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筆記

1.春風，這初來乍到的春風，無論在路上還是在臥室里，都溫軟得像少女的腮，使我緊繃了一個冬天的臉又重新具有了微笑的功能。春天的大地真嫩，那雨中一樹樹潔白的梨花，滿山的映山紅，草綠到了極點。黃昏時分，油菜花像一盞盞即將熔化的燈。春天是一種氣氛，它是集體創(chuàng)作，它是豐富的、動態(tài)的、全身心展現(xiàn)的，又避免不了抄襲另一個春天的命運。我為這些歷久彌新、預期而至的春天中的各色花草和動物在這個季節(jié)特有的情緒而感到快樂。走在陽光里，我就像一棵植物，能感到陽光往我體內(nèi)流動的快樂。現(xiàn)在我的寢室里放滿了花，走路都不大方便，但我喜歡這種不方便。

2.我還來不及愛完，她就離開我了。一生太短，來不及看夠某一個人，來不及看完某本書，來不及把某封信檢查一遍再寄出去，來不及看清某個人的臉，甚至來不及把某句話說完。我喜歡東坡的“亦知人生應有別，但恐歲月去飄忽”，而對我來說卻是“亦知歲月去飄忽，但恐人生又有別”。

3.做了一個夢，夢見和另外一個女友在一條骯臟的河邊相遇，我想買船票，但口袋里沒錢，她就自己坐船走了。為什么夢里的河水也那么臟？夢里的我也那么窮？為什么夢里的情人也在與我告別？

4.起床，腳使褲子豐滿起來，站起來，腳使褲子開始了一天的呼吸。然后褲子讓我敢于走出寢室，來到一個現(xiàn)成的早晨。我喜歡現(xiàn)成的果樹、道路和水面，我喜歡這個現(xiàn)成的地球和天邊那一輪富有裝飾意味的現(xiàn)成的太陽。

5.一大早，園丁老頭家的五只鴨子排著隊伍跑步經(jīng)過我門前的路，它們是在早跑，跑向它們回憶中的那口池塘。在吃飯前，我得先喝杯茶。鮮茶葉脫水后很木訥、安靜，像是蚱蜢風干的骨頭，可在水中，它又能鮮嫩起來，我希望我從中學到點貯藏生命的技術。

6.姑媽把讀初二的表弟的一大袋玻璃彈珠扔掉。他開始了對一生中不斷失去的承受，什么都將失去，包括一個個親人。同樣，什么東西到我家都會溶化，比如一只籃球、一張畫、一本書、一件衣服、一個女人。所以，一杯茶溶化了我寫在紙上的心情。

7.電視屏幕上是南聯(lián)盟的春天，那里有與中國相似的草，但隨時都可能被摧毀。快給每一個導彈發(fā)射器戴上一只避孕套，別再生育尸體了。一把刀刺進一個人的肚里很容易，但修復是太難了，所以，我討厭戰(zhàn)爭。

8.山的腳下有湖，水里的山比水外的山美，水使美麗成倍增多。山因為被水描寫過后，令人刮目相看，正如生活被作家敘述后，讓人觸目驚心地重審那些熟視無睹的一切。

9.一個女人是一座墳墓，我想找一塊風水好一點的，把自己埋葬，活得不耐煩了。也有少數(shù)人離開墳墓，復活了。每一個人都愛著一個并不存在的人，當他找到一個替代者時就以為陷入了愛情，而接下來的所有摩擦都是為了使對方接近那個并不存在的人，直到徹底忘了那張并不存在的臉。

10.有人給我介紹對象，是農(nóng)村戶口的。城里的姑娘是水泥地，農(nóng)村姑娘就是黃泥地。我當然是喜歡黃泥地，但現(xiàn)在的黃泥地自己往往渴望成為水泥地。想想那些水泥地一樣的女人，我就為自己還是獨身而感到慶幸。

11.我的生活中缺少女人，只有很多女的人。而她是一個干凈的女孩，見到她又使我產(chǎn)生要把日常生活過得神圣與詩意的沖動。她那柔軟微妙的胸脯讓我漸漸獲得愛憐的本領。

