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與元和女士因昆曲結緣,讀金安平的《合肥四姊妹》一書,就像讀巴金的《家》,或者是曹禺的《雷雨》,又或者是曹雪芹的《紅樓夢》,故事的時代、人物、內容或者是可靠性都與自己無關,書讀完了,也許就擱一旁了。
張家來自江西
《合肥四姊妹》一書所寫的張家,祖上在明朝時從江西遷入合肥。到張蔭谷生九子,長子張樹聲與幾位弟弟助清廷平太平軍有功,受李鴻章賞識而當大官。張樹聲積聚不少錢財,熱心修建書院及貢院。張樹聲有三子:張華奎、張華軫和張華斗。張華奎無子嗣,過繼堂弟兒子,就是四姊妹的父親張武齡。華奎1884年中舉人,五年后中進士,辦事有智謀,并擅長于交涉,在四川任官期間政績卓著,1898年過世。張華軫沒中過第,好藏佛典小說詩詞,常與妻子識修研讀。識修是領養老四張充和之叔祖母,父親是李鴻章之弟李蘊章。
1906年四姊妹的父親張武齡與母親陸英成婚的時候,兩家財勢相當。陸英母親為女兒裝置出閣事宜花10年時間,嫁妝行列長達10條街,非常轟動。陸英比張武齡年長四歲,新娘比新郎年歲大是合肥風俗。陸英21歲進張家,婚后第二年1907年生下長女元和(丈夫是昆曲大師顧傳玠),隔兩年生下老二允和(丈夫是中國語言學家周有光),再一年后生兆和(丈夫是名作家沈從文),第四胎是兒子,不幸夭折。
1912年,局勢動蕩,張武齡帶著全家三四十人,和一箱箱財物搬到上海,1913年充和出生(丈夫是漢學家傅漢思)。
張家幾代人就如活在重重疊疊錦繡之中,但筆者認識張元和時,完全不知道她顯赫的家世背景。
昆曲啟蒙老師
筆者青少年時代不僅對粵劇深感興趣,對京戲與越劇也極度欣賞。那時候,對于各個劇種的戲劇內容、人物唱做簡直到了迷的境界,逢戲必看。1966年筆者從香港嶺英中學畢業后被校方保送至臺灣臺北師范大學念國文系,“曲選”課時念得特別專心,也頗有期待??墒牵蠋熃痰氖莻鹘y學院派的曲學,是屬于文學性的曲學,沒有教唱。
陳好是我香港嶺英中學同學,住同一個宿舍房間,選修的課也一樣。有一天下課,在校園看到昆曲社海報招收新會員。這個劇種我倆從未接觸過,便立刻報名,想看個究竟。
上第一堂課方體會到曲高確實是和寡,原來這個昆曲社學員只有五個人,而老師卻有四位:吹笛子的夏煥新老師,打板子的郁元英老師,指導花旦唱功的焦承允老師和指導身段臺步的張元和老師。在這情況下,想濫竽充數是完全沒有可能的。每次跟著這四位昆曲老師上課,就有一股熱流在心里滾動,覺得昆曲這個劇種一定要傳下去。雖然不至于昆曲的傳承舍我其誰,而在這兩年內多學幾個昆劇帶回香港是筆者參加昆曲社最大的心愿。
粉墨登場演出
上了大四,準備畢業,功課頗為緊張,時間雖然不夠用,仍然按時出席昆曲排練。我與陳好(現在香港)、阮群(現在香港)、蔡雄祥(現任教臺灣清華、玄奘兩大學)等人是汪中老師府上常客與食客。在酒酣耳熱時,老師就叫我們唱昆曲助興。其實那時候我們只學了《游園》與《小宴》兩出戲,可是大家都很捧場,表示越聽越有韻味。有時候學弟史庭輝(工二胡,現在臺灣)替我們用笛子伴奏。汪師母在師大學生課外活動組工作,覺得我們昆曲社可以向校方申請經費演出,達到學習與實踐的心愿,結果校方批準了。由于學員寥寥幾人,老師決定只出三個戲:《小宴》、《學堂》與《游園》。
昆曲《小宴》內容是說秋夜良宵,唐明皇命高力士在花園中安排小宴與楊貴妃同去游賞。席間,唐明皇命貴妃歌唱清平詞飲至貴妃醉方止。陳好與筆者演《小宴》,她高大演唐明皇,筆者演楊貴妃,高力士一角由蔡雄祥擔任。
永遠記得1970年6月3日那天晚上,我們在師大大禮堂首次演出昆劇,電臺也有轉播。汪老師領著夜間部學生來觀賞算是上課。最緊張的是我們那四位老師,而其中又以張老師、焦老師最為忙碌,前后臺奔走,看我們妝化好又仔細地審視一番。那天晚上的演出算是中規中矩,不負老師們的期望,更圓了筆者穿古裝演戲的夢。
元和亦師亦友
