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麥場上的碌碡突然動了一下,開始緩慢地轉。它朝我們碾過來,我們嚇呆了,眼睜睜地看著它越來越快,卻挪不開腳步。這像極了噩夢中的情節,但現在是大上午,春季的寒風在明晃晃的陽光中穿梭??炫馨?誰喊了一聲。我們撒腿躥了起來,像一群受了驚嚇的雞。我們沿著空曠的大麥場,被越來越快的碌碡攆得拼命轉圈子,直到終于有人反應過來,才亂紛紛跳上高堆著的麥秸垛,氣喘吁吁地望著碌碡朝我們兇猛地追來?!班獭钡囊宦?,一陣尖叫聲中幾個孩子跌倒在麥垛頂上,碌碡撞在麥秸垛下面又彈了開去,朝相反的方向轟隆隆滾動,越來越快地滾到打麥場邊上,掉了下去,再沒有聲音了。我們心有余悸地等待著,沒有,碌碡沒有再滾上來,它肯定不會再滾上來,它絕不可能滾上我們腳下的麥垛。我們小心翼翼地跳下麥垛,跑過去看,隨時準備拔腿逃走。
我們看到,碌碡滾到了打麥場旁邊低下去的田里,陷進松動的泥土,紋絲不動。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誰也不敢跳下去,去看看到底有什么古怪,使得碌碡自己就滾動起來。
這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今天一定還有什么怪事要發生。我們一路猜度著回村里,一邊望向打麥場邊高大的柿子樹,丑牛叔曾有一次,扛起碌碡放在了樹的枝丫上。大樹還沒有來得及開出淡黃色的碎小的花朵,沒有像夏天那樣掛滿濃密的寬大的肥厚的葉片,風吹動時晃露出青青的柿果;更沒有像秋天紅色的葉片落盡,滿樹招搖著紅燈籠似的柿子。它現在和冬天沒有什么兩樣,光禿禿的樹冠在天光中濃黑蒼勁,那些枝條彎彎曲曲地在天光中伸展,像一個多臂的妖怪胡亂地抓著什么。我們回村里的路上不斷地回頭望,看不到那個讓我們百思不得其解的自己滾動起來的碌碡,只望到那棵柿子樹。連沉重的碌碡自己都能轉動,還有什么事不能發生呢。我們望著大柿子樹,我懷疑它是不是也會走動起來,尾隨我們而來。那懷疑有時候又像極了盼望。
我想像那個面目可疑的陌生人,就是在碌碡突然滾動起來的時候闖入了村莊。我們在剛入村不遠的巷子里圍住了他。他和我們一樣,長著鼻子耳朵兩只胳膊兩條腿,但這些東西在他身上組合起來,顯得那么奇怪,和我們一點兒也不一樣。即便是外村經過我們村的陌生人,我們也一眼能夠辨認出他和我們相同的地方,但我們從沒見過像這樣的一個人,當然我們確定,他肯定首先還是一個人。他怎么有那么大的力氣呢,我們看著他赤腳穿著的黃球鞋,他怎么不怕冷呢。我們畏懼地望著他肩上的擔子,擔子上挑著比他個頭高很多的貨物。他的個頭并不高,甚或有些怪怪地矮,因此他的身體幾乎是埋在貨物里。遠處乍一望去,只看到一堆高積著的貨物在快速地移動。
你是不是流竄犯?兵兵盯著他問。
陌生人低著頭看兵兵,我們認不出他臉上的表情,是快樂、驚訝、誠懇,還是別的什么。他仰起頭,咿咿呀呀地唱起來。
他唱的是啥呀?我們面面相覷。他肯定是在唱,但我們從沒聽過那樣的調子;他唱了一堆詞,但我們聽不懂,哪怕一個字。
