沒滅了他,但有我和另外兩個人的證言,他早晚也得死。”

“你知不知道,市局已成立了專案組……”

“成立專案組也不要緊,楊爽舉報的事,咱們在調查時把口徑統一好,只要找不到我弟弟,專案組也是半途而廢。柯支隊,事情不會像你想象的那樣糟。”

“我心里老是不托底啊!”

盧春海說:“我不想對你倆隱瞞什么。關于這件事,我已做好了兩方面的工作。一方面,檢察院法紀局的閻平軍是我兄弟,我們之間沒說的。我弟弟在檢察環節保外的事,就是他辦的。他現在承辦左同英開槍打死全勇的案件,左同英即使想捅什么事也沒機會。另一方面,我已經與中院的人溝通好了,吳佳才和樸長偉用不了一個星期就會執行死刑,只要這兩人一執行,任何人也奈何不了我們。”

柯志偉有些擔心:“法院那邊的人靠得住嗎?我也曾經催過他們,可他們卻一拖再拖。”

盧春海說:“柯支隊,我辦事,你放心。”

2

高臣興奮得幾乎一宿沒睡。早晨4點剛過,就被窗外樹上的小鳥吱吱喳喳喚醒了。

昨天下午,柯志偉通知高臣:“你準備一下,明早去林海市林業看守所,把吳佳才和樸長偉押回來,這兩人隨同另外六名死刑犯明日上午一同執行死刑。”聽到這個消息,高臣興奮得差點蹦起來,幾個月來壓抑在心中的憂慮和恐懼,瞬間一掃而去。

高臣簡單洗漱了一下,就撥通駐所武警中隊的電話,告訴了武警中隊的人,原定的押解行動,提前一小時進行。

高臣拉開辦公桌抽屜,拿出“六四”式手槍,他把槍里的子彈推上膛,揣進了腰間的槍套里。然后拎起掛在椅子上的警服,邊穿邊往外走。路過門衛室,他把門拉開一條縫,“洪勝,收拾收拾走了。”

走到院里,高臣圍著院里停放的警用中巴車檢查了一圈,時不時踢踢輪胎,看胎里的氣足不足。五名全副武裝的武警戰士從院外走了進來,為首的一個武警向高臣敬禮:“報告高教導員,駐所武警中隊柳國興排長領四名戰士集結完畢,請指示。”

高臣咳嗽了一聲,背著手,踱著步說:“今天我們的任務很重要,我們要去林海市林業看守所押解回兩名死刑犯,在押解的過程中,我們要恪盡職守,高度戒備,嚴防這兩名死刑犯狗急跳墻。若發生意外情況,必要時可以使用武器,聽明白沒?”

“聽明白了!”幾名武警戰士齊聲回答。

“上車。”

待高臣隨武警戰士上車后,金洪勝也坐在了駕駛員的位置上,高臣對金洪勝說:“穩當點開,時間夠用。”

金洪勝點了點頭,啟動了中巴車。

馮雙春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神情沉郁地望著窗外。在窗外看守所的大院里,拉載著吳佳才和樸長偉等八名死刑犯的八輛大卡車整齊地排列著,每名死刑犯都被兩名法警嚴實地看守著。卡車的前面,是司法機關的警車,在眾多車輛的四周,站立著荷槍實彈的武警戰士。大門外,一些死刑犯的家屬夾雜在看熱鬧的人群中,想最后再看看自己的親人。

高臣忙碌地指揮看守所的民警維持大門口的秩序。其實按慣例,每當死刑犯執行死刑的時候,都由看守所所長主持和布置全面工作,而現在馮雙春卻被排擠在權力之外。柯志偉在一次科所隊長會上借題發揮,說對于胡波的死,馮雙春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馮雙春要是不給胡波拿錢買啤酒什么的,胡波就不可能酒醉后自殺。柯志偉當場作出決定,以后看守所的日常工作,由教導員高臣負責,馮雙春的工作事宜,待機構改革后再定。在幾天前的機構改革中,高臣競聘的是看守所所長,馮雙春競聘的是監所科科長,但不知什么原因,市局黨委的最后任命是,馮雙春仍然當看守所所長,高臣還是看守所的教導員。馮雙春雖職位沒變,可他仍無法展開正常工作。

“嗚……”大門口的警車鳴響了警笛,車隊緩慢向外駛去,拉著死刑犯的卡車一輛接一輛在馮雙春窗前駛過。看著裝載著死刑犯的卡車,馮雙春不由得想起了楊爽被害案,想起了左同英。

電話鈴聲打斷了馮雙春的思緒,他轉過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了電話:“喂,你好。”

“是第一看守所所長馮雙春嗎?”對方問。

“我是馮雙春。”

“我是市委副書記方東成,你們今天是不是要拉出幾名死刑犯執行死刑?”

“是。”

“執行死刑的犯人里有吳佳才和樸長偉嗎?”

