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朋友跟我說起黑藍網的事,說那里有一幫天才作家不食人間煙火地寫作著。對此我很懷疑,我覺得任何時代天才都是極少的,而且往往是會夭折的,所以說沒有天才是正常狀況。一個小網站里有一撮天才在寫東西,這我很難相信。朋友又說這幫天才偶食人間煙火,出了一套叢書,建議我找來看看。后來就在福州路一家書店找到了,五本一字排開,世紀集團出的書。封底印了一句話:“小說不再是敘述一場冒險,而是一場敘述的冒險。”整個書被膠皮封死,非買勿拆。我只能看見這一句話,說實話我覺得這句廣告詞編得很笨。有了朋友推薦和世紀集團一貫以來給人的印象分,我原價買了其中一本,拆開一看大為失望,語言的氣味就不好,作者關心一切器物和細節,把器物描摹得很精準,把細節無節制地放大,但寫不出人物。這不合我胃口,我讀不下去。
這也是當前一個基本現實:沒有基本功的,缺乏最基本的小說寫作常識的,他就宣稱自己先鋒,仿佛先鋒已經是一塊遮羞布,一旦宣稱自己先鋒就意味著我可以隨地大小便,把文學當成世界上最大的廁所。現在小屁孩都先鋒了,因為先鋒在他們看來和早幾年玩的捉迷藏丟沙包的游戲一樣簡單,一樣好玩。
我對先鋒的理解基本上等同于天才。先鋒即前面探路者,不但探路,而且他探的路必須是應該可走的,沿著這條路走是越走越寬的,俗一點說,先鋒應該把大家引上最金光的那條大道;要不然誰指著一個臭茅坑說這就是路,并以此自封先鋒,那話就沒法談下去了。討論文學之前,還是必須把先鋒和導廁員加以甄別吧?一個時期只有一個先鋒,如果有兩個先鋒的話就意味著有兩條既平行且交叉的道路,彼此碰撞出來的能量就足以引爆一個時代。
我辨認先鋒作家有這樣一個簡單的測試方法:如果他在寫作時就想到“我要和別人寫得不同”,對不起,他肯定只是一個傳統腦袋。先鋒作家即使寫得與任何人都不一樣,他的想法也會是,小說就應該像我這樣寫,為什么你們不這樣寫?他欲傳統而不得,他往往認為一切皆傳統,一切皆本然。
其實從198。年代開始,先鋒在國內就只是一種策略,很少上升為精神層面的訴求。但現在時代不一樣了,策略已經大變,一大幫人還稀里糊涂地照搬那個年代的經驗。那時候信息閉塞,外國文學譯介過來的很少,一旦誰先看到國外新潮的東西,馬上茅塞頓開轉借過來,便成國內先鋒。在若干年內這種做法非常有效,但我覺得這種做法本身就有否定先鋒的因素。現在呢,外國人的實驗(實驗其實是比先鋒更準確的詞匯)小說和寫作理論已經被大量譯介,在這種教化下,稍有一定閱讀,上手一寫,把東西寫得解構、模糊、游離、戲謔、泛隱喻、泛擬人……已經不是難事,把這當先鋒,無疑是把兜襠布當成新款比基尼,還敢像皇帝一樣穿出來示眾。現在缺少的反而是基本的敘事能力、結構能力和有效的情感力量,缺乏打動別人的智慧。因為缺乏,所以干脆不承認語言是人與人之間用來溝通和交流的,在他們看來,語言是用來給溝通和交流制造障礙的。要是這樣的話,文學沒死,年輕的寫作者卻一茬一茬地早夭。其實也沒什么奇怪,文學從來就是一片早夭的土地,偶爾有一兩株長成型的樹木。
黑藍派出書了,我只看了其中一本,但我相信這是類似于終南捷徑的做法,裝得不食人間煙火,建立這一形象后,“不食人間煙火”就成了一句廣告詞用以賺取人間的錢財。
這年月,別再鏗鏘地說是為自己寫作了,這是個偽命題,在邏輯層面無法建立起來。真正為自己寫作的人是無聲的,是從來不會在公眾視野中出現的,包括死后。一旦還在寫作,還想讓人知道,那么我敢肯定百分之九十九點九都是傳統腦袋,要寫的話就要首先承認寫作是為了彼此靠近,相互取暖,這離不開對人情世故的認同與了解,大量的閱讀和寫作訓練,充足漫長的寫作準備,也肯定得拾起打動他人的勇氣。解放前(我怎么跟老貧農一個口吻?)在貨店里面當徒工,得學徒三年幫師三年。就是說,花六年時間才具有普通柜員的資格。而現在,只看了幾本書就寫小說想當作家的大有人在。是不是太速成了,太心急了,缺少最起碼的敬畏之心?現在開個所謂高級別的文學討論會,往往會糾纏最基本的一些概念,究其原因就是作家缺乏的往往是基本的寫作訓練。事實就是這樣。有一個被用得很濫的成語,叫實事求是。也許很多人很多事難以做到,但確實是一個寫作者進入真正寫作的最基本的自我要求和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