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的時候,小胖來找我。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姿勢跟《古惑仔》里的混混差不多,吊兒郎當地搖頭擺尾。手里還夾了支煙,傻瓜似的朝地上吐唾沫。真是辣死人了,他這么跟我說。說完后又用手使勁摸了幾下腦袋。他的腦袋又大又圓,放籃球場上可以把籃球給比下去,放足球場上可以把足球給比下去,實在是他媽的太圓了。你他媽又往頭上搞什么東西了?我聞到一股香味,忍不住問他。但是話一出口,我馬上感到后悔極了。昨天我剛發過誓,以后再也不搭理小胖這家伙了。我是這么跟自己說的,如果我再跟小胖說一句話,就叫我的小雞雞被螞蟻吃掉。
之所以要跟我的小雞雞過不去,一是因為我那時候年紀還小,還不了解小雞雞對自己的重要性;二是我覺得全身上下數它最丟我的臉。經常有人夸我臉蛋好看,頭發黑,嘴巴性感,屁股光滑什么的,但是從來沒有人表揚過我的小雞雞。要知道我是很愛慕虛榮的,每次被夸雖然不吭聲,心里卻美得不得了,狀態大概跟吸毒的爽差不多。可惜的是,隨著年齡的增長,我逐漸長得變了形,各個部位失去控制了似的東跑西竄,如果現在有哪個人再夸我漂亮、scxy什么的,我第一個反應就是這家伙在戲弄我,雖然不至于拳腳相向,記恨卻是一定的:總有一天,我要讓你在我手里栽一回。這就是我現在的德行。
為什么我的雞雞是這樣的?而你的是那樣的呢?洗澡的時候我問我爸。我爸瞪了我一眼說,小孩子問這個干什么?一邊去!根據我的觀察,在我們那里,當爸的無非兩種,一種是老實巴交的,另外一種是不老實巴交的。我爸可以說是前者的代表,他沒受過什么教育,一出生就認為自己是種地的材料,在他的眼里,除了種地,其他的都是歪門邪道。在我小的時候,沒少挨我爸的打,因為他認為我太不務正業了。你小子,他這么跟我說,不好好做人,遲早要出事。像我爸這種人,我們村多得是。不過,這是許多年前的情況了,現在我爸經過改革開放的現代化教育,終于也開了些竅。我他媽沒混好,他這么跟我說,人太老實,老實人是要吃虧的!問題是對于他來說,已經晚了,即使是做做姿態,也很無力。
而小胖爸就是另外一種的代表。這家伙十多歲的時候,被人販子給拐走了。傳說那時候我們那兒的人販子不少。每次我一哭,我媽就說,再哭讓人販子把你給抱走。我立馬就閉了嘴,當然有時候如果有外人在場,出于自尊,我還會勉強再哼哼兩聲做做姿態。據小胖爸說,他一連被轉賣了好幾個地方,每次他都不動神色地配合人家,從來不哭,該吃就吃,該睡就睡,讓叫爸就叫爸,讓叫媽就叫媽。當時我們村的人都以為這家伙就此消失了。他爸媽哭了幾回,也就不再傷心了。沒想到的是,一年半后,這家伙又回來了。不僅人回來了,還從別人那兒偷了一大堆東西。
從回來后,小胖爸性情大變。雖然歷史證明,這種變化是順應時代發展的,但是在當時的我們村,小胖爸卻并不好過。首先,這家伙變懶了,不想去種地,每天日頭都升到二郎山那里了,他還睡得不起床。而一到晚上,這家伙就活躍起來了,他是我們那兒第一個過上夜生活的人。在他之前,我們那兒所有的人,一到晚上九點就打著哈欠上床了。當然,小胖爸的夜生活是比較低級的,他沒地方找雞,也沒人愿意跟他通奸,做他情人。其次,這家伙對他家的飯菜質量感到不滿,每天吃飯的時候,他都要跟他媽搞對抗,他認為他媽做的飯連狗屎都不如,而他媽認為,有得吃運氣就不錯了,想當初,餓死的人一堆一堆的,人吃人也有過,你這小子每天坐著,什么也不干,有什么理由抱怨我的飯不好吃呢?這點,我認為小胖他爸確實有點太脫離群眾了,要知道那會兒我們村飯菜質量普遍都不行,相比較而言,他媽搞的還算不錯呢。第三,這點最讓大家受不了,他看什么都不順眼,見了什么都想指手畫腳一番。他甚至想把村里的建筑物來一次重新規劃,因為當時每家門口都有一個露天廁所,而他認為這樣不衛生。
