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我讀了饒宗頤教授的新書《選堂序跋集》,感到如進入國學大觀園中,有目不暇接、美不勝收之嘆!但又感到慚愧的是,在林林總總的眾多序跋書中,只有兩種書是我曾讀過的:一是姜伯勤學兄的《石濂大汕與澳門禪史》,一是閻宗臨教授的《閻宗臨史學文集》。前者是當今史學界的知名學者,這里自不待言,而后者則是半個多世紀前的中西交通史學大師,可是現在知道和了解他的人已很少了。我忽然想到閻公此書我也有一本,便急從舊籍中覓出,準備重溫教誨。不料從書中卻發現了一封給我的信和一份《身見錄校注》復印件,這又引起了我一聲嘆息和塵封多年的回憶。現先將這段往事記下來,再寫一點我重讀饒公《閻宗臨史學文集·序》后的一點心得,也算是我對過去錯失出版閻公著作機會的稍贖前愆吧。
大約是1965年上半年間,中華書局還在西郊翠微路的時候,一天忽然有兩位山西大學歷史系的年輕同志來找我,說他們系里有位教師寫了一些中西交通史的古籍校注稿,問中華是否愿意接受出版。我過去從未聽說山西大學有人搞中西交通史研究,以為作者大概是一般的愛好者,便不問他是誰,就回答說:“請他把稿寄來讓我們看后再說吧。”此后再過一段時間,我就收到了一封信和復印件。信是這樣寫的:
謝方先生:近來可好!從北京回來,又去了張家口。由于大家共知之事,遲遲穩不下心來,信復遲了,請不予計較。《身見錄校注》一文,見于山西人民出版1960年出版《山西地方史料研究》,當時正值最困難時期,書的紙質過次,印刷已不清,復印得很不理想。原書實不可能覓到奉贈了。好在慢慢猶可閱讀,今奉上請檢收。今后這里萬一還有需要代為檢查者,望不必客氣。
信末沒有署名和日期,是用山西大學稿紙寫的,內容有點神秘。原來這時已開始對吳晗等“三家村”揭發批判,這就是信中所說的“大家共知之事”。但使我感到吃驚的是,《身見錄》竟是我前所未知的中國最早一部歐洲游記,作者是樊守文。而校注者閻宗臨又是我前所未聞的一位中西文化交流史學者,他早在1937年游學歐洲時便在羅馬圖書館發現此稿并拍照后帶回國內,于1941年首次整理校注在報上公開發表,使史學界大開眼界,而我對此均一無所知。當時我便很想到山大向閻公求教和組稿,但中華書局這時已開始檢查書稿政治質量問題,對“涉外”問題要求特別嚴格,我也未能及時給山西大學歷史系復信。不久政治形勢越來越緊,1966年社會主義教育運動全面開展,此后就是“文革”的到來,中華書局業務全部停頓,我想去向閻先生組稿的事便不了了之。
直到1998年秋,在我退休了四年之后,又意外地接到了山西古籍出版社寄來的《閻宗臨史學文集》,才驚悉閻公已于1978年辭世。也就在這時,我首次讀到了閻公寫的關于中西交通史的精彩紛呈的文章和饒公為此書寫的序言,我才認識到閻公原來是一位真正的中西文化交流史大師,而此前多年我卻渾然不覺,令我汗顏。我與山西古籍社此前也素無聯系,估計《文集》很可能是閻公哲嗣守誠兄囑托出版社寄來的,《文集·后記》的作者就是時在首都師大任教的守誠兄,而早年到中華書局來找我的山大兩位年輕教師之一也可能就是守誠兄。此事現在回想起來,仍使我內疚不已。
饒公為閻公文集寫的序雖然短短500余字,但卻句句都是實話,而且含義深刻,說到點子上,對整個中外關系史研究,都有指導意義。
饒公在序中首先引述了《孫子兵法》中“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勝一負。不知已不知彼,每戰必敗”的一段話,并指出“治學之道,亦何以異是”。對中外關系史研究而言,所謂“己”,就是中國方面的第一手資料;所謂“彼”,就是外國方面的第一手資料。當時的中西交通史諸大家,如張星娘、馮承鈞、向達等,他們主要是熟悉中國方面的第一手資料,但外國方面的第一手資料,他們均未觸及,他們只讀過或翻譯過外國當代漢學家如夏德、伯希和等的著作和文章,都未到外國的檔案館、圖書館查閱過第一手資料,因此他們實際上未能“中西兼通”,只能是“一勝一負”。閻公則不然,他除通曉中國方面的第一手資料外,還到西方圖書館、檔案館查閱了大量有關西方16至18世紀的傳教士第一手資料,因此他對16至18世紀中西文化交流的研究,能真正做到“兼通東西”,饒公稱贊他“所造固已出類拔萃,久為士林所推重”。饒公真不愧為閻公的“知音”。