12.有一個人必有一群人，任何事物都在瘋狂地復制自己，任何事物都在唱卡拉OK。如果沒有另外力量的阻擋和競爭，我走廊上的那株小藤就要爬遍全宇宙。所以，故事總是相似的。

13.我渴望來信，這意味著我的缺乏。我多么希望被愛，我在許多名詞前都加上了“親愛的”，這說明我現(xiàn)在病著，被愛是病人的需要。

14.春深草木旺起來了，我就不大上山了。山上現(xiàn)在就像是工地，一直到秋深，大自然的工程才落成，那時再可以上去玩。

15.夏天剛到，女孩們的線條日益模糊，似乎就要熔化。再熱一些，道路都要變形了，房子都要熔化了。幸好，中午睡覺時又聽到了雷聲。夏天的最大特點是熱，熱得好像生活也得夏天過了才開始。夏天和冬天，讓所有的人都變成了窮人，而春天和秋天又使所有的人變成了富人。

16.夏日午后，烏云聚集得很快，就像中國當代的資本原始積累，天空就像一句涂脂抹粉的流行歌曲變成了一道繁瑣的數(shù)學題。雷雨很有戲劇效果，它從不啰嗦。有時光打雷不下雨，那是下在另外地方了，就像外村在做戲。

17.浴罷登岸，坐草地上讀書，讀黃昏時節(jié)的波粼，時有水的芳香溢來。我很少有這樣令人陶醉的黃昏了。水庫是夏日最好的玩具。

18.人的身體上，生殖器官是最古老的，它多么舊，毫無新意，它遵守著古老的法則。它還處于動物狀態(tài)，而大腦卻已處于后工業(yè)時代，兩者的距離是生命分裂的肉體依據(jù)。前者是槍，后者是黨，要黨指揮槍，不要槍指揮黨。黨是人模，槍是狗樣。

19.像昨天一樣，也像前天一樣，這個夜晚，我渴望著一個女人來把我拯救。經(jīng)過一番莫名的等待之后，我又成為一個喝悶酒的人。我喝了一瓶啤酒后，覺得此刻的憂傷不止一瓶，于是我又開了一瓶。

20.睡不著，又起來，表上的時間是凌晨一點三十五分。失眠者很尷尬，像是永遠煮不爛的菜，像是雨天里曬不干的衣褲。一個睡不著的人，是黑夜的雜質(zhì)。我相信，我不能睡去，石頭就不可能醒來，我不斷醒著，就有一個愛我的人不斷地痛著。我如此貧窮，卻又有如此無限的黑夜供我居住。看著床前一架書，像遙望一個大城市，每一本書都是一條街道。它們在遙望中很安靜，翻開了才能見到光線和音響。

21.秋天來到我小小的陽臺，來到我小小的石榴樹上，它的葉子泛黃，干枯，它最后一朵花蕾開不出來了。窗外，秋風在平靜的水面上寫字，先是一段，再是一段，無聲無息的回車鍵，一會兒寫滿了整個水面，又翻過一頁。它在模仿什么？你看，秋風又把它寫的詩句一行行地拆去。我走到山上的懸崖邊，脫掉上衣，讓藍天和松濤倒映進我的身體。

22.熄燈的鈴聲已響，一女生跑步送來兩只月餅和一只蘋果，讓我想起今天是中秋節(jié)，我一下子感到了幸福。而副校長叫一個寢室的女生都出來到操場上跑步，我聽副校長吼叫得很兇——一種叫做副校長的動物。

23.我在吃著月光，我的手指、我的大腿和我裸露的胸膛都在吃著月光。還有什么期待的呢，沒有必須留戀的風景，沒有非見不可的人。在月光里，我忘掉了另一次月光里的擁抱，忘掉了另一次月光里離我而去的人。在這月光里，我等著河水的聲音，當夜更深，它會穿過窗口，來到我的房間，走進我的身體。