“有。”

“你聽著,這兩名死刑犯暫緩執行。”

馮雙春怔了一下,他轉頭看了眼窗外,大院里已空空蕩蕩。“方書記,你的指示我已來不及執行了,行刑車已把死刑犯拉向刑場。”

“什么?怎么會這么早?那好,我再想別的辦法通知法院的人。”方東成說完掛了電話。

一輛豐田大吉普車駛出市委大院,向西郊刑場疾馳。

大吉普車里坐著方東成,他在半小時前才知道要給吳佳才和樸長偉執行死刑的事。他感到有些蹊蹺。根據市委書記申興輝的批示,由市紀檢委、市檢察院、市公安局聯合調查高臣徇私枉法一案。在這個時候,要是給吳佳才和樸長偉這兩個直接的當事人執行死刑,那么這個剛成立的專案組就無法開展工作。所以他給看守所打電話,之后又給法院的人打電話。可是法院有關人員的電話和手機不是沒人接,就是信號不好或關機。情況緊急,他只得親自去攔行刑的車隊了。

當行刑的車隊即將到達西郊刑場時,豐田大吉普車擋在了車隊的前面,方東成和他的秘書隨即下了車。

坐在警車里的市中級人民法院的聶院長忙下車迎過去說:“方書記,有什么指示嗎?”

方東成面容嚴峻:“為查實一件帶有一定影響的重大案件,吳佳才和樸長偉暫緩執行死刑,你們把這兩個死刑犯再押回看守所。”

聶院長沒經歷過這樣突然的變故,他以慣有的思維脫口說:“那得請示省高院的批準。”

“你先把人押回去,省高院那邊你過后再請示。”方東成執拗地說。

聶院長回過味來,方東成的指示是必須得執行的……

3

在市公安局的大門口,徘徊著一個二十余歲的女子。她好幾次想要向大門里走,可每當走到大門口,卻又停下腳步。

此時在公安局三樓的小會議室里,陶志歆和溫慶輝聽著有關左同英的案件和高臣徇私枉法一案的情況匯報。

趙旭建說:“左同英出事的第二天,我領著兩名刑偵技術人員對現場進行了勘查,在距離左同英槍擊全勇的位置,即那棵楊樹北側五十余米處,柏油路面上有兩道因車輪急速運轉摩擦地面形成的車轍。那棵楊樹的周圍,既沒有找到彈殼,也沒有全勇的血跡。初步分析有兩個可能,一是那個彈殼被檢察院法紀局的人提取了,二是全勇受槍傷后當時流血較少,沒有流淌在地面上。看完現場,我們又到修配廠檢查了盧春海坐的那輛奧迪轎車,車輪的寬度及兩個車輪間的輪距,與現場留下的那兩個車轍印一致。之后,我們檢驗了全勇的尸體,全勇的下顎處左側有一個槍眼,死因是子彈從下顎進入頭部,致使顱腦損傷。根據全勇的槍傷部位,我們可以推測,左同英槍擊全勇時,他開槍的角度是胸部以下,也就是說左同英剛掏出槍,槍管朝上,便扣動了扳機……這說明左同英射擊時很倉促,很有可能是受到威脅時迫不得已才匆忙開槍。為了了解更多情況,我和關主任曾到檢察院法紀局去過,想提審左同英,但被閻平軍以案件正在偵查階段,外人不得介入為由拒絕了。”

陶志歆說:“這些情況有一定的說服力,但你們要接著把盧氏兄弟的其他犯罪查清查實,這樣才能更好地配合關主任他們的專案組。”

“下面我說說我和小唐自參加聯合專案組以來的工作情況。”關主任把手里的筆記本打開,“專案組的人已提審了吳佳才和樸長偉,兩人所交代的與楊爽的舉報相一致。我們又分別找到了當時在同一監室的在押人員,這些人也都講出了盧春江在監室里折磨虐待霍英國的真相。通過對這些情況的綜合,霍英國的死僅是吳佳才和樸長偉所為,顯然是說不通的。因為盧春江是典型的牢頭獄霸,沒有他的指使,誰也不會去動,或者說誰也不敢去動霍英國……”

“有沒有往更深層次調查?”陶志歆想知道是否查到了實質性的東西。

“查了,于興國今天上午已被叫到專案組,但他現在還沒有講真話。高臣還沒有正面接觸。對了,市檢察院法紀局的閻平軍昨晚已被‘雙規’。”

“因為什么?”陶志歆問。

“盧春江被取保,都是閻平軍一手操辦的。左同英的案件在他手里,說不定也會有什么貓膩。”

“我看姓閻的那小子就不地道,原來是他在這里整事。”趙旭建憋不住說。

會議室里有些悶熱,溫慶輝走到窗前把窗戶打開,無意間瞟了一下大門口。他看見自己進大門時就見過的那個女子仍在大門口來回走動。他恍然想起,她不就是左同英出事那晚坐在盧春海車里的女子嗎?她到這兒來干什么?于是,他悄悄對趙旭建說了幾句話。

過了約十分鐘,趙旭建把那個女子領進了會議室,趙旭建說:“她叫白曉瑞,有要事見公安局長。”

白曉瑞望著身著威嚴的警服、警銜級別都很高的幾個公安局領導,顯得有些緊張。

陶志歆問:“你有什么事要反映?”