我沒有見過那時候的小胖爸,照我現在的理解,其實也就是一個憤青而已。可惜的是,當時我們村沒有憤青成長的土壤,他受到歧視也是應該的。相比較而言,我們現在的憤青是多么幸福啊,有得吃,并且吃的肯定要比小胖他爸好多了;有得穿,毫無疑問也比小胖他爸高級得多,夜生活也有得玩。
小胖他爺爺的教育方法跟我爸差不多,無非就是打,拳打完了腳踢,不見效后只好用上了器械。那段時間,小胖爸經常紅一塊白一塊地在村里晃蕩。有人問他,老胖,你臉上那是被誰抓的啊?老胖一點也沒有不好意思,說我爸打的。大家于是哈哈大笑。老胖不屑地咧咧嘴角說,一群傻逼。你說誰是傻逼啊?有人仗著人多,終于鼓足勇氣大叫。老胖說,你們都是!這下好了,大家可以不講道理,來群毆了。不是有個名人這么說過么,對于像××這樣的反革命分子,我們還跟他講什么道義呢?無論我們采取多么卑鄙的手段,都是正義的,都是人民需要的。活該老胖倒霉,大家一擁而上,沒等他反應過來,已經被踹得趴下了。
那時候老胖還瘦得很,沒有肉的保護,肋骨一不小心就斷了幾根。如果放現在,去醫院接老胖這幾根骨頭,掛掛號,做做透視,進IUC病房住幾天,少說也得好幾萬。誰花得起啊,說不定他爸媽把他扔街上不管了,最終落下后遺癥,不能勞動,殘疾得那么帥,很幸運地做了個乞丐。到冬天的時候,正坐在天橋上欣賞美麗的天空呢,突然過來一大群人,其中一個肥頭大耳,一看就是當官的家伙,從身后的助手手里拿出件棉衣來,也不顧老胖有多臟,一把抱住他,說,乞丐兄弟,辛苦你了,人民沒有忘記你,我來給你送棉衣來了,希望你的生活越來越好。接著閃光燈噼里咔嚓地一陣響動,把老胖一副受寵若驚的嘴臉給拍了進去,第二天就在電視上露面了。
還好的是,那時候的醫院還比較地道。沒幾個月,老胖就恢復正常了,又回到了我們村。不過經此一戰,他的名聲突然間比原來更大了些。那時候我們村連電視都沒有,新聞傳播基本靠嘴。由于傳播的人大都沒受過職業教育,照今天的說法,他們都是不合格的新聞從業者,素質低下也就是可以理解的,每每傳到最后,新聞已經變成了八卦。在那樣的環境里,真實性是次要的,大家爽才是主要的,每個人給下個人傳播信息的時候,都持有這種態度,都出大力氣讓那個人爽。所以,到了距離我們五十里以外的村子,老胖已經被描繪成了個無惡不作的混蛋。
作為一個娛樂明星人物,老胖的日子并沒有好過多少,你想想吧,每天都被狗仔隊盯著,一點隱私都沒有,并且只要你有風吹草動,立馬就會出現無數個版本的八卦,緋聞不斷,你的日子能好過了嗎?老胖深受其害,好幾個本來對老胖有點意思的女人,都被爸媽給管了起來。娛樂圈那么黑,風氣那么不好,你一個普通女人,卻準備跟一個明星有染,不是自找麻煩么?再說老胖長得又好看,說不定哪天喜新厭舊,把你給甩了,那你這輩子可就完了。父母都是為女兒的前途著想,覺得有那個苗頭,馬上就趕快托人給找婆家,這下可好活了村里幾個條件并不怎么樣的人,比如我爸,當初我媽死活都不愿意跟我爸結婚的,一是因為我爸個子低,還不到一米六!二是我爸長得也不好看,我媽是這么說的,每天看著都難受,還怎么過日子啊!但是我姥姥卻不這么認為,她教訓我媽說,你是找個人來過日子的,不是找個人來看的,好看頂個屁用啊,老實才行,每天不務正業吊兒郎當的人,你要他有什么用。