村里前來的人越來越多了,陌生人在巷子邊放下擔子,又唱了一段,我們猜他是在叫賣,因為他彎腰把貨物攤了出來。我們看到了比雞蛋還大的玻璃珠,珠子里面可以看見七種顏色的小珠,每個小珠里,又有七個顏色的小珠;他掏出一床棉花,但是我們從沒見過像這樣看似潔白卻又透明的棉花。他掏出一只鋼筆,“啪”的一聲,鋼筆亮了,原來是一只毛電筒。他拿出一個洗臉盆一樣的東西,從上面一掰,取出紅色的臉盆,下面是綠的,再一掰又分出藍色的。他將臉盆摔在地上,臉盆輕盈地彈起來,他舉起向人群展示,一點兒也沒有破損,臉盆像鐵盆一樣結實。一個漢子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臉盆,他嚇了一大跳,臉盆一下子超過了他頭頂,他用力太大,以為那是比鐵還重的東西。
你是哪里人?村長問。
陌生人手舞足蹈起來,咿咿呀呀地唱了好大一陣。我們看到村長皺著眉頭的臉上一片茫然。
你這個東西多少錢?村長拿起那個臉盆子。陌生人咿咿呀呀地唱。他一邊唱一邊夸他的鍋:拿起兩只鍋舉在空中,向人群轉了一圈,突然將兩只鍋哐哐地相互敲打起來,就像唱戲的打鑼一般。他用鍋打著拍子唱他的歌。這會兒我們看清了,他臉上的表情一定是得意,他一定是在夸他的鍋結實——我們看到,他的鍋敲了半天也沒有漏底。他蹲了下去,撿起一塊石頭哐哐地砸鍋,鍋仍然沒有裂開縫。他拿出兩只玻璃杯子相互砸,人群呼啦一下退開去,人們驚奇地看到,那些透明的玻璃杯完好無損。
很多年以后,我仍然想不通當時人們是怎么和這個外鄉人討價還價。當晚村里人歡天喜地,看著外鄉人挑著空擔子晃晃悠悠地走出村子,人們隱隱地替他擔心著,擔心他習慣了的重負突然沒有了,他不能習慣以致跌倒,擔心他在風中會飄起來。每個買到貨物的人都以為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但是他要價一百元、我奶奶花一元錢買到的鍋,在當晚煮飯時水沒開就炸裂了,鍋炸開的聲音如此巨大,我看到在燈下吹起在空中的那些肥皂泡,在一聲巨響中全部爆碎。外鄉人賣8元一只的玻璃杯,我媽花一塊錢買了4只,玻璃杯一倒入開水就“呼”的一聲玻璃四濺,我媽不相信,又試了一只,眼睜睜地看著它在眼前發著咯崩崩的聲音,水從杯子的裂縫里呼呼地流出來,冒著熱氣在桌子上四下里溢開。村里人無比氣憤地等著天亮,等第二天那外鄉人來了找他算賬,但第二天、第三天,他再也沒有出現。他就像一個天外來客,曇花一現般地在人們眼前一閃,徹底地消失了。沒有過幾年時間,有了一個“南蠻子”的稱謂,人們終于知道那個外鄉人,就是他們最早見到的“南蠻子”,那時候“南蠻子”已經在北方大地上比比皆是。
外鄉人來我們村子,一定留下了什么東西,又把另一些帶走。人們又開心又失落地發現時間變得越來越快,周圍的物件不可思議地輕盈了起來。大隊給我家分了三畝地,我媽每天從早忙到晚,她總在抱怨時間不夠用,說怎么一下子天就黑了;她給我做的新鞋子,我剛剛穿上就露了腳趾頭。孵蛋的母雞還沒有打算啄雞蛋就吃驚地發現,小雞自己從蛋殼里鉆出來啦,它還沒打算啄走身邊帶著的小雞,小雞們已經開始下蛋。鋤頭把在眼睛的注視下便一點一點地腐爛、斷裂,有一次我親眼看著鋤頭離開地面,在空中飛了一截距離才輕輕落下,閃閃發亮的鋤刃已經銹跡斑斑。
