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10月到來年5月,對于五臺山上的住戶來說,是一個漫長的、充滿耐心的等待過程,寒風凜冽的半年里,少有游客來觀光、上香,五臺山人的生意和他們腳下的大山、他們身邊的河流一起進入了“冬眠期”。
來年5月到10月,則是他們的忙碌期,無可置疑,他們的生命周期已經和朝臺游客息息相關,血脈相連。賓館、旅行社、工藝品店、飯店、香火,這一切都隨著五臺山旅游旺季的到來而精神煥發,生機勃勃。
來這里就是上香的
“我這次拿了2500元錢,上香花了1800。”張平元是記者在長途汽車上遇到的游客。他不認為五臺山有什么好玩的,雖然他每年都要到五臺山兩三次。他和幾個同事此次都是到五臺山上香的。
這和張靜的經驗不謀而合。張靜在五臺山五峰旅行社做了多年的導游,她所在的旅行社分部主要接待散客,這些散客很少是抱著游玩的心態來五臺山的,他們主要是來上香。正因如此,來五臺山的游客中很多人忠誠度很高。來上香的佛教徒們每年至少都會來五臺山一兩次,而且他們通常去固定的寺廟,找自己的師傅,一些固定的寺廟比如據說最為靈驗的五爺廟是許多香客的必拜之廟。有些香客甚至每月都會來兩次:按照我國的傳統習俗,每年春節及農歷初一、十五等日期都要到寺院上香禮佛、祈福求安。
崔麗娟就是他們中的典型代表。她全家都信佛,40多歲的她家境優越,平時不是很忙,所以經常去上香。2007年8月31日,她坐上北京開往五臺山的火車,準備去五臺山的尊勝寺上香禮佛。創建于唐代的尊勝寺并不在五臺山的核心景區內,而是位于五臺縣城東北方的虎陽嶺,距縣城20公里。過去,佛教信徒和游人徒步登五臺山時,都會經過那里,因此被稱為“五峰咽喉”。尊勝寺在接下來的幾天會舉行水陸法會,在此期間,崔麗娟都會呆在寺院里。
這次由于丈夫比較忙,所以她一個人坐火車過來。家里人都有空的時候,他們通常會開車過來。除了上香禮佛,她一般只會去師傅所在的寺廟,也很少購物。除非寺院里面住不下,她才會到外面找賓館住,她覺得住在寺院里才能離佛更近。她一般選擇住在寺廟為居士們準備的客房中,客房的內部格局與賓館的標間區別并不大,而且晚上有機會再次進入寺中,去感受白天所不能找尋的清幽。這次從北京來的時候,她還給師傅帶來一套高檔的保暖內衣,“天冷了,外套師傅又穿不了,只能買保暖內衣了。”
崔麗娟告訴記者,她也會到其他地方上香禮佛,但是五臺山是她來得最為頻繁的佛教圣地。五臺山是四大佛教名山之首,平均海拔2500米以上的地勢使得山上長年氣溫較低,大概比北京低10度左右,是北京人夏季消暑避熱的好選擇;其次五臺山距離北京不遠,如果自己駕車,車程不過370公里。從北京出發,不到7個小時就可達到五臺山。正因如此,五臺山吸引了許多像崔麗娟一樣的北京香客們的目光。張靜告訴記者,她所接待的零散游客中,有五成以上來自北京。
記者碰到一群來自北京的游客,這十幾個人是一家物業公司的同事。他們單位每年會在夏季組織一次旅游,這是公司在5年間第二次選擇五臺山。一位姓張的中年人告訴記者,他們公司的老總也是佛教信徒。來客一進老總辦公室的門,就會看到一尊佛像,兩邊的桃形燈泡永遠閃耀著紅色的光輝。老總的兒子今年高考,高考之前一個月,老總帶著兒子去了一次五臺山。
經常有很多年輕人來五臺山上香禮佛,以求學業、事業有成。傳說中五臺山是文殊菩薩的道場,文殊菩薩是般若智慧的代表。老總的兒子在高考中取得了好成績,所以這次公司出游,他親定了五臺山。老張告訴記者,出游前老總給他們講了話,主要意思就是讓他們這次到五臺山,不僅僅要游玩,還要虔誠地拜拜文殊菩薩,要把文殊菩薩的智慧落實到日常生活和工作當中,就是要保持高度的理智。走的時候,除了車費、食宿費等,老總還額外多給了他們5000元錢,是讓他們上香用的。
