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五月,是秋航先生創辦全晉公立中學堂(現太原五中前身)100周年,在省城工作的表妹馮世蘭從太原給我打電話,說她手頭有一些資料,建議我給秋航先生寫點什么作紀念。
給人寫傳記,特別是給有點名氣的人寫傳記,應該是一個學問大家,起碼也應該是一個文學功底深厚的人來寫才配。才疏學淺的我,猶豫良久,遲遲不敢答應。
秋航先生是我的曾外祖父,我是秋航先生第三子的長外孫。曾外公實名馮濟川,秋航是他的字,因時遭戰亂年代,晚年隱居故里孝義縣石像村,以讀書著述自娛,所以自號石像山人。
曾外公生于第二次鴉片戰爭爆發的前一年,即咸豐九年(1859年)八月,兄弟三人他居長。十五歲喪父后,盡管生計維艱,但出身大家閨秀的母親還是堅持夜紡陪讀,讓他續讀學業。曾外公二十四歲時,人省城張之洞巡撫在任時由學政王殿撰創設的令德書院(令德堂)受業。當時在令德書院任教的王遐舉、楊秋湄、楊漪村等先生均是晉地名宿,加上令德書院有許多印刷精美的新書刊,讓就學的曾外公他們大開眼見,受益匪淺。這里有必要提一下這些任教名宿中的楊漪村先生。
楊漪村,名深秀,山西聞喜儀張村人,“戊戌六君子”之一。光緒二十四年(1898),變法失敗后,和譚嗣同、楊銳、劉光第、康廣仁、林旭五位維新志士被腐敗清廷慘殺于北京宣武門南菜市口。之前,楊深秀和譚嗣同一樣,本來都有機會逃脫,楊深秀的兒子黻田曾力勸他逃走,寓處鄰人也悄悄跑來告他說官兵已將寓所重圍,趕快逃。但他執意不聽,決心以一已之死來喚醒國民,不慌不忙走回自己寓所從容就捕。入獄后,他曾寫了不少“獄中詩”,現僅存的三首之一寫到:“久拼生死一毛輕,罪臣偏由積毀成。自曉龍逢非俊物,何嘗虎會敢徒行。圣人豈有胸中氣,下士空思身后名??w紲到死真不怨,未知誰復請長纓?!痹娨馍n茫勁健,充滿了對守舊勢力的仇視和對國家民族命運的無盡憂慮。六君子臨危不懼,從容就義,這一驚天地泣鬼神的壯舉深刻地影響了曾外公。
光緒二十年,曾外公中甲午科舉人。但因戰亂,無意科第,在故里設私塾授徒和讀書著述,后來被聘任為平遙超山書院主講。他和沙郡太守胡孚宸交往深厚,一次,閑談時他向胡建議說:今日為師。必通科學,今見各省均派人出洋留學,而晉獨無,可否和巡撫張曾揚進言,也派學生出洋留學。胡答應后,不久此事便定了下來,并將曾外公列為赴日留學者首位,于光緒三十年(1904年)夏和同鄉王桐年等大學堂二十八人、武備生二十人一起東渡日本,人明治大學分校經緯學堂學習。
經緯學堂由日本教育家岸本辰雄為中國留學生特設,分速成師范班和普通班兩種學制。岸本為留法學生,學成歸國后創辦明治大學,經緯學堂即附設其中。
曾外公留學東瀛之前,如果說他沒有一點功名利祿的想法是不現實的,從他日記中記載的失落心情就可見一斑。但后來在日留學期間的所見所聞,卻讓他內心起了極大的變化。而其中一件事尤其對他刺激很大。那時,日俄戰爭激烈,日本大勝后,整個東京市徹夜慶賀:燈籠火把,人山人海,喧天震地,鼓樂長舞,或報名從軍,或到戰亡者家中致頌詞……好戰之狂熱充斥全國上下。這件事讓曾外公等留日學生感觸頗深。一方面,他們對日本學習西方科技,重視全民教育而國力蒸蒸日上的情況頗感驚羨,另一方面又為日本對我領土覬覦之野心而甚感憂心,深深認識到救國必須強國,強國必須培養人才。為此,留日學生們在一塊商定,給山西當局建議再派生赴日,并由曾外公代寫了《擬上張中丞(山西巡撫張筱帥)再派游學書》。上書中寫到:“方今海外各國,日以瓜分中國為言,日俄之心,尤為叵測……日本明治維新,以培養教員為先務,今則學校如林,人才輩出,國勢蒸蒸日上。我國不乘此時振興,為人瓜分,男人為仆,女人為奴,印度安南之債殆不遠矣……”
