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中國文學是一個缺少大作家的文學時期,但無論是從創作實績還是社會影響,以及經歷、心態的代表性方面,王蒙都當之無愧是其中的最為值得關注的人物之一。當然,我從來不認為他是當代中國最為優秀的作家,但是他的成就與不足恰恰也就展示了當代中國文學的成就與不足。一句話,談到當代中國文學,王蒙是一個絕對不可忽略的人物;而假如想通過一個作家來透視當代中國文學,王蒙無疑是一個最佳的人選。記得有一年王蒙曾當選某傳媒評選的當年的中國文學“先生”,這對他而言真是一個絕好的稱號,就是“年度”二字略顯局限而已。
而成就王蒙的主要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那幾年時光。所以,想要更多地認識王蒙,他的自傳的第二部《大塊文章》應該就是一個很好的讀本了。
然而,讀罷此書,我感到實在也并沒有太多新的發現。當然,以其這一時期的多重身份,王蒙此書所述涉及到當代中國的許多方面,對了解認識那個時期的中國社會、中國文學以及中國作家王蒙,都提供了很多事實。只不過,由于作者在某些方面的過于矜持,可能很多人希望從他這里看到的信息都被他有意識地省略了,而他講述的恰恰是大家此前已經略有所聞的一些“大路貨”而已。當然,就算是沒有什么“秘辛”,王蒙對這些眾所周知的事實的個人化講述依然有吸引入、值得人們注意的地方,所以,最終我還是要說這是一部值得好好讀讀的自傳。
微感遺憾的是,此書在敘述中存在一些常識性的錯誤,似乎有加以指出的必要。
本書封面折頁勒口上有《王蒙簡介》,代表作所列第一名是《組織部新來的年輕人》。按:王蒙此作初發表時名《組織部新來的青年人》,他自己堅持使用的名字是《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我覺得就是這個名字的堅持已經顯示出王蒙極好的文字感覺,非一般作者可及。但是何時又出來了一個“組織部新來的年輕人”呢?
第1頁開頭第一句話:“都說一九七八年把四個人抓起來是第二次解放”。“四個人”當然是“四人幫”,然而,卻是“一九七八年”。
第26頁,“一九五七年,江蘇幾個青年作家要辦‘同仁刊物’《探求者》,出了一期,表示要好好探求,定位反黨集團事件。”陸文夫、葉至誠等人的“探求者”其實連一期也不曾出,僅僅是一個動議而已。作為陸文夫朋友的王蒙實在不該說錯。
第122頁,“一九八一年……在耶魯大學時由沈從文先生的妻妹張兆充女士給我理過一次發”。沈從文先生的夫人張兆和,其妹張充和,看來王蒙是將兩個名字混在一起了。
第144頁,倒數第二行提到冰心的作品,“《英士去國》”。冰心有一篇小說叫《去國》,其中有人物名英士。
第160頁,下段開頭,“甘肅出版的一本《現代文藝思潮》”。是《當代文藝思潮》,第164頁再次提及時不誤。
第169頁,開頭提到周揚“并且請了王元化與顧禳二位先生協助起草”,應該是顧驤。
第173頁,下段說到七十年代中期他的父親“在咸陽文化‘五·七’干校”,所說似乎應該是湖北咸寧的文化部“五七”干校。
第249頁,第四段第三行“那時說的是一九八六年清明節追悼周總理的事件”,誤了十年。
同頁下一段倒數第二行提到英若誠在《茶館》中所飾角色,“小牛麻子”應作“小劉麻子”。
第258頁,中間說到“晚清的小說家只有一個曹雪芹”。曹是康雍乾時代的人。應該不能算晚清的。
第263頁,“‘文革’發生后,文化部作為砸爛單位取消了,原辦公樓給了別的部門,‘文革’后,文化部與《紅旗》雜志社共用一個沙灘的辦公樓。”如果我的理解不錯,此處是在說文化部在“文革”中沒有了,“文革”后才恢復建制。但是,于會泳不是當年的文化部部長嗎?他是1975年1月被任命為文化部部長的。王蒙怎么會對自己曾任部長的文化部有這樣的記憶和描述呢?