事實證明我姥姥錯了。這么多年以來,老胖雖然不務正業,但是日子過得也不壞。而且,老胖結婚后,也并沒有鬧出什么緋聞來,他對老婆也不比別人差。我曾經問過我媽,她現在后悔不后悔,我媽抬腿就是一腳,蹬得我差點把下巴給摔下來。然后她一句話也沒說,就走開了。我當然不敢再問這樣的問題了。
在我家,我還是怕我媽多一點,她雖然很少揍我,但是只要揍就要讓我出血,她每次朝我撲過來的時候,我總覺得她那架勢不把我殺死是不會罷休的。當然,她不可能是真的想著要把我干掉,但是她擺出了那樣的架勢,威懾力頓增。不像我爸,有事沒事就要給我一巴掌,一不小心,就把我搞得對他審美疲勞了。
一不小心就扯遠了,回過頭來說我和小胖的恩怨。
昨天也是快天黑的時候,我站在小胖家門外的臺階上說話,我這人就好這口,特喜歡侃。我爸跟我說,你又不是女人,怎么每天那么多話呢?我爸以為世界上的男人都應該跟他那樣,一整天跟個葫蘆似的悶著,連個屁也不放。也不知道我媽怎么就能忍受得了他。我反駁他說,在現在這個社會,能侃才能吃得開,比如中央電視臺的主持人,吃得開吧?不能侃他能當主持人么?我爸不屑一顧,說誰告訴你中央電視臺的主持人會侃呢?分明是睜著眼說瞎話。他們那叫會侃?無非就是背背別人寫的臺詞而已。我沒想到我爸的見解這么一針見血,頓時無話可說。怎么不說話了?我爸得意洋洋地窮追不舍。我咬咬牙,對他怒吼一聲說,我爽好了吧,我爽我喜歡,好了吧?這下他沒話說了。
每次一張開嘴,有了侃的打算,我立馬就會興奮起來,思路一下子無比清晰,有些已經忘記的東西,也會乖乖地回到我的腦袋里,有些原先沒有想到的點子,也會突然出現,所謂創意不斷、驚喜連連。最初我一般都是給同齡人侃,也沒什么固定地點,無論在哪里,只要有人提出這個要求,或者我覺得氣氛適合,我就會開侃。不過最近一段時間,我把地點給固定下來了,就是在小胖爸飯店的門口,那里人口流動密度比較大,適合我發揮。
當時有好幾個人圍在我的身邊,其中有李亮、兵兵等。他們都微張著嘴巴,面部肌肉極度白癡地看著我,在我漫長的侃生涯中,無數個人在我面前做出這副表情,我已經習慣了。真他媽跟傻逼一樣,我在心里這么想,表面上當然不露神色。也因此,我總覺得比這群家伙高級一等,一直到十多年后的一天,我正坐在電視前看節目,偶爾瞟了一眼鏡子,才發現自己也是那副嘴臉。這個發現馬上搞得我羞愧難當。從此以后,我總是提醒自己,一,聽別人講話也好,欣賞美景也罷,一定要記著把嘴巴閉上;二,無論什么情況下,都不要太投入,一投入就看上去跟弱智差不多了。
如果是現在,讓我給李亮他們來次侃秀,我一定會從下半身開始。這個話題不需要太費精力,隨便來那么幾下,大家就能浮想聯翩。也不是我這個人思想下流,你想想吧,沒有跟你討論過下半身的人,能算得上你的朋友么?你不能張口就跟他來幾句下半身,他怎么能算得上你的熟人呢?就是這么回事。可惜的是,我小時候不開竅,或者是還沒發育好,不懂得。所以我講的無非就是些神仙啊,妖怪啊,正義啊,邪惡啊之類的故事。這些故事全來自小人書。
記不得從幾歲開始,我瘋狂地迷戀上了看小人書。那時候我們村的小人書還是不少的,不像現在,你想在我們村找到一本書來休閑一下,那是絕對不可能的。看書?!去年過年回家,我實在無聊,去找我表哥溝通,他吃驚地看著我說,不是有電視么?看什么書?!我說電視沒意思,主持人長得丑,還翻來覆去就那幾套,膩歪了。我表哥立馬反對,怎么能說丑,我都覺得王小丫挺好的啊。我嫂子也插嘴說,李詠也挺不錯啊,就是朱軍有點太膩歪了。我只好跟他們道歉,說純粹是因為個人原因,對電視提不起興趣來了,他們才放過了我。那去打麻將吧!結果我表哥提議說。
