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頗有些人提倡“感恩”,大有要在全民當中開展一次“感恩教育”的架勢。不久前,濟南有一所小學就是這樣進行“感恩教育”的:讓低年級學生觀看女人分娩(包括剖腹產)全過程的實況錄像,說是這樣做可以讓學生從小就懂得感謝母親的“養育之恩”。這實在有些令人匪夷所思,且不說那些血淋淋的鏡頭是否適合兒童觀看,僅以學校“感恩教育”的初衷而論,難道被人們稱作偉大而無私的母愛,可以變成一種急功近利的行為嗎?筆者并非一概地反對“感恩圖報”,但如何“感恩”,如何“圖報”,卻不能不認真地考慮一下。中國自古就有“感恩圖報”的傳統,但這傳統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傳統,恐怕也不能不認真地考慮一下。
之所以要感恩,那首先是因為施恩;有人施恩,這才會有人去報恩。怎么“施”怎么“報”呢?我們不妨先看看《水滸》里一個大家都很熟悉的故事。巧了,《水滸》里有一個頗為重要的人物,他的名字就叫施恩,而受恩的人呢,則是大名鼎鼎的打虎英雄武松。施恩是怎么施的恩呢?先是讓武松免遭了那五百“殺威棒”,然后再大魚大肉好吃好喝地供養著他。那么,武松又是怎么“感恩圖報”的呢?先是幫施恩奪回了“快活林”,然后又“血濺鴛鴦樓”,一氣殺了十五個男女,包括無辜的女人和孩子在內。在這個頗為典型的“感恩圖報”的故事中,我們首先看到的是,施恩者的“恩”絕不是無緣無故地施舍的,他是絕對有所圖的。在此一千五六百年之前,戰國時期著名的四公子(孟嘗君、春申君、平原君、信陵君)之所以養了那么多的“士”,或者干脆說得直接些,養了那么多的“食客”,其目的不就是為了讓他們圖報,好鞠躬盡瘁地為自己的政治目的服務么?三國時期的諸葛亮更是如此,為報劉備三顧茅廬的“知遇之恩”,從此便為所謂的“劉皇叔”肝腦涂地、鞠躬盡瘁。他這一“報恩”,除了使軍閥混戰的局面越發加劇、社會越發動亂之外,對歷史的發展與進步又起了多大的作用呢?“一將功成萬骨枯”,諸葛亮也不例外。何況他在明知不可為的情況下,為表白自己圖報先主的“知遏之恩”,而偏要興師動眾地“六出祁山”,結果,落得個“出師未捷身先死”,也就沒什么奇怪的了。
中國古代的“感恩圖報”,尤其是這種終其一生來報“知遇之恩”的思想與做法,是跟中國文化傳統申的“忠義崇拜”分不開的。這不僅表現在諸葛亮和劉備的關系上,還表現在劉、關、張三位“桃園三結義”的兄弟情分上。自關羽被封為“關帝”,繼而又被民間奉為神之后,這種“忠義崇拜”幾乎深入了國人的靈魂。有許多地方還為關公和岳飛二人同建一廟祭祀,這就更是把“忠”與“義”捆綁到了一起。在中國漫長的歷史當中,“忠和義”也好。“感恩圖報”也好,不能說一點正面的效應都沒有,但一旦無視了是非,或者說一旦缺乏了起碼的是非觀念,這“忠和義”,這“感恩圖報”,又將把人們引導到什么地方去呢?這里,我們不妨以民國初年的楊度為例:這位早年留學日本頗涉西學,晚年又加入了中國共產黨的社會名流,為什么那么熱心于恢復帝制,甘當袁氏父子的走狗,成為袁世凱稱帝的幫忙與幫閑中最賣力的一個呢?就是因為袁世凱對他有過“知遇之恩”,袁世凱曾于1907年向清廷保薦他為“憲政編查館提調”(官列四品)。晚年楊度又投奔了上海的青幫老大杜月笙,并為杜氏撰寫了《杜氏家祠記》,稱贊杜月笙“名重于大江南北”,“人向往之,其德量使然也”。如此肉麻地吹捧,無非也是因為杜月笙有恩于他,每月奉送給他的“生活費”高達500元銀洋(那時一名資深的大學教授,月薪也不過300塊大洋)罷了。
