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客和脫衣

近日，博客傳出了幾起大新聞。從“侯耀文被王朔氣死”到“胡玫拒用選秀選手”等傳聞，博客幾手每天都在制造大動靜。原本不知博客為何物的落伍人群，也不得不正面遭遇這潮流玩意兒，與它短兵相接了?？梢娺@博客的蓬勃發展之勢，不可小覷。

兩三年前，自從那位以裸露個人性事著稱的博客名人掀起了博客的熱潮之后，“今天，你博了嗎?”已經堂而皇之地取代“今天，你吃了嗎”，成為中國人見面打招呼時，使用頻率最高的問候語了。隨著文學、影視、體育等各界名人相繼高調在國內各大門戶網站開博，越來越多的人群加入到博客的行列。到如今，但凡一個粗通文字的人，都可能擁有至少一個或以上的博客。按照當下博客的升溫程度，保守估計在若干年后，中國的博客人數很快就會超過農民的人數。到那時，中國這一歷史悠久的“農業大國”，便有可能要更名為“博業大國”。

當然，這一推測由于缺乏確鑿的數據支持，還有待考證。但不容置疑的是，國人現今對博客的依賴程度越來越高，越來越離不開這塊“自留地”了。一方面，名人一旦要發表聲明或公開行動，第一選擇非博客莫屬。韓寒炮轟高考作文愚蠢，黃健翔宣布簽約鳳凰，洪峰聲明退出作協，麥家表達對被侵權的憤怒，統統都經過各自的博客中轉。名人們利用博客發布新聞，看中的恐怕是博客的便利和就手——既不必通過傳統媒體的報道，也不必事先征求別人的批準，如此方便快捷，簡直無異于在自說白話。另一方面，就像飯后喝茶，中國人已經習慣了飯后逛博。老徐的博客，余秋雨的客廳，易中天的講堂，哪天不去搶張沙發來坐坐，便渾身都不自在了。

針對這一現象，我們的社會學家和學者都曾做過透徹的分析和評論。有人認為，這是信息時代為平民提供的一個公共話語空間，讓更多的人借助網絡的便利獲得了表達自己的話語權；也有人認為，博客這種高科技的產物，是現代人的社交方式之一，他們以博客鏈接形成各自的交際圈，從而擴大自己的社交面；又有人指出，博客只是商家的一種經營手段，網站利用名人博客的效應提高點擊率，最終只是為了增加商業利潤……所有的分析和評論，都有各自的角度和道理，似乎為我們指出了博客表象背后的實質和真相。然而，這種種的實質和真相，只是博客的衍生或附加功能，而非博客的本質。這里，我只想就博客這個詞匯的原有含意進行討論。因為離開了博客的本初去談博客，似乎是本末倒置了。

“博客”一詞譯自英文的“Blog”，一聽就知道是個舶來品，意為“網絡日記”。按照我們慣有的理解，日記就是個人對日常生活和情感的記錄，具有一定的私密性。關于個人日記的私密性這一特點，我想起了托爾斯泰的故事。在他八十二歲高齡的晚年，為了向妻子索菲亞捍衛自己日記的私密性，托翁最終離家出走，十天后病死在一個小車站。他曾在日記中無比沉痛地寫道：“我過去不為別人寫日記時有過的那種宗教感情，現在都沒有了。一想到有人看過我的日記而且今后還會有人看，那種感情就被破壞了，而那種感情是寶貴的，在生活中幫助過我?！彼嵵氐馗嬖V索菲亞：“每個人的精神生活是這個人與上帝之間的秘密，別人不該對它有任何要求?！憋@然，托翁將其視為比生命更重要的“秘密”，便是他的日記，那是他不容侵犯的精神財產。

與此相反，托翁在一個世紀前誓死捍衛的“秘密”，到了博客的時代，竟變成了公共資源，人人爭相在眾人面前展示，只怕沒有足夠多的人看到它。個人日記的私密性搖身一變成了公共性，不再有任何秘密可言了。博客的主人拼死想做的事，是如何才能提高自己博客的點擊率，讓更多的人走進自己心靈的寓所，這恐怕是托翁當年萬萬想不到的了。

按照傳統的邏輯和常識，失去了私密性的日記，就應該不能再叫日記了。當然，也有所謂“公開的日記”，但那和“公開的信件”一樣，已經不是嚴格意義上的日記和信件。換言之，它們只是人們為寫給別人看的文章，目的是讓別人知道他所寫的內容和表達的意思，而絕不是為了自己而寫，更不是為了自己與上帝之間的秘密而寫。從這一點而言，在眾多開博的名人中，似乎只有作家陳希我對此有清醒的認識。他把自己的博客命名為“偽博客”，正是因為他的博客并非是真正的日記，而僅僅只是自己粘貼、發表文章的園地。除此之外，更多的人大言不慚地把自己的園地稱為“博客”，并面無愧色地時不時拿出幾篇舊文新作來糊弄網友。因此，從形式上看，即便博主嚴格遵循記日記的原則，博客其實已經變成了一種寫作的體裁，是一種以日記的形式出現的系列散文或雜文，離最初的原意相去甚遠。它們在網絡上張貼，其實就是另一種形式的公開發表，或者，可以將其稱為“個人網上出版物”。

既然博客的主人不是為自己而寫，那么，我想，每一個樂于博客的人，都一定有自己隱藏在文字背后的動機和目的。他們或為自娛，或為社交，或為利益，不一而足。但最終都有一個共同的目的，就是為了讓更多的人認識自己，為了更好地推銷自己而出位。為此，有些人不惜在博客中泄露自己或別人的隱私，像《無極》中的傾城一樣，站在高處把自己的外套脫掉，吸引別人看看自己“里面穿的是什么”。只是，那些在博客中一不小心把自己脫光露出了瘡疤的人，恐怕非但出不了位，還可能把看客給嚇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