“我、我講的事太重要了,必須要講給你們的公安局、局長。”白曉瑞囁嚅著。

“我叫陶志歆,我就是公安局局長,在座的也都是你應當相信的人。”陶志歆指了指椅子說,“不要緊張,坐下來慢慢講。”

白曉瑞的語調不高,但這番話卻語驚四座。“那個被檢察院法紀局押起來的警察,就是那個開槍打死全勇的左同英,是冤枉的,他完全是出于自衛才那么做的。”

陶志歆的心中掠過一絲驚喜,但他在驚喜之中又有些疑惑,當時白曉瑞坐在盧春海的車里,說明白曉瑞與盧春海肯定有某種關系,那么白曉瑞為何替左同英說話呢?陶志歆覺得有必要把事情問個明白。“當時你坐在盧春海的車里,目睹了整個過程,是吧?”

白曉瑞點點頭。

“你怎么會坐在盧春海的車里?你們之間是什么關系?”

“我是天韻山莊餐廳的前堂經理,那個被左同英打死的全勇是我男友。”

陶志歆的疑惑更深了。“你說左同英是冤枉的,我相信你說的是實情。但我不明白的是,你是盧春海企業里的人,死者又是你的男友,從利益和感情角度來講,你應當傾向于盧春海那邊呀?可你為什么要為左同英鳴不平呢?”

“因為左同英是個好警察。雖然壘勇是我的男友,但他的死是咎由自取。再者他已經死了,我不能因為全勇的死,再拉進來一個好警察作陪葬。至于盧春海那邊,對我來講是無所謂的。”白曉瑞越說越激動,“如果換個別人,我可能會保持沉默。可受冤枉的人是左同英……”

接著白曉瑞講了讓在座的人欷歔不已的一段往事:“我生活在貧困家庭里,在我很小的時候,父親就因工傷去世了,母親拖著有病的身體打著零工把我拉扯大。四年前,我十六歲,那年暑假的一天晚上,我外出補課回家時天已擦黑。我家住在城西區的棚戶區里,我沿著行人稀少的小路匆忙往家走,可走到半道時,一個魁梧的男人追上我,捂著我的嘴,把我扯進旁邊的玉米地里……事情發生后,母親領著我跌跌撞撞地到城西刑警大隊報案,那晚值班的正是左同英。他讓我不要想太多,說他一定會把那個壞人抓到。以后,我天天盼著左同英能把糟蹋我的那個壞人抓住。沒過幾天開學了,因為我的事情,我母親的病情更加嚴重,干不了活,掙不著錢。再者,那樁事情發生后,也使我難以有勇氣去面對同學。一天上午,左同英到我家那片去辦案,他在我家門口看見了我,問我為什么沒去上學。我沒有言語。左同英進了我家,看見我母親病懨懨的樣子,就從兜里掏出500元錢塞進我手里,讓我拿這錢交學費。左同英怕我不去上學,第二天早晨和他的同事開著車到了我家,把我送到學校。在那個時候,除了我母親,唯有左同英給我帶來了溫暖和希望。一天放學后,我路過一家火鍋店,無意中看了眼火鍋店的里面。在靠近玻璃窗的桌上,一只握酒杯的左手引起了我的注意。那只手的手背上有一片胎記,上面長滿了汗毛,這只手讓我想起了可怕的一幕。當初就是這只手捂著我的嘴,把我扯進了玉米地,我反抗時還咬過這只手。我還記得左同英留給我的電話號碼……那壞人后來被判了7年徒刑。那時我小,不了解警察,但我知道左同英是一個真正的好警察……”

白曉瑞說到這兒,因情緒激動,抽泣了起來。

溫慶輝把一杯放到白曉瑞眼前:“喝點水吧。”

待白曉瑞的情緒穩定些后,陶志歆問:“那你又是怎么到盧春海的企業的?”

“沒過多久,我母親去世了,因沒有條件上學,我便徹底放棄了學習的念頭。我把自家的房子賣了,到天韻山莊當了名服務員。再以后,我和當服務生的全勇成了朋友,全勇在天韻山莊混得不錯,經他的通融,我到餐廳當了前堂經理。前段時間,全勇一次醉酒后說他不想跟盧春海干了。我問為什么。全勇說要離開東河,他怕跟盧春海再攤上什么事,接著他說他把目睹他拋車的老羊倌殺了……”

白曉瑞的話再次證實左同英當時對楊爽被害案的偵查方向是正確的,也使陶志歆的心里打了一個大大的問號。丁兆柱阻止自己的手下調查盧春海,不會僅僅是不愿招惹是非和掩飾自己所管隊伍出現的問題吧?這其中會不會有其他方面的原因?