上書不久,當局即派了第二批留學生。此后,山西出國留學者開始日益增多。
曾外公從日本歸國后,興教辦學之心愈強。他又上書當局:“誠以欲振興庶務,非人才眾多不可。欲作育人才,非教育得法不可。教育興,人才濟;人才濟,科技興;科技興,國力何愁不強……”
和所有中國舊知識分子犯的通病一樣,他們的想法太天真了,軍閥、權貴們每日忙于爭權奪利,搶占地盤,發國難財,他們心目中的“明主”哪有心思管你什么人才不人才,上書自然是泥牛人海,杳無音信。
為此,曾外公一度情緒低落,但他興學育人之熱心卻始終不泯。后來他被聘任為省師范學堂歷史老師后,講課時常常給學生灌輸一些富國強民的愛國思想,并強調要品學兼優,他常對學生說:“師范以培養教師為宗旨,所以諸生自持品行為先,尤不可輕……只有廣求知識于世界,庶可與列強接軌,不至胥黃帝苗裔為人奴矣!”此間,他開始四處活動游說,聯絡同仁好友商議辦中學堂之事。并利用他和當時冀寧道丁衡甫的關系,求得丁答應相助一千二百兩銀子后,聯絡孟元文、劉勸功、徐一清、尚兄霖、王俊卿、楊兆秦、任鐘澍、李廣勛、蘭承榮共十人,商定每人再出三百兩銀作為開辦費,將創辦公立中學堂事上稟撫憲兩院。不久獲批,他們隨即借用廢棄的貢院辦起了山西第一座公立中學堂,取名“全晉公立中學堂”(現太原五中前身),曾外公擔任首任校長。他首先禮聘名師,聘任教師的條件是“德才兼備”。他說:“教員以品德為先,品行不端正,雖有學問,不足為教員;品行端正矣,不明教授管理之法,與中學堂應有科學,仍不足為教員?!比绱颂岢珖栏褚幏兜慕虒W風氣,為學校后來的教學奠定下了良好的基礎。從全晉公立中學堂到現太原五中,百年來教師隊伍始終能以學養深厚的功底和甘為人梯的胸襟,潛移默化地影響了一代又一代的莘莘學子,培養了無數各條戰線上的優秀人才。中國共產黨創始人之一高君宇、國家領導人之一彭真、歷史學家梁園東、理論家范若愚及美籍物理學家任之恭等都曾就讀于該校。
曾外公也是一位實業家,他除自己經營“大和”等三座煤窯之外,為解決山區群眾缺醫少藥狀況,晚年還在當地與人共創“體仁堂”藥行,告經營者:藥要真,價要低,濟世活人。有聯曰:
體天地好生之德
與鄉黨共躋于仁
光緒二十二年(1896年),由于英國福公司賄賂當局官員,山西當局以200萬兩白銀將山西采礦權賣給了該公司,山西民眾掀起了一場轟轟烈烈的護礦風波。山西陽高留日學生李培仁痛感晉礦之將亡,國家之不振,以身殉海,用死抗爭。李培仁遺體從日本運回太原后,在文瀛湖畔舉行了空前隆重的公祭,宣讀了李培仁慷慨激昂、義憤滿腔的絕命書——
……我非甘死好死,我實不忍見彼紫髯綠睛之輩壞我利權,制我死命也;我實不忍見以礦為生之同胞頓失生計,困苦顛邊而轉死溝壑也;我實不忍見無礦無路之同胞,脂膏既枯,體魄自殞,相率而至于無噍類之慘狀也!……山西人未全死,決不讓外族役我盡寸土!記之,記之,勿忘某所言。……礦權失,而晉人生命絕,不幸某言而中也,身雖死目不瞑矣!
