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為《山西文學》選編了一本書,叫《和錢鐘書同學的日子》,選的大都是這個刊物上發表的舊時代文化人為人行事的文章,有的是親歷,有的是探究,有的是考稽。即如用作書名的這篇,就是錢鐘書的清華同班同學常風先生寫的。
常先生的這篇文章,當初還是我約的。先前我跟常先生并不相識,相識的是他的夫人郭吾真先生,是看了《錢鐘書傳》,見上面有錢的一首詩,叫《得鳳瑑太原書,才人失路有引刃自裁之志,危心酸鼻。予嘗云:有希望死不得,而無希望又活不得,東坡曰“且復忍須臾”,敢斷章取義以復于君》,斷定他就是郭先生的夫君,這才去看望他的。我在山西大學歷史系上學的時候,郭先生是教近代史的教授,還沒等我們上近代史,文化大革命就開始了,直至畢業,一天課也沒上過,也就無緣上郭先生的課。但那個時候,常有政治學習,不知為什么,系里將郭先生分到我們班,這樣我們就和郭先生常在一起“學習”了。此后多次去過常府,每次去了多是和常先生交談,郭先生只是坐在一旁靜靜地聽。實際我知道,她的耳朵背得很,說是靜靜地聽,只是慈愛地看著我,也看著她的夫君。去的多了熟了,便向常先生約了這篇稿子。
常先生五年前就去世了。今年七月,書出來了(陜西人民出版社),編輯部開出寄樣書的單子讓我看,我一看,寄的還是常風,便劃去寫上郭先生的名字。過了幾天,郭先生的女兒打來電話,一是感謝我的寄書,二是問可不可以再要幾本,她說了個數字,我說可以,編輯部有個年輕人在山大讀碩,回老家去了,等她回來讓她送去就是。
那年輕人一時回不來,這事兒就拖下來了。當時我是那樣說了,心里總覺得,這事兒還是我來做更恰當些。畢竟是老師嘛,弟子禮還是要執的。
正好前天有個會在省社科院開,社科院在并州路上,往南不遠就是山大,機關的車子把我們幾個人送到社科院后,我讓司機再辛苦一下去趟山大。書,已經帶上了。事先打過電話,進了常府,還是那個熟悉的書房,郭先生已端坐在沙發上等著了。郭先生的耳朵更背了,眼睛也不好使,她女兒說了幾句,我看郭先生似乎并沒有弄清我是誰,便拿起茶幾上的紙與筆,寫了我上學時的名字。郭先生拿起湊在眼前看了,一下子激動起來,幾乎是突兀地說:
“安遠同學,我要向你道歉!”
我一時不知所措,郭先生有什么向我道歉的呢?
“幾年前你來過,問我一個問題,我說無可奉告,你聽了拂袖而去,我心里很難受呀。你要理解我,那時常先生病重,我心情不好,才那樣說的。你走了,幾年也不來我家。”
我和她女兒都糊涂了。常先生去世后,我曾來家里吊唁過。再說,什么情況下,我也不會拂袖而去呀。
“就是的,”郭先生面帶戚色,幾乎是悲傷地說,“去年冬天,山大開個傳記文學會,李維永來家里看我,說你也在會上,我很想讓你來我家一下,向你道歉,可我怕你不來。”
她說的李維永,是李健吾先生的小女兒,他們兩家是通家之好,常先生、郭先生和李先生,均為當年清華的同學。不同處是,常先生和李先生是西洋文學系的,而郭先生是歷史系的,跟吳晗是同班同學。
我羞愧地低下頭,傳記文學會在山大開了幾天,我確實沒有想過來看看郭先生。
“安遠同學,我真心的向你道歉!”
什么事呀,肯定與常先生有關,可常先生去世已經五年了,什么事讓她老人家五年來耿耿于懷不得釋然呢?我總也想不明白,在她女兒的提示下,我在紙上寫了“我早就忘了”。郭先生看了,指指自己的嘴,說牙全掉光了,問我能聽清她的話嗎?我點點頭,她欣慰地笑了。至此我才意識到,她反復說的,只是要向我道歉。又拉住我的手,要我往前靠靠,我靠過去,她往前湊湊,眼睛幾乎貼住我的臉,從這邊看到那邊,末后說:
“安遠同學,你還跟學生時一樣年青!”
這是一位九十八歲的老人,是我祖母輩的人了。多少年來,我從沒聽過這樣的話。一時間淚水模糊了雙眼,又不敢在老人面前落下來,抬頭看見墻上常先生的遺像,站起來跨前一步,深深地鞠了三躬。時間不早了,司機還在樓下等著,該走了。俯下身,握握郭先生的手,指指窗外。見我要走,郭先生掙扎著要站起來,我按住了,連聲說:“你老人家保重,保重!”這次她聽懂了,滿臉慈愛而又憂戚地點點頭。
一連兩天,郭先生那慈愛而憂戚的面容不時在我面前閃現,我也一直在想著郭先生的道歉。什么事呢?就在寫這篇文章前,突然想起來了。常先生去世前一兩年,我慫恿《太原日報》的一個女記者,為常先生寫部傳記,曾陪同這個女記者去過常府兩三次。不久常先生去世了,這事兒也就擱下了。可能是最后一次吧,我問郭先生,錢鐘書寫給常先生的那首詩的詩題中說,“才人失路有引刃自裁之志”是怎么回事,郭先生當即答道“無可奉告”。我不敢肯定是不是這件事。若真是這事兒,那要怪我,常先生躺在病床上,眼見時日無多,我竟問了這么個不恰當的問題。要道歉的,該是我這個蠢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