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公訴人所指控田璐璐等3人“非法拘禁致人死亡”的罪名成立,他們將被判處10年以上的有期徒刑。但被告人田璐璐等3人阻止所謂的“被害人”徐華慶正在涉嫌犯罪的行為,是否構成“非法拘禁”,成為法庭上控辯雙方爭論的焦點。
“引資”
田璐璐系濟南某公司經理,與一位名叫劉尚玉的人曾經有過經濟上的往來。從劉尚玉對外公開散發的名片顯示,他是“香港順昌國際投資有限公司”的“總經理”,但“公司”的地址又在濟南,名片且做了特別說明:專為企業解決資金問題。
2006年10月10日,劉尚玉等3人找到田璐璐,稱可以從成都為其公司引進400萬美金的投資,條件是田璐璐得向他們支付60萬元的傭金。與劉尚玉同行的兩位“老總”鄭俊英和徐華慶的名片上只有手機號,無辦公地址和辦公電話,但這并沒有引起田璐璐的警覺。
田璐璐稱目前她卡上只有59萬元,劉尚玉便毫不猶豫地借給了她1萬元。
11日,田璐璐、劉尚玉、鄭俊英、徐華慶4人從濟南坐飛機到了成都。直到13日,劉尚玉才告訴田璐璐,投資商暫時回不了成都,引資要等下次再談,但可以利用關系,在成都做一筆美金生意。
當天中午,劉尚玉等3人約田璐璐見了兩位專門做美金生意的“老板”。其中一位自稱姓陳的老板拿出一疊美鈔(共10萬美元),讓他們驗鈔,鄭俊英拿出了隨身攜帶的驗鈔筆 “檢驗”了一陣后,悄悄說:“確實是真美金。”
兩位“老板”也很爽快,稱這10萬美元只須60萬元就可以成交。這時,劉尚玉和鄭俊英懇求田璐璐出資買下,田璐璐表示不同意。
劉尚玉則說,他不想放過這次賺錢的機會,要田璐璐借給他60萬元,稱回濟南以后再還給她9萬美元。
田璐璐雖然不想做這筆生意,但按照美元當時的市場價,她即便借也不會吃虧,于是從銀行提取了60萬元,“借”給了劉尚玉等3人,劉尚玉為田璐璐寫了一張9萬美元的借條。一個多小時以后,劉尚玉把9萬美元還給了田璐璐,田璐璐把“欠條”還給了劉尚玉,并拿著這9萬美元到銀行辦理存款。
田璐璐寫給公訴機關的書面材料顯示:銀行的工作人員在檢鈔時,感覺是假鈔,但又不敢百分之百的肯定。所以沒有給田璐璐辦理存款。
田璐璐回賓館后,告訴劉尚玉他們是假美元,并決定馬上向成都市公安局報案。
劉尚玉等人極力阻止田璐璐,并威脅道:“私下交易外匯是犯法的,如果報案了,你也會被抓的。我們回濟南以后,立刻還你60萬元。”劉尚玉給田璐璐寫了一張60萬元的借條。
一聽說要報案,最緊張的就是徐華慶。他向田璐璐央求道:“如果你要報案我就不活了,因為我老婆知道這事后,會與我離婚的。”
田璐璐在材料中寫道:由于我的善良相信了他們的謊言,沒有報案,我始終相信他們會把錢還給我。
因怕坐飛機被安檢發現,劉尚玉他們當天就在賓館將9萬假美元燒毀。
跳樓
“如果田璐璐當時堅持要報案,劉尚玉他們3人很有可能對她下毒手。”田璐璐的丈夫車路平告訴記者,正因為妻子相信了他們的謊言,才安全地回到了濟南。
14日,田璐璐與劉尚玉他們一同坐飛機回到了濟南。4人走出機場等候行李的時候,田璐璐再次表示,她決定到濟南公安局報案。劉尚玉一再表示,兩天內就還錢,千萬不能報案。
徐華慶說,發生了這事,他現在不敢回家,讓田璐璐給他們找一家招待所住幾天,還有一筆投資的生意要談。
田璐璐和司機鄂松一同將3人送到了紡織招待所,給他們開了一間3人間。當晚,劉尚玉、鄭俊英、徐華慶在這間房子居住。
第二天,鄂松在交通方便、條件稍好的中建八局招待所訂了一間3人房,并通知他們過去住,劉尚玉他們卻遲遲不退房,直到中午,劉尚玉和徐華慶才通知田璐璐,稱鄭俊英跑了。