村子里充斥著令人亢奮的氣息,寒風凜冽的時候大個的綠頭蒼蠅便開始嗡嗡地飛在空中,它們在寒風中振動的翅膀閃著詭異的綠光。我二姑家的親戚來村里走親戚,他是一個比我還矮的小人兒,那時候我不知道,那樣的人就是侏儒,人們只是叫他“小人龜”,以致忘卻了他真實的名字。萬物在以比從前快多少倍的速度增長,唯有他的個頭不見長,他的頭越來越大,臉上有了黑黑的胡須。我去二姑家院里看他,他正央求二姑給他找媳婦。我表哥嘿嘿地笑,說你這個小人龜怎么找媳婦啊不怕笑死人?!班獭钡囊宦曧懭缓笫恰芭尽钡囊宦暎∪她斠幌伦犹搅俗雷由虾臀冶砀琮R高,扇了我表哥一個響亮的耳光。
空氣中流竄著令人不安的氣息,它隨著寒風,粗暴地推搡著稍有暖意的陽光,來到村子的每一處,來到村子外邊的田野。我們都努力裝得很乖,在飯桌上不再剩飯,至少要悄悄端起飯碗,將不想吃的飯丟給屋外的雞。飯桌上隨時可能爆發出爭吵。我奶奶每天都在罵雞,每逢她罵雞,我就躡手躡腳地鉆進屋里,或者跑到院外去。她罵雞的聲音總讓我覺得是在罵我。等院里靜下來我才從屋里出來,或者從院外跑進來,我是那般斯文,努力像我們老師一樣慢慢邁動步子!但一進院門我就感到了剛才奶奶的叫罵聲,它們黏乎乎地粘在臉上,院里的空氣比院外重了許多,讓我走動時都覺得吃力。我推房門,房門也是黏乎乎的。村外麥田里的兩畝麥子正瑟瑟發抖,兩個男人爭吵起來,謾罵對方挪動田埂,多占了他家地。鋤頭開始飛舞,腳雜亂地快速地前進后退。一些麥苗被踩在泥土里,它們將永久失去拔節長穗的機會。一些血濺在幾株麥苗上,血滴的分量使麥苗輕微地一晃,這幾株麥苗長出的麥穗,要比其他麥穗壯一些長一些也重一些。一個尖銳的聲音突然響起,麥苗又打了一個寒顫。
村里傳來死了人一樣的哭嚎,人們蜂擁向村西頭,村東空無一人,以致于村子的東頭微微翹了起來,正準備出洞的老鼠打了一個趔趄,它覺出地面的突然傾斜。人們擁進和尚家,和尚媽喝農藥自殺了。她在院里輕快地翻滾著,打了一個滾又一個,比我們在麥秸堆上翻跟頭利索得多。有人捂著鼻子飛快地從茅坑跑來,手里拿著一只破碗。新鮮的濃臭彌漫開來。幾個男人跑上前去,摁住和尚媽。她力氣如此之大,在空中亂抓的手撕破了一個人的臉,那人“啪”的一聲給了她一個耳光。但她的手一定成功地抓住了什么,抓住了空中那個要她老命的東西的小尾巴,死死地攥住拳頭再不松開。有人掰開她的嘴,將碗里的大糞灌進去。糞湯從她嘴角流下去。她一連喝了幾大碗,然后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了,手死死地緊攥著什么。
男人們在院里小聲地談話,抽著紙煙,悠閑地等待著什么。和尚媽在地上又開始打滾了,人們紛紛地跳上屋檐下的臺階,看和尚媽翻著白眼滿地歡快地滾。她終于爆發出哭嚎聲,一邊吐出肚子里的大糞,她滾啊吐啊,吐出灌進肚里的大糞,吐出肚里吃進的東西,吐出她自己肚里的大糞。她要把肚子的東西全部吐完,才能吐出喝下去的那一點點農藥。她肚子里怎么能裝得下這么多東西啊,我們驚嘆著,她吐出的東西積在院里到處都是,剛剛清除過又是一院子。我把屋里藏玩具的小木箱打開全扔在院里,也不及她吐出的東西的百分之一。她終于開始干嘔了,拼命地蜷縮著,抽動著,再也吐不出任何東西,在地上像一團攤著的軟泥。人們又等待了一會兒,把她從地上拖起來弄回屋里炕上。人群紛紛散開了,院里濃烈的惡臭早已散開,流溢到空蕩蕩的村東頭,在那里焦灼地等待人們的鼻子。
