２００２年的那一場水事糾紛

黃河從天橋峽奔涌而出，蜿蜒向西流去。山西保德和陜西府谷兩座縣城都是臨河而建，隔河相望，相距不到2公里。雖然兩縣分屬晉陜兩省，說起來全中國怕是距離最近的縣城了。

兩座縣城早先都建在黃河邊的山頭上，府谷的城墻依山而行，走成了一個圓，遠遠望去，縣城酷似一方硯臺，民間將硯臺稱為“硯瓦”，所以府谷縣城又叫做硯瓦城。不知在什么時候，有一位相師來保德，神秘兮兮上山下坡看了半天，說是保德的風水都被對岸的硯瓦城收聚過河去了。聽了相師的話，保德人思謀半天，就在縣城邊的山頭上建了一座高高的文筆塔，正對府谷的硯瓦城，意思要用這支磚石做成的大筆，把硯瓦城里的風水全部吸過來。當然，這是民間傳說，不可當真的。

上世紀30年代以后，兩縣都逐步把縣城搬遷到了黃河灘上。兩縣間雖然有“筆硯”之爭，但也末傷和氣，自古往來貿易，通婚嫁娶，真正的秦晉之好，經濟上也互通有無，相處得跟親兄弟一樣。到上世紀末，兩座縣城之間有了三座黃河大橋相連接，往來更為方便。保德縣城的公交車直接到府谷街上運送客人，有人編順口溜說保德五大怪，其中一怪就是“公交汽車跑省外”。兩縣政府官員互訪致辭時也常說，秦晉之好如同這黃河之水，源遠流長，千秋萬代。

然而誰也不曾料到，正是因了這條黃河，保德府谷兩縣于2002年爆發了一場“水事糾紛”，一時間大河兩岸劍拔弩張，形同敵我，昔日人來車往的黃河大橋仿佛成了雷區，空蕩蕩無人行走，連民間往來也全部中斷。當時我正擔任保德縣政府分管農業的副縣長，首當其沖，陷入了這場水事糾紛的旋渦之中。

糾紛乍起

2002年4月初，府谷縣開始了城區擴建工程，大規模地向黃河內運送土石，要填埋擠占2000多米長100來米寬的河道。保德人看了，都感到事態嚴重，河道變窄后，將會直接威脅到自家縣城的安全。于是縣長帶領副書記、副縣長和有關部門領導，拿著保德縣政府《關于盡快停止修筑黃河護壩》的公函，急急過河與府谷縣政府交涉。

會談不到半小時，結果比預想的還要糟糕。府谷縣出面接待的只是一名縣長助理，他輕描淡寫地笑著說，我們這是向保德縣學習哩，占一點點河灘，擴展一下縣城，與你們那上萬畝河灘地相比，我們還差得遠哪!這位助理話中有話，意思說在黃河灘涂的開發上，保德早已占了大便宜，現在沒有理由來阻擋府谷的行動。事實上，保德在黃河灘上開發的土地確實要比府谷多得多，但那都是在縣城下游一帶，對府谷任何地方和任何人都沒有影響。我們說府谷侵占這么寬的河道后，保德縣城6萬多居民的安全將受到威脅。府谷的助理說這已經請專家測算過，不會對保德構成威脅。兩縣領導不歡而散。

過河交涉無效，反倒促使府谷加快了施工進度。府谷縣預感麻煩就要來臨，想盡快把生米煮熟，弄一個既成事實，搶下河灘。

眼看著河對岸一天一個變化，保德人又急又怒，河灘問題成了全縣上下關注的焦點。每天都有三五成群的人，先到黃河大橋上察看一回府谷的工地，然后再回保德街頭宣傳議論。一天，有兩個人來縣政府，半文半白地對我說：“府谷縣要逼水淹保德，就像國歌上唱的，保德到了最危險的時候，你們管還是不管?你是要學岳飛鄭成功，還是要當李鴻章?”