“他沒說把老羊倌的尸體弄到哪兒去了嗎?”趙旭建插話。

“他好像說把老羊倌扔到一個枯井里埋了。”白曉瑞說,“左同英出事那天,全勇拉著盧春海到林海市龍濱酒店去看躲在那里的盧春江,我也跟著去了。下午吃飯時,他們喝了不少酒,酒后盧春江大罵左同英,他說楊爽沒動靜了,沒想到又冒出個左同英跟他作對。我一聽左同英的名字,心里一激靈,但我沒有多想。晚間往回返時,盧春海讓全勇一道跟著回來。車進入了東河市區,盧春海接了一個電話,接完電話后他很緊張,讓全勇快點開車往回趕。到了天韻山莊,譚為君說左同英去過監控室,他們到處找。追上左同英后,盧春海指使譚為君開車向左同英撞去,但沒撞到,他又讓壘勇下車把左同英做掉。我在檢察院法紀局作證時不得不說了假話。”說著,白曉瑞的眼圈又紅了。

“你不要過于自責,我們理解你當時的處境,你能在這個時候勇敢地站出來說出實情,我們還是很感謝你的。”陶志歆頓了一下,“從目前的情況看,為了你的安全,你是不能回天韻山莊了。你暫住在我們招待所里,我們還需要你的幫助……”

4

在監區走廊的盡頭,值班民警打開監室門,從監室里走出一個佝僂著身子的在押人員。他雙手戴著手銬,腳上戴著腳鐐,走路有些左右搖擺。他每邁一步,腳鐐嘩嘩啦啦的響聲穿過寂寥的監區走廊,給人一種空茫的震撼。

專案組組長姜德生問:“這人就是左同英嗎?”

趙旭建點點頭。沒錯,走過來的正是左同英。他似乎一下子衰老了,面色灰暗,目光呆滯,瘦削的面頰上長滿了胡碴,穿在號服內的淺色襯衣已不知多久沒洗,滿是污漬。

趙旭建攙扶著左同英的胳膊:“左同英,你還好嗎?市紀檢委的領導來看你了。”

左同英沒有流露出驚喜和興奮,只冷漠地對趙旭建點了下頭。趙旭建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來,到這個屋子里吧。”關主任指著提審室對幾個人說。

進了提審室,左同英坐在訊問椅上,趙旭建給左同英點燃了一支煙。

關主任和小唐坐在訊問桌邊,小唐從公文包里掏出材料紙,關主任說:“左同英,我姓關……”

“我知道你姓關,是市公安局紀檢委監察室的主任,在你旁邊的那位姓唐,是你們紀檢委的內勤。”沒等關主任的話說完,左同英就打斷他,“你們找我有什么事,痛快講。”

“左同英,你的情緒要沉穩些。”坐在一旁的姜德生勸慰。

“呸。”左同英把嘴中的半截煙吐出來,“屁話,讓我情緒沉穩些,我能穩得下來嗎?你們早怎么不來?現在吳佳才和樸長偉已經死了,這兩人就押在這個看守所里,高臣領著武警把他們拉出去執行死刑的那天早晨,我才知道這倆人的身份。如今他們已經死了,你們還來有什么用……”

姜德生說:“左同英,在你出事的那幾天,由市紀檢委、市檢察院、市公安局組成了聯合專案組。專案組剛成立,法院便把吳佳才和樸長偉拉出去執行死刑,是市委副書記方東成親自截下了行刑車隊,對吳佳才和樸長偉的死刑暫緩執行。如今,檢察院法紀局的閻平軍和第一看守所的教導員高臣均已被‘雙規’。還有一件讓你最欣慰的事,你擊斃全勇時的一個直接證人已說出了實情,具體情況關主任比我知道得詳細些。”

“真的?”左同英如在夢中。

關主任說:“左同英,你在城西分局刑警大隊時曾幫助過一個叫白曉瑞的女孩吧?”

“具體的我想不起來了,但好像是有那么回事。”

“那個叫白曉瑞的女孩是全勇的女朋友,在你出事時,白曉瑞就坐在盧春海的車里。在檢察院法紀局調查階段,她在盧春海的脅迫下,不得已作了偽證。就在前天,她毅然獨自去公安局講出了實情。”

本以為已毫無希望的左同英,被幾個人一席話說得有些糊涂了。繼而他確認別人講的是實情后,左同英激動得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姜德生拍著左同英的肩膀:“左同英,從白曉瑞這件事上,就可以證明你是一個心系民眾的好警察。如果像你這樣正直、善良的警察,為追求正義,不但得不到公正的待遇,反而有喪失生命的危險,那該是一種怎樣的腐敗啊!那是整個社會的悲哀。你剛才的不滿我能理解,我們的工作確實有許多不足之處,但我們正往好的方面轉變和努力。”

關主任說:“今天找你的目的,主要是了解你擊斃全勇的整個詳細過程,再有就是楊爽被害案的情況。”