第283頁,第一段說到“玩文學論(黃子平講過……)、創新瘋狗論(張辛欣說過,創新像一條瘋狗追得我們不得安寧)”,似乎把兩個人說反了。
第299頁,最后一段:“世界各國,包括號稱不問文化事宜、連文化部都不設立的美國,都有國家獎。如普利策獎,就由總統頒發。日本的芥川文學獎,則由天皇頒發。”此說甚為新鮮,不知有何依據?“與在斯德哥爾摩和奧斯陸舉行的精心準備的諾貝爾獎頒獎儀式和皇家宴會不同,每年5月在哥倫比亞大學洛氏圖書館(LowLibrary)的圓型大廳里,普利策獎獲得者只是在一個中午便宴上,從該校校長手里接過獎金和獎狀。到場的也只有家屬、專業同行、委員會成員和新聞學院的老師們。委員會拒絕了將這項活動在電視上進行大肆宣傳的請求。”“芥川獎是日本《文藝春秋》社為紀念已故作家芥川龍之介于1935年設置的純文學獎,目的在于獎掖文壇新人。芥川獎每年2月和8月評選、發獎兩次,獎金為30萬日元和雕飾手表一塊。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曾一度中斷,戰后于1949年恢復。每半年自評選委員會從各報刊雜志上發表的無名作家和新作家的作品(包括小說、戲劇)中選出一至兩篇,先在《文藝春秋》雜志上發表,然后發給獎品和獎金。芥川獎評選委員會由與《文藝春秋》社淵源較深的有成就的著名作家、評論家組成。芥川獎是日本最重要最有影響的文學獎,獲獎者有登龍門之稱。”網上找到這兩段介紹,似乎看不出與總統和天皇有特別密切的關系。
第308頁,倒數第四行,“戲劇家千田是野,豐瞻老到”。“瞻”似當作“贍”,本書前面也曾出現過“豐瞻”的寫法。但是,一個人怎么樣算是“豐贍老到”或者“豐瞻老到”呢?
第319頁,中間:“到了二十世紀,所有的社會主義國家差不多都改革上了,中國起了帶頭作用。”社會主義的真正建立就是在二十世紀,這句話實在費解。
第334頁,上面一段提到自己寫評論文章和當時的筆名“山石”,其中有《文學:失去轟動效應之后》。在洪子誠主編的《中國當代文學史·史料選》中收有一篇《文學:失卻轟動效應之后》,作者“陽雨”,不知和王蒙此文是一是二?特錄以備考。
當然,這些問題,很多應該不是作者的錯誤,編輯校對的責任也許更為多一些。
但是,王蒙此書最不能為我所接受的是其中流露出來的一絲特殊的氣息。
先看第5頁的第二段:“世界與人生有時候是講不清楚公理與道德的,我過去認為今天仍然認為,毛澤東提倡的與工農結合為工農服務的方向有一股感人的誠實與獻身熱情,然而僅僅靠奉獻與克己的精神,靠道德品質與精神力量硬是解決不了發展問題溫飽問題。何等地可嘆啊。”這實在是不知所云的昏話!所謂“奉獻與克己的精神”,所謂“誠實與獻身熱情”,如果是出自奉獻者的積極主動,自然無可厚非。如果是積極主動,那也就是來去自由,獻身要獻出自己的身體,而不是把別人推出去獻身。但那個時代卻恰恰就是立論者將他人推出去獻身。其實,如果立論者真的認為自己的理論是通向未來的康莊大道,那么為何不自己獻身于此,為什么不將那些當時被他們認為最為優秀的人物送去“獻身”?
如果說這還只是認識問題,和作者的史識有關,那么,書中關于劉賓雁的記述就實在是充滿卑劣的惡意,屬于真正的史德問題了。本書第16節“一位先生與他的大方向”,不點名地就劉賓雁及其《人妖之間》一文展開了深入細致的批判,而在書中其他地方則一次又一次對劉施以攻擊。因為作品讀得不多,不知劉賓雁在什么地方開罪于王蒙了,竟至于遭致這樣的報復。當然,劉的言行確有可非議處,也無妨公開指出,甚至,就是在劉賓雁尸骨未寒時指出也未嘗不可,因為寫出人物與歷史的真實總是有其可以諒解、可以理解的理由與意義的。而且正如書中第136頁所說,“如果我不說就再沒有人說了”,確實很少有別人有這樣的材料和勇氣指出劉的這些問題。甚至,不妨對比魯迅在劉半農和章太炎去世后的悼念文字中說到自己對他們的不滿之處。甚至,若其在本書第90-91頁那樣一筆帶過地寫一下自己對其人觀點的不認同,也是可以理解和接受的。但是,這里的王蒙是在寫自傳,是在講述他個人的人生故事,根本沒有必要拉來這樣一個典型以確認自己永遠正確的光輝形象,即便從文章作法上講。也是不必而又不宜的。然而,他竟然專門用一節的篇幅來進行這一記述,實在可以看出其中怨毒的深重來。聯系本書第36節《蟲影》中對李陀等人的偶爾隨手攻擊,實在不能不嘆息一個人的靈魂竟然可以卑劣到這樣的境地。
《大塊文章》是王蒙自傳的第二部,時間大致終止于1988年。這其實是王蒙的黃金時代,尚且留下了這樣多的怨恨。那么,在此之后,當王蒙回顧受到更多攻擊的歲月時,他將會怎樣記述自己的這一段歷史呢?
我忽然想到葉圣陶先生小說《潘先生在難中》的結尾——
旁邊看寫字的一個人贊嘆說,“這一句更見懇切。字也越來越好了。”
“看他對上一句什么,”又一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