能否阻止府谷縣搶占河灘，成了對保德縣政府的一個嚴峻考驗，弄不好就有可能背上喪權辱縣的罪名。縣里召開四套班子緊急會議，研究如何捍衛保德的權利，維護保德的形象。會議決定，除過向省市匯報，請省市出面協調以外，還要直接向黃河水利委員會、國家防汛抗旱總指揮部甚至是國務院傳送緊急報告，同時呼吁新聞媒體進行報道，以引起上級領導高度重視。這時，恰好有新華社兩名記者來保德采訪退耕還林，我趕緊請他們到黃河灘上實地查看，說再過兩個月，汛期就要來臨，務必請記者高度關注此事。記者認真看了一回，認為問題確實嚴重，說回去以后馬上進行報道。

保德縣的緊急報告雪片般飛向四方，很快有了回應，4月24日，黃河中游局致電府谷縣，要求立即停工。但府谷縣全然不理，一面晝夜施工，一面以攻為守，效仿保德的辦法，也派人送來了公函，說近幾年保德縣圍河造地，將黃河水逼向了府谷，給府谷縣造成了巨大損失，要求保德縣在汛期前將違章建筑全部拆除。同時，府谷縣向黃委會和水利部也發出了要求保德徹底清障的緊急報告。至此，保德和府谷的爭斗正式推到了國家有關部門的案頭。

保德和府谷兩縣隔河對峙。

隨著兩縣政府的對抗，兩岸群眾的敵對情緒也迅速燃燒起來。以前，保德人常到府谷吃飯購物，自從水事爭端爆發以后，沒有誰動員，但全縣人民卻齊了心，同仇敵愾地宣布：保衛黃河，保衛保德，再不到府谷消費!連接保德府谷的黃河一號大橋徹底中斷了來往，兩縣都在橋頭派出了巡邏人員，都購置了望遠鏡，派專人隔河觀察對方的行動，有時還用長焦照相機拍照。黃河兩岸充滿了火藥味，仿佛進入了戰爭年代。

國家防總指令：無條件停工

5月10日左右，《國內動態清樣》發表了新華社記者寫的關于府谷填河擴城的報道，5月15日，一位副總理在上面批示，要求國家防汛抗旱總指揮部和黃河水利委員會調查處理。國家防總將保德和府谷在黃河上的爭斗定名為“水事糾紛”，從此，所有的文件和材料上就都用這一提法。

5月20日，黃河水利委員會一行5人受國家防總派遣，帶著全套測繪及通訊設施，前來實地調查，排解糾紛，不少記者也聞訊而至。黃委會的人先到府谷，再到保德。待他們會過兩縣領導，看過現場，感受過黃河兩岸的緊張氣氛，在空蕩蕩的黃河大橋上走了一回，立刻就有了一種身在前線的感覺。來到保德賓館時，個個滿臉嚴肅，愁眉緊鎖，情況顯然比他們預想的要嚴重得多。

我們原以為，有黃河中游局的電令，有國家防總派的人來督察，府谷大概得停工了。但是，府谷縣并沒有把黃委會的人當一回事，依然在黃河灘上干得熱火朝天。面對河灘上機聲隆隆、塵土飛揚的場面，黃委會的人站在黃河大橋上干瞪著眼，沒有辦法。

奈何不了府谷縣，黃委會的人轉而研究保德，提出要看保德的圍河工程。我們一看連眼前的火也滅不了，還不知要研究什么，更是不干，態度堅決地說，如果府谷不停工，保德就根本沒有看的必要!僵持半天，黃委會的人生了氣，說如果不讓看，他們就撤離。

在黃委會的人進駐保德以后，縣里就讓一些群眾代表也來反映情況。得知黃委會的人要走，這些人馬上開車將賓館大門堵了個嚴嚴實實，黃委的人想走也走不了。我們知道，一旦黃委會的人撤離，靠文件明傳電報之類的東西，牛年馬月也解決不了問題。趁堵住大門的功夫，我們再和黃委會的人協商，說如果你們現在回去，任務完成了沒有?工作成效在哪里，如何給國家防總匯報?如果你們走后，兩縣發生械斗，造成嚴重后果，責任誰來承擔?現在不要求你們到府谷工地阻擋施工，只要求你們給黃委會和國家防總如實報告情況。在我們的一再努力下，黃委會的人終于被激了起來，用帶來的設備，就地給黃委會發送了一份措辭激烈的報告，同時配發了府谷的施工照片。當天下午，黃委會就召開主任會議，研究解決保德和府谷水事糾紛的辦法。