由此可見,兩三千年來,源遠流長,中國確實不乏“感恩”的文化,亦不乏“感恩”的傳統,只不過這種文化似乎大都停留在私人領域。施予的是個人,報答的也是個人,與公共領域、與廣大民眾的命運并無多大關系,甚至有時連起碼的是非觀念都置之不顧。那么,這樣的“感恩”思想,以及與這一思想相關的什么“江湖義氣”“快意恩仇”之類,我們今天還能不分青紅皂白地大力提倡嗎?顯然不能。要講“感恩”,竊以為,首先應該弄明白的是,究竟誰是施恩者,誰是受惠者?比如,對于一個國家來講,一個政府首腦之所以能夠當上總統能夠當上首相,難道不是由于選民們選他?那么選民就是施恩者,總統或首相就應該時時不忘“感恩”。以鞠躬盡瘁的工作來報效他的國家和人民。對于一個政府來講,它的各級機構的所有官員,難道不是全都由廣大納稅人來養活?那么納稅人就是施恩者,全體官員(或曰公務員)就應該好好地報答這一恩情,全心全意地為每一個納稅人服務。其次,“感恩”不應局限于私人之間的往東。比如,媒體經常報道,某某人得到救助后,千方百計地尋找救助者,目的就是為了向其表示感謝。這當然是件好事,也不妨稱為“感恩圖報”。但被救助者若把這時間把這精力用在某些公益事業上,回報社會、幫助他人,是不是更好一些呢?真正的“施恩”是不“圖報”的,因為任何形式的濟困扶危,都不是“投資”。只有像《水滸》申的宋江之流,才會為了自己的政治目的去“仗義疏財”,去救人水火,從而獲得他所需要的“回報”,甚至巨額的利潤。中國歷史上的一些幫會組織也都無不如此,并以此來鞏固自己的“幫主”地位,讓所有的成員都為之賣命。而當今世界許多國家的慈善機構卻截然不同,他們濟困扶危絕不是為了什么“圖報”。不久前,世界第二大富翁巴菲特宣布將其大部分財產(310億美元)捐贈給蓋茨基金會,這一數字比蓋茨基金會的全部資產還要多出十幾個億。你說巴菲特這又是何苦呢?他自己成立個基金會不更能顯示出誰才是真正的“施恩者”么?但是,無論比爾·蓋茨也好,巴菲特也好,他們從來就不認為自己是“施恩者”,他們更不會認為自己的慈善事業是在搞什么“施舍”。恰恰相反,他們認為他們所做的一切是在回報社會,回報人類。如果沒有廣大的消費者,他們何以成為富翁?在他們眼里,他們所從事的慈善事業本身才是在“感恩圖報”!而絕不像我們這里某些所謂的企業家,動不動就訓斥工人,大言不慚地說什么“我養活了你們這些人”,仿佛工人們如果不拼命賣力地勞動,就無法報答他的“恩”,就對不起他似的。
說實話,即使我們現在想大力提倡“感恩圖報”,這話也不應該從強勢者及其幫閑們的嘴中說出來,不應該從那些自以為“施恩”的人嘴里說出來。有些“恩”其實是無所謂“施”和“報”的,比如做父母的,既然你們把孩子生下來了,那么就有責任養育他們,這怎么能算做是“恩”呢?做父母的倘若生了孩子不去撫養,那反倒是犯了“遺棄罪”,將為法律所不容。現代社會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最重要的是理清各自的責任、權利和義務。把這一關鍵問題合理而妥善地解決了,其他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了。一味地提倡“感恩”,未必會有多大的效果,弄不好還會被一些心術不正的人乃至黑社會勢力所利用。誠然,那種被人救助連句感謝的話都不說的人,那種連自己的親生父母都不認的人,其行為確實不對;但那畢竟是少數,也必然會受到道義的譴責。當下最需要澄清的,恐怕還是本文所力求闡明的兩點:一是在公共領域里必須分清究竟誰才是真正的施恩者和受惠者,這是不能混淆和顛倒的。二是在私人領域里,報恩必須首先分清是與非、真與假、善與惡——總不能由于一個犯罪分子曾經有“恩”于你,為了“圖報”你就可以將他包庇起來吧?或者一個恐怖分子曾經有“恩”于你,為了“圖報”你就為他去充當“人體炸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