晚上奶奶領著我坐在和尚家炕沿上,我仍然嗅到躺在炕上的和尚媽身上的惡臭。她的臉白白的,白里透出暗來,像正暗下去的黃昏的天光。我奶奶說,以后可不敢尋死啦,再尋死又得吃屎,屎就那么好吃嗎。我望著和尚媽露在被子外面的頭,她的嘴牽動了一下,臭味從嘴里沖出來,她閉著的眼皮動了一下。我抬起手想掩鼻子又放下去拽我奶奶的手,我說,奶奶咱們快走吧。
家大難治啊。村巷里的黑暗中,我奶奶嘆息著。她說,打從有了電你爺爺就離開咱們家了,他害怕那些電。咱家也要亂啦。
奶奶心情不好,我想,明天她又要罵雞了。村子里很多人家在鬧分家,黃昏時我奶奶趕雞進窩時,還氣哼哼地罵幾只怎么也不肯進窩的雞,她說連你們也想鬧騰分家嗎?
奶奶一共有五個女兒,三個兒子,有比我家的雞還要多的成群的外孫、外孫女和孫子孫女。我爸是姊妹中的老三和兄弟中的老大,在外地工作一年半載才回來一次。我有四個姑姑都已出嫁,二叔也已結了婚住在縣城,家里除了我媽、我姐我弟和我以外,還有三叔和沒出嫁的小姑。
在村里到處游蕩的不安的氣息終于也來到了我們家。我奶奶一天比一天兇狠的罵雞聲,讓遠在他鄉的我父親也心驚肉跳,他終于向單位請假趕了回來,他已經做好了準備,要在回家的當天晚上,耐心地傾聽兩場哭聲,一個是我奶奶一個是我媽,他將無比認真地企圖從哭聲中分辨什么,但什么也分不清,那哭聲一個比一個大。
我那些嫁在外村的姑姑們,一定也聽到了我奶奶罵雞的聲音,她們已經分完了家,或懷著得意或懷著忿恨,不約而同地從四面八方趕來。大姑和大姑父來了,總是帶著狗的大姑父身邊空蕩蕩,乍一看去他像少了一只胳膊。四姑沒有坐四姑父的驢車回來,她坐在炕沿上喊膀子疼,我知道她一定是和四姑父干了一架。那死鬼拉著甕到外村賣去了!四姑沖著奶奶說。這時候四姑父正睡在毛驢車上做著發財的美夢,到處都在搞承包他也想承包村里的磚廠。他睡啊夢啊,醒來時毛驢已經拉著甕進了我家的院子。他悻悻地笑著坐上了炕頭,參加這場規模龐大的家庭會議,并決定說出自己那個發財的夢想。
你們爹早就沒啦。你們爹死了幾年啦。我奶奶開始抹眼淚,姑姑們一個個低下了頭。打從死老漢扔下我,我這個老婆子就管不住你們啦。我奶奶拍著大腿哭,姑姑們嚶嚶地哭起來,我媽我二嬸互相看了一眼,低下頭去不吭氣。死老漢呀你個沒良心的東西,扔下我就不管啦。你不管我也拉倒,還不管這一堆兒女們。你不管我也不管啦,過一兩年我見了你,和你一起算總賬。我奶奶唱戲一樣地哭喊,房間里姑姑們的哭聲大起來。院子里有什么響動聲,我溜下炕沿往外跑,看見一個推著自行車的男人。我瞅了他一眼,前幾天他才來過,坐在房里和我奶奶說了半天話,說什么他考大學差4分。我說,你怎么又來啦?我扭頭看到了我小姑,她抹了一把淚臉上推開笑,她掐了我脖子一把又剜了我一眼,領著那男人進了東房。
一年以后這男人成了我小姑父。很多年以后我知道,那男人當時正找我小姑談對象。那時候我是多么討厭他。他黑黑瘦瘦的小臉一絲不茍,總皺著眉頭像別人欠了他錢,他不抽煙不喝酒衣服永遠整整齊齊,和周圍的一切格格不入。他甚至臉上連胡子也不長,說他是小白臉他偏偏又是小黑臉,他憑什么一趟一趟來到我家。我從沒看到這么膽小的人,他推著一輛自行車,上坡時騎不上來下坡時不敢騎,推著來我家又推著回去好像只是來臭顯。我是多么羨慕他的自行車,但我奶奶從不讓我碰,他一進院門我奶奶就兇狠地低聲警告我:不許動人家自行車!