老胖的小人書最多,不過這家伙太吝嗇,所有的書都放在一個上了鎖的柜子里。當我把村里所有的小人書都看完后,老胖的就被我惦記上了。剛開始我打算正大光明地跟他借去,那時候我愛看小人書已經在我們村出了名了,大家都夸我有出息,愛看書就是有出息,說不定以后能做大官。但是后來我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小胖跟我說,他爸從來不借書給別人,每次有人去找他借書,他都說,沒有!
那到底有沒有?我問小胖。
說有就有,小胖故弄玄虛,說沒有就沒有。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這家伙越來越油腔滑調起來。
不過我沒有辦法,看在小人書的份上,我不能跟這家伙搞壞關系,只好跟他說,小胖,如果你幫我把你爸的書帶幾本出來,我肯定不會虧待你。
真的么?不反悔?小胖挑釁似的看著我。
我一咬牙,對他說,只要我能辦到,你說什么都行。
那好吧,小胖跟我說,那你以后不準打王小紅的主意了!
在我們村,王小紅的漂亮是大家公認了的,雖然她還比我小一歲,還是個小屁孩,但沒人否認她的魅力,她絕對是我們村的明星。照小胖的話說,王小紅是所有人的夢中情人,這話說得有點太過分,畢竟我們村那些女的是不會對王小紅感興趣的,再說王小紅甚至還沒開始發育,對于那些喜歡大屁股大奶的家伙來說,很明顯是不對胃口的。這樣算來,把王小紅當做夢中情人的人,也并沒有多到全村的地步。
毫無疑問的是,我和小胖都對王小紅有興趣。我倆經常私下里交換各自的心得。
沒想到這家伙居然會出這么一招,我猶豫再三,結果答應了小胖的要求,甚至他讓我發誓我都做了。我打定了主意要賴賬,我是這么想的,現在先答應他,以后的事情看情況而定,如果王小紅自己來找我,那最好不過,小胖肯定也沒辦法,誓言也形同虛設。即使王小紅不來找我,我也可以去找她,就當我沒發過這個誓好了。由此可見,我那么小的時候就已經性格定形了,今天這么卑鄙和無恥不是半路長出來的。
小胖爸開的飯店在村口,外面一個大招牌,上面畫了個外國女人。每次走到這個招牌下面,我馬上就會渾身發熱起來,如果四周沒有人的話,我總是忍不住要抬頭看一看,因為那個外國女人沒穿衣服,她胸前的兩坨肉比我的飯缸還大。不過那時候我還小,對胸部還不感興趣,可惜的是,這個女人沒有下半身,據說買回來的時候本來是有下半身的,但是小胖爸怕影響不好,就用鋸子把它給鋸掉了。說老實話,現在回想起來,我還是對小胖他爸感到不滿,這家伙虛偽得一塌糊涂,簡直跟現在的大學校長有得一拼了。我在網上看到過好幾次一些大學校長要禁止學生在校園里接吻,每當這時候,我就忍不住會全身一熱,想把這些家伙集中起來來個裸體示眾。
說老實話,小胖他爸做飯非常正點,以前我跟小胖好的時候,有幸在他家吃過幾次,每次我都吃得油光滿面。小胖他爸自己并不吃,他站著看我們吃,我們吃的過程中,他不停地問,好吃么?如果沒有他站在一邊的話,那這飯吃的就太他媽的爽了,可惜的是事實并非如此,我:一邊狼吞虎咽,一邊得跟他說上不下五十次“好吃極了”這四個字。
盡管小胖他爸做的飯好吃,大家還是不明白這家伙為什么耍開飯店,我們這里又沒有外來人口,又沒有人懶到需要買飯吃的地步。照我爸的話說,小胖他爸是腦袋短路了。