閻公出身于山西五臺縣農家,早于上世紀20年代中期,便獨自到法國巴黎勤工儉學,后又到瑞士讀大學,在留學期間又到法國、意大利各檔案館、圖書館查閱了西方大量有關資料,寫成了博士論文《杜赫德的著作及其研究》(《文集》中的《杜赫德的<中華帝國志>》一篇便是這篇博士論文中第四章的中文釋文),為導師所激賞。抗日戰爭初期閻公回國,后在廣西與饒公相識,二人同在遷到桂東山區的無錫國專任教,成為知交。抗戰勝利后,閻公曾一度到廣州中山大學歷史系任教,后又返回山西大學任歷史系主任。在任教期間,他主要是講授漢學史和16至18世紀的中外關系。他是我國最早也可能是唯一一位能用西方古典原著和中國古籍相結合講學和寫作的教授、學者,因此饒公稱他是“中西兼通”、“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此言并非過譽。
這里試舉兩個具體例子:上世紀20年代北京輔仁大學教授陳垣先生發表了《雍乾間奉天主教之宗室》等一系列有關中西關系史文章,揭開了清皇室內部殘酷斗爭的一幕,使學術界眼界大開,但他僅根據中國故宮所發現的檔案資料寫成,而未能利用西方傳教士方面的檔案資料和著述,只能算是“不知彼而知已,一勝一負”而已。
另一例子是,近十多年來我國出現了“澳門史”研究熱,也發表了不少質量不錯的著作和文章。但所論內容,主要都是根據中國文獻資料立論,利用葡文原始資料的研究極為少見,大量的葡文檔案資料更無人觸及(如葡萄牙東波塔檔案),也沒有翻譯。這樣研究澳門史,也不過是“一勝一負”,成績有限。當前內地學者幾乎是無人懂葡文的,只希望澳門學者目前多做一點葡文原始資料的翻譯整理工作。閻公《文集》中的《清初中西交通若干史實》一文中的第十一、十三、十四節,談葡使來華及有關澳門史料問題,都是從梵蒂岡圖書館和羅馬傳信部檔案處中的有關文件譯出的,殊為珍貴,但目前澳門史學者亦少見利用。
這里再說一點樊守義回國后的情況。
閻公在《身見錄校注,后記》中說,樊于康熙六十年(1721)寫成《身見錄》后,“并無什么可述的地方,死于乾隆十八年(1753)”。從1721年到1753年,共長達三十二年的時間中,樊守義在國內竟無聲無跡,不見蹤影,這令我生疑。是否由于當時歷史條件的局限,閻公一時尚未查到有關資料?長期以來,這是我腦中的一個未解決的問題。
到了1995年,我讀到了法籍耶穌會學者、徐家匯天主堂神父費賴之編著、馮承鈞譯,由中華書局出版的《在華耶穌會士列傳及書目》,第三一○就是《樊守義傳》,其中說到他在雍正與乾隆年間曾參與蘇努教案事件。蘇努一家被放逐到西北長城邊口外,《傳》中說樊“曾赴西寧慰問蘇努全家。守義為華人,不啟人疑,是以不難攜北京諸神父之巨金往贈被謫之宗室……”最后又說:“蘇努全家或歿于謫所,或蒙賜還,以后守義則往來于直隸、遼東一帶鼓勵教民”云云。費賴之寫此傳是根據18世紀在巴黎出版的《耶穌會士中國書簡集》中巴多明神父在北京寫的信中的材料編成的。《書簡集》共34卷,閻宗臨在《文集》中《杜赫德<中華帝國志>》一文中曾有詳細介紹,說明他曾翻閱過這一文獻,但由于它的數量和內容太龐大了,閻公未能發現其中在巴多明神父的信中談及樊守義的材料,這是可以理解的;更何況信中只說樊的教名(Louis Fan),而不是他的原名。因此閻公也就無從知道樊守義在康乾間長達三十二年的事跡了。關于巴多明神父的這些信,現在也已經有了中文翻譯,見于2001年大象出版社出版的《耶穌會士中國書簡集》第三卷中,讀者可以查閱參考,這里就不詳述了。
最后,說一點關于饒公本人就是一位“兼通中西”的大學者。記得在1988年,我曾通過在中華書局工作的沈建華女士向饒公組稿,準備出版他的有關中西文化交流史的文集。蒙饒公俯允,并列出了文集的有關目錄。內容從中國到東南亞、南亞、中亞、西亞,包括天文、地理、語言、歷史、音樂、美術、考古、文學、敦煌學等方方面面。我們商定了以《比較古史學論叢》為總名,分三類:第一類為《近東開辟史詩》之中譯本,第二類為《吠陀與中國古史》,第三類為《符號與文明》,洋洋大觀,合成一書。但我考慮到此書內容涉及多種西方古代文字,排版困難(當時尚無電腦排字),而中華書局經濟效益又不好,請他在港設法尋找文化基金會予以贊助。他在復信中說:
兄主張合為一書,以免零星,難以搜求,甚是。惟以卷帙較繁,整理當需時日,我當盡力為之。至于找尋基金會贊助,當設法進行,俟有解決時,再行函告。
當時是1988年8月9日,其時中華書局尚在王府井大街。到1990年代中期,我退休時,中外關系史一時無人接手,饒公組稿的事自然就擱在一邊。我至今尚保存饒公過去給我的兩封信,現已成為我懷念大師的唯一珍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