你覺得那個人好不好?小姑低聲問我。好個屁。我說,他是個膽小鬼小氣鬼。你懂個屁。我小姑白了我一眼。
不就是個小木匠嘛,我心里氣哼哼地想。我跑到院里,手里捏緊了一枚釘子。那時候我不知道,小木匠當時也心懷發財的美夢,很多年以后他成了縣里數一數二的大富翁,他無比感慨地向我說起當年,他說,你總堵在院門口不讓我進,我每次去了回來時,都得和你小姑去茅房用棍子挑呀挑,往出挑你扔進去的自行車鈴鐺蓋,后來只好一進院子就卸下鈴鐺蓋裝進褲兜。但那一次你把釘子扎在自行車的輪胎上,害得我半路上推車子回家。我說我從來沒見過你騎車子啊。
屋子里的哭聲早停了,爆發出一陣一陣的爭吵聲。我不敢進去,大人們吵架小孩子在場會挨揍。但是爭吵聲大了起來,“哐”的一聲,什么東西碎了。我悄悄地溜了進去,爭吵的已經不是我們家的事,是四姑父暴著脖子上的筋大聲說著什么。我爸說,你不要弄磚廠,承包要錢你有幾個錢?萬一賠了你拿啥還?難道你把我妹妹賣了還錢?你連村里分的幾畝地都種不好你包什么磚廠。要包你包,我們不借給你一分錢。四姑父橫著眼睛站起來說:磚廠我就是要包定啦。我砸鍋賣鐵也要干!你們不借我錢我貸銀行款,我回去就殺了我的驢賣肉換錢!
他站起身手撥了我一把往外走,我從門坎上掉下來差點摔一跤。我沖出去,他正從驢車上往下卸甕,他扛起一個甕擱在屋檐下。媽!給你丟下一個甕!他喊。我奶奶從屋里跑出來了,她看見四姑父拿起屋檐下的榔頭,“哐啷”一聲巨響,驢驚得拖著驢車往院門外面跑,他把驢車上的甕砸得粉碎。院外傳來他的喊聲:我先走啦!回去就和大隊談!
兩年里四姑父再沒來過我家,兩年以后他成了縣里的第一批萬元戶。他騎著摩托車來到我們家院里,穿一身西服,像小毛驢背上搭著馬鞍;光腳上蹬一雙裎亮的皮鞋。他一進門就望見了屋檐下的甕,他摸著甕嘿嘿地笑。他瞇著眼睛瞅我奶奶說,媽,我的甕還在啊。
很多年后我知道,那一天家里決定了幾件大事:給三叔娶媳婦,分家,奶奶和三叔他們一起過;給小姑定婚。當天我和爸媽姐弟搬到了院里的東房,晚上我媽和我爸激烈地爭吵著什么,一直到了深夜我迷迷糊糊地睡去,下意識地在被子里抱緊了我爸買給我的一副軍棋。
第二天我媽養的那些雞也被分了。我奶奶從中挑選了幾只,拿著剪刀滿院里抓雞,剪去一點雞的翅膀作為標記。中午吃飯的時候她喊她那幾只雞,從碗里挑出面條來扔給雞吃,一只手拿著竹竿,攆走其他走過來想吃面條的雞。我端著飯碗看奶奶的碗,她碗里的飯真香。學疙瘩!進屋里吃!我媽在東房里惡狠狠地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