既然劉尚玉和徐華慶沒有逃跑,田璐璐依然認為他們能夠兌現還款的承諾。況且,當天中午,徐華慶在鄂松的父親鄂厚榮公司的辦公室,當著許多人的面向田璐璐下跪,求他不要報案,如果真的報案,他只有自殺。當晚徐華慶主動提出,既然鄭俊英已經走了,中建八局招待所尚空著一個床位,讓田璐璐可以派一個人與他們一起住。鄂厚榮則順水推舟地說,就讓他家的小工李新亮與他們一起住。
鄂厚榮告訴記者,徐華慶主動提出讓田璐璐派人與他們一起住的主要目的,是讓田璐璐不要報案。
田璐璐和鄂松將徐華慶、劉尚玉、李新亮送到中建八局招待所后,徐華慶說,他妻子已經知道在成都發生的事,并同意還錢,并稱他侄子已經準備好9萬元錢和他家的房產證,現在可以過去拿。
鄂松開車來到約定地點,沒有見到徐華慶的侄子,反而遭到一伙不明身份的人砸車,于是他回來把這一情況告訴了徐華慶和尚在招待所等候拿款和房產證的田璐璐。
對于田璐璐的詢問,徐華慶躺在床上不吱聲。田讓徐給他老婆打電話問個明白,徐也不打。臨走的時候,田璐璐給了李新亮幾十元錢,讓他給徐華慶、劉尚玉買點吃的,并注意安全。當晚,田璐璐同樣沒有報案。
16日早晨大約8點55分(劉尚玉正在房間外的走廊上打手機),李新亮從鍋爐房打開水回來,剛走到房門口,看見徐華慶正站在窗臺上,面朝房間,仰著姿勢向房外倒下去。
由于是從3樓墜下,徐華慶當場死亡。
認定
劉尚玉拿著徐華慶墜樓前與田璐璐的通話錄音,到濟南市歷下公安分局投案,指證田璐璐將他們3人從成都押到濟南后非法拘禁,造成了徐華慶自殺身亡。
讓田璐璐沒有預料到的是,徐華慶墜樓身亡的第4天(10月20日),她以及司機鄂松、小工李新亮因涉嫌“非法拘禁致人死亡”,被濟南市歷下公安分局刑事拘留,11月24日被歷下區人民檢察院批準逮捕。
車路平作為妻子田璐璐的辯護人,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認為,從2006年10月10日到16日,所發生的一切都是劉尚玉、鄭俊英、徐華慶3人精心設計的騙局。
他認為,劉尚玉等3人邀約田璐璐到成都所謂的“引資”,只不過是一個很低能的幌子,當田璐璐籌不夠“傭金”, 劉尚玉“借”給她1萬元的做法,是騙子們取得她信任的慣用伎倆。
從時間上分析,田璐璐他們4人于10月10日坐飛機到了成都,而那兩名所謂做美金生意的“老板”13日在成都出現。這意味著所謂的成都“老板”是與劉尚玉他們一伙的,這兩個人系從濟南坐火車出發到達成都,因為他們帶著假美金,坐飛機怕被安檢發現。
“10月10日從濟南坐火車到成都,正好13日上午到。”車路平說,劉尚玉他們所稱的“投資商暫時回不了成都”,實際是在等待這兩位“老板”從濟南將假美金帶到成都來。
他還認為,10月13日的“交易”情況,實際是他們5人早已設計好的。試問,為什么兩位“成都老板”拿出的就是10萬美元?為什么10萬美元只需要60萬人民幣?
回到濟南,“鄭俊英逃跑了”也是這伙騙子設計好的,因為這60萬中的59萬已經被他們私分,他們根本沒有還錢的誠意。
2007年7月22日的法庭調查表明,徐華慶墜樓以后,警方在其家中搜出了大量尚未切剪的整版假美金。有關人士認為,要印刷出整版以假亂真的假美金,必須要有制作成型的印刷版,而這種印刷版只有香港等地才能制作出來,一個版在黑市的價可達數千萬元人民幣。
由此看來,徐華慶他們所涉及的是一個內外勾結的假美金制造、販賣團伙,一旦田璐璐報案,此團伙肯定會暴露。
根據《刑法》第266條規定,個人詐騙公私財物20萬元以上的,屬于詐騙數額特別巨大,要判處10年以上有期徒刑或無期徒刑。而《刑法》第170條規定,擾亂國家金融,制售假幣3萬元以上將被處以極刑。
車路平說,由于徐華慶3人詐騙田璐璐59萬元已成為既定事實,更為嚴重的是,非法制售假美金會被處“極刑”,所以徐華慶才選擇了自殺。
而承辦此案的濟南市歷下公安分局刑警五中隊雖然掌握了詐騙59萬元和非法制售假美金的大量證據,但至今沒有對這兩起特大案件立案偵查,而是集中精力查辦田璐璐等3人“非法拘禁致人死亡”一案。田璐璐在被羈押期間,多次提出申請,要求歷下公安分局對劉尚玉等人的詐騙犯罪立案調查,但一直沒有回音。