左同英的情緒逐漸穩定。“在法紀局扣押的物品中,有一個移動硬盤,硬盤里儲存的內容證實了盧春海與呂龍的接觸,通過盧春海或許能找到呂龍。你們務必要把那個硬盤找到。再有,硬盤里的證據是通過宗強和他的外甥女獲得的,我擔心盧春海找他們的麻煩,你們要了解一下他們的處境,他的手機號是……”

關主任說:“你被扣押的物品,昨天我們已從法紀局取回。關于宗強,我們現在就可以打電話了解情況。”

趙旭建撥通了宗強的手機,把手機遞給左同英。

左同英在電話里問盧春海找沒找他麻煩。宗強說左同英出事的當晚,盧春海去了天韻山莊的監控室,問他和張薇左同英找他們干什么?但他們沒有承認左同英找過他們。盧春海又在電腦里查了半天,因為在此之前有呂龍的畫面已被刪除,盧春海沒能找到,就沒再說什么……

關主任詢問完左同英,找到了看守所的領導,提出把左同英的械具摘除的要求。

幾個人把左同英送回監室時,姜德生說:“左同英,我們回去后會盡快想辦法接你出去。”

左同英明白,從證據的角度來講,對于自己的案件而言,白曉瑞的證言是單薄的。他默默地點點頭,返回了監室。

第十九章

1

李文彬和趙旭建坐在電腦前,看著左同英的移動硬盤里收集的證據。電腦屏幕上出現了呂龍在天韻山莊活動的畫面……

趙旭建說:“呂龍和盧春海到底是什么關系,在他作下驚天大案后,盧春海竟敢收留他?”

李文彬說:“莫非盧春海和呂龍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我推測也是這么個情況。”趙旭建說,“多虧這個移動硬盤保存住了,否則這起案件我們就會無從下手。”

李文彬說:“這個移動硬盤是閻平軍的搭檔張忱保存下來的,張忱眼看著閻平軍懷著不可告人的目的整治左同英,他為了明哲保身,把這個移動硬盤藏匿了起來。在法紀局返還左同英的物品之前,他就把這個移動硬盤給我送來了。”

“看來張忱是明智的,他若不把這個移動硬盤交給咱們,有些事情他就說不清了。”趙旭建說,“李支隊,你說我們下步是不是該收網了?”

李文彬說:“是該收網了。第一,要盡快抓獲盧春江。第二,找到被壘勇殺害的老羊倌的尸體。同時為了不使盧春海逃脫,現在就應當布置力量對盧春海進行監控……”

窗外天氣陰沉,繼而下起了小雨。趙旭建走到窗前:“真是添亂,怎么下起雨來了?”

根據白曉瑞提供的情況,趙旭建昨日通過放牛溝村的片警老汪,組織了不少凡尋找拋尸的枯井,可就是沒有找到,不知道今天的情況如何。

正在這時候,趙旭建兜里的手機響了起來,趙旭建接通電話,里面是老汪的聲音:“趙大隊呀,那口枯井找到了!”

2

盧春江在逃往廣州的火車上被鐵路警方緝拿歸案。

與此同時,專案組對盧春海也開展了秘密緝捕工作。

盧春江被押回東河后,對伙同他人將霍英國毆打致死的經過,坦白得倒挺利索。但問他與呂龍的關系以及和楊爽被害案是否有關聯,他不是搪塞,就是三緘其口。

盧春江知道,霍英國的死,警察查了不是一天半天了,掌握了大量證據,自己不交代是躲不過去的。即使交代了,有盧春海在,說不定自己也能有個活口。至于其他的事,警察不一定掌握確鑿的證據,自己若交代什么,特別是自己和呂龍謀害齊國棟的事情要是被警察知道了,那必然是死罪。更主要的是,只要哥哥盧春海沒事,他也就有希望。如果把盧春海抖摟出來,那一切都完了。

盧春江被異地羈押到林海市看守所。

盧春海約柯志偉去天韻山莊吃飯,可過了約定時間一個小時,柯志偉仍沒到,盧春海拿起餐桌上的手機,撥通了柯志偉的電話:“柯支隊,你怎么現在還沒到?”

柯志偉在電話里只沙啞地“嗯”了一聲,就莫名其妙地把電話掛了。

“這他媽的是啥事?”盧春海把手機扔到餐桌上,又對身旁的譚為君說,“你給石山打個電話,讓他過來。”

柯志偉的失約使盧春海很頹喪,不祥的預感再次得以證實。這種預感產生于吳佳才和樸長偉執行死刑的時候,在此之前,盧春海以省人大代表的身份視察了東河市看守所,他鄭重其事地詢問了在押人員超期羈押的問題,并從保證看守所安全的角度,建議市中級人民法院對省高級人民法院已復核的死刑犯盡快執行死刑。他白以為這著棋走得很高明,可當他得知吳佳才和樸長偉在拉赴刑場的途中被方東成攔截的消息時,他突然感到從未有過的恐懼。

石山在電話里說馬上過來,可他過了挺長時間才趕到天韻山莊。盧春海望著走進雅間的石山說:“我以為你看你盧大哥有事,怕連累到你,就不想過來了呢。”

“盧大哥,你這說哪兒的話,我今晚值班,我得等別人吃完飯回所里替我才能過來。”石山掏心窩子說,“我不能因為你攤點事就躲起來。你原先也幫過我,沒有你的幫忙,我能當上警察嗎?我的日子能像現在這么滋潤嗎?”