24.面對大海，沒有人不是孩子。我發(fā)現(xiàn)海水是咸的，就像面條湯，味道不錯。那毫不厭倦的波浪。那漂亮的小泥螺。那藍天，藍得不可思議，藍得像是上帝剛剛把它生下來。秋天真美，人生真美。總在我被不可思議的美懾服時，我想起上帝。

25.我看見一個體育教師在臨近午餐時刻把健身房的門關上，并加鎖，這是一個已工作了一上午的男人在關門，這是一個已工作了十八年的男人在關門，當時，我哼著一支軟綿綿的像破襪子的小調(diào)。他的這個動作是永恒的，并且暗示了我遲早將要離開這個地方。

26.山頂上，兩朵云在接吻，電視屏幕里，兩只豹子在擁抱，書桌上，兩只蘋果在白頭偕老。而我的嘴像一個空酒杯。茶杯里的水拼命地逃跑，一會兒就跑光了。而我老一年，就寂寞一年，墻壁上又多了一年的陰影。

27. 這世界沒有鏡子可怎么辦？會有更多的人找不到自己，從此失蹤。

28.信仰是持久的公共的愿望，它是基于公共的絕望。所謂缺乏理想和信仰就是缺乏榜樣，缺乏可徹底信任的人。一個偉大的人就是一個宗教，后來的人是吃他的老本，所以他越來越稀疏。我想懺悔，但沒有有資格接受我懺悔的人。

29.沒有愛心，無能照耀別人的人是小人，不值得尊敬，不論他有多牛的職位和聲名。

30.深夜穿過校園，感覺雨也是很具人性的動物，四周的群山正在溶化，枝葉上、地上的水洼里都閃著光，因此，雨夜比晴朗的夜晚具有更豐富的光線。

31.桌子上的蘋果，抽屜里的錢都是有地方去的，沒人要的只有我。我盲目地失眠，曖昧地思念，我已將桌子上的小鬧鐘轉了過去，而更多的臉龐向我轉了過來，就像一只異鄉(xiāng)的星空，加重我的憂傷。一切將會醒來，也就是被投射上了光線，麻雀沿著光線上升，馬路隨著光線寬闊起來。而我將用激烈的音樂把我的大腿弄醒，讓山谷里的白霧把我的眼睛弄醒，讓籃球把我的四肢和籃球場弄醒，讓鳥鳴把我的耳朵弄醒，現(xiàn)在是黑夜，它把我的記憶弄醒。床，甜蜜的床，我不在你的懷里，你也是活的，今夜，你和我都獲得了獨立。為何又要老調(diào)重彈——我不斷醒著是誰不斷地痛著？在今夜，誰將會死去，我的外婆、奶奶還是爺爺？我到底是渴望還是擔心他們死去？

32.月光照著操場上忘了降下來的五星紅旗。今夜的月光很美，但在本地區(qū)為了月光起床的只有我一個人，這也是我比大家好色的一個證據(jù)。

33.藍的天，彩色的初冬草坡，寂靜的午后，是世界的午睡時刻。空蕩蕩的辦公室里，一張折疊椅子開始了生活，而另一把卻瀕臨死亡。一張辦公桌和另一張辦公桌在擠眉弄眼。而操場裸露，日益性感，一陣風吹走了它的象征意義，我找不到它的褲子，因為天上沒有一朵云。從秋天到冬天，就像一張微笑的臉漸漸變得陰沉。

34.在校外水庫邊，早晨，我用全身細胞去傾聽水波與水波之間的摩擦聲。每一棵小松樹都像一潭在站立起來的水，這因為是冬天了。毛澤東和秦始皇還有一個可比之處是：水庫和長城，毛澤東時代修建了無數(shù)個水庫，現(xiàn)在客觀上美化了大地。

35.夜不能寐，和衣靠床，四周靜寂，偶聞操場上有步音，如深山斫木之聲。人各有適所，我之適所抑或在山野之中。憶晝時，昨夜微雪，四周諸頂留白，地濕風密，沽酒熱飲之念頓生。啊，夜深不寐，如臨懸崖。筆枯而書止，凝虛無而無已。