小胖他爸開飯店這件事,就我自己的感覺也沒什么了不起的,不過我清楚,以后是別想從他那里吃到免費的飯菜了。原因有二,一是自從飯店開起來以后,平時不大搭理小胖的家伙,突然對小胖非常感興趣起來,甚至有幾個開始拍小胖的馬屁,比如李亮、兵兵就是這些人的代表。小胖不再是當初的小胖了,他的身價突然上漲,因為可供選擇的機會多起來,雖然他沒有故意不搭理我,但是事實上我倆在一起的機會還是比原來少多了。當然,他自己也許沒有這種感覺,他的生活仍然充實飽滿。二是,小胖他爸明顯不會再同意了,他現在要賣自己的勞動成果。照他自己的話說是這樣的,我靠自己的雙手吃飯,我付出了自己的勞動,無論哪個狗目的,你交錢來吃飯,可以!你想白吃白喝,我老胖絕對不會允許!這話是開業那天他在剪彩典禮上說的,他第一次在臺上講話,居然也有板有眼,美中不足的是,他的普通話不夠好。那天村長也上臺講話了,很明顯村長的檔次就高了一些,有那么一刻,我把眼睛閉上,竟然誤以為村長的聲音是從電視上發出來的。我再次把眼睛睜開,令人失望的是,村長還是村長,連胡子都跟平時一模一樣,沒有任何變化。
講話的時候,我聽見旁邊的兩個家伙這樣討論。
你說,一個家伙說,是村長老婆漂亮,還是老胖老婆漂亮?
村長吧,另一個家伙這么說,狗日的運氣好。
在這樣莊重的場合,居然有人討論這個問題,真是他媽的意淫無處不在。
村長的講話是這樣的,改革開放以來,我們的國家發生了巨大的變化,當然,也包括我們馬家村。我們的人民生活水平越來越高。說到這里他咳嗽了兩聲,在我聽過的現場講話中,大都有這種咳嗽,或者間斷性地出現“這個”兩個字。村長好像跟我心有靈犀似的,我剛這么想了一下,他立馬就領會過來了。這個,他接著說,這個,他“這個”了兩次,效果確實非常不錯,聽上去非常有“這個”的模樣,這個老胖同志今天開這個飯店,我們不要等閑視之,這不僅僅是一個飯店的問題,也不僅僅是老胖同志一個人的事情,我們要透過現象看本質,這個,這個本質就是,我們的老胖同志是個勇敢的同志,是個有創新精神的人,他這次開飯店,可以看做我們村史的一個里程碑式的舉動。好了,這個,我就不多說了,在這里,我祝老胖同志,生意興隆,萬事如意。
說完這句話,村長朝身后一抓,不知道從哪里搞出一把剪刀來,接著他用兩只手握著剪刀,好像捧著個一不小心就會濺出尿的尿盆似的,慢慢地伸過去,手起剪落,把他們面前的那條紅色的繩子給剪斷了。
也不知道是誰帶的頭,大家突然鼓起掌來,并且持久不息,我旁邊那兩個家伙拍得最是起勁,我真擔心,他們會把自己的巴掌給拍出血來。結果是出乎我的預料的,沒人因為鼓掌而受傷。不過大家的臉都憋得通紅起來,或者說是high得通紅起來。這實在是一種莫名其妙的情況,一直過了好幾天,大家的臉才逐漸恢復了正常,黃色的恢復黃色,白色的恢復白色。黑色的恢復黑色。你不要以為我們村是聯合國,各色人種都有,只是相比較起來,有黃白黑之分。
我記得那天天氣寒冷,開業典禮快結束的時候,我專門在人群中用目光找到了老胖,他的臉很紅,大概是喝多了酒,也可能是剛大便完。我聽小胖說他爸有便秘的毛病,每次一進廁所,不到一個小時絕對不會出來,并且一邊屙屎一邊發出驚天動地的吼叫。小胖站在廁所外面,雙眼微閉,半張著嘴,就像正在聽世界上最美妙的音樂似的。你絕對想不到,小胖這么跟我說,那種吼叫有多帥,多有男人味。我對他對他爸這種盲目崇拜厭煩到了極點,帥個屁!我這么跟他說。