5月22日上午，黃河防汛總指揮部發出指令，要求府谷縣立即停工，但府谷縣沒有停工；下午，國家防汛抗旱總指揮部辦公室發出指令，要求府谷縣立即無條件停工，府谷縣依然不停；晚上7點30分，國家防汛抗旱總指揮部發出通知：“責令府谷縣立即無條件停止施工，并于6月20日前堅決清除恢復河道原狀，同時要依法處理有關責任人員。”一日之內，就同一件事給一個縣發布三道命令，這怕在中國水利史上也是絕無僅有的了。接連三道金牌之下，府谷縣終于頂不住，將工程停了下來。

各打五十大板

按照國家防總的意見，保德和府谷兩縣要同時拆除黃河河道內的違章工程。于是兩縣又為保住各自的工程而奔忙。我翻遍保德縣志和州志，四處尋求保德歷史上就有大量灘地的證據，并從沿黃河的村名都有灘字為由，說這些灘地是一種歷史存在，不是違章工程，現在要拆除違背了歷史事實。府谷縣則加大力度反映保德圍河占地情況。

一天下午，府谷縣請來陜西水利廳的技術人員，以黃委會工作人員的名義，悄悄到保德馬家灘村和李家峁村一帶測量河堤，以收集保德侵占河道的證據。自從國家防總提出兩縣同時清障以后，沿河村民高度警惕，就是本縣有人到來，他們也會跟隨，看看要有什么舉動，何況是幾個陌生人，還坐著陜西牌照的車。幾個測繪人員盡管輕手輕腳，借了莊稼地的掩護進行測繪，但不久就被村民發現，先盤問后嚇唬，測繪人員就慌了手腳，說了實話。村民們大怒，立即扣下儀器設備，三輛越野車有兩輛的輪胎被放了氣，趴在了河灘上，測量人員擠在另一輛車里落荒而逃。

6月7日，國家防總的清障命令正式下達，保德和府谷兩縣各挨五十大板。府谷縣拆除河道內的在建工程，保德縣也拆除李家峁、花園和柴家灣三村的護堤。如按時拆不下來，水利部停止對兩省的一切工程投資，事件通報全國，追究有關領導人的責任。

保德和府谷兩縣的水事糾紛，逐步升級演變成了晉陜兩省的水事之爭。國家防總的命令，要求兩省政府負責落實，這就憑空給省市增添了許多麻煩。省市領導對待保德縣如同對待一個闖下禍的孩子，一面忙著平息事端，一面大聲責罵孩子。國家防總下達拆除令以后，我和縣長回市里給市長匯報，想要一點補償費用，以彌補老百姓的損失。到市長辦公室，尚未開口，市長就站起身，座也不讓，對著縣長劈頭蓋臉就是一陣批評。市長和縣長成天打交道，熟悉，罵起來毫不客氣，說你們不該惹下這樣的事端，不該把事情鬧到這樣大，不該直接給國務院打報告；說你們執行國家防總的命令不力，市里也被你們搞得很被動；說如果因為保德的事連累了市里，首先處理的就是縣長……市長說得風疾雨暴，容不得我們解釋半句，我和縣長只能安靜地聽他訓話。我心想，訓就訓吧，自古道，官惱了打衙役，衙役惱了官打哩，誰讓我們是下級呢!罵完縣長，市長一回頭，仿佛突然才發現我站在那里一樣，大聲問道：“你是干什么的?”看著市長焦急生氣的神態，我不禁一樂，市長罵半天，還不知道我是干啥的，可見是沒有罵我。我忍住笑對市長說，我是分管農業的副縣長。縣長也被逗樂了，笑著說，水事糾紛主要是由他來處理，等于是前線總指揮。市長和我不熟悉，沒有罵我這個總指揮，緩和口氣說，回去一定要處理好，絕不要弄出新的麻煩來，市里該支持的一定會支持。

在中國的公職人員當中，最難的大概是直接跟群眾見面打交道的，也就是縣鄉兩級干部了。許多事情，上面決策容易，但下面具體執行就難了。有時候，上級領導可以對下級領導不講道理，強行壓下來，下級縱然委屈萬分，也得去執行。可到村這一級就不行了，壓不下去，逼得急了，村干部可以一甩手說，球，老子不干了，誰干讓誰干去吧!上級領導對下級不講理一般不會形成直接沖突，可縣鄉干部對老百姓不講理，就有兩種可能，一種是老百姓忍了，還有一種就是發生沖突。一旦事情弄大，造成嚴重后果，上級領導又會出來為老百姓做主，來處理縣鄉干部。上一級單是說縣鄉干部工作沒做好，從來不說自己制定的政策有問題。