36.昨夜風很大，好像要把整個地球都吹走。清晨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還在床上，讓人覺得世界牢固的一面。

37.半夜被鄰居家的喝酒聲吵醒，走出門來，沒想到我看到了月亮，美得我馬上想打電話告訴誰？告訴誰呢？再說我也沒有電話。類似蘭波說過的，美麗的月光令我臉紅。多看一眼月亮，人的心就會更潔凈一些，就更適合于愛一些。

38.黑夜它無休止，我很難相信還能見到被白晝的光線顯現(xiàn)的一張張臉龐，我更相信電燈是因為遺忘了自己而永遠亮著，或者它正在慢慢地暗下去，桌子上的蘋果和一只杯子，如果沒有燈光的閱讀那就是黑夜的一部分。在這個時刻，鏡子在擴大，鏡子在生育，膠水瓶和茶葉罐正陷入古老的宗教之中。在這時刻，醒著是主觀的，而睡去的人能安全地抵達明天。為了不害怕黑夜，我試圖證明沒有魔鬼，正如有些人為了將黑暗發(fā)表，證明黑暗是中性的。

39.小雨耐心地下著，晚飯后，獨自躲在傘下散步于校園外的水墨田野。山軟如泥，水硬如鐵，散步在這湖光山色中，像是走在某少女的內(nèi)心里。冬日里拋荒的稻田上微有積水，稻田上空，一只巨大而潔白的鳥不斷地扇動翅膀。它就是神，它一下子征服了我，它使我想起一個少女行走時微微顫動的胸脯。神是幻覺中的芳香，當你觸摸時消散。

40.奶奶死了，回到泥土里去了。泥土多么親切，泥土之外松濤陣陣。我哭了，因為奶奶愛我，我也愛奶奶。我哭了，哭得像擁抱一樣痛快。懷孕和出喪都像唱卡拉OK，有著一套程序，人生也如此。

41.走在小鎮(zhèn)外的雪地黃昏。這雪地是教堂，是林妹妹的“一抔凈土”，發(fā)著奇異而質(zhì)樸的光彩。我在雪地上，孤獨中去親近一些東西。我去的是澡池，而不是教堂，所以洗去的是灰塵，而不是內(nèi)心的毒和痛。

42.人說樹老成精，我面對老樹，確實能感到它的威嚴，它的美麗，植物的一些品格是我們?nèi)擞肋h都學不會的。我希望生活在老樹的身邊，這一輩子如果不去會很遺憾的是孔林，非為孔，是為林。

43.布萊克在他著名的《老虎》里說：“什么樣的神手和眼睛，敢鍛造你可怕的勻稱？”我走在黃昏的水邊，一株卷心菜、一片小草葉、一聲蟈蟈叫、一只隱在林邊叫喚的小麻雀，也是同樣地神奇，與老虎一樣具有神的品性。惠特曼曾在《草葉集》中概括為：“鍛造一片草葉的功夫不亞于鍛造一個星星。”而當你對大自然充滿敬意時，你就會靜心并感到富足。

44.大年夜給朋友的電話——酒喝了嗎？鞭炮放了嗎？壓歲錢收到了嗎？朋友思念了嗎？看聯(lián)歡晚會了嗎？笑了嗎？還有，你爸爸也笑了嗎？大家都笑了嗎？哦，笑了就好。然后在深夜里獨自流淚，不僅是自己的孤獨，還為了千萬的祥林嫂、喜兒、賣火柴的小女孩、魯侍萍——你瞧，這個語文教師，這僅僅是中學語文課本里的苦難呢。

45.幻想中的幸福生活，因為它遲遲不來，而使人誤以為它已經(jīng)來過并已遠去，就這樣，人開始了對未來的懷舊。我想離開這里去杭州，但我窗外的小鳥不一定要到杭州或紐約鳴叫。

（責編：孔亞雷）