前幾天,我看了一部不錯的電影,里面有個女的對她兒子說,每個兒子遲早都要經過他爸爸的這一刻。兒子問,哪一刻?有外遇?不是,這個女的這么說,知道他爸爸只是個普通人。不知道小胖什么時候經過的這一刻。不知道他當時是否能想起了我跟他說過的“帥個屁”這三個字。順便說一句,電影上那個女人身材非常之好,是我喜歡的那種類型。當天晚上我甚至夢到了她,我跟她說,咱倆搞一下吧,沒想到她很堅決地拒絕了我。并且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眼神不屑地看了看我,不知道為什么,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罪孽深重,需要懺悔,我甚至有一種想哭著跪下求她原諒自己的沖動,幸虧我忍住了,我對自己說,沒什么大不了的,沒什么大不了的。這個女的聽我這么說,轉身就走了。
事實證明,老胖的腦袋并沒有短路。沒過倆月,我們那里突然被上面批為自然保護區。如果你問我上面到底是哪里,到現在我仍然不清楚,我問我爸,上面是哪里?我爸說,上面就是國家。國家是什么?我又問他。國家就是上面。這不等于沒說嗎?我爸一下子又火了,一巴掌差點把我打得給摔到地上去。很快,就有成群結隊的人來到了我們那里。聽說我們這有二百六十多種奇異珍貴花草。后來外國人也多了起來。老胖的飯店自然火得不得了了。
大家分析原因,認為老胖這家伙實在是太有遠見之明了。或者有另外一種說法,老胖上面有人。后一種說法得到了更多人的認可。也有些人認為老胖發財是天注定的。比如我爸,我曾對他說,爸,咱們也開個飯店吧?我爸說,開個屁啊,不要見別人有點錢就眼紅,那是人家該得的,是老天注定的,不是你的想得也得不到,是你的想跑也跑不了!我覺得跟他沒法溝通,只好閉了嘴。
我懷疑人一輩子說的話,句數是早已固定的,沒有人可以特殊。只不過有些人白天說的多一點,有的人晚上說的多一點,有的人年輕的時候說的多一點,有的人老了的時候說的多一點,有的人變性前說的多一點,有的人變性后說得多一點。比如我爸,老了以后簡直成了個廣播站,見人揪住就是兩句,從國家大事,到民生民情,從航天飛機到國產手機的性能,也不知道他從哪里找了那么多材料,說起來總是頭頭是道。而我到二十四歲之后,就再也懶得張開嘴了,有什么可說的呢?生活不停地往你臉上打耳光,搞得你疲憊不堪,一上街看見那么多人過著花天酒地的生活,你不自卑都不行。
2004年的一天,我被單位給開除了。我的老板老胖,這家伙越吃越胖,生意也越做越大。他頂著他的肥頭大耳,跟我說,不是我不給你面子,你看你干的活能看么?還大學生呢?連我這個初中沒畢業的人都不如,你說我留著你還有什么用。我張了張嘴,結果連個屁都沒放出來。出來后我覺得沮喪極了。
就在這時,我想起了我的朋友小胖,也許他能幫我解決了問題,一想到這里,我又覺得安心起來。是的,小胖這么多年對我一直不錯。可惜的是這家伙不知道在哪個歌廳鬼混,我給他打了十來個電話,也沒人接。等等吧,我在心里對自己說,不要急。這么想著,我在路邊蹲了下來。
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許多年前的事情。那時候小胖總認為我是個人才。有時候他盯著我看半天,然后說,你以后肯定是做大官的料。為什么這么說?我問他。他說,我爸說的,你小子是塊材料。你爸還說什么了?我問。我爸還說要我防著你,如果我跟你這么混下去,遲早要吃虧。第一次聽到這話的時候,我一下子失去了重量,突然朝天空飛起。小胖連忙跑過來,用力拽住我的腿。你要去哪兒?他這么問我。我怎么知道,我對他說,你把我拉回地上去吧。
放心吧!我向小胖保證,我不會讓你吃虧的!