記憶中,昆曲排練總在夏老師與焦老師家里。至于元和老師住在哪里我們不知道,從來也沒有人問過她,她是自來自去。每次排練,元和老師風雨無阻,準時出席,她那弱小的身子,永遠穿著灰黑色的衣服。元和老師從不提她的過去。
元和老師認真嚴格,一個動作反復做多次。昆劇《小宴》唐明皇掛長胡須,為了習慣捋胡須,在排練時陳好要把胡須掛上,我見了她那副模樣就忍不住笑?!缎⊙纭酚幸欢纬~,明皇、貴妃先合唱曲牌《泣顏回》“攜手向花間,暫把幽懷同散,涼生亭下風荷水翩翻”,貴妃接著獨唱“愛桐陰靜悄碧沉沉”,然后兩人合唱“并繞回廊看,戀香巢秋燕依人”,之后貴妃唱“睡銀塘鴛鴦蘸眼”。
這一段戲在昆劇里面是非常有名的,元和老師年輕時候學唱這段戲為坐唱,但是在教筆者的時候改為出座身段。她要明皇、貴妃手拿扇子,兩人面對面,外面的手拿扇子相對著,從舞臺的最里面一直慢步走向前臺中間,然后才開始唱,生旦二人邊唱邊舞,在舞臺中央繞圈,畫面美妙非常,她覺得如此演來較為靈活,觀眾會喜愛?,F在每逢有介紹昆劇《小宴》劇照,一定有這一場的照片,旦拿著扇子蹲下看池塘荷花,生站在旦的后面也作欣賞狀。可是,每次排練與面對面的時候,看到那把黑長胡須在“明皇”嘴巴上下顫動,就忍不住笑,而那把胡須也弄得她臉癢癢的,最后兩人就干脆推開對方,捧著肚子狂笑起來。元和老師看見我們笑得那么燦爛,自己也笑起來了。她的聲音總是那么柔細,說話笑聲都一樣。
大四下學期,元和老師送筆者一張她與志成先生的結婚照,照片后面有她親筆寫上“秀霞同學存念:民國28年元和與志成在滬結婚照”,下款是寫著“59年持贈于臺北”字樣。民國28年就是1939年,老師送我結婚照時是1970年我師大畢業那一年。當時,老師把31年前她與志成先生的結婚照送筆者,筆者的感覺是受寵若驚。照片中溫文儒雅的元和老師旁邊站著英俊軒昂的志成先生,真的是珠聯璧合,佳偶天成。
最近翻查資料才知道元和老師的丈夫顧傳階先生1965年去世,那就是說筆者跟元和老師學昆曲之時顧先生去世才三年。在臺灣我們幾個社友沒有一個人知道元和老師的家世歷史,當然也不知道昆曲大師顧傳玠先生(到臺灣后改為志成)就是她的丈夫。那時候元和老師送筆者結婚照也許有所期待,想交個忘年知心朋友。假如,那時候筆者能進一步去了解元和老師的身世,多與她接觸聊聊,也許會減輕元和老師的喪夫憂傷。
昆劇寫身段譜
1977年筆者去加拿大。不記得是哪一年,家里來信說有人從臺灣寄來書籍一包,那時筆者與外子正在美國、加拿大為生活兩邊奔走,后來才知道包裹里面是《炎薌曲譜》一本(1971出版,焦承允編輯),《壬子曲譜》一本(1971年出版,焦承允編輯,張元和題字)與張元和著作的《昆曲身段試譜》(1972年出版)兩本。這幾本曲譜隨著筆者東奔西跑,直到如今保存完好。
蓬瀛曲集是當時臺灣唯一的昆曲社,筆者曾跟隨焦老師去過一次,在座年長者居多。炎薌指徐炎之、張善薌夫婦?!度勺忧V》與《昆曲身段試譜》二書的題字人為張充和女士。張充和女士乃元和之妹,現為美國海外昆曲社顧問,93歲,昆曲唱得與年輕時候一樣好。
焦承允老師為《昆曲身段試譜》作序文提到,昆曲歌唱與表演并重,心傳口授并無教本。初由教師面授,無書本記載,全賴強記體會,因此昆曲學習起來十分困難。在臺灣能教昆曲生旦戲者除張善薌夫人外,僅張元和一人。由于元和老師1970年移居國外,未能在臺教學,彼力請其將昆曲表演身段筆之于書,著為身段譜,以唱詞賓白為經,逐一說明其時之動作情態,更附以角色行動位置圖,此乃研習昆曲之空前創作。而元和老師在其書前言也提到改《小宴》《泣顏回》一段坐唱為出座演出,并說其妹充和在病中為其閱覽,且有良多建議,又感謝焦老師為其手謄寫全書付印。
聞元和老師曾送給蘇州中國昆曲博物館一本昆曲身段譜,該書并錄有元和老師示范《游園》杜麗娘身段攝影三十多張。筆者現在多了兩個心愿:再一次游華東,要在蘇州多留幾天;拜訪張充和女士。但這大概要留待明年或后年才可以實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