“別說了。”盧春海對譚為君說,“告訴服務員,上菜。”又對石山說,“你別介意,我晚間約的人沒來,你又來晚了,我一時性起說的氣話,你別放在心上。”

“你約誰了?”

“柯志偉。”

“他沒說因為什么沒來?”

“我打電話問他,他卻莫名其妙就掛了電話。”

石山點燃一支煙,托著下巴想了一會兒:“盧大哥,以你和柯志偉現在這么個情況,什么事應當及時溝通為好。在我看來,他的態度有些反常。”

“我也納悶呢。”

“說不定柯志偉懷疑他的電話或你的電話已被監聽,所以,他什么也不敢跟你說。”

“有這種可能。不過要說監聽的話,只能是他的電話被監聽,我的手機卡幾天一換,公安機關是難以監聽的。”

“盧大哥,我說句真心話,不知你能否聽進去。”

“你說吧。”

“你要盡快離開東河市,走得愈遠愈好,你也別舍不得你弟弟了,你弟弟是撈不出來的。再有,現在對你最大的不利是高臣被‘雙規’,他現在吐沒吐口誰也不知道。即使現在他不吐口,時間長了他也難扛過去。我聽說,對于你們的專案,從上至下是下了決心的。從檢察院法紀局閻科長被‘雙規’這件事上,你也能看出專案組查案的力度,閻科長雖然官不大,可他是個很有背景的人物。”

“唉……”盧春海長嘆一聲,透著感慨和無奈。

在沉悶的寂靜中,雅間的門被推開,服務員端著托盤走了進來。盧春海轉身從身后的酒柜里拿出一瓶五糧液:“來,石山,別的咱不嘮,喝酒。”

晚9時許,趙旭建正要上床休息時,他的手機響了起來。電話是宗強打來的,他說有段時間沒露面的盧春海回到了天韻山莊。

趙旭建通知值班人員組織警力,他自己則開著桑塔納向天韻山莊疾馳。在離天韻山莊兩公里的路段,他借著路燈,看見了路邊走著的石山。趙旭建想,石山是管片民警,自己勢單力孤的,應該把石山帶著幫忙。于是就停了車。

在天韻山莊與盧春海剛喝完酒的石山,正溜達著返回派出所值班,見到趙旭建的警車往天韻山莊開,他心中不由得一驚,酒意消了大半,忙掏出手機撥盧春海的電話。

趙旭建把警車退到石山的身旁,搖下車窗問:“石山,你上哪兒去?”

剛和盧春海通完話的石山有些慌亂,“啊,是、是趙大隊呀,這不剛在一熟人家吃完飯,回派出所值班。”

“你別回派出所了,跟我走吧。”

“上哪兒去?跟你執行任務去?”

“對,上車吧。”

石山沒有上車的意思,“趙大隊,我喝酒了,我跟你去,別再影響了你工作。”

“石山,你喝酒了怎么還去值班?”

“這,我、我……”

“別啰唆了,我找你協助我工作,也是你分內的事,上車。”趙旭建的臉色冷了下來。

石山沒別的選擇,只好上了車。

送走石山,盧春海突然想起了白曉瑞。白曉瑞一個月前離開天韻山莊,說是去外地打工,盧春海當時信了白曉瑞的話。可過后他又覺得白曉瑞有些不托底,他很擔心白曉瑞向公安機關說出左同英擊斃全勇的實情。只要白曉瑞能保持沉默,左同英的案件是很難翻過來的,閻科長被雙規也是不要緊的。考慮到這兒,他對譚為君說:“你說白曉瑞不會有什么問題吧?我有點不放心。”

“白曉瑞不會那么做的,她的男友全勇讓左同英斃了,她還能替左同英譴話嗎?我尋思白曉瑞見全勇死了,她在這兒也挺傷心的,就離開這地方去外地了。像她那么漂亮的女人,還有點靈性,在哪兒干都能掙到錢。”

聽了譚為君的話,盧春海似乎吃了個定心丸。“白曉瑞要是沒什么事的話,我想別的地方也不會有什么大問題。像高臣,他能招供嗎?他要是招了,肯定會牽扯到別人,這些他能不考慮嗎?至于我弟弟盧春江,他犯的事也不是一起兩起了,往最壞的方面打算,即使他說出點什么,也不會把我咬進去,他還指望我往外撈他呢。我看事情沒有糟到非走不可的地步。”

至于事情發展到什么程度,譚為君心里是有譜的。他知道,自己在盧春海的指使下所犯的事,攏一攏也夠三大刑了。最重要的是,如果現在不走,待警察把自己和盧春海捕獲,到那時連回旋的余地都沒有了。他用商量的口吻對盧春海說:“盧總,我看咱們還是走的好,哪怕在外躲一段日子,觀望一下這邊的情況。等情況好了我們再回來也不遲呀。”