拆堤工作開始，按照分工，一名副書記負責拆除柴家灣大堤，我負責拆除花園和李家峁兩處大堤。花園大堤由47戶人家以股份制形式籌建，230多米，長龍一般蜿蜒在水中，切出一大片灘涂，但還沒有淤積成田。李家峁村的大堤已完工幾年，堤內500多畝水地上瓜菜玉米長得正旺。李家峁村緊傍黃河，自古是在村背后的干石山上耕種，河灘新造出的500多畝地旱澇保收，是他們翻身奔小康的全部希望，是全村人的命根子。

拆堤消息一傳開，沿黃河的村莊立馬就炸了窩，特別是花園、柴家灣和李家峁三村。人們激憤地說，和府谷縣響雷打閃爭斗半天，反倒把禍水引回自己家里來了。縣城不安全，為何要我們拆堤?治頭疼卻在腳上開刀，這是哪一門子道理!然而不管群眾如何吵鬧，國家防總的命令如泰山壓頂，誰也扛不住，拆堤行動緊張地準備著。

6月10日，我陪同省防汛辦主任再次到花園大堤上查看。有兩個中年男人正在堤內傷心地徘徊。見有人來，一個就伏在河灘上號啕大哭起來。哭了一會兒，這人突然跳起來，口里嚷著不活了，徑直就去投河。省防辦主任大吃一驚，連喊趕快拉住。說話功夫，這人已闖到了齊腰深的水中。我雖然知道黃河邊的人沒有不識水性的，但每年黃河上淹死的也都是識水性的，所以不敢大意，讓鄉政府的兩名干部拖住那人。但那人堅決不上來，伸胳膊蹬腿，和鄉干部僵持在了水中。先前我已來過好幾回，并沒有人哭鬧投河，今天的事顯然是沖省里人來的。我于是讓省防辦主任快走，他著急地說，那個人怎么辦?我說我來處理。我把主任推上車，司機也看出了端倪，開車一溜煙跑了。防辦主任一走，投河的人也就被拖了上來。

“老焦”來了

就在為拆堤焦頭爛額的時候，6月10日下午，突然辦公室來電話，說中央電視臺“焦點訪談”記者昨天到了保德，已進行過一些暗訪，現在要見領導。我吃一驚，自從糾紛爆發以來，全縣有關部門都全力以赴，對新聞記者的到來尤為小心，沒想到“焦點訪談”來了，我們居然還不知道。

我不敢怠慢，丟下手頭的事情，趕緊去見記者。“焦點訪談”一共來了三位，一位節目制作人和兩位年輕記者。他們說前一天由太原的一位朋友開車送過來，晚上就住在縣賓館，上午已經出去看了黃河兩岸的情況。我暗自佩服人家的工作效率，如果不是他們主動亮相，恐怕人家再活動一天我們也不會知道。辦公室的人告訴我，記者坐的是山西牌照車，所以沒有引起注意，說開車的司機威武健壯，看上去很像是一個保鏢。

節目制作人說，他們是從水利部了解到保德、府谷的水事糾紛以后，按照領導安排來的，這次來專為調查水事糾紛，希望不要讓反映其他問題甚至是告狀的人來干擾。我知道他的意思，一度時期，“焦點訪談”成了當代的包青天，老百姓都稱這欄目為“老焦”，一遇不平事，往往會脫口而出：“請老焦去!”想找“焦點訪談”告狀的人遍地都是，所以“焦點訪談”的行動根本不能大張旗鼓。在和我們接頭之后，節目制作人回去，留下兩個年輕記者繼續采訪。

“焦點訪談”在中國的分量眾所周知，每天晚上七點半，全中國大約有幾億人在盯著這個欄目，想看看又有什么地方出下了什么事端，捅下了什么婁子，又有什么人要被曝光。一旦被“焦點訪談”抓住毛病，不動大手術就難以過關。我反復思考記者可能要問到的問題，比如糾紛的起因和經過啦，保德對糾紛的態度和原則啦，保德河堤的總體情況等等，準備著如何回答，決心再不給省市惹出新的麻煩。

6月11日，我陪“焦點訪談”記者察看保德的拆除工程。先前準備好的問題，記者一個也沒有問。在看完花園村等處的工程后，已是下午六點左右的樣子，記者和我站在花園村的大堤上，面對波光粼粼的黃河，開始了正式采訪。

記者問：“沿黃河圍出這么多的地，縣里不知道這個情況嗎?”

