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旱枯梁

二女子隨我農轉非后，糟七糟八的東西都要隨我向城里進軍。搬家那天，二女子用報紙層層疊疊裹那盞馬燈，要帶走。我說，收個沒用的舊貨干啥。二女子說，我答應過你挖煤的姐和姐夫，替她們收撿好。

十六歲那年，我學雷鋒有了新舉措，放自己的牛，還老愛扯些草，往二女子背篼里裝。時間一長，二女子明白了，稟告她娘，說我喜歡她。

有一天，二女子娘一進院門便攥了我娘粗粗胖胖的胳膊，邊說，邊晃，掏心掏肺的，要跟我娘打親家。二女子娘燦爛著臉，他嬸，你們家淡狗求，打我們家二女子主意了。

我娘嚇了一跳，局促得忙將手埋進廚裙里。蹭，蹭，蹭夠了，一撒手，在自個兒粗粗壯壯的大腿上一拍，擰了眉說，他多大個東西兒?我連“跑馬褲”都還沒給他穿呢!

二女子娘一撇嘴角，淡狗求還小?都給我們家二女子十幾個皮蛋了!

娘笑，小不成器!他爹硬說是我偷的嘴。我知道娘為啥笑。旱枯梁十年九早，山窮水惡，山里妹尋個扯巴眼也要嫁到山下；山下妹一聽是山里娃，眼皮都不肯抬一下。

二女子娘便掩了寬嘴，也哈哈起來。問娘，你們家男子也不小了吧?你看二女子她哥……換換親就這么定了。

晚上，爹跟娘說，定吧。話沒落地，爹拔了煙鍋，問娘，男子她中不中?

男子是我姐。那年她18歲，一根鐵梅式的麻花獨辮，眉梢眼角一邊齊整的劉海，長得朗朗爽爽。姐啥都好，就小名兒不耐聽，叫“換男子”。旱枯梁人祖祖輩輩都沒長過素質，迷信，說要娃兒少災好養，就得小名取得孬。我叫“淡狗求”，沒啥長望的意思。我姐叫“換男子”，實意是想她長大了一嫁定終身，少坎坷。

不出所料，男子姐不同意。

爹的煙桿似乎堵住了，拿娘出氣。爹說，嫁個木匠，油鹽不愁，屈了她?娘說，他爹，男子想考學……爹瞪娘一眼，考哪門子學?她不同意二女子哥，二女子能上我們家門?這么簡單的道理不懂，書讀腸子里了。

暑假完了，姐停學，在田里割谷子。姐的班長、學習委員等好多人到家來了。姐班上的學習委員我認識，住我們旱枯梁山腳下，白天能看清他們家院子里曬的谷子。他跟我爹掰道理，說我姐是班上第三名。爹說，第一名又昨?還不都是背草背篼的料。我知道那不可能，第一名就是學習委員，姐跟我說過。況且，第一名也不成，爹已經說死了。他們只好傷心地走人。姐只管埋頭割谷，我看見學習委員沖姐的背影呆了好久，才慢慢上旱枯梁，又慢慢下旱枯梁那邊去了。

他們走了，姐跑上田坎，撞進娘懷里痛哭。娘說，男子，你哭，哭出來好受些。

事實上，姐哭出來也沒好受。她不停地勞動，不跟人搭話，鎖著她的心鎖，眉鎖，直到第二年她們班考上了不少大學生。娘聽了，有點后悔。爹說，男子讀了，考不考得上也兩說呢，前幾天她老師還跟我說，考第一名的思想都拋錨了，沒考上。

一個周末回家，有人讓我給姐捎了一封地址內詳的信。姐看了，話多起來，弟，我們這旮旯窮，你要好好讀書。我說我讀不進去。姐說，你別老想著二女子，你要老想著她，你和她就在旱枯梁呆一輩子了。我說，你也要嫁在旱枯梁，我陪你。姐戳我的額，說不跟你磨嘴皮了，電筒拿出來。我說沒電池，早不用了。姐說，那就點馬燈來。我問干嗎?爹和娘睡了，外邊黑咕隆咚的。姐說，我發夾掉田邊上了，得找回來。

秋天的夜空，藍寶石般的星星懸在頭頂。提著馬燈，我們找幾個來回，沒見發夾的蹤影。還找不?我問。姐說，找。我說要找你也腰彎低點，別直腰踮腳，跟找牛似的。

姐說……你看，溝底下也還有人沒睡，亮著燈。我伸直腰，溝下是有盞燈。亮了會兒后，忽滅，忽亮，三次，然后沒了動靜，像睜大的眼睛看著我們山上。我說回吧。姐說星星好亮。我提著馬燈站住，心想，姐也是個愛看星星的人。過了一陣，溝下那盞燈又忽滅忽明了三次。我說那盞燈真怪，咋老是隔會兒就閃，都是三次?是不是遇上特務噦?

姐噗的一笑，弟，我們也亮三次。

我說不成，人家是電筒，撳起來方便，我們用的是馬燈。說完，姐開始挎我的黑褂子，然后拿我的黑褂子把馬燈的亮光蒙一下，亮一下，做完了三次，回家睡下。

第二天早晨，姐不見了。后來聽說山腳下的學習委員也不見了。

二女子跟我的事，也讓二女子娘利索地吹了。我只好死心塌地讀書，考大學。現在，月亮走，我也走，二女子死活要跟著我淡狗求走。

現在，我就要攜家帶口離開旱枯梁了。

我接過那盞銹跡斑斑的馬燈，心中涌起對姐和她的學習委員——即我姐夫的無限懷念。我說，還是算了，鄉下都用電燈了。二女子說，那就讓我收著吧，要不是這盞馬燈，你和我一輩子就呆在旱枯梁了。

責任編輯：張即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