盧春海想了想:“那好,我們走,我們走就走得遠一些。你現在就跟我上樓去辦公室把東西收拾收拾,咱們上別的地方住一宿,明天我把東河市的幾處生意托付別人打點,然后我們去南方。”

盧春海進了辦公室,先是打開了保險柜,從里邊拿出一支“五四”式手槍和幾捆現金。他對譚為君說:“把這把槍揣好,再找個皮包把現金裝上。”

就在盧春海和譚為君整理物品時,石山的電話來了……

趙旭建的警車駛到燈火通明的天韻山莊大門口時,看見大門口一輛奧迪車里坐著盧春海,他猛一打方向盤,把警車堵在了天韻山莊的大門口。

趙旭建在警車里對石山說:“快,下車。”接著又命令奧迪車里的人,“車里的人雙手抱頭出來。”

奧迪車前面兩側的車門打開,盧春海和譚為君從車里走了出來。

趙旭建再次大聲說:“把雙手放在頭上。”

譚為君的雙手向上舉時,突然間向后退了一步,右手從腰間拔出手槍。

“砰!”趙旭建眼疾手快,他的槍先響了。

譚為君右手披擊傷,槍落在了地上。

趙旭建從兜里摸出手銬,遞給旁邊的石山:“石山,過去給他倆銬上。”

石山沒有接趙旭建的手銬,而是從腋下拔出手槍,頂在了趙旭建的頭上。

趙旭建被這出乎意料的舉動驚呆了,“石山,你瘋了?你知道你這么做,會給你帶來什么后果嗎?”

“我沒瘋,我欠盧春海的太多,我是沒有辦法。我求你了趙大隊,把他倆放了吧!”石山歇斯底里地吼道。

話音剛落,五六輛警車鳴著警笛,突然間從天韻山莊的大門外圍攏了過來。

石山見大勢已去,自知罪責難逃,把頂在趙旭建頭上的手槍頂在自己太陽穴上,雙眼一閉,扣動了扳機……

3

高臣被“雙規”已有一段時間了,在這段時間里,無論怎么開導他,他都沒有交代實質性問題。他心里有個冥頑的念頭,那就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把事情抖摟出來,只要他不說,盧春海和柯志偉就不會有什么大問題,這兩人肯定會想盡一切辦法救他。

高臣忐忑不安地在房間里來回走動著,旁邊兩個武警戰士密切地注視著他的舉動。

高臣想緩解一下自己緊張的情緒,他習慣性地把手伸進外衣兜里找煙,可兜里空空的,什么也沒有。他對武警戰士說:“能不能給我支煙抽?”

一個武警戰士說:“我們沒有煙。”

高臣走到窗前。透過窗簾的縫隙,可以看到外面明媚的陽光,這明媚的陽光誘惑著高臣,他情不白禁地要把窗簾打開。

“住手,窗簾不能動!”武警戰士喝令。

高臣頹然坐在床上,他的內心一片灰暗,緊接著就被一種難以言狀的恐懼和絕望所占據,這種感覺來得很急,很快。他乏力地仰在床上,閉上了眼睛。

不知昏昏沉沉地躺了多久,高臣感到有人用力推他。他睜開眼睛,見小唐站在自己的床邊,小唐的身后站著關主任。小唐說:“怎么?‘雙規’期間不好好想問題,在這兒養神呢?起來。”

高臣斜了小唐一眼,不情愿地站了起來。

關主任對兩個武警戰士說:“把他帶到隔壁去。”

隔壁的客房已被拾成一間訊問室。武警戰士把高臣按進了屋子中間的椅子里,高臣從沒受過這種待遇,他掙扎著要起身。還沒站起來,兩個武警一邊一個把他狠狠按在椅子上。“你們不能這樣對我……”

緊跟在后面進來的小唐說:“為什么不能?這是‘雙規’,你難道不明白?我給你透點底,楊爽的重傷和左同英被誣陷,都跟你有直接的關系。到這個時候了,你還死扛什么?有什么要交代的,你還是早點說比較好。等你從這里出去之后,你就是罪犯了,連主動坦白的機會都沒有了……”

高臣突然清醒起來。根據小唐對他的態度,他意識到專案組有了突破性進展,他們找到了相關的證據。否則他們說話不會這么有底氣。可他們發現了什么呢?難道是盧春海和柯志偉出了問題?想到這兒,他的額頭滲出了虛汗。

“這是今天上午我們給于興國做的材料,他向我們交代了一切。”進屋的關主任拿著一份材料說,“高臣,你還有什么話可說嗎?”