全縣沿黃河的灘地有一萬多畝，有的是農業學大寨時搞出來的，更多的是前些年新開發出來的，這么多的工程，不是一朝一夕所為，縣里不知道是無論如何說不過去的，我老老實實回答：“縣里知道。”

“縣里組織或者是支持幫助過沒有?”記者問。

“沒有。縣里頭也沒有批，也沒有支持，這些工程基本都是群眾自己規劃，自己做的。黃河兩岸現在都有這種現象，圍一點灘涂，種一點莊稼，這是群眾生活的一種需要。”我斟詞酌句地回答。

沿黃河的工程，縣里面確實沒有統一規劃，都是群眾自己設計搞的，但縣里對多數工程都給過支持，有些工程還被縣里一些部門樹為典型，向外面介紹過經驗。沿黃河的石壁上面，諸如“搞好灘涂開發堤路合一工程，實現項目區群眾穩定脫貧”等標語還清晰可見。縣里把圍河造地作為群眾脫貧的翻身工程，這些標語本是為上級領導檢查時看的，現在成了政府支持圍河造地的最好證據。但盡管如此，我還是不能說政府支持過。如果說了，上面要求拆堤的壓力會更大。我也知道，“焦點訪談”記者久經歷練，遇事洞若觀火，我說的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他們一聽就明白。可事到如今，我只能這樣說。

大概是記者看到我已經夠疲憊的了，明知我答的有問題，但也沒有再為難我，沒有追問，更沒有反駁，收了話筒和攝像機，很隨便地和我說著一些別的事情，上車往回返。路過李家峁村時，他們讓停車，下來拍攝了石壁上面的標語，然后走向幾個正在地里干活的農民，要采訪群眾。

自從糾紛開始后，河灘上哪怕有一點點小事，群眾就會圍過來。記者走到半道，四周就跟上了一些人。記者把目標選定為一位放羊的老漢。許是記者溫和鼓勵的口氣激發了老漢的熱情，面對鏡頭，老漢來了精神。記者問河堤是什么時候建的，老漢馬上說是前幾年新建的。有的村民對糾紛事件比較清楚，反應快，知道說成新建不如說成老堤有利，趕緊出面糾正，說這是老堤，是學大寨時候建的，但老漢卻很不服氣，指著面前大片的莊稼地說，明明是新修的，怎就成了學大寨的了?前幾年這里都是水!記者又問，建這堤政府幫助過沒有?老漢一臉高興，連連說，幫助過，政府幫助可大啦!老漢把整個方向都弄錯了，開始為政府表功。我暗暗叫苦，知道將來連解說也不需要了，老漢的這番話，就是推翻我“政府沒有支持”的話的最好證據，但我無能為力，只能在一旁干站著。這時，一個村民用鐵鍬偷偷地在老漢的兩只羊身上狠勁戳了兩下，羊一頭沖了出去，村民又在老漢背上用力一巴掌，大聲喊，羊也跑了，吃了人家的玉米小心被扔到黃河里去!老漢這才急急地攆羊去了。別的村民趕緊接過話題，重新否定老漢的話，說這都是村民自己組織搞的，與政府沒有關系。雖然攝像機還是把村民們后面說的也都錄了，但我知道，這只是安撫一下大家，回去剪接時斷然不會用的。

返回的路上，我如釋重負，心里對兩名記者充滿感激，他們通情達理，沒有提一個難題，沒有給我半點難堪，而是朋友一般坦誠地進行了交流。他們的采訪結束了，我對他們的工作來了興趣，有幾分羨慕地說：“你們這工作真是不錯，能在全國各地走動，明察暗訪，充滿挑戰，充滿刺激，每一期節目播出以后，反響都那么強烈。”不料其中一位慢慢說道；“有什么好，一點也不好。成天面對的都是一些不愿意看到的事情，不是讓人憤怒，就是讓人哀傷，或者是讓人無可奈何，心情總也好不了，長期采訪這些事，感到實在是一種痛苦，心情郁悶得很。你們這事已經算輕松的了，但你說，采訪你時我們快樂嗎?”記者的一席話震動了我，我怎么就沒有想到這些呢?細想也真是，我們有時看節目還看得心情沉重，他們采訪制作時的心情就可想而知了。真是人人都有一本難念的經啊!