在顯通寺、五爺廟等香火較旺的地方,隨時可以看到穿著名牌、開著好車的富人們,他們動輒給寺廟拿出幾十萬、上百萬的“功德”也并非什么罕事。在五爺廟一通深灰色的石碑上,刻著香港某公司的“功德”。
五臺山始終是許多游客、香客心中的佛教圣地和信仰所在。在通往黛螺頂的路上,一位和尚三步一拜地虔誠登頂,當胡子花白的老人顫巍巍地重復著伏地、起身,伏地、起身的動作時,很多游客都按下了相機的快門。這位已近80歲的和尚來自河南周口,他的法名是國悟,從周口來五臺山,他九步一拜,花了近6個月,腦門上至今有一塊淤血發青,“這輩子如果不能到五臺山一趟,我不會甘心。”
張靜告訴記者,五臺山的消費鏈條中,香客當然是最為重要的一部分,但是來朝臺的和尚、尼姑也非常多,他們也是拉動五臺山旅游開發的重要一環。虔誠朝臺的和尚、尼姑和香客進一步提升和增強了五臺山作為佛教圣地的文化價值和歷史認同。
佛地群眾多良善
游客張平元是名副其實的旅友,全國各地跑了很多地方,他認為“可能是這邊信佛的人多吧,五臺山人民又善良又熱情”。
張平元和同事此次選擇了大白塔附近的旅館,因為考慮到價格便宜,而且玩起來比較方便。這家旅館是當地農民開的家庭旅館。因為恰逢9月上旬的相對淡季,所以旅館的入住率可能只有一半左右,老板的開價是40元一間房,而最后的價格定在了20元。房間里有兩張床、一臺電視、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張平元說他們也就隨口討價還價,沒想到能還到這么便宜的價格。走的時候,房東還便宜賣給他們一些“正宗的臺蘑”。
“在其他地方很少能碰到這樣的人,很誠實。”張平元說。因為此次同行的同事中有幾位第一次來五臺山,他們到旅行社找了個導游,在導游所在的旅行社,導游收費標準都是明碼實價,這些價格都是經過物價局審核的。在游覽途中,導游沒有帶他們購物,張平元說這在其他地方是難以想像的。
價格透明可能是游客在五臺山滿意度最高的地方。五臺山出租車公司就離五爺廟不遠,在那里找個出租車上五個臺頂,游客也不用擔心被宰,因為到每個臺頂的出租車費用都是明碼標價的。在大白塔附近的小工藝品市場買東西,價格也比較便宜,記者隨機采訪了幾十位游客,他們都說在五臺山沒有嘗過挨宰的滋味。
另外一個讓游客十分滿意的地方則是住宿的方便。國悟老和尚告訴記者,他也住在了家庭旅館里,6平米大小的房間,一床一桌一椅,價格是每晚10元。因為他是僧人,他每天自己買菜,可以免費使用房東的爐子做點齋飯。
并非只有消費能力低的旅客才能找到合適的房子,五臺山已經形成了多個層次的立體化住宿格局。據統計,五臺山現有星級賓館11家(其中三星級和相當于三星級的賓館4家,二星級和相當于二星級的賓館10家),普通賓館60多家,招待所、家庭旅館300多所,大型飯店80多家并有各種娛樂場所,最多日接待能力達3.3萬人次。
一位張姓家庭旅館老板說,他覺得五臺山各個價位旅館的存在都有其必要性。“五臺山旅游有其自身特點,香客并非都是富人。如果我們這些家庭旅館沒有了,那經濟條件不好的香客住哪里呢?香客減少了,當然會影響到五臺山佛教圣地的聲譽。”
但是并非所有游客的五臺山之行都那么順利。游客小陳告訴記者,她是第一次來五臺山,她獨自一人坐夜車凌晨3點到達位于繁峙縣砂河鎮的五臺山火車站。剛剛出了火車站,就有出租車司機上前拉她:“小妹妹,我是五臺縣城的,現在是順道回家,你跟我上山吧,200塊錢。”
因為嫌價格貴,小陳選擇了中巴車,就在她準備提包上車時,旁邊一位看起來樸實熱心的中年婦女拉住了她:“小姑娘,你別上這車,到臺頂天還不亮呢,他們就會把你拉到和他們一伙的旅館里,要多少錢就得給多少錢。而且他們經常半路要讓你加錢的。”
這位中年婦女信誓旦旦地告訴小陳,她們家的旅館是國營的,條件很好,而且有發票,并保證第二天有很多上山的車,價格都很便宜。
之后小陳才發現被騙了:旅館條件特別差,兩層樓、20多間客房只有一個衛生間;那位中年婦女所謂的發票不過是一張收據;第二天早上小陳發現并沒有中巴車,只是一些連車牌都沒有的黑出租在招攬客人。