高臣如雕塑一般,沒有言語。

“我們把話說得這么明白,你還是想挺?那好,我讓你聽段錄音。”關主任說,“小唐,把那個錄音機拿來。”

小唐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微型錄音機放在桌子上,按下了播放鍵,錄音機里傳出了高臣和盧春海在悅來茶藝室里的談話:“‘……你弟弟的監室里有個在押人員被打死了,而目這個在押人員是在你弟弟指使和參與下被打死的。’‘真的是這樣嗎?’‘這還能假嗎?人死之后的第二天,我們所的副所長于興國調查了死者的死因。經查實,死者霍英國在較長的時間里受饑餓折磨,夜晚偷食方便面,被你弟弟和另外兩名在押人員發現,對其進行毆打。霍英國叫喊時,被你弟弟他們用被子給捂死了。’‘那你說這事該怎么辦?’‘這事不太好辦,如果按照我說的這種情況,把材料報到檢察院,你弟弟會判死刑的。’‘那你說……唉,能不能把材料重新做做,把我弟弟救出來……’”

關主任關了錄音機。“高臣,沒想到吧?盧春海留下的打算今后要挾你的錄音,卻成了我們的證據。盧春海把殺害港商齊國棟的罪行都交代了,他豈能保你?”

高臣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關主任拿著高臣的材料,進了姜德生的臨時辦公室。“姜書記,高臣交代問題了,這是他的訊問筆錄。”

姜德生接過筆錄說:“多虧從盧春海那兒取得了直接證據,要不,高臣這塊骨頭還真難啃。”

“我真沒想到監管支隊會亂套到這么個程度。”關主任憂慮地說。

姜德生看完材料,說:“關主任,你現在領人去公安局監管支隊,把柯志偉找來。”

過了一個多小時,關主任向姜德生匯報:“姜書記,我們空跑了一趟,監管支隊的人說,柯志偉已有一個星期沒怎么上班了。”

“他家你們去了嗎?”

“沒去,我們怕去了找不著他,再驚動了他。”

“現在看來,較穩妥的辦法,就是讓主管他的領導去找他了。”

丁兆柱在辦公室的里間拿著噴壺正澆花,外間的辦公室傳來了敲門聲。丁兆柱大聲說:“請進。”

見到姜德生,丁兆柱忙不迭地放下噴壺,雙手在褲子兩邊抹了兩下,謙恭地伸過手說:“啊,是姜書記,您好,您好。”

姜德生跟丁兆柱握手:“我這次來,是想麻煩你一件事。”

“有什么事敢讓姜書記說‘麻煩’二字,您有什么事,請盡管指示。”

姜德生開門見山地說:“請你協助我們找到柯志偉。”

丁兆柱一聽這話,一臉熱情的微笑僵住了,“這……啊……原來是這事。”

姜德生說:“怎么?這事對你有難度?”

丁兆柱看著姜德生嚴肅的神情,只得說:“沒有難度,我現在就跟柯志偉聯系。”

丁兆柱撥通了柯志偉的電話。柯志偉說最近神經衰弱,在公安醫院打點滴呢。丁兆柱編了個理由說,明天省廳主管監管的副廳長和監管總隊的人來東河市檢查工作,你現在到我辦公室來,咱倆商議一下,作好迎接的準備。柯志偉沒多想,說打完點滴就過去。

姜德生說:“我們到外間會議室等柯志偉。”

幾個人沉默地在會議室坐著。

過了約半小時,有人敲辦公室的門。檢察院的三個人起身站在了門兩側。

丁兆柱說:“請進。”

柯志偉推門走了進來。

丁兆柱從沙發上站起身,指了指坐在旁邊的姜德生:“柯志偉,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咱們市紀檢委副書記姜德生同志。”

柯志偉臉上掠過一絲慌亂,但他隨即鎮定地沖姜德生點頭說:“姜書記好。”

姜德生冷峻地說:“柯志偉,我今天是專程來找你的,知道我為什么找你嗎?”

“不知道。”

“那好,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你因涉嫌違紀違法,從現在起,被‘雙規’了。”

“這……我咋的了……”柯志偉望著丁兆柱,一臉的疑問和乞求。

丁兆柱躲開柯志偉的目光,說了句:“你跟他們走吧。”便進了里間的辦公室。

幾天后,丁兆柱也被請進了市紀檢委……

尾聲

左同英無罪釋放。他從看守所出來的第二天就投入到工作當中。專案組根據盧春海的交代,派左同英率兩名偵查員赴俄羅斯抓捕呂龍。

一個星期后,呂龍被抓獲,并被押解回東河市。

呂龍面對相關的證據,交代了與盧春江謀殺港商齊國棟和其他罪行。左同英迫不及待地趕到了博康醫院,他看見楊父和謝蕓麗正在跑步機旁扶著楊爽做運動,他先把消息告訴了楊父和謝蕓麗,而后撫摸著楊爽的手說:“楊爽,兇手我們已經抓到了,我的話你聽見沒,如若聽見了,就笑一下吧!”

謝蕓麗感慨地說:“楊爽,左同英為了找到兇手,遭遇了難以想象的災難,你知道嗎?你真應該說句話謝謝左同英呀!”

楊爽雖然說不出話,但他停下了緩慢的腳步,兩眼溢出了淚水……

(全文完)

責任編輯 楊桂峰 季 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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