忍痛拆堤

接待完記者，我又連夜趕赴花園村。在鄉政府和市縣大批人員努力下，兩天兩夜，總算說服了花園村的47戶群眾，由縣政府補給他們42萬元，同意拆堤。6月14日，縣里組織人員先在大堤上象征性地放了幾炮，錄了像，然后將大堤高出水面部分全部用推土機推人了水中。石頭下水后并沒有被沖走，如同又加固了一回基礎。

花園村的大堤拆除了，但李家峁進展卻極不順利。

6月15日，我再到花園大堤查看，準備上級來驗收。路過李家峁村時，河灘里有上百號人，有的干活，有的在議論。我走過去，把國家防總命令和省市縣的意見又說了一回。當時人們并無什么反應，我急匆匆地走了。返回來時，我想和人們探討一下如何拆堤，不料才過一個多小時，情況突變。四面一下涌過來100多人，把我圍在中央。大家情緒激動，大聲呼喊著堅決不能拆堤，誰要拆堤就與誰死戰到底。其中一個老太婆哭喊著爬到地上。三爬兩爬就到了我的腳下，抱住了我的腿。我知道李家峁的情況遠比花園村復雜，一時三刻是不能脫身了。我站定，靜靜地聽眾人吼喊。其實上百張嘴說了千言萬語，歸結起來只一句話：大堤堅決不能拆!不知過了多久，眾人漸漸平靜下去，抱腿的老太婆也不知什么時候坐到一邊去了。顯然他們對自己費盡全身力氣叫喊半天而毫無結果感到不滿意，就像戰場上機槍大炮發射半天，卻沒有任何回響一樣，讓人一時反倒有些不知所從。他們希望我說上些什么，然后好再采取新的行動。我說大堤是縣里幫助村上建起來的，現在的問題不是縣里要拆，而是上面有不可違背的命令。我們現在急需要的，就是找到一個既能保住這幾百畝灘地，又能給上面交了賬的做法。但有一點，不管情況如何，縣里一不會偷著來拆，二不會強行來拆，總得和大家商量好了再行動。如果大家能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好做法，縣政府將對大家千恩萬謝。

群眾半信半疑地散去。返回的路上，我只覺滿天愁云。國家防總拆除令的最后期限是17日，只剩兩天時間了。如果要拆，群眾真也敢拼命。如果不拆，省市受到牽連，上級領導豈能善罷甘休!

16日，縣黨政兩套班子再次開會研究。眾人喝下一杯又一杯茶水，吐出一團又一團煙霧，唯獨想不出一個切實可行的辦法。最后還是讓我帶人再去做工作，無論如何得在18日上午9點以前拆完，9點以后黃委會以及晉陜兩省水利部門領導和中央電視臺記者要來驗收。會上還決定，公安局全體干警待命，隨時準備開赴現場。我心里苦笑著想，縱然逃跑辭職，也不敢動用干警啊!

我再次被逼回到黃河邊上，前后無路。李家峁村幾百人也想不出一個萬全之策，一味要求縣政府再向上反映，說大堤絲毫不影響黃河行洪，請求國家防總收回成命。但我知道，要國家防總收回成命，簡直就像要黃河倒著流回去一樣，絕無可能。

有人苦思冥想提出一套方案：把大堤后移100米，讓寬河道。但馬上就被眾人否決了，一是這樣會減少土地，群眾不答應；二是費時費力不說，再建新堤也不符合國家防總的命令精神。再說現在的核心問題并不是大堤阻礙了行洪，對誰構成了威脅，而主要是為了陪府谷縣挨這五十大板。