五臺山火車站并非五臺縣轄地,但是很多游客并不知情。正像導游張靜所說,五臺山火車站治安環境差,是多次被游客反映的老問題。雖然五臺山火車站并非五臺縣管轄,但是依然會嚴重傷害五臺山的聲譽,對此當地政府也同樣無奈。
一位當地的住戶告訴記者,他認為砂河鎮比較亂,是因為當地人受佛教影響較小,而五臺山本地人普遍信佛,而且他們從五臺山的旅游開發中獲得了利益,所以他們更樂意維護五臺山的聲譽。
五臺山可以更好
價格透明,導游不宰客,五臺山人民善良熱情,佛教圣地大師多——除了這些游客們比較滿意的地方外,五臺山風景區也存在一些問題。
游客王梟是北京某大學大二學生,由于暑假回校較早,她就和幾個同學一起來五臺山游玩。8月底的一天傍晚,她和一位同伴出來散步,在大白塔附近,突然冒出兩個穿著僧衣的年輕男人向她們要錢,王梟看他們年紀不是很大,就拒絕了,兩人卻一直站在他們面前不讓路,她們倆嚇得扭頭就跑。在大白塔附近照相的一位攝影師也向記者講述了類似的事件。
一位從北京自駕游來的段姓游客也向記者講述了他的一些疑慮。從2007年9月1日起,同為佛教四大名山之一的九華山的寺廟將停止銷售門票,敞開山門接待海內外僧眾和游客,而九華山的進山門票為 140元。與此相對,五臺山的進山門票今年漲到了旺季168元。另外兩大佛教名山的門票也比五臺山低,峨眉山進山門票是120元;今年9月20日以后,普陀山進山門票從以前的110元漲到160元,不過如果經常來此上香,可以花300元辦理年卡,一年內可以不限次數進山而不用再買門票。
這位游客還向記者談到了文物保護的問題。他從20世紀90年代開始,每年都會來五臺山上香,就在近幾年,他漸漸發現部分寺廟已經不復歷史風采。
不過五臺山畢竟越來越好了。導游張靜說,根據她的經驗,五臺山景區的游客中,組團旅游的比例在逐漸增大,而這些組團來的游客正是消費能力較強的群體。以前冬天的時候,五臺山少有游客。2002年9月底,全長12公里的旅游公路竣工后,交通更加方便了,五臺山旅游淡季的游客和香客也在逐漸增多。
段姓游客是一位虔誠的佛教信徒,他幾乎每個月都會來五臺山上香,以前冬天下雪時路不好走,而現在風雪已經阻擋不了上山的路。每年冬天,政府都會組織五臺山的百姓們出來掃雪,以方便游客上山。
2008年9月,途經五臺山的忻(州)阜(平)高速公路將建成通車,此段高速公路在五臺山南山門不遠處設有出口,屆時,從北京到五臺山的時間將會大大縮短。據張靜說,五臺山游客中有一半以上來自北京,或者是北京人,或者是外地人由北京轉道而來。更加方便的交通對吸引京津方向游客無疑有著重要的意義。
而正在進行的“申遺”工程,將會把賓館、住戶、商店等遷移到中心景區之外,到時候,五爺廟、顯通寺、大白塔等將會真正地回歸清靜圣地的本來面目。“去商業化”短期看來是對當地住戶切身利益的損害,然而,這種忍痛割愛其實符合了游客的要求,也符合景區的長遠利益。正如段姓游客所說:“我們遠離了都市,就是想尋找一個安靜的地方。”
正當8月底、9月初,五臺山的游客卻不是很多,一位游客認為,五臺山旅游開發的潛在游客群體還有很大的挖掘空間。目前客源不足的一個重要原因是五臺山的宣傳力度還不夠,而且其營銷策略似乎還需改進,像平遙的國際攝影節,以及嵩山少林寺的推銷戰略,也許值得五臺山借鑒。
如果說佛教是五臺山特有文化之根,是其歷史價值之魂,游客則是五臺山旅游開發真正所面對的“上帝”。作為四大佛教名山之首,五臺山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申遺”是短期目標,最為長遠的則是維持旅游開發和保護的平衡,而兩者,在一定程度上互為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