頓時,三晉大地風起云涌,晉地有識之士順應民心民意,紛紛主動參與到爭礦運動中去。在這種背景下,1907年春,由曾外公馮濟川出5萬金,接辦同濟公司,并在該公司的基礎上,與渠本翹等士紳一起籌辦成立了保晉礦務公司。渠被群推為總辦后,約馮濟川同事。曾外公將公立中學堂庶務米聘之也抽出來前往平定主持其事,并為準備下一步和福公司交涉提前作了準備。
由此原因,后來曾外公辭去了全晉公立中學堂教務長(校長)職務,由孟元文接替任第二任校長。
和英國福公司談判在京城劉家花園進行,福公司條件十分蠻橫,要求山西代表短時間內以巨款賠償了結。曾外公被委返晉急籌經費。曾外公返太原后,幾經艱難周旋,和票商渠本翹等在極短時間內,籌集了百萬兩銀,立即電告在京和福公司談判的代表。這一來,英國福公司傻了眼,因這期間他們利用和銀行的關系,竭力設卡,借此以破壞談判,所以根本沒想到晉人竟然能在這么短時間籌到如此巨款。至此,簽約結事,共賠款銀275萬兩,先交百萬,余三期分交,福公司退出,收回礦權由保晉公司取而代之。就這樣,一場轟轟烈烈的保礦運動告一段落。
收回礦權后,保晉公司由渠本翹出任總經理,籌集商股236.4萬元,開采全省煤鐵礦。保晉礦務公司成了當時全國收回礦權后規模最大的礦業公司。另兩家規模較大的礦務公司是山東嶧縣中興公司(從德人手收回,資本200萬元)和福建安溪煤鐵礦(資本200萬元)。但1911年,山西當局截留了全省地畝捐,使保晉公司經濟上陷入極大困境。為還借款,保晉公司后來不得已,將自己的股份還了各票行的欠銀,致使保晉公司無法正常運轉。直到1916年,幾經交涉,保晉公司向山西當局僅要回60萬元,其余欠款,均發一張“見義勇為”獎狀,就一筆勾銷。晉商積極參與山西人民爭礦權運動,山西當局卻釜底抽薪,使山西民族企業大受其害。
曾外公也是一位著作家和藏書家。辛亥革命初,曾外公曾一度當選為山西咨議廳議員并任過十二縣禁煙委員,因禁煙有功,被時任山西巡撫的丁衡甫保奏委任陜西長安知事,后又被聘為陜西高等學堂國文教師。民國初年五月,被學部委任中央教育會議員,山西僅此一人。這年,袁世凱專權弄術,全國各地革命軍紛起,曾外公遂棄議員不顧辭職歸里,專心著述教學。一生中主要著作有《朱子年譜節錄》27卷、《四書講義》2卷、《國文一貫》10卷、《馮氏宗譜》2卷、《今文堂書》6卷、《毛詩故訓傳》30卷、《禮記菁華錄》12卷、《教育叢書》15種26卷、《山西風土志》1卷、《孝義縣志》3卷、《馮氏別錄》2卷、《家乘》2卷、《日記》80卷、《文鈔》32卷、《詩草》4卷,另有《周易》、《莊子》批注等。
曾外公一生藏書萬卷,且多為善本,因藏有珍貴宋版三本子書,給自己書齋取名為三本子書屋。1938年八路軍115師補充團駐扎在曾外公院半年之久,期間,曾外公僅往克俄、碾頭民主政府捐書就運了24馱。
現曾外公故居藏書已蕩然無存,因孝義縣此前所志僅至光緒六年,所以其中曾外公重撰的《孝義縣志》3卷的丟失尤為可惜。
曾外公受時代所限,長期受儒家學說熏陶,倘若說沒有追求功名富貴的想法是不現實的。他的著述中多次流露鄉試會考落第后低落的心情。但隨著年歲的增長,閱歷的豐富,特別是留日歸來后竭盡心力,致力于為培養人才、教育興國而興辦學校的行為,充分表明了他思想觀念上的重大轉變和成熟。如他所說:“航海去東洋研究東西方學說,久之而悟學五分東西,其道一也?!彼簧鸀榻逃d國做出的辛勤努力,是值得后人永遠敬慕和學習的。
盡管曾外公是一位具有強烈愛國心的舊時代文人,對強國富民有著強烈的愿望,但畢竟是長期生活在半封建半殖民統治的環境之中,所接受的教育及所處的環境、地位給他的生活軌跡產生了根深蒂固的影響,所以對當時全國各地革命紛起的形勢,以及對共產黨的認識上不可避免會有許多局限。但讓他沒有想到的是,他一生企盼國家強盛、民族振興的愿望恰恰會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得以實現。而且這其中的優秀共產黨人中就有他的晚輩后人。他最疼愛的那個叫馮全英的小孫女,和他的另一個孫女馮改靈(后改馮濤),都是很小就參加了革命并加入了中國共產黨,成了共產黨的優秀領導干部。馮全英烈士英年早逝,僅24歲;馮改靈(馮濤)南下在四川長期擔任領導干部。
曾外公1928年去世,其喪事辦得自然是相當隆重。32人抬靈柩,獨龍桿,靈排轎,打道猴,五子白布拉靈牽頭,數百親朋至友、學生遠道而來參加葬禮。這為后來埋下了禍根。數十年后,即1966年“文革”初期,紅衛兵和造反派以“破四舊”為名,掘墓開棺,尋財問寶。但開棺后,除了遺骨,卻只尋得幾支毛筆和一把紫砂壺,并無任何值錢財物。所幸的是曾外公64歲時自銘自志,由著名書法家趙鐵山以魏碑體所書的那塊墓志銘碑文,因藏于墓道而幸免被毀損?,F銘碑珍藏于孝義博物館。
考慮再三,對這樣一位憂國憂民,廉潔自愛,學養博厚,終身致力于教育的可敬先輩,最終我還是給世蘭表妹打電話答應下來——給曾外公寫傳。于是,四處奔波查找資料,關門伏案廢寢忘食,直至完稿。雖甚不滿意,但力盡矣!若曾外公地下有知,只能懇當見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