到17日下午，依然沒辦法。群眾滿腹狐疑，高度警惕地戒備著。縣鄉干部站在河灘上，兩眼看著大堤，愁緒猶如這黃河水。我徘徊在黃河邊上，反復想象拆除大堤后，河灘將是怎樣一種情形；想象失去大堤保護后，幾百畝田園被黃河水席卷而去的慘痛場面；想象如果拖著不拆，又會是什么后果。突然，一個靈感閃現在眼前：國家防總命令將大堤拆到同老灘一樣高的地步，現在大堤比灘高出兩米多，可以將灘上的土推出來埋住大堤，再把灘與堤用長長的緩坡連起來，形成外高里低的一片河灘，遠看上去，就像大堤已經被推人黃河的樣子。這辦法無疑是在冒險，但再無良策，用紙包火也得包，包一陣是一陣，燒穿也大不了再受一回訓，擔點責任，總不至于有誰來拼命。于是一面急調推土機悄悄到村外待命，一面迅速召集群眾商議。鄉書記有經驗，怕群眾召集在一塊不好說，就一戶一戶單獨談話。到半夜，每一戶人家都談通了，接著又開群眾大會，將行動方案詳細做了說明。群眾起初怕縣上用假道滅虢之計，說是推土掩埋，到時一股氣把大堤推倒在黃河里，縱然有人跳黃河也無濟于事了。一直到18日凌晨2點，群眾大會才告結束。村民們頭重腳輕，深一腳淺一腳四散回家睡覺，他們終于徹底放心了，再沒有守堤檢點。縣鄉干部也長長地松一口氣。精神一放松，疲憊馬上潮水般涌上來，大家有的睡在桌子上，有的睡在車里，等待兩個小時以后再行動。

我也從高度緊張中解脫出來，但全無睡意，獨自走出村委會的院子。農歷五月初七，月亮早已落下去，烏藍的天幕上群星閃爍。鄉下的夜空明凈如洗，在城里很難看得到。四下里一片寂靜，河灘玉米地傳出細微的響聲，不知是微風吹動，還是玉米在拔節。再遠一些，黃河濤聲低沉舒緩地傳過來。空氣中是熟悉的黃河氣息，略帶一點泥土腥味，聞著十分親切。想著幾天來進退維谷，現在終于峰回路轉，壓在心上的一塊石頭終于扔進了黃河，我感到說不出的輕松愉快。

凌晨4點，在村外待命的8臺大型推土機準時沖下河灘。頓時馬達轟鳴，燈光交錯，人影穿梭，河灘上如同擺開了戰場。到清晨太陽升起，早霧散盡的時候，8臺推土機已經把河灘外沿梳理得里低外高，平平層層。鉛絲籠大堤被掩在了泥土下面，乍一眼看，真像大堤已拆到同老灘一樣高的樣子。

9點，河灘上的人馬機械全部撤離。

近10點，黃委會以及晉陜兩省水利部門領導和中央電視臺新聞欄目組的記者前來驗收。但見灘的靠里部分，幾百畝莊稼豐收在望；灘的外沿部分剛剛推過，泥土新鮮濕潤，平展舒緩，看不見了大堤。眾人只是大致觀望一回，沒有誰去仔細考究，也沒有誰再多說什么。人心都是肉長的，實地面對幾百畝滿是莊稼的大好田園，與坐在辦公室想象著下達指令，其心境是截然不同的。誰也不忍心讓幾百畝田園無端地毀于水中，驗收在沉默之中順利通過。

李家峁拆堤驚動全縣，讓人欣慰的是，雖然動靜鬧得很大，但結果還不算壞，基本沒有形成損失。事后，村里來人，說那一天圍住我抱腿吵鬧實在是不應該，請我原諒，同時請求在河灘里給打上兩口井。我高興地答應了他們，讓水利局在灘里給打了兩口井，也算是對驚擾村民的一種回報吧。

余 緒

6月29日，中央電視臺“焦點訪談”以“汛情當頭，隱患當憂”為題，播出了保德和府谷的水事糾紛調查，對兩縣圍河造地都作了批評，說到保德時，遣詞造句都比較客氣，沒有作太多的評說。

在黃委會的協調下，保德和府谷的水事糾紛最后協商著圓滿解決了，兩縣重歸于好，黃河大橋上依然車來人往。兄弟之間臉紅一場之后還是兄弟，兩縣政府也往來如常，2002年的那場糾紛仿佛隨著眼前的這條大河，來過，又去了，永遠地去了。

自從水事糾紛以后，每走過花園村和李家峁村，我就特別注意河灘的情況。李家峁的幾百畝灘地一年比一年肥沃，年年都是好收成。花園村的大堤基礎還長龍一般，靜臥在黃河河道里，河水在堤外悠然流過，沒有一點聲響，殘堤內的田園幾近荒蕪。作為農家子弟，我太知道農民和土地之間的那種感情了，但是保障兩岸安全是不容置疑的。每一回，我的心情總是非常復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