更令人無法理解的是,劉尚玉“投案自首”后,警方很快給他辦理了取保候審手續。
因歷下公安分局拒絕接受記者采訪,記者也無法了解警方為什么不對“詐騙59萬元”和“非法制售假美金”案立案偵查的真實原因。只是在作為公訴機關的歷下區人民檢察院對田璐璐等3人的《起訴書》上看到這樣一段話:“被告人田璐璐與徐華慶、劉尚玉等人因購買美元問題發生經濟糾紛……”
既然公訴機關已經認定“詐騙59萬元”和由此引出的“非法制售美金案”屬“經濟糾紛”,記者也只得猜測,拒絕接受采訪的歷下公安分局對這兩起重大案件不立案調查的原因,同樣認為是屬于“經濟糾紛”。
法辯
2007年7月22日,記者全程旁聽了歷下區人民法院審理田璐璐、鄂松、李新亮“非法拘禁致人死亡”案。
在當天的庭審中,公訴人認為,李新亮到中建八局招待所的主要目的就是為了看守劉尚玉和徐華慶,有非法拘禁的主觀故意。而且李新亮的非法拘禁行為是田璐璐指示的,因為她曾經告訴過李新亮:劉尚玉和徐華慶走到哪里,你就跟到哪里。
法庭調查顯示,此話系偵查階段李新亮對警方的陳述,而在法庭上,李新亮說田只是叫他去給他們買飯,他在公安局那樣說是警察逼迫的,并指控辦案警察有逼供行為。
辯護人則認為,即便公訴人的指控成立,這種“監視”和“跟蹤”是建立在田璐璐被詐騙后的正常舉動,并不能構成非法拘禁。
公訴人還指控,李新亮去招待所住的那天晚上,身上帶有一根約40公分長的鋼絲鞭子,而這根鋼絲鞭子系田璐璐指使他用來看守劉尚玉和徐華慶用的。
在庭審中,李新亮則說,是警察的逼供讓他那么說的,實際上田璐璐根本沒有讓他帶什么東西,他平時一直把這根鋼絲鞭子帶在身邊玩的。
辯護人認為,假設公訴人的指控成立,但鋼絲鞭子既沒有被展示,更沒有用來威脅,所以不能認定為作案工具。
李新亮與劉尚玉和徐華慶在招待所睡覺“鎖門”的行為也成了公訴人“非法拘禁”的指控。
辯護人則認為,在招待所睡覺,肯定要將房門關上,這是一種正常的舉動。而門一關,暗鎖自然就將房門鎖住。
公訴人認為,徐華慶是為了逃避“非法拘禁”而跳樓身亡,而辯護人則認為其是畏罪自殺。
辯護人認為,其一,從頭天晚上到第二天早晨,同住一屋的李新亮沒有對徐華慶、劉尚玉有任何毆打、威脅的行為,徐華慶不存在無法忍受而跳樓的情形;其二,徐華慶之前稱如果田報案他就自殺。同時,控方證人劉尚玉證實:16日凌晨2點多,徐華慶拿著一個玻璃片在手腕上比畫。這表明徐華慶一直有畏罪自殺的念頭;其三,如果徐華慶是為了逃跑,那么應該是面對窗戶跳下去,而法醫鑒定顯示,其跳樓時系面對屋子仰下去的,這不符合“逃跑”的特點,而是自殺;其四,如果徐華慶要“逃跑”,完全沒有必要從窗戶跳樓,因為劉尚玉的陳述顯示,頭天晚上,李新亮、徐華慶、劉尚玉都曾經上過廁所(廁所距房間有10余米遠),第二天早晨,徐華慶、劉尚玉曾兩次走出房間,李新亮也曾到鍋爐房打過開水,徐華慶完全可以利用這些空當逃跑。
在整個“非法拘禁”過程中,鄂松“涉罪”的事實只有兩點:一是開車去取徐華慶所稱的“9萬元錢和房產證”,車子被砸后返回招待所(公安機關將田璐璐公司的這輛價值30萬元的車子作為“作案工具”扣押至今);二是在安頓好李新亮、徐華慶、劉尚玉,離開房間的時候,他對李新亮說了一句“注意安全,關好房門”。
鄂松的辯護人戲言,如果鄂松的這些行為都構成犯罪的話,那真成了濟南司法機關的“絕頂發明”。
在7月22日的審理中,徐華慶的妻子和3個女兒向3位被告人提出27萬余元的附帶民事賠償請求。
歷下區人民法院對這起非同尋常的“非法拘禁”案,經過了長達8個多小時的連續審理,決定擇日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