我也覺得不會!小胖這么跟我說。
我覺得奇怪,這家伙怎么會這么想。為什么?我問。
因為咱倆是好兄弟!小胖說。
自從王小紅被李亮搞到手后,由于有共同語言,我和小胖的關系越來越好。表面上看起來,稱為兄弟并不過分。你說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小胖苦惱地對我說。是啊,誰知道王小紅是怎么想的,李亮長得沒有我有派頭,身材沒有我性感,家里窮得揭不開鍋,不要說跟小胖家比,就跟我家比,也是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你說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放心吧!我這么安慰小胖,你爸這么有錢,以后肯定能給你娶個比王小紅還漂亮的老婆。一說到這個,小胖立馬又興奮了起來。你知道么?他這么跟我說,我爸每天晚上都要數錢,數得手都腫了。這家伙一不小心就又用上了夸張的修辭手法,不過我對這個已經習慣了。
正說到這里,王小紅和李亮一前一后從胡同里走了出來。小胖立馬雙眼冒出火來。他看了我一眼,對我說,咱們去揍這狗日的一頓吧?我也正這么想呢!我對他說。小胖拿出煙盒來,我倆一人點了支,走過去把王小紅和李亮攔了下來。
喲,夫妻倆去哪呢?小胖一邊說一邊摸了摸自己的光頭。這個光頭是他剛理的,因為他爸是光頭,他覺得他爸的頭實在是太帥了,所以跑到理發店理了一個,這下他的頭就更加完美了。
李亮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起來。這是我沒想到的,本來紅臉應該是王小紅的事,而李亮應該勇敢地站出來,被我們打一頓。很明顯,小胖也是這么認為的,所以他也吃了一驚。
去哪管你什么事!王小紅盯著小胖說,愛干啥干啥去,別在這丟人現眼!
小胖突然間泄了氣,我從后面發現他的腿都抖了起來。這是怎么搞的呢?我想。不過馬上我發現自己也差不多,我甚至不敢看王小紅一眼,她實在太漂亮了。
就是問問嘛!小胖嘟噥著說,我倆不由自主地給他們讓開了路。這段經歷我倆從來沒跟人說過。如果是我爸,回去的路上小胖突然跟我說,他肯定不會這么干。去你媽的,我對他說,你又不是你爸,說個屁啊。
其實王小紅并不是很漂亮!小胖把手里的煙頭扔掉,嘆了口氣說,如果我以后要找老婆的話,我要找我媽那樣的,我覺得我媽比王小紅漂亮多了。還是找村長老婆那樣的吧,我對小胖說,村長老婆看起來爽,胸大屁股圓的。小胖歪著頭想了半天,然后說,倒也是。我低頭一看,這家伙褲襠那里鼓出一大塊來。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你小于在想什么呢?小胖抬手拍了它兩下,說